【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18-22)作者:菲利克斯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08 9:23 已读25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18-22)

作者:菲利克斯
2026/08/08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35153

  第十八章:格兰纳迪塔斯谷仓的祭坛:血流成河的银城之冕

  一八一〇年九月下旬,安第斯山脉的冷雨并未能浇灭新西班牙内陆高原上那股近乎病态的燥热。相反,浓重的白色山雾夹杂着由无数起义军篝火产生的黑色烟尘,将整座依山而建、宛如层层彩色积木拼凑而成的山城瓜纳华托死死地锁在了黑夜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湿透了的火山泥土、未燃尽的矿渣、劣质龙舌兰酒的酸气,以及某种属于古老帝国即将在这片山谷里分崩离析时的沉闷而腐朽的血腥味。

  “如果里亚尼奥将军还在……上帝啊,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瓜纳华托市政厅那间用名贵红木装饰的机要教区室内,年迈的文书官正用颤抖的手指在一份份发黄的教区档案上涂抹着胶水。他的眼角流着因为恐惧和干涩而产生的泪水,窗外那一声声自山谷深处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原住民呐喊声像是一柄柄铁锤,正在一下下砸碎他那颗行将就木的心脏。

  瓜纳华托这座整个新西班牙最富庶也最狂热的白银之都,此刻正处于它三百年来最空虚也最绝望的时刻。在原本的历史上,防务长官胡安·安东尼奥·德·里亚尼奥在此地经营多年,深得民心。他不仅精通兵法,更在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苦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如果他在,整座城市的防御将会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然而作为穿越者的菲利克斯,在数月前便用一纸调令将里亚尼奥调往了墨西哥城,出任所谓的副王府最高特别军事顾问。

  这一手漂亮的调虎离山,直接在新西班牙这颗最璀璨的白银明珠内部挖出了一个致命的权力与防务真空。贝内加斯副王刚刚委派的那位新任半岛人防务长官,在三天前听到“塞拉亚失守、数万暴民正往瓜纳华托涌来”的噩耗时,甚至连办公桌上的银质烛台都没来得及收拾,便在一个大雨淋漓的深夜带着他那几个同样吓破了胆的半岛人随从卷走了市政厅金库里最后的三万金比索,骑着快马往南方的普埃布拉方向望风而逃。

  “一个懦夫逃走了,但我们这些在美洲生活了三代人的西班牙人绝不逃跑。”

  站在副王府驻瓜纳华托民兵营地高台上的,是里亚尼奥将军的老部下、三十六岁的保皇党陆军少校迭戈·贝尔萨瓦尔。这位在中美洲服役了十五年的老军人有着一张因为烈日和风沙而显得极其粗砺坚硬的花岗岩般的脸庞。在他身侧站着他的同僚、同样神情冷酷的巴塞罗中尉。

  “少校阁下,市政厅的半岛人官员都跑光了。商会在本地的那些大商人正带着他们的家属、还有几十马车的金银财宝涌向我们营地。”巴塞罗按着马刀,声音低沉沙哑。

  “让他们去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里是用最坚硬的粉红色砂岩筑成的,墙壁有两米厚,窗户狭窄,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用百年橡木和生铁箍紧的大门。那不是谷仓,而是一座建在美洲红土上的石堡。把我们所有的正规军步兵、民兵,以及那些忠于陛下的半岛人家庭全数撤进去。我们要在那里为国王陛下,坚守到最后一颗子弹。”

  贝尔萨瓦尔少校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眼神里闪烁着坚贞的光芒。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七日,清晨。随着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重重合上,格兰纳迪塔斯谷仓,这座原本用来储存救济粮食的宏伟建筑,在这一天正式成为了瓜纳华托保皇党人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圣殿与墓穴。

  次日上午,当高原的烈日终于穿过厚重的黑烟,将阳光洒在瓜纳华托那陡峭的街道上时,整座山城已经被一汪由开山铲、柴刀、草叉和红蓝色圣母旗帜组成的无边无际的红海彻底淹没了。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五万名原住民印第安苦力、混血梅斯蒂索矿工,以及从周围教区自发加入的克里奥尔贫民,正黑压压地挤满了巴伦西亚银矿的悬崖和谷仓四周的所有街道。他们的脸上涂着黑色的矿灰,眼神里闪烁着由于极度饥饿、酒精刺激以及对半岛人压榨了三百年的刻骨仇恨,而产生的近乎野兽般的疯狂。

  起义军的阵列前方,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和胡安·阿尔达马骑着高大的战马,神情极其凝重与焦虑。

  “神父,这根本不是军队,这是一群没有套索的野兽,一点纪律也没有,根本就约束不住!贝尔萨瓦尔少校把所有的正规军都撤进了谷仓。那是一座石堡,如果我们没有重型火炮,只靠这些拿着柴刀的农夫进行强攻,他们的血会把这整座山谷都填满。”

  阿连德按着佩剑,看着那些正在街头大声喧哗、甚至在互相争夺抢来的半岛人丝绸的平民,对身旁的伊达尔戈神父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焦虑。

  伊达尔戈神父静静地骑在马背上,稀疏的白发在山风中飘散,脸上神情悲悯而圣洁。他高高地举着那幅绘着圣母瓜达卢佩画像的布质军旗,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高耸的粉红色砂岩外墙。

  “伊格纳西奥,我的孩子。上帝建立大帝国,是为了让他的臣民在公道下生活。而当公道不复存在,这谷仓里的每一块粉红石就都成了压榨我们兄弟骨膏的罪证。去吧,去向贝尔萨瓦尔少校呈递我们的信件。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向圣母的旗帜低头,我保证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最体面的宽恕。”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声音在喧嚣中显得低沉而清晰。阿连德咬了咬牙拨转马头,示意一名亲卫兵打着白旗,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沉重橡木大门。

  谷仓二楼的狭窄射击孔后,贝尔萨瓦尔少校和巴塞罗中尉正端着滑膛枪,冷冷地看着台阶下那名手持白旗的起义军信使。

  信使拉开嗓门,大声宣读着伊达尔戈神父的劝降信:

  “……致迭戈·贝尔萨瓦尔少校:

  大洋彼岸的法统已经崩溃,美洲的自治是上帝与圣母的旨意。若少校阁下能带领袍泽开门投降,本神父代表五万圣母之军,保证你们及所有半岛人家庭之安全,并赐予你们体面之归途……”*

  “投降?”

  贝尔萨瓦尔少校的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枪,拉开枪栓将枪口伸出了射击孔:

  “回去告诉那个不守清规的多洛雷斯疯子神父!我们是西班牙王国的正规军!我们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卡斯蒂利亚人的骨气!在我们的字典里只有战死的烈士,没有向暴民下跪的懦夫!”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过湿热的空气,在山谷间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响。那名手持白旗的起义军信使胸口瞬间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血花,整个人惨叫着在粉红色的石阶上滚落了下去,洁白的白旗被他的鲜血瞬间染得通红。

  “消灭坏政府!”

  “把他们全部剁碎!”

  这声枪响像是一颗落入炸药桶里的火星,瞬间将谷仓外五万名起义军平民内心中那压抑已久的狂乱与仇恨彻底引爆了。

  “冲啊!”

  “圣母万岁!”

  数万名原住民农夫和混血矿工,瞬间完全失去了理智和队形。他们发出一阵阵近乎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像是一起涌向大堤的黑红色海啸,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地朝着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陡峭的石阶疯狂地冲锋而去。

  “开火!”

  谷仓二楼,贝尔萨瓦尔少校的长剑猛地劈下。

  “砰砰砰砰!”

  一排排密集炽热的排枪声瞬间在狭窄的射击孔后轰然炸响,那些由正规军步兵和半岛人商贩射出的子弹,在重力与狭窄山道的加持下化为了一阵阵密不透风的死亡铁雨。那些只穿着单薄棉布、甚至赤裸着上身的印第安人,在子弹的肆虐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在了粉红色的石阶上。鲜血瞬间将那些精致的巴洛克式雕花石板染得泥泞而猩红。

  然而,后面的平民踩着同胞那还在抽搐的尸体、踩着那黏糊糊的脓血,红着眼睛依旧疯狂地往上冲。他们用手中的草叉去戳坚硬的砂岩,用指甲去抠那两米厚的墙缝,甚至用头去撞击那扇冰冷的铁门。

  “滚开!你们这些低贱的畜生!”

  巴塞罗站在墙头,指挥着士兵将一桶桶正烧得滚烫、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水银矿渣、沸水与融化了的铅水从墙头无情地泼洒了下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惨烈得如同地狱深处的景象,被开水和铅水烫瞎了眼剥了皮的原住民在石阶上疯狂地翻滚哀嚎,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皮肤被烫焦的甜腥味。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场惨烈也毫无意义的肉体绞肉机。

  战斗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谷仓外的石阶上,尸体已经堆积了整整三层。黑红色的鲜血顺着粉红色的高架渠汇聚成了一口口黏稠的血潭。

  而在谷仓内部,局势也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保皇党步兵们的弹药库已经快要见底,空气里的硝烟味和火药焦味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在最底层的仓库里,几百名半岛人贵妇和克里奥尔商人家庭正抱着受惊的孩子,在不绝于耳的枪炮声和外面暴民那如野兽般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哭泣与祈祷。

  “少校阁下!我们的子弹只剩下最后两箱了!”巴塞罗按着满是泥灰的军帽,有些狼狈地冲进指挥所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呢子礼服、戴着假发的地方官,副王府驻瓜纳华托顾问曼努埃尔·佩雷斯·巴尔德斯,在几名浑身是泥的商人地主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冲上了二楼,涂满了白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虚脱:

  “贝尔萨瓦尔少校!我们必须投降!外面的印第安人有五万人!他们已经把谷仓给包围了!如果大门被攻破,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的妻子和孩子都会被他们活活剁成肉泥的!”

  “投降?巴尔德斯,你给我闭嘴!”贝尔萨瓦尔少校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长剑指向地面,上面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着血。

  “不!我是大理石院任命的顾问!我不能让你这个疯子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去死!”

  巴尔德斯在极度的恐惧下彻底丧失了理智。他趁着贝尔萨瓦尔不备,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代表着投降的洁白丝绸手帕,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二楼最显眼的射击窗口旁大声向外高喊:

  “别开枪!我们投降了!我们开门!”

  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那面洁白的手帕,从窗口拼命地挥舞着。

  谷仓外原本还在疯狂冲锋死伤惨重的起义军平民,在看到二楼窗口那面迎风飘扬的白旗时,战场上的喧嚣出现了安静的停滞。

  “他们投降了!”

  “神父!他们开门了!”

  那些单纯朴实的原住民农夫和混血儿以为这代表着胜利与和平的降临,他们发出一阵阵狂喜的欢呼,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开山铲和柴刀,甚至解开了身上的防御,毫无防备地潮水般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跑去,准备去迎接他们的战利品和俘虏。

  伊达尔戈神父在马背上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正准备为这少流的鲜血而感谢天主。

  然而在谷仓二楼的走廊内。

  “巴尔德斯!你这个没有脊梁的叛徒!”

  一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暴怒喝令,瞬间在巴尔德斯身后炸响。贝尔萨瓦尔的双眼在瞬间变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气。他甚至没有给对方半秒钟解释的机会,手中的长剑化为了一道雪亮的闪电,顺着巴尔德斯的胸膛无情地生生贯穿了过去。

  “噗嗤!”

  “啊……”

  巴尔德斯那张写满了恐慌的脸在瞬间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穿出来的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剑尖,手里那面洁白的白旗无力地滑落在地上,瞬间被他喷出的鲜血染得一片猩红。

  贝尔萨瓦尔猛地拔出长剑,一脚将他的尸体踹到了一边。然后冲到窗口一把扯下那面带血的白旗用沙哑残酷的声音,大声向二楼所有的火炮手和步兵下达了最致命的命令:

  “不要停!他们都是叛匪!给我开火!用散弹!把他们全部送进地狱!”

  “砰砰砰砰!”

  “轰——轰——!”

  三门一直隐藏在墙角,装满了铁钉、碎石与铅弹的野战散弹炮无情地朝着台阶下那群已经完全放下了防备、正在手舞足蹈欢呼着胜利的起义军平民发出了血腥的怒吼。

  死亡的铁雨在极近的距离下,瞬间在起义军的队列中犁出了三条由碎肉、断肢和鲜血浇铸而成的恐怖沟壑。几百名刚刚还在欢呼的印第安人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铁钉和散弹瞬间撕成了漫天的血雾。

  “卑鄙的加丘平!”

  “他们骗了我们!”

  “杀光他们!把这谷仓里的每一个人都活活剁碎!”

  “给被害死的同伴们报仇!全都杀光!!”

  这残酷的背叛像是一记记最毒辣的重锤,瞬间将台下五万名起义军平民内心中最后的理智与温情,彻底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魔鬼般誓要将世间一切都化为废墟的极度狂乱与疯狂。

  阿连德在马鞍上,看着那些在弹雨中成片倒下的士兵,英俊的脸庞变得煞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现在没有任何退路、也无法用任何军纪来约束这些愤怒的民众了。

  “我们进不去!大门太硬了!保王党的枪子一直在往我们头上砸!”

  起义军的先锋队在距离橡树大门只有十米的地方,再次被密集血腥的弹雨死死地压制在了血水里。那扇百年橡木和生铁箍紧的大门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黑色长城,冷酷地嘲笑着暴民们的无能。

  “闪开!让我来!”

  一个如同闷雷般沉重沙哑的原住民喉音突然在血红色的石阶下方轰然响起,人群有些畏惧也有些惊愕地向两侧退开。只见一个高大得像是一尊黑红色铁塔般的年轻原住民矿工正踩着黏稠的血水一步步走了上来。

  胡安·何塞·德·洛斯·雷耶斯·马丁内斯,但在瓜纳华托的矿山里,所有的矿工都叫他的绰号——埃尔·皮皮拉。

  此时的皮皮拉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被煤灰染得漆黑的脏兮兮棉布。他那宽阔结实的脊背上此时正用几条坚硬的牛皮绳死死地捆绑着一块从巴伦西亚银矿里生生砸下来的、重达上百磅的巨大扁平大理石板。他的右手攥着一支正滋滋燃烧着、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焦油火把;而左手则抱着一桶从火药库里抢出来的重型烈性炸药。

  “皮皮拉!你疯了!子弹会把你打成筛子的!”阿尔达马连忙在马背上大声警告道。

  “我的骨头早就死在矿井下了,神父的旗帜在看着我!”

  皮皮拉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闪烁着神明般狂热光芒的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扇冰冷的橡木大门。他弯下腰将那块巨大的大理石板死死地挡在自己的背部与头部上方,整个人如同一只在血水里爬行的粉红色巨龟,开始一步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谷仓的石阶爬行而去。

  “二楼!那个印第安人背着石头!开枪!打他的腿!”

  巴塞罗在墙头愤怒地大喊。

  “砰砰砰砰!”

  几十支滑膛枪的子弹在瞬间化为了一阵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在了皮皮拉背后的那块大理石板上。

  “叮叮当当!”

  金属与石块撞击的锐响在空气中响成一片火花四溅,碎石屑在子弹的肆虐下不断飞溅,削减着那块石板的厚度,有几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大腿和手臂,带出了一道道发黑的血痕。

  然而皮皮拉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那具由矿山的高温和苦役打磨出来的钢铁般躯壳,此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战栗的近乎神迹般的生命力。他顶着漫天的子弹,踩着战友的碎骨,一点点地终于在漫天的大火和硝烟中,爬到了那扇黑色大门的下方。

  “为了瓜达卢佩圣母!”

  皮皮拉发出一声疯狂的怒吼,然后猛地将那桶重型火药和焦油,死死地塞进了大门的底座缝隙中,将右手那支正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不顾一切地重重地戳了进去。

  “轰——!!”

  一声足以让整个瓜纳华托省乃至整个马德雷山脉都为之战栗的惊天巨响,瞬间在谷仓门前轰然炸响。极度强烈的爆炸气浪,化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粉红色冲击波,将周围几米内的所有空气、尘土和尸体,都生生撕碎。

  那扇被保皇党人视为救命稻草的坚固大门在皮皮拉的一击之下,彻底化为了无数熊熊燃烧着的黑色碎木与火羽,飞扬在半空中。

  “门开了!”

  “杀光加丘平!”

  五万名已经被仇恨和鲜血彻底烧毁了理智的起义者,发出一阵阵近乎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魔鬼咆哮。他们踩像是一起越过了大坝的黑红色致命洪水,毫无慈悲地排山倒海般涌进了那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屏障的格兰纳迪塔斯谷仓最深处。

  谷仓内部,那座原本宏伟对称,充满了西班牙巴洛克风格的大理石回廊,已然变成了这片新大陆上最血腥屠宰场。

  “为了国王——!”

  贝尔萨瓦尔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最后一排石阶上,身上的军服已经被硝烟熏得焦黑,那柄佩剑上鲜血还在不停地顺着他的衣袖往下流。他看着那些正挥舞着柴刀、红着眼睛冲进大厅的印第安人,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迎头冲了上去。

  “噗嗤!”

  他的长剑将冲在最前方的两个混血苦力最深地刺穿,然而仅仅在几秒后,十柄、二十柄、五十柄磨得雪亮的开山刀和生铁草叉便在化为了一阵密不透风的死亡寒芒,铺天盖地地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顶、胸膛和肩膀上。

  “撕拉——!”

  肉体被砍碎、骨骼被劈断的刺耳声响在大厅里回荡。

  这位在美洲坚守到了最后一刻的保王党陆军少校,整个人在无尽的柴刀和铁铲的肆虐下被生生剁成了无数碎肉与断肢,那颗满是尊严的头颅在地上滚落,瞬间被数万只肮脏的皮靴踩成了一地黏糊糊的脑浆与污血。

  巴塞罗也在乱军中被三个手持大棒的原住民农夫生生砸碎了膝盖,然后在惨叫声中被二十柄开山刀一刀刀地剁碎在了大理石圆柱旁。

  “啊啊啊啊——!”

  “放过我的孩子!我是克里奥尔人!我和你们一样流着美洲的血啊!”

  大厅深处的金库和储藏室大门被狂暴的起义者用石头砸开,藏匿在里面的几百名瓜纳华托最体面的半岛人贵妇、商会成员、以及他们的孩子和仆人彻底暴露在了一群已经完全变成了魔鬼的暴民面前。

  这一场屠杀,已经超越了所有战争的底线。那些在平日里高高在上、身上散发着肉桂和雪莉酒香气的西班牙贵妇们此时被粗鲁的混血儿扯着头发从红木箱子旁拖了出来。她们身上的华丽丝绸长裙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大片白皙丰满的胴体在黑暗的大厅里暴露,在极度的惊恐与尖叫中,被浑身是泥、散发着龙舌兰酒馊味的原住民,在她们孩子和丈夫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旁强暴、蹂躏。完事后,那些带血的柴刀,会毫不犹豫地顺着她们娇嫩的喉咙无情地割下去,带起一道道喷涌的血柱。

  婴儿在大理石地板上哭泣,被狂笑的暴民拎起双脚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柱上脑浆四溅。

  “抢啊!这些黄金是我们的!”

  大箱大箱由商会囤积在谷仓里散发着刺眼黄色光芒的金比索在混乱中被撞翻,数万枚金币像是一场金色的雨点,在大理石地板上弹跳翻滚,与地上那些黏稠温热的鲜血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那些红了眼睛的原住民为了争夺一枚金币,在尸体堆里用牙齿互相撕咬,用柴刀砍断昔日战友的手臂。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午后,整个格兰纳迪塔斯谷仓,彻底变成了一个由鲜血、黄金、乳汁、肉体、嚎哭与狂笑交织而成的人间炼狱。

  傍晚,暴雨终于停了。高原的夕阳将一抹近乎妖异的暗红余晖洒在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废墟般的外墙上。大火还在那些残破的红木窗棂上静静燃烧,黑色的浓烟在山谷间缓缓上升。

  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骑在马背上,高举着那面已经沾满了无数黑色油污和干涸鲜血的圣母瓜达卢佩军旗,在一片有些死寂的废墟中,缓缓地进入了谷仓的大厅。

  “滴答、滴答……”

  大理石拱顶上,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还在不停地顺着那些断裂的雕花石板一滴滴地往下滴落,砸在地上那些由金币和碎肉堆积起来的血潭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伊达尔戈神父下马,他在看到大理石大厅内那副景象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三岁小女孩的尸体正被一根长矛生生钉在圣母玛利亚的壁画上,她那张纯洁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恐惧的泪痕。一具具身上满是淤青与齿痕的赤裸西班牙妇孺尸体,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水里,手指里还死死地攥着几枚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黄金比索。而那些他视作“圣母十字军”的纯洁善良的原住民兄弟,此时正躺在尸体堆里,浑身散发着龙舌兰酒的馊臭,手里抓着抢来的银器发出梦呓般的胡言乱语。

  “这……这就是我召唤出来的……上帝的国度吗?”

  伊达尔戈神父颤抖着,他那双捧着十字架的手在空中剧烈地抖动,眼眶里两行浑浊痛苦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片由尸体和金币堆砌起来的血水里。老神父高高地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抹猩红色的夕阳,发出了一声他这一生中最凄凉的悲鸣:

  “天主啊!我有罪!我放出了地狱里的魔鬼啊!”

  站在他身后的阿连德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地狱惨状,脸上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他按着腰间那柄沾满了鲜血的军刀,看着跪在血水里痛哭的伊达尔戈神父,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枯井。

  他终于在这一天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独立,不是诗歌。

  第十九章:黑鹰的政治布道与断裂的红蔷薇

  一八一〇年十月的第一周,墨西哥城阴暗角落里的原住民乞丐用那一双双麻木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街道上往来穿梭的保王党巡逻骑兵。瓜纳华托格兰纳迪塔斯谷仓大屠杀的消息,像是一阵携带着炭疽与黄热病的飓风,终于越过了封锁线在新西班牙的心脏地带轰然炸响。

  “全杀光了……不管是半岛人,还是我们克里奥尔人的体面家庭,甚至连吃奶的孩子都被那些印第安人用草叉挑在了大门上……”

  大理石街区的一间克里奥尔人沙龙内,几位平日里衣着考究、整天抱着法国启蒙思想家著作探讨美洲平权的土生白人精英,此刻正面色惨白地围坐在壁炉旁。他们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连端着红茶的手柄都无法稳住,发出刺耳的瓷器撞击声。

  这场惨剧像是一面最无情的镜子,将他们多年来用浪漫主义词汇堆砌出来的神圣革命照耀得像是一个血腥荒谬的讽刺。

  “我听说多洛雷斯的那个老神父,甚至在起义军砍下贝尔萨瓦尔少校的头颅时还在大厅里高喊着‘圣母万岁’。”一位年轻的律师牙齿打颤,声音里满是恐惧。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自治吗?!那些印第安暴民在塞拉亚烧毁了我的种植园,他们在瓜纳华托抢走了我们家族三代人积累的白银!在那些拿柴刀的畜生眼里,我们这些克里奥尔人和那些傲慢的半岛官僚根本没有区别!只要你的皮肤比他们白,只要你的手掌上没有长满矿井里的老茧,他们就会把你的头颅挂在长矛上!”

  一位年迈的克里奥尔地主猛地一拍桌子,老泪纵横地咆哮道。

  一时间整个新西班牙的克里奥尔精英阶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撕裂与动荡,温和派与富裕阶层开始在极度的惊恐中向保王党的刺刀靠拢,他们发现比起虚无缥缈的“自由”,保住自己的庄园和女儿的贞洁才是最现实的底线;而那些激进的青年学生和底层民兵,则变得更加疯狂,他们高喊着要立刻在墨西哥城响应伊达尔戈,用最暴烈的手腕去清洗所有的半岛人。

  在这场足以将整片大陆都绞碎的信仰风暴中心,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那一双双写满了惊恐、渴望与试探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了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的方向。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

  这个在半岛立过战功、在新西班牙内陆用温和法典赢得了无数克里奥尔人崇拜的年轻军人。他手里握着新西班牙最精锐也最现代化的一千名士兵。

  “阿尔瓦阁下会怎么做?”

  “他是会像新格拉纳达的比利亚维森西奥那样站在我们克里奥尔人一边?还是会像卡列哈那样把我们全部送进地狱?”

  整座墨西哥城都在这漫天的冷雾中,静静地等待着这位上校的裁决。

  而在圣哈辛托训练营的营房内,大雨将窗外的橡树叶打得劈啪作响。

  一千名圣哈辛托团前两营的士兵正手持擦得雪亮的英制滑膛枪,在大雨中排着整齐的方阵,像是一堵由黑蓝色铁甲和头盔铸成的黑色城墙。他们的军服湿透,但没有一个人在风雨中移动半寸,整个军营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纪律。

  而团长官邸的书房内,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已经拉扯到了极限的琴弦。伊图尔维德少校、巴拉甘上尉、·埃雷拉上尉、佩德罗萨上尉,以及布斯塔曼特中尉此时正面色铁青地围立在桌旁。他们那一双双充满了焦虑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在正坐在红木椅上的菲利克斯身上。

  “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

  伊图尔维德猛地一按腰间的军刀,那张英俊端正的脸上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发青,声音在狭窄的书房里回荡:

  “瓜纳华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内格雷特中校今天早上带着第三营的那些半岛人尉官正忙着在军营里喝酒庆祝,他们说等卡列哈南下,就要把我们这些克里奥尔军人也一并缴械!”

  “阁下!士兵们都在看着您!”

  年轻的巴拉甘也跨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着:

  “克里奥尔的兄弟在流血,保王党的半岛官僚在傲慢地嘲笑。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第一营和第二营现在就可以开进墨西哥城,把副王府那些傲慢的半岛人全部赶下台!”

  在一片急切的效忠请命声中,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却只是慢条斯理地轻轻地划拉着桌上信件。英俊挺拔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是挂着一抹微笑。

  “阿古斯汀,还有米格尔。”

  菲利克斯缓缓站起身,眼睛在这些年轻的克里奥尔军官身上一寸寸地扫过:

  “你们觉得如果我现在响应伊达尔戈神父我们能得到什么?”

  伊图尔维德一愣,有些不解地张了张嘴道:“阁下,我们可以建立属于克里奥尔人的自治政府……”

  “自治政府?去看看瓜纳华托吧阿古斯汀。那些在巴伦西亚银矿里瞎了眼的原住民在冲进谷仓后,还分得清谁是半岛人谁是克里奥尔人吗?他们把我们克里奥尔小庄园主的婴儿砸在石柱上,把我们高贵的小姐拖进泥水里强暴,甚至连伊达尔戈自己都无法在那些红了眼的暴民面前保住他曾经朋友的命!”

  菲利克斯失声笑了起来,走到沙盘前重重地将黄铜裁纸刀插在了“瓜纳华托”的标记上:

  “这不是革命,这是一场要把整个美洲退回原始野蛮地狱的种族屠杀与无政府主义暴乱!如果我们现在和那些拿柴刀的强盗站在一起,我们就是把我们自己的母亲与财富,以及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法治与体面双手送给那些失去理智的野兽!”

  书房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伊图尔维德、巴拉甘、埃雷拉等克里奥尔军人,在这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他们虽然痛恨半岛人的特权,但他们本质上,是生于美洲的白人贵族与中产阶级。对那些处于社会最底层、人数多达数百万的原住民和混血儿的暴动恐惧其实远远超过了他们对西班牙王室的怨恨。而菲利克斯这番血淋淋的解构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中最深处的这层恐惧。

  “那……殿下,那我们难道要继续当贝内加斯的鹰犬吗?”布斯塔曼特咬着牙道。

  “不。”

  菲利克斯整理了一下黑色呢子常服的下摆。那一瞬间,窗外一声沉闷的春雷划过,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照耀得犹如一尊神圣而冰冷的雕像:

  “我们不为腐朽的马德里朝廷而战,我们也绝不为地狱里的暴民而战。我们为美洲的文明与秩序而战。”

  他转过头,看着祖马拉卡雷吉说道:

  “托马斯,把我的《告新西班牙臣民书》发布出去。让新西班牙的每一个人,都听听我们真正的意志。”

  半小时后,由特使官邸私人印刷所连夜印制的成千上万份《告新西班牙臣民书》,像是一片片雪白的飞羽顺着墨西哥城的风雨,落在了每一个沙龙、每一间大教堂、以及每一个民兵营房的桌案上。

  在这封由菲利克斯亲自起草、文字极尽西班牙古典主义华丽与现代政治煽动性结合的宣言中,他宣告了他的立场:

  【《告新西班牙臣民书》

  新西班牙的同胞们,我亲爱的克里奥尔兄弟:

  当我在塞维利亚登船时,我心中怀着对这片新大陆最深切的爱。我在特佩亚克与克雷塔罗,曾亲手为你们主持王法,因为我同情克里奥尔同胞常年遭受的偏见与不公,我支持新西班牙在帝国法统下,拥有平等的有尊严的自治权。

  但是!上帝与圣母的眼睛现在正在流泪!

  多洛雷斯的伊达尔戈神父假借着圣母的旗帜,却放出了地狱里最丑恶的野兽!看看在瓜纳华托与塞拉亚发生的惨剧吧——那些失去理智的暴民正在用大火烧毁你们辛勤开垦的庄园,在用污泥和暴力强暴你们高贵贞洁的克里奥尔小姐,在将无辜平民的头颅像垃圾一样挂在长矛上炫耀!

  这绝不是革命!这是一场要将美洲三百年文明彻底退回原始野蛮地狱的、无政府主义的种族屠杀与抢劫!

  如果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在今日向这些手持柴刀的强盗低头,我就是将你们的母亲、财产、法治与信仰,双手奉献给地狱的恶鬼!

  因此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将代表塞维利亚最高洪达,率领圣哈辛托第一步兵团出征!

  我们此去不是为了保卫半岛那些傲慢腐败的旧官僚,而是为了守护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为了在废墟之上,用我们的滑膛枪和法律为你们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克里奥尔人自己的、有尊严与秩序的大一统国家!

  凡我所至,凡我剑锋所指,暴民必将退散,秩序必将重临!

  ——新西班牙上校,菲利克斯·德·阿尔瓦。】

  这封宣言,像是一剂及时的精神安神药,将新西班牙所有处于极度恐慌和幻灭深渊中的克里奥尔中产阶级和温和派地主彻底治愈了。

  “这不是为了西班牙,这是为了我们美洲自己的文明!”

  “阿尔瓦上校才是真正的‘美洲之父’!”

  许多原本还在犹豫、甚至准备响应伊达尔戈的克里奥尔精英们,在看到菲利克斯的宣言后找到了最完美也最合法的政治与阶级遮羞布。他们不仅没有觉得菲利克斯是西班牙人的走狗,反而觉得他是一个为了保护他们不受暴民屠杀而不得不拿起武器的高尚守护神。

  在这一天,整个墨西哥城的舆论天平在菲利克斯这篇《告臣民书》面前落在了他的手中。

  墨西哥城,副王府。

  “砰——!”

  “混蛋!蠢货!一群连自己的马鞍都管不好的猪!”

  贝内加斯副王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新西班牙防区图前,疯狂地将一叠盖着大理石院紧急印章的公文狠狠地砸在地上:

  “塞拉亚失守了整整十天了!为什么!为什么本副王,直到今天早上才从一个逃亡的矿山主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大理石院的那些法官的眼睛都是用水泥糊死的吗?!”

  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机要秘书,在副王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殿下……克雷塔罗和普埃布拉的所有信使在经过圣哈辛托团的哨卡时,都被……都被阿尔瓦上校的以‘防范法国间谍、核验特使公文’的名义扣留了啊!”

  贝内加斯将军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刺骨的冷汗,顺着他的脊梁疯狂地滑落了下来。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

  他想起了这个年轻人在副王府前,用那张温和优雅的笑脸当众揭开他乌克莱斯和阿尔莫纳西德惨败伤疤时的凌厉锋芒。

  “这个逆贼……他是在故意给那个老神父拖延时间!”

  贝内加斯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死死地攥着手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让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恐怖构想——如果,阿尔瓦那个小子,在这一刻,在圣哈辛托起兵响应多洛雷斯……那整个墨西哥城除了一千多名只会看门的半岛人商会民兵之外,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那一千支英制滑膛枪的冲锋!

  就在贝内加斯准备下达密令,调集部下前去缴械圣哈辛托团的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阿尔瓦上校的公文到了!”

  贝内加斯夺过纸页,那双浮肿的眼睛在上面飞快地扫过。当他看到那句“我将率领圣哈辛托第一步兵团出征……消灭失去理智的暴民”时。

  副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剧烈地抽搐着。

  “他……他是在为他自己赚取政治资本!他把我们马德里朝廷贬得一钱不值,却把自己塑造成了克里奥尔人的‘救世主’!这个小逆贼,他想在平叛之后,在新西班牙当真正的太上皇!”

  那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贝内加斯重重地将那份沾着雨水的《告臣民书》拍在大理石书桌上,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狂怒与战栗而显得呈现出一种猪肝般的暴怒紫色。

  “阿尔瓦!这个安达卢西亚的小逆贼!不仅截留来墨西哥城的军情,还竟敢……竟敢在公然发布的宣言里谈论什么‘支持克里奥尔人自治’?!他竟敢说‘不是为了保卫西班牙的朝廷’?!他这是赤裸裸的谋叛!他这是在抽费尔南多陛下的耳光!”

  贝内加斯在房间里疯狂地踱着步,他那件缀满了金色流苏的礼服随着他的身体剧烈抖动,几乎要把桌上的银烛台都掀翻:

  “我这就去圣哈辛托把那个小子抓起来!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在中央广场上把他绞死!”

  “副王殿下,请千万不可动怒啊!”

  一直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憔悴却庄重的老军人——里亚尼奥将军有些急切地站了起来,死死地拦在了贝内加斯的面前。

  这位前瓜纳华托防务长官,在听到“谷仓惨剧、贝尔萨瓦尔少校被乱刀剁碎”的噩耗时,他的整颗心脏其实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处于极度后怕的颤抖之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胡安·安东尼奥·德·里亚尼奥,才是应该躺在格兰纳迪塔斯谷仓那堆血水里、被起义者一刀刀剁碎的人。而正是因为菲利克斯在数月前的那一纸调令将他强行调回了墨西哥城,才让他这个在美洲经营了半生的西班牙官员,奇迹般地在死神的镰刀下捡回了一条命。

  里亚尼奥当然不知道之前的调令是菲利克斯作为穿越着有意为之,但这不妨碍他把菲利克斯作为救命恩人看待。在他的心目中,菲利克斯根本不是什么阴谋家,而是天主赐给他的、也是赐给这片美洲土地的,真正的帝国的良心。

  “殿下!您现在去圣哈辛托,无异于将我们新西班牙最后的防御亲手砸碎啊!”

  里亚尼奥有些激动地拉住了贝内加斯的手臂,声音沙哑地劝告着诚:

  “伊达尔戈的五万暴民已经在瓜纳华托血流成河,北方的信使也被暴民切断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关头,阿尔瓦上校不仅没有像基多与波哥大的特使蒙图法尔和比利亚维森西奥那样倒戈,反而公开发表声明,愿意带着他部队去为帝国抵挡暴民的锋芒!他虽然嘴里谈论着‘自治’,那只是他为了在克里奥尔士兵里维持军心而不得不使用的妥协辞令啊!如果殿下您今天因为几句字面上的怨言而去捉拿他,那圣哈辛托团在今晚就会彻底倒戈加入伊达尔戈的军队!到了那时候,墨西哥城拿什么去挡他们呢?!”

  里亚尼奥的话,像是一盆冰冷的雨水,瞬间浇在了贝内加斯那颗几乎被暴怒烧炸了的脑门上。他僵在了原地,手掌在佩剑柄上死死地攥着,浑身冷汗直冒。他看着一旁同样有些有些面色阴沉的利萨纳大主教知道里亚尼奥说的是最无情的现实。他也适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副王殿下,里亚尼奥将军说得对。阿尔瓦现在的宣言虽然大逆不道,但他只要公开对伊达尔戈开火,就是我们可以依靠、也必须依靠的力量。让他去和那些暴民硬碰硬吧,等他的和伊达尔戈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和他算账也不迟。”

  贝内加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那双焦躁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嫉妒与极度的无奈。最终他只能极其粗暴地将手杖拍在桌上,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上:

  “好……大主教、里亚尼奥。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与此同时大理石桥旁,维卡里奥家族的庄园。

  雨水无情地抽打着书房的彩色玻璃窗,将那一瓶刚刚凋谢了的栀子花花瓣吹落得零落散在大理石窗台上。

  莱奥纳·维卡里奥正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份散发着温热油墨香气、字字千钧的《告新西班牙臣民书》。

  她那张美轮美奂的俏脸上,此时满是复杂的红晕。在经历了基多大屠杀与瓜纳华托谷仓血案的噩耗摧毁后,她那颗高傲理智的心脏,在看到菲利克斯这封宣告时。不仅没有感到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反而,在内心最深处却升起了一种崇拜与依恋。

  (他是对的,只有他才能保护这个国家,也只有他才能保护我)

  “这就是你们那位‘帝国的良心’!这就是你整天在沙龙里为之辩护的保王党上校’!”

  一声尖锐的暴怒喝令,突然伴随着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重重地在书房里炸响。安德烈斯·奎塔纳·罗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同样的《告臣民书》,重重地摔在莱奥娜的桌上:

  “莱奥娜!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他在宣言里说‘伊达尔戈放出了地狱的野兽’!他要去镇压我们的起义军!他就是个西班牙人的走狗!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

  “安德烈斯,注意你的声音。”

  莱奥娜缓缓抬起头,那双美丽清冷的眼眸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了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蔑视:

  “伊达尔戈神父在瓜纳华托放任暴民烧毁了教区的图书馆,把无辜的妇女和婴儿当众剥皮剁碎。难道在你的眼里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的代价吗?!阿尔瓦上校没有错。他是在去守护我们美洲人最后的秩序与体面!如果连他都被打上了‘刽子手’的烙印,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只能沦为暴民和土匪军阀自相残杀的流血地狱了!”

  “你……你居然还在为他辩护?!”

  奎塔纳·罗的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他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高傲清冷,此刻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对自己横眉冷对极力袒护的未婚妻。积压了整整三个月妒恨与绿帽羞耻终于彻底不可遏制地爆发了。

  “莱奥娜·维卡里奥!”

  奎塔纳·罗走上前死死地撑在书桌上,那张脸几乎要贴在莱奥娜的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变得有些沙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每天下午都往大理石桥和圣哈辛托的军营里跑!有人看见你在暴雨中被那个半岛人上校抱在怀里,还亲上了他的脖子!你身上恐怕早就沾满了那个安达卢西亚强盗的腥气了吧?!你这个口口声声为了美洲自由的高贵名媛,实际上早就成了一个在半岛人上校胯下承欢摇屁股的下贱娼妇了对不对?!”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在书房里回荡。莱奥娜的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着,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羞耻而显得有些剧烈地起伏,眼眶通红:

  “安德烈斯!你这个下流的无赖!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巴掌,彻底抽碎了他们之间那维持了数年、由家族和共同独立理想维系在一起的的婚盟。

  奎塔纳·罗摸了抹自己有些发红的脸颊,他看着莱奥纳那双写满了愤怒的眼睛,发出一声凄凉的惨笑:

  “好……很好,维卡里奥小姐。你居然为了那个半岛人打我。希望你明天躺在他的军营里挨他的皮鞭时,还能像今天一样高傲!”

  他猛地转身,带翻了书桌上的那一瓶栀子花,红木桌上的墨水和清水洒了一地,将那幅写满了他们共同手稿的宣纸彻底染成了一片肮脏的乌黑。

  “哐当——!”

  门被重重地摔上,书房里,只剩下莱奥娜一个人,站在那一地狼藉和残花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地上的墨水。眼泪终于顺着柔润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知道,她和安德烈斯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和这瓶栀子花一样彻底地碎成了满地的残渣。

  然而在内心最深处,一想到安德烈斯刚才那句指责她是“在菲利克斯胯下承欢的娼妇”的下流谩骂,莱奥纳的下腹部,那股在前天夜里因为回味菲利克斯粗野抱抚而产生的湿热的禁忌快感,居然再次不可抑制地、在体内疯狂地苏醒颤抖了起来。

  “菲利克斯……”

  她按着胸口缓缓靠在书桌旁,眼睛里满是失神的泪水:

  “我和美洲……现在只能依靠你了……”

  在这漫天的冷雨和风暴中,新西班牙最璀璨的红蔷薇莱奥娜,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精神上的彻底沉沦。

  第二十章:

  一八一〇年九月下旬,新西班牙内陆高原的雨季正走向最狂暴的终点。从北方马德雷山脉滚滚而下的黑云,像是一块块巨大的泛着铁锈色的铅板,沉重地压在塞拉亚与巴利亚多利德之间的红土平原上。空气湿冷闷热,泥土里散发着一种混杂了甘蔗渣腐烂、劣质火药硝烟,以及成千上万人长途行军后留下的刺鼻汗酸与脓血气味。

  此时的起义军营地,是一片绵延数里、根本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帐篷与草棚海洋。

  “总司令万岁!”

  “圣母瓜达卢佩万岁!”

  一阵阵狂乱、粗野的呼喊声在宿营地里此起彼伏。

  就在几天前,攻陷了塞拉亚的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已被的起义者们公推为“美洲总司令”**。而他麾下的克里奥尔年轻军官们也纷纷换上了缀着金色流苏的耀眼将领礼服——伊格纳西奥·阿连德被授予陆军中将,胡安·阿尔达马与马里亚诺·阿巴索洛则被晋升为准将。

  然而,在这华丽的头衔背后却是一张张写满了焦躁疲惫与隐隐不安的脸。在那间由灰色帆布和几根毛竹临时撑起的总司令宽大营帐内,几支粗大的牛脂蜡烛正发出昏暗油腻的光芒,将围立在长桌旁的几位起义军核心首领的影子拉扯得有些狰狞。

  “神父……不,总司令阁下,这是我们刚刚从墨西哥城的探子手里拿到的。”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神情精明而严谨的克里奥尔律师——伊格纳西奥·洛佩斯·雷永,作为刚刚投奔伊达尔戈、被任命为总司令秘书的年轻才俊,雷永在历史上将在伊达尔戈牺牲后独自撑起起义的大旗。此时他正面色沉重地将一份散发着温热油墨香气的《告新西班牙臣民书》,轻轻平铺在了长桌上。

  在雷永身旁还站着几位刚刚加入起义军的未来新西班牙军事强人:工程师出身、神情坚毅且极具战术素养的年轻人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 出身底层皮肤黝黑、手里攥着一柄开山砍刀的混血儿何塞·安东尼奥·托雷斯、以及伊达尔戈神父的弟弟,正忙着清点那几箱抢来的沾满了半岛人鲜血的银币的财务总管马里亚诺·伊达尔戈。

  而在营帐的角落里,还缩着一个神情尴尬有些狼狈的军官——胡安·阿里亚斯。这位在克雷塔罗密谋时期就参与其中,却在关键时刻因为懦弱而向奥乔亚市长密告,导致起义被迫提前爆发的叛徒,如今在听说起义大军连克两城后又厚着脸皮跑来投奔。伊达尔戈神父虽然宽容地接纳了他,但站在一旁的阿连德中将和阿尔达马看着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

  “阿尔瓦上校……他居然写了这样一封宣言。”

  阿尔达马看着纸页上那一行行由菲利克斯亲自起草的文字,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轻轻读出了声:

  >“……伊达尔戈神父放出了地狱的野兽!看看在瓜纳华托与塞拉亚发生的惨剧吧!暴民在烧毁庄园,在强暴克里奥尔贵族的小姐!这不是革命,而是一场种族屠杀与无政府主义暴乱!我将率领圣哈辛托团出征,为了守护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建立一个真正有秩序有尊严的克里奥尔人国家!……”

  “啪——!”

  阿连德猛地一拍桌子,脸庞在烛光下气得煞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阿尔瓦这个卑鄙的半岛人背叛了我们!他在克雷塔罗的时候还拉着我们的手口口声声说同情我们的遭遇!而现在他一穿上那身上校军装,就立刻露出了加丘平最肮脏最残忍的嘴脸了!”

  “不,阿连德中尉。他没有背叛我们。”

  雷永叹了口气,他理智的看着那份《告臣民书》,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挫败感:

  “阿尔瓦上校是个可怕的对手。他没有像贝内加斯那样用陈腐的王法去咒骂我们。相反他承认了克里奥尔人自治的合理性。他是在用瓜纳华托粮仓里那些半岛妇孺的尸体来证明我们是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

  雷永说着指着信笺上那句“保卫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叹息道:

  “这份宣言会彻底把那些原本同情我们的克里奥尔地主、富商和学者全部推向圣哈辛托团的防线。因为在他们眼里,阿尔瓦的刺刀现在成了唯一能保护他们家产和女儿的东西。”

  “正是因为我们在塞拉亚和瓜纳华托没能控制住那些印第安人!我早就说过!如果任由暴民抢劫,我们就会失去所有的同盟!现在阿尔瓦上校恐怕已经成了墨西哥城克里奥尔人眼里的救世主了!”

  阿尔达马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抓着自己的头发。

  伊达尔戈神父坐在主位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他看着那张写满了菲利克斯名字的宣言,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伤与遗憾的色彩。

  “菲利克斯……我亲爱的孩子。”

  老神父闭上眼睛,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眼角流下了一滴混杂了苦涩与幻灭的泪水:

  “我曾在瓜纳华托的露台上与他共同探讨卢梭的真理,我以为他会是圣母赐给我们美洲的圣徒。没想到天主却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在凡间的泥泞里兵戎相见。”

  “神父!他要来杀我们了!我们必须立刻去占领巴利亚多利德,去补充我们的火药和马匹!”

  阿连德的声音里带着狂躁,伊达尔戈神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一腔私人情愫压了下去,转过头看着神情坚毅的希门尼斯:

  “希门尼斯上校,你带两万民兵去巴利亚多利德。那里没有防备,去接管那里的市政厅,但记住——不准再流一滴无辜同胞的血。”

  “属下遵命!”年轻的工程师重重地立正。

  一八一〇年十月三日,起义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名城巴利亚多利德,由于当地防务长官梅里诺和保皇党指挥官孔德上校在面对漫山遍野的起义大军时根本没有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便开城投降,整座城市得以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然而菲利克斯那篇《告臣民书》的政治影响力,却在这场无血胜利之后,如同一场隐形的瘟疫在起义军内部疯狂地蔓延开来。

  “米格尔……第一团里昨天晚上有两百个克里奥尔民兵还有三十个来自克雷塔罗的原住民农夫,开小差逃跑了。他们带走了自己的草叉和干粮。我派人去追,但那些逃兵在林子里高喊,说阿尔瓦阁下在特佩亚克分给过他们土地,他们绝不和特使阁下的军队开战,那是要遭天谴的。”

  财务总管马里亚诺·伊达尔戈在清点军营人数时脸色极其难看地向哥哥汇报,这一两百人的开小差,对于拥有五万之众的起义军来说在数量上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士气上的打击却是不容忽视。

  那些原本坚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顺从圣母”的梅斯蒂索士兵,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动摇的疑惑——如果阿尔瓦上校才是那个代表着正义与秩序的圣人,那我们,是不是真的成了地狱里的暴民?

  不仅如此,在精英阶层内部,分化的裂痕也已经变成了一条无法愈合的深渊。在起义军准将马里亚诺·阿巴索洛的营帐内,一场家庭风暴,正在上演。

  “马里亚诺!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

  阿巴索洛的妻子、克雷塔罗名门闺秀曼努埃拉·塔博阿达此刻正不顾卫兵的阻拦,悲愤地将那份《告臣民书》狠狠地砸在了丈夫那身华丽的准将礼服上:

  “你是个受过教养的克里奥尔绅士!你的父亲是克雷塔罗的体面人!而你现在居然和伊达尔戈那个放出了地狱野兽的疯子神父混在一起!看看他们在瓜纳华托干的那些肮脏事,他们把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的庄园都烧成了灰烬!”

  “曼努埃拉……你冷静点……我是在为了美洲的自由……”阿巴索洛有些尴尬地强撑着军人的仪态,强行去拉妻子的手。

  “自由?!用强暴和屠杀换来的自由,那叫地狱!”

  曼努埃拉猛地挣脱了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尖锐而绝望:

  “阿尔瓦上校说的对!他才是美洲文明最后的火种!马里亚诺,如果你还有一丁点军人的名誉,如果你还想要我和你的孩子们,现在就带着你的部队去圣哈辛托向阿尔瓦上校投降!否则你死的那一天,我会在克雷塔罗的圣母像前诅咒你的灵魂!”

  阿巴索洛瘫坐在椅子上,听着妻子那声嘶力竭的控诉,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暗中往这里打量的士兵们那闪烁的眼神,这位年轻的将军,只觉得自己的尊严和名誉在这一瞬间被剥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虚无难堪的躯壳。

  而在墨西哥城内,曾经与菲利克斯有过春风一度的社交女王古埃拉·罗德里格斯,在读到《告臣民书》的第一天起,便极其敏锐地在社交界公开表示了自己对“阿尔瓦上校圣洁秩序”的绝对拥戴。

  “起义者只是一群没有洗过脚的脏印第安人,只有阿尔瓦阁下才是唯一能保卫我们这些体面人财产与名誉的绅士。谁要是敢同情多洛雷斯的那群疯子,谁就是我们贝拉斯科家族的敌人。”

  在她的沙龙里,古埃拉摇晃着象牙折扇冷淡地对周围的贵族小姐们说道。

  伊达尔戈神父在巴利亚多利德占领期间,曾试图任命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克里奥尔学者和大律师出任地方自治政府的法官,然而面对神父那恳切的邀请。这些平日里满口都是“美洲自治”的知识分子们此刻却像是在面对瘟疫一样,个个面色惨白地倒退,甚至装病紧闭大门唯恐避之不及。

  “神父……我们不能接受您的任命。”

  一位年迈的法官颤抖着隔着门缝,对伊达尔戈的信使哭诉道:

  “阿尔瓦上校的宣言写得很清楚。任何参与暴民自治政府的人,都将被圣哈辛托团视为‘协助叛逆罪’。我们全家还想多活几年啊……”

  多洛雷斯的这团火,在升起后的第二个月开始露出了它干瘪无力的骨架。

  副王府,高耸的彩色玻璃窗外,冷雨拍击着石质雕花,在空旷阴暗的军事会议室内回荡着沉闷的沙沙声。贝内加斯副王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红木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诸位。”

  贝内加斯用他那由于焦躁而显得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眼睛死死地锁在菲利克斯身上,眼底闪烁着一种阴冷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

  “伊达尔戈的暴民已经在瓜纳华托,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现在还占据了巴拉多利德,下一步恐怕纪就要威胁克雷塔罗甚至墨西哥城,现在本副王已经签发了最高军区重组令:”

  贝内加斯重重地将马鞭在代表着新西班牙防区的几颗圆点上敲击着,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回响:

  “第一,传令圣路易斯波托西的卡列哈将军,以及瓜达拉哈拉的阿瓦尔卡将军、拉克鲁斯将军,即日起集结他们各自辖区内所有的正规军和地方民兵,随时做好迎击伊达尔戈的主力准备!”

  “第二,”贝内加斯转过头,看着刚刚从普埃布拉赶来首都的防务长官弗隆将军。

  “弗隆将军!你作为前线总指挥,立刻率领我们普埃布拉和墨西哥城现有的三千名守军主力即日北上克雷塔罗,去增援雷博略将军的阵地!务必要在克雷塔罗,把那些暴民的先锋死死地挡在红土平原之外!”

  “属下遵命!定将那些暴民的头颅全部带回墨西哥城!”拉卡德纳伯爵弗隆将军站起身行了个军礼。

  “第三!为了防止伊达尔戈的偏师越过马德雷山脉袭击首都。本副王将从西班牙西军军团里带出来的最精锐的两千名半岛正规军主力全数派给驻防在米却肯的特鲁希略中校!命令他驻守通往首都的战略要道托鲁卡,作为墨西哥城最坚固的屏障!”

  “第四,”贝内加斯将那双阴冷的眼睛,望向了正站在一侧、刚刚从韦拉克鲁斯港口赶过来的海军上校波利尔:

  “波利尔上校!你率领你的韦拉克鲁斯守备队和海军陆战队即日进驻墨西哥城!负责接管首都防务,并随时监控城郊一切不稳定的军事动向!耶尔莫先生,你的商会民兵从明天起,在大理石街区建立第二道防线。”

  这一通令人眼花缭乱的调兵遣将,在瞬间将墨西哥城和普埃布拉几乎所有的精锐保皇党守军,都调往了前线和托鲁卡山口,而在这一长串令人窒息的部署末尾。贝内加斯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垃圾般的冷漠眼神,看着神情平静的菲利克斯:

  “至于我们的阿尔瓦上校……和你的圣哈辛托团。”

  贝内加斯发出了一手得意的冷笑,重重地将手杖在沙地上拍了拍:

  “鉴于你的第三营刚刚进行了换装,且士兵训练不足。本副王命令——圣哈辛托团从今日起,在大理石桥驻地留守待命。在未得到本副王或最高大理石院的亲自手书签发之前,圣哈辛托团的任何一个连队,不得离开防区半步!”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里亚尼奥有些有些焦虑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他很清楚贝内加斯这是在有意为之——故意把菲利克斯和他的圣哈辛托团晾在一边,不给他任何带兵平叛立功的机会,更用波利尔和耶尔莫的守备队如同一把绞索般死死地卡在菲利克斯的脖子上!

  然而,菲利克斯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他们期待中的屈辱或不甘。他微微抬起头,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温和从容的微笑,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

  “副王殿下部署得体。圣哈辛托团定将誓死遵守殿下的命令,在驻地留守待命。”

  看到菲利克斯如此温顺地接受了这道近乎流放的待命令,耶尔莫和阿吉雷忍不住发出了得意的冷笑。在他们眼里,这只高傲的黑鹰终于被新副王的铁笼子死死地锁住了。

  军事会议散去,外面,细密的冷雨再次将整座副王府的石柱淋得湿冷、黏腻。

  “菲利克斯……我的好兄弟。”

  里亚尼奥将军有些急切地在走廊尽头追上了菲利克斯。这位老将军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愧疚与感激,他有些有些狼狈地拍着菲利克斯的肩膀:

  “贝内加斯因为你在卡斯蒂利亚的事对你心存偏见。他把你的部队留在墨西哥城,是在剥夺你的军功。但我向你保证菲利克斯——等卡列哈将军平定了北方的动乱,我一定会亲自向大理石院为你请功!新西班牙的克里奥尔同胞绝不会忘记你今晚的委屈!”

  菲利克斯看着这位对他充满了无私信任的老将军,伸出双手回握住了里亚尼奥那双粗糙的手掌,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场春风:

  “里亚尼奥将军。在阿尔瓦的眼里,只要您和墨西哥城的同胞们安好,我们的些许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您是帝国的栋梁,请务必在首都,保重身体。”

  “上帝保佑帝国,阿尔瓦阁下。”老将军有些有些哽咽地画了个十字,对这位年轻恩人的忠诚再也没有了半点怀疑,而当里亚尼奥那有些有些蹒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冷雾中时。

  “阁下,贝内加斯把所有的主力都调往了克雷塔罗和托鲁卡,墨西哥城现在除了波利尔的那些海军陆战队之外只剩下一群没有子弹的商会民兵了。”

  祖马拉卡雷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那双灰色的鹰眼里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是的,托马斯。他把他的家底都送到了多洛雷斯的火把前。”

  菲利克斯披上了黑色的呢子大衣,将大衣的领口紧扣。在冷雨和夜色交织的光影下,眼睛像是一只正在暗处盯着垂死猎物的黑鹰,闪烁着让人战栗的幽光:

  “特鲁希略中校在托鲁卡的山口很快就会发现,他那两千人,在伊达尔戈的血海面前连一块泥沼都算不上。等他们在一片狼藉中,被起义军彻底粉碎在托鲁卡山口的那一天。整个墨西哥城除了哀求我去拯救他们的性命之外,已经别无选择。墨西哥城……很快就要迎来最美丽的黎明了。”

  第二十一章:

  菲利克斯按着腰间的金柄佩剑,缓步走出了副王府那扇高大阴冷的青石拱门。他的黑色呢子大衣在潮湿的冷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了里面那身挺拔干净的深蓝色军服。而在身后十几名年轻精锐骑兵,正骑着通体纯黑的战马,队列整齐地跟随其后。

  “看哪,那就是阿尔瓦上校!”

  “是他!《告臣民书》的起草者,我们克里奥尔人唯一的守护神!”

  两旁的街道上,无数身穿丝绸斗篷的土生白人绅士、戴着蕾丝面纱的克里奥尔少妇,甚至包括那些在水渠旁刨食的混血儿苦力,纷纷在冷雾中驻足。他们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眼神,盯着这位在副王贝内加斯的高压铁幕下,唯一敢于公开发表宣言,誓言要建立“有秩序的美洲国家”的年轻军官。

  菲利克斯神情平静,他微微脱帽,向那些在冷雨中向他致敬的市民致礼。而在经过大教堂广场旁的一家法国人开的咖啡馆时,几句在浓雾和提琴声中飘出来的社交界八卦,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维卡里奥家族的那位莱奥娜小姐,前天晚上,在书房里和她的未婚夫奎塔纳·罗发生了一场非常惨烈的冲突!哦,天主啊,据说那个年轻的律师红着眼睛冲出了庄园,而维卡里奥小姐在第二天早上就通过她的私人牧师,公开宣布暂时中止与唐·安德烈斯的婚约!”

  “真是个任性的女继承人。但有人说,在他们争吵的前一天,有人亲眼看见阿尔瓦上校去了她的家里……”

  听到这些带着一丝蜜色气味的女宾低语,菲利克斯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波澜,但心里却在窃笑。

  (莱奥纳,你终于把最后一根套在自己脖子上由世俗道德和婚盟筑起的锁链亲手扯碎了)

  他没有选择立刻返回圣哈辛托训练营去安抚那些愤怒的克里奥尔军官,而是轻轻拨转了黑马的缰绳,在迷蒙的冷雾中,朝着大理石桥旁另一座更为奢华的庄园而去。

  庄园内,壁炉里的红松木烧得正旺,暖融融的香气在密闭的空气中蔓延,那是一种由名贵的委内瑞拉可可豆、肉桂、麝香以及古埃拉·罗德里格斯身上散发着成熟雌性诱惑的广藿香交织而成的甜腥气息。

  “菲利克斯……你这个安达卢西亚的野兽,你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情妇了。”

  古埃拉·罗德里格斯正半躺在那张巨大的白色美洲豹皮大床上,她今天没有穿任何衣服,只有一袭暴露的半透明绯红色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搭在她那丰满圆润的香肩上。如瀑布般的黑色卷发散乱在猩红色的枕席间,一双蓝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慵懒与对菲利克斯肉体的极度饥渴。

  菲利克斯走上前,他没有脱去那身湿漉漉的军常服,甚至连脚上那双沾满了泥水的军靴都未曾脱下,便霸道地单膝跪在床沿上,双手粗暴地扯开了她胸前那层碍事的红色丝绸。

  “撕拉——!”

  整件睡袍被粗暴地撕裂,古埃拉那具如熔融黄金般流淌、丰满得像是一只熟透了的雌兽般的胴体,赤裸地呈现在了壁炉的暗红火光中。

  “菲利克斯……吻我……”

  她发出猫咪般的娇喘,丰满的胸脯不断摩擦着他冰冷的呢子军装,那一双白皙的玉臂已经狂热地攀附上了他的脖颈。

  然而菲利克斯今晚,却想玩点不一样的。漆黑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主宰者的幽光。他猛地翻过她的身体,强迫这位在新西班牙呼风唤雨的社交女王双手撑在白色的美洲豹皮上,高高地拱起她那丰满圆润的臀部。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在幽暗的卧室内回荡起来。菲利克斯的手一用力,重重地抽打在了古埃拉那白皙丰腴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臀瓣上。

  “啊——!”

  古埃拉发出一声极兴奋的尖锐啼鸣,白皙的肌肤在瞬间泛起了一片火辣辣的潮红,大腿部的肌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惩罚而疯狂地抽搐着。这种在痛苦与威严压制下产生的超越了时代的打屁股花样,不禁将这位久经沙场的名媛带进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全新欲海。

  “菲利克斯……呜哦……再打我……”

  她哭喊着,丰臀在马裤的摩擦下疯狂地扭动着,吐出大片大片湿热甜腻的蜜汁。菲利克斯没有半点怜悯,他的大手富有节奏地一下下抽打在她那颤抖的软肉上,留下道道红印。随后他解开裤带,拉出那根早已狰狞硬挺、散发着可怕温度的庞然大物,却没有直接进入,而是粗暴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深深塞进了那两瓣丰满颤抖的红唇之中。

  “唔……呜……”

  古埃拉双眼迷离,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不得不跪在美洲豹皮上,用尽了一生中最下作与熟练的口交技巧去吞吐舔舐着对方的坚硬阳物。巨物在她娇嫩的口腔与喉咙深处疯狂地抽插起来,带起了一阵阵由于饱胀而产生的干呕与快感的痉挛。

  “啪!啪!”

  菲利克斯的腰部在疯狂地耸动,双手死死地卡在她的脸侧,强迫她那张艳冠新西班牙的俏脸顺从地在自己的小腹下起伏着。

  当这场充满了极致侮辱雨肉体欢愉的序幕达到顶点时,菲利克斯猛地拔出阳具,顺势将她翻转过来,拉折起她那两条修长的美腿顶在她的小穴口,在没有一丝前戏与温存的情况下生生贯穿了那片温暖的深渊。

  “啊——!哈——!我的天主——!”

  古埃拉发出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娇啼,双眼在瞬间翻白,整个人在极致的充实感与连续不断的绝对高潮中彻底化为了一滩疯狂颤抖呻吟着的春水。

  菲利克斯的动作如同野兽在荒漠中冲杀,在古埃拉那具早已崩溃痉挛着的肉体最深处进行着狂暴的撞击。不久后,在一声如猛兽捕食般的低吼声中。白灼滚烫、浓郁得散发着刺鼻男色气味的精元,全部无情地浇灌在了这位美洲女王最深处的子宫口上。

  大理石桥旁的庄园,在深夜的冷雾中,终于回归了诡异的寂静。

  圣路易斯波托西的保王党大本营内,黄沙遮天蔽日。

  “砰——!”

  一柄擦得雪亮的野战军刀狠狠地扎在了一张铺着新西班牙北部防区图的红木桌上,刀尖没入木板三分,发出嗡嗡的颤鸣。

  “贝内加斯这个猪猡!在卡斯蒂利亚被法国人打得像狗一样逃跑的平庸蠢货!”

  卡列哈将军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冰冷坚硬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显得狰狞万分。他那件沾满了硝烟和沙尘的将军制服在干燥的风沙中猎猎作响,眼里闪烁着刺骨的杀气。在他身侧,阿米霍中校正低着头,神情紧张地揉捏着手里那份由墨西哥城副王府发来的命令。

  “将军阁下,副王殿下命令我们圣路易斯波托西的主力留在原地,‘随时准备应对印第安暴民的袭扰。而他,已经把普埃布拉和首都的大部分精锐,都调往了克雷塔罗和托鲁卡山口。”阿米霍低声汇报着,神情中带着不解。

  “随时准备应对袭扰?!”

  卡列哈发出一声刺耳的怒吼:

  “伊达尔戈那五万暴民根本不是什么军队!他们是一群没有纪律和补给、只凭着一股仇恨在烧杀抢掠的乌合之众!打这样的野兽唯一的兵法,就是在他们立足未稳、还没有把塞拉亚和瓜纳华托的白银变成火枪之前,出其不意地进行主力决战,将他们全部剁碎在红土平原上!”

  卡列哈走到沙盘前,重重地将马鞭抽在克雷塔罗和托鲁卡的圆点上,带起一阵阵刺目的沙尘:

  “贝内加斯那个老狐狸在害怕!他在提防我,不想要我们在平叛当中沾到一丁点功劳!他把所有的本钱都压在克雷塔罗上了,以为那个叫弗隆的伯爵能挡住暴民的血海。但他不知道,如果伊达尔戈那个老神父有一丁点军事常识,他就会直接绕过克雷塔罗,像一股泥石流一样直扑托鲁卡山口,然后到墨西哥城区,直接把贝内加斯从副王府的王座上揪下来!”

  卡列哈说着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阿米霍:

  “加夫里尔,你觉得本将军会听一个败军之将的命令吗?”

  “属下……全凭将军阁下调遣!”

  “传令下去!”

  卡列哈拔出那柄扎在桌上的佩剑,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部队即日起全数南下!我们不奉贝内加斯的命令,我们直接去巴利亚多利德!我要在瓜纳华托和巴利亚多利德之间,把那个伊达尔戈神父的脑袋亲手拧下来!”

  “是,将军阁下!”

  风沙狂舞,三千铁骑在卡列哈的指挥下如同一条的灰色沙尘暴,在没有得到墨西哥城任何许可的情况下悍然南下。

  但就在他杀气腾腾地直扑巴利亚多利德的同时,在刚刚被起义军占领的巴利亚多利德市政厅内。

  “神父,卡列哈南下了。他想在巴利亚多利德和我们进行主力决战,把我们的民兵割倒在平原上。如果我们在这里等他,那我们就都会成为他的磨刀石。”

  雷永正指着地图上那条由圣路易斯波托西通往巴利亚多利德的漫长沙道分析道。

  “那我们该怎么做?”伊达尔戈神父按着十字架问道。

  “绕过去,神父。”

  希门尼斯跨前一步,指着地图上那条通往墨西哥城的山口——托鲁卡说道:

  “贝内加斯把弗隆和雷博略将军的所有主力都塞进了克雷塔罗,他以为我们会去那里硬碰硬。但如果我们直接绕过克雷塔罗,从巴利亚多利德直扑托鲁卡,那我们面对的就只有特鲁希略中校驻守的那两千名孤立无援的部队了!”

  “只要我们踏平托鲁卡,墨西哥城的大门就将对我们敞开!”

  阿连德赞同道。

  “好!我们不和卡列哈在荒漠里打仗,我们直接去掀了贝内加斯的副王府!”

  一八一〇年十月中旬。

  五万名高举着圣母瓜达卢佩旗帜的起义军,在伊达尔戈和阿连德的带领下如同洪水决堤般,放弃了巴利亚多利德,绕过克雷塔罗直扑扼守着首都咽喉的托鲁卡山口。当卡列哈顶着风沙、辛辛苦苦赶到巴利亚多利德时,他看到的,只有一座空无一人、连一颗面粉都没能留下的空城。

  “卑鄙的家伙!传令兵!立刻联系克雷塔罗的弗隆伯爵!让他别在克雷塔罗等了,全部南下和我汇合去追,我们要像最残忍的猎犬一样,在托鲁卡山口把那些暴民的屁股彻底咬碎!”

  卡列哈在空旷的市政厅大厅里愤怒地咆哮着,眼睛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瞬间看穿了伊达尔戈直扑托鲁卡的战略。

  就在美洲北部大决战的引信被彻底点燃的同时,在新西班牙南部的卡拉夸罗教区,干燥的春风吹过荒凉的仙人掌地带。中年神父何塞·玛利亚·莫雷洛斯正将一柄磨得雪亮的开山砍刀、一袋干燥的玉米面,以及一本破旧的拉丁文《社会契约论》捆扎在了一头瘦弱但四肢健硕的骡马背上。看着自己身后那几十个皮肤黝黑、神情坚定却也有些茫然的印第安苦力同胞。

  “神父……我们真的要去找伊达尔戈神父吗?大家都说他是美洲的总司令。”一个苦力低声问道。

  莫雷洛斯按了按头上的呢帽,那双深邃朴实、宛如一尊巨石般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起了一种圣徒在走向荆棘地狱时神圣而坚定的光芒:

  “不,我的同胞们。我们去找他不是为了去高呼万岁。我们去是为了用我们手里的刀,去为美洲的穷人劈出一条真正能活下去的路。”

  “那个阿尔瓦上校已经拉响了绞索。如果我们再不拿起刀枪,美洲的每一寸泥土都会成为那个的猎场,走吧孩子们。”

  莫雷洛斯牵着骡马,大步走进了南部荒野那深不见底的黑夜之中。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克雷塔罗,暴雨如注。

  一辆四周用粗大铁条死死卡住、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去的黑色囚车,在几十名手神情冷漠的宪兵的护送下,正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向着墨西哥城大理石街区方向滑行。

  囚车内光线幽暗,何塞法·多明戈斯此时正面色憔悴、有些凌乱地被一圈冰冷的铁链锁在了有些发霉的木椅上。暗灰色天鹅绒长裙上沾满了泥水与泪痕,一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失神地张着。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你在哪……”

  她紧咬着下唇,任由泪水和冷汗顺着那张端庄的俏脸滑落:

  “我把一切都献给你了……你答应过我会来救我的……把我从这地牢里救出去……”

  这位墨西哥的国母,这一刻在囚车里,不仅没有祈求上帝和圣母的宽恕,反而将她内心最深处所有的期盼、狂热与救赎,都死死寄托在了那个正把她当成棋子般玩弄的人身上。

  第二十二章:圣十字架山之战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六日,托卢卡山谷迎来了三十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清晨。

  “踏、踏、踏……”

  一阵极其散乱惊恐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死寂,公路上几十名身穿灰色呢绒斗篷、头戴破旧军帽的西班牙骑兵正疯狂地鞭打着胯下口喷白沫的军马。他们脸上糊满了黄色的稀泥,眼底闪烁着极度恐慌的绿光,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托卢卡城防司令部的大门。

  “不好了!防线崩溃了!”

  领头的排长跌跌撞撞地滚下鞍桥,甚至来不及向站在台阶上的指挥官行礼,便瘫倒在泥水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在砂纸上磨过的废铁:

  “总司令……伊达尔戈带着暴民杀过来了!已经翻过了红土平原!我们的前哨连一个冲锋都没能挡住,就全被他们的柴刀剁成了肉泥!”

  站在司令部大理石台阶上的,是刚刚奉副王贝内加斯之命,率领两千名最精锐的正规军进驻托卢卡的保王党统帅——托尔夸托·特鲁希略中校。这位跟随贝内加斯一同从西班牙本土渡海而来的半岛军官,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那头精心修剪过的黑色卷发上涂着昂贵的马德里发油,身上那件黑蓝色呢绒礼服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金色排扣。

  然而在托卢卡守军和克里奥尔军官的眼里,这个高傲的半岛中校,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愚蠢暴君。他虚荣又刻薄、对美洲本土的一切都抱着轻蔑。在来到托卢卡的第一个星期里,他便因为克里奥尔士兵的马靴没有擦亮而公然在军营里执行了三十次残酷的鞭笞。

  “闭嘴,你这个懦弱的克里奥尔懦夫。”

  特鲁希略中校冷冷地俯视着瘫在泥水里的排长,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他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尖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十万暴民?哼,不过是一群连鞋都没有的印第安耗子罢了。在西班牙我曾率领正规军的步兵方阵把拿破仑最精锐的法国近卫军都成片地割倒,一阵散弹就能让那十万只美洲耗子在半秒钟之内哭喊着逃回他们的泥潭里。”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神情冷峻的保王党老军人、副手何塞·德·门迪维尔说道:

  “传我的命令,让三镇团的第一营,立刻开赴勒尔马河上的圣贝尔纳贝桥,我要在那里用排枪给那些叛逆送去葬礼。”

  “中校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对这个轻敌统帅的隐隐担忧,“伊达尔戈的军队虽然没有纪律,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和卡列哈将军取得联系……”

  “卡列哈?那个圣路易斯波托西的自大狂?我可是是副王殿下亲自任命的这里的总指挥。等我把伊达尔戈的头颅带回墨西哥城的时候,卡列哈那个老家伙就只能在我的马靴旁去舔舐他的嫉妒了。执行命令少校!”

  特鲁希略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他。

  “……是,阁下。”

  门迪维尔少校咬了咬牙,只能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勒尔马河的河水因为连日来的暴雨而变得极其浑浊汹涌,像是一条泛着黄色泡沫的巨蟒,在陡峭的峡谷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驻守在圣贝尔纳贝桥头的保皇党民兵哨卡,此时正处于一片惊天动地的硝烟与哀嚎中。

  “轰——!”

  一声炮响,在峡谷北侧的土坡上骤然炸响,那是起义军将领*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亲自指挥的一门用大理石和黑铁临时拼凑起来的重型前装炮。那颗四磅重的实心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最精准无情地狠狠地砸在了保王党民兵用沙袋垒成的拒马上。碎石与断肢在瞬间飞扬在半空中,带起了一片片腥红色的血雨。

  “冲啊!”

  “消灭坏政府!”

  数万名原住民苦力在希门尼斯和阿连德的指挥下如同一阵黑红色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冲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保王党驻守桥头的先锋连队在如此恐怖的排山倒海般人潮冲锋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五分钟,防线便被彻底撕碎,无数士兵在惨叫声中被砍成了碎肉,或者被推进了汹涌的勒尔马河中。

  “中校阁下!圣贝尔纳贝桥失守了!希门尼斯的主力已经翻过了伊斯特拉瓦卡,他们的先锋离托卢卡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了!”

  下午当这个噩耗传回托卢卡司令部时,特鲁希略正在他的红木书桌旁享用着从韦拉克鲁斯运来的冰镇雪利酒。他手里的银杯猛地一震,几滴淡金色的酒液洒在他那笔挺的呢绒裤管上。

  “这不可能……那些印第安人怎么会走得这么快?!”

  特鲁希略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但他那属于半岛高级军官的虚荣依然让他强撑着自己那可怜的傲慢:

  “ 门迪维尔!让部队撤出托卢卡,我们去勒尔马镇!我们在那里的石桥和水渠里筑起壕沟,把所有的重炮都架在关卡上。我倒要看看那些拿着草叉的叛逆拿什么来填平我的壕沟!”

  然而特鲁希略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八日,深夜,雨势渐大。

  勒尔马镇的临时指挥所内,烛火在潮湿的风中剧烈地摇晃着,一位当地的克里奥尔老教区牧师神情惊恐地被带到了特鲁希略面前:

  “中校阁下!您上当了!伊达尔戈神父的偏师根本没有在勒尔马停下,阿连德带着三万人抄了南方的阿滕戈桥!他们已经占领了通往圣地亚哥的大道!是要从南面绕过勒尔马的山脉,切断我们回墨西哥城的唯一退路,把我们所有人都包围在泥沼里!”

  听到“切断退路”这四个字,特鲁希略整个人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由圣地亚哥通往首都的代表着生路的红色细线,此刻已经被起义军那如黑潮般的圆点给死死地堵住了,极度的恐惧在瞬间将他内心中所有虚妄的傲慢与骄傲都一扫而空。

  “撤退!立刻撤退!”

  特鲁希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一把推开了书桌上的地图和白兰地瓶,脸颊因为惊恐而剧烈地颤抖:

  “让门迪维尔少校带着三镇团的第一营留下来!和布林加斯上尉的骑兵守住勒尔马桥,直到明天天亮!大部队……大部队今晚就撤进十字架山!我们要去那里占领制高点!和那些该死的叛逆进行最后的决战!”

  在这一夜,两千名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西班牙军丢弃了大批的帐篷和面粉,狼狈不堪地逃进了那片阴冷高耸的安第斯松林深处。

  一八一〇年十月二十九日,深夜。

  十字架山的山口,被一层自山谷深处飘来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浓重冷雾所彻底笼罩。这里的海拔超过三千米,四周是遮天蔽日高耸入云的冷杉和松树林。细密的冻雨落在那些坚硬的针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个游魂在黑夜里发出绝望的叹息。空气冷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生铁,吸入肺部时带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山谷中央,那条狭窄陡峭、用火山岩铺成的公路旁,两千名士兵正瘫坐在泥水里。他们没有帐篷,只能裹着湿透了的军大衣瑟瑟发抖。许多年轻的半岛士兵因为极度的寒冷和高原反应,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夜空,发出一声声对遥远西班牙故乡的绝望思念。

  “中校阁下。这是副王殿下派信使穿过封锁线送来的手书。”

  门迪维尔少校带着满脸的沙尘和血痕从勒尔马桥退了回来,他的大衣被子弹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封盖着副王金印的绝密信件。

  特鲁希略中校颤抖着,在几名卫兵撑起的油纸伞下拆开了信封。信纸上贝内加斯副王那猩红色的字迹在摇晃的马灯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最冰冷的匕首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特鲁希略中校。

  帝国在美洲三百年的法统、征服者的荣誉,在这一夜都将由你的剑锋来捍卫。我的近卫军不会去托卢卡,我必须在墨西哥城守住大理石街区。记住你的誓言——战胜,或者死在你的阵地上,这是你唯一的归宿。如果你不幸兵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允许自己在新西班牙的土地上活过你兵败后的三个小时……

  ——副王,贝内加斯。”

  “战胜……或者战死……”

  特鲁希略看着信纸,脸上露出一抹绝望。这位傲慢的中校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他和手下这两千人已经被远在墨西哥城的副王贝内加斯,当成了无情的弃子。

  “中校阁下!我们的左翼和右翼高度都极度缺乏防御!阿连德的皇后龙骑兵已经占领了南方的松林高地,他们离我们的阵地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了!”

  布林加斯上尉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冷汗。

  “慌什么?!”

  特鲁希略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塞进了口袋里。脸上闪烁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兽搏命之色:

  “我们有最精良的滑膛枪,而且副王殿下派来的援兵已经到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两门由韦拉克鲁斯港口紧急运送过来的四磅重的黄铜野战炮,在海军中尉乌斯托里斯的率领下,终于运到了山顶。不仅如此,跟随大炮一起来的,还有五十名由大商人耶尔莫出资雇佣的武装到了牙齿的半岛人“特别志愿兵”;以及三百三十名手持精钢长矛、骑着高大军马的骑兵。这些部队都委派给了特鲁希略的亲信安东尼奥·布林加斯上尉来指挥。

  “把两门大炮架在公路正中央!用松树枝和灌木叶把大炮死死地挡住!我们要装散弹!等那些印第安暴民以为我们没有大炮、大摇大摆地冲上公路的那一瞬间,我要用把他们全部都送进地狱!布林加斯上尉!你带着你骑兵和志愿兵埋伏在左翼的松树林里,等我的大炮一响,就从侧翼把那些暴民的队列拦腰斩断!门迪维尔!你和三镇团的两个连守在正面!我们没有退路了!在圣母和国王面前,用我们的刺刀去跟他们拼了!”

  特鲁希略抹了一把脸,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沙哑与疯狂。

  一八一〇年十月三十日清晨,十字架山的山口,陷入了死寂。两千名保皇党正规军在特鲁希略的铁血指挥下,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壁的野兽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刺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上午八点半。

  “当——!当——!”

  多洛雷斯的钟声虽然远在百里之外,但此刻在十字架山那有些湿冷的空气里,却仿佛有一面无形的战鼓在每一位起义者的胸腔里狠狠地敲击着。

  “冲啊!”

  “消灭坏政府!”

  起义军的先锋军,在马里亚诺·阿巴索洛准将的率领下如同一群在森林里奔跑的红色野狼,手持开山刀与草叉在漫天的大雾中悍不畏死地朝着保王党的正面防线发起了第一轮狂乱的冲锋。

  “砰砰砰砰!”

  保皇党正面,门迪维尔少校指挥的三镇团民兵当即开火,密集炽热的弹雨织成了一道无情的铁网,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十个印第安人当场割倒在黄泥地里。然而后面的起义者踩着同胞那还在抽搐的尸体与黏糊糊的脓血,眼睛里闪烁着极度仇恨的红光,依旧疯狂地往上涌。阿巴索洛的骑兵甚至冲到了离保王党防线只有二十米的地方,马刀在空中挥舞,带起一片片惨烈的呼啸。

  “中校阁下!他们的主力上来了!整个托卢卡公路全是他们的人!”

  十一点,当浓雾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消散时,特鲁希略中校站在高高的制高点上俯视着下方的公路,瞳孔瞬间剧烈地缩紧。

  只见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整齐地排着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那是起义军中最精锐的巴利亚多利德省民兵团、塞拉亚团,以及由混血矿工组成的瓜纳华托自愿兵营。而在他们的侧翼,则是排成密集楔形队列,高举着皇后龙骑兵徽章的年轻克里奥尔骑兵们。

  “那不是暴民……那是正规军的战术动作!”

  伊达尔戈神父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乌托邦主义者,但他麾下的总指挥伊格纳西奥·阿连德,却是一位在新西班牙正规军里服役了十五年,深谙西班牙陆军战术的军官。他在开战前将五万大军进行了重组:

  由胡安·阿尔达马和路易斯·马洛率领最精锐的一千二百名克里奥尔正规军步兵驻守在右翼,死死咬住保王党那支隐藏在林子里的伏兵;由何塞·马里亚·希门尼斯指挥着起义军仅有的四门黑铁野战炮在正面排开,作为撕碎保王党防线的铁血重拳;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三百名龙骑兵,作为在森林里穿梭的毒蛇随时准备切断特鲁希略通往首都的退路。

  “开火!”

  希门尼斯手中的长剑猛地劈下。

  “轰——轰——轰——!”

  起义军正面,四门重炮同时发出了狂暴的咆哮。四颗重达六磅的黑铁实心弹穿过湿热的空气,三镇团的方阵里犁出了四条由碎肉、断肢和鲜血浇铸而成的恐怖的沟壑。

  “稳住!把火炮露出来!开火!”

  特鲁希略歇斯底地大喊道。

  “轰——!!”

  隐藏在松树枝后面的两门四磅黄铜野战炮在乌斯托里斯的指挥下突然撕下了伪装,一整箱装满了铁钉、碎玻璃与生铁散弹的炮弹,在极近的距离下朝着起义军那排成密集防线的巴利亚多利德步兵发出了怒吼,死亡的散弹雨瞬间将公路正前方的几百名克里奥尔步兵撕成了漫天的粉红色血雾。

  “散开!在林子里迂回!”阿连德在马鞍上挥舞着马刀嘶吼道。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惨烈僵持、死伤枕藉的关键时刻,特鲁希略中校按在佩剑柄上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挥:

  “布林加斯上尉!就是现在!带着你的骑兵去把他们的右翼给我彻底砸烂!”

  “为了费尔南多陛下!杀——!”

  隐藏在左侧松树林里的克里奥尔骑兵,在布林加斯上尉的率领下如同几百只在森林里奔跑的红色猎犬,前仆后继地冲出了松树林,直扑起义军右翼阿尔达马那有些松散的侧翼。然而阿连德在开战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手。

  “阿尔达马!马洛!把你们的第一列和第二列合拢!用我们的刺刀给那些耶尔莫的走狗当头痛击吧!”

  在阿尔达马准将和路易斯·马洛上校的指挥下,起义军右翼最精锐的一千二百名克里奥尔步兵,组成了严整的防骑兵刺刀方阵。

  “咔哒,咔哒!”

  一千支明晃晃的滑膛枪刺刀,在硝烟中排成了三排密不透风的锋利钢铁荆棘。

  “轰——!!”

  布林加斯上尉骑在骏马上身先士卒,他的重剑在空中挥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战神般的气势。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一铁蹄踏碎了一个起义军士兵的胸骨,重剑顺势一削,将另一名军官的半边头颅生生削飞。

  “杀光这些叛逆!”

  布林加斯在乱军中眼眶通红地大声咆哮着,然而起义者们在阿尔达马的亲自督战下死战不退。那些被长矛挑死的士兵在临死前用双手死死地攥住了保皇党骑兵的长矛,为身后的袍泽争取到了上前一刺的黄金时间。一个印第安苦力用手里的草叉,拼命地去戳布林加斯胯下黑马的眼睛。

  “嘶——!”

  黑马在痛楚中人立而起,将布林加斯上尉的半边身躯露在了防线的最高处。

  “砰砰砰!”

  排枪声在近距离响起,三颗冰冷的子弹,生生贯穿了他的胸膛与锁骨。

  “布林加斯上尉……”

  布林加斯在马鞍上剧烈地晃了晃,他那张沾满了泥沙与血污的苍白脸上,露出了不甘。他咬着牙,强忍着喉咙里涌出的鲜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向他身后的士兵们嘶吼道:

  “不要退!为了陛下!冲锋——!”

  他整个人从马上栽落了下去,倒在了那一地被鲜血和泥水彻底湿透了的松针堆里,灰色的眼睛在黑夜和硝烟的笼罩下缓缓地失去了最后的温度。

  布林加斯的战死成了压倒保皇党左翼防线最重的一颗砝码,失去了主帅的骑兵们,在阿尔达马疯狂的刺刀反冲锋面前终于丧失了斗志,开始狼狈不堪地朝着深山林子里退却。

  而在右翼的松林深处,特鲁希略中校为了稳固战线,派出了陆军中尉拉蒙·雷耶斯,率领三镇团的三个精锐步兵连,企图去占领南侧一处布满了陡峭怪石与松树林的制高点。

  “雷耶斯!去把那两门起义军的炮给我端了!”特鲁希略大声命令道。

  雷耶斯中尉按着佩剑,带着三百个步兵在泥水中像是一只只灵巧的蜥蜴,顺着山脊的死角艰难地向上攀爬,然而当他带着士兵气喘吁吁地终于爬上制高点的平地时,迎接他的却不是空无一人的山林,而是阿连德亲自率领的三百名起义军精锐步兵,以及一门早已装满了黑铁散弹、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他们下肚处的四磅野战炮。

  “开火!”

  “轰——!!”

  阿连德在马鞍上冷酷地一挥马鞭,铁雨瞬间将雷耶斯中尉手下那些刚刚爬上高地的步兵成片成片地撕成了漫天的血肉碎羽。雷耶斯整个人被强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在撞碎了一棵巨大的松树后软泥般瘫倒在泥水里,嘴里喷着黑血,胸口已经被十几颗生铁钉彻底扎成了马蜂窝。

  下午三点,战场上的风暴,在经历了整整四个小时血腥的厮杀后,终于渐渐停歇。十字架山的山口,死寂得落叶可闻。

  保皇党两千名正规军此时已经死伤了整整三分之一,门迪维尔少校身负重伤,左臂被子弹生生撕裂,正在两名亲卫兵的扶持下绝望地靠在残破的炮车轮子旁;乌斯托里斯中尉也被炮弹的弹片炸瞎了右眼,捂着满是鲜血的脸在泥水里呻吟。

  整个保皇党残部,已经被阿连德、阿尔达马以及希门尼斯的五万起义大军彻底密不透风地包围在了一个直径不到两百米的乱石高地上。

  “中校阁下!我们没有子弹了!我们被包围了!”门迪维尔捂着受伤的腹部,脸色惨白地说道。

  在极度的绝望与毁灭阴影中,起义军右翼的几千名原住民步兵,在看到了保皇党那已经垂下的军旗时,战场上的杀戮出现了停滞。

  “西班牙的同胞们!你们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

  几名克里奥尔军官,在阿尔达马和希门尼斯的默许下走出了防线,有些有些期待地向高地上的保皇党士兵高喊:

  “放下你们的武器吧!伊达尔戈神父和阿连德中将保证,只要你们向圣母瓜达卢佩的旗帜低头,我们保证你们和你们家人的生命安全!我们可以给你们在新西班牙最好的军衔和土地!”

  “加入我们吧!我们是一家人!”

  那些原本神情戒备、饥寒交迫的三镇团克里奥尔士兵,在听到这呼唤时,因为常年被半岛军官虐待而写满了仇恨的眼睛里不由得涌现出了一抹对生路的渴望。

  “门迪维尔……少校……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跟他们谈谈?”一位年轻的排长捂着受伤的膝盖哭泣着问道,重伤的门迪维尔少校叹了口气,他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疲惫不堪的士兵,不得不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神情扭曲而阴鸷的特鲁希略。

  “中校阁下……士兵们已经无法再战了。如果我们能跟他们达成一个体面的协定,也许能把这部队活着带回墨西哥城。”

  特鲁希略中校没有说话,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脸庞此时因为极度的惊恐、不甘与疯狂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扭曲与发红。他看着高地下那些正毫无防备、甚至把枪背在背上正手拉着手靠近,满脸单纯笑容的起义军原住民平民,一个肮脏又疯狂的念头突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门迪维尔,让他们来吧。派三个代表打着白旗去高地下和他们谈判。告诉他们,我愿意慎重考虑他们的条件,让他们派更多的人来我们的阵线前核验投降的名册。”

  “是……阁下。”门迪维尔少校有些有些疑惑,但还是在几名卫兵的扶持下签署了谈判的指令。

  第一轮谈判。

  第二轮谈判。

  随着特鲁希略中校在窗口表现出来的温和、妥协态度,下面那几千名原本手持柴刀戒备着的印第安人终于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警惕。在他们那单纯朴实的黑白世界里,这位来自西班牙的保皇党高级长官既然已经三次派人出来商谈投降,那就代表着战争的结束与和平的降临。

  “他们要投降了!”

  “我们赢了!消灭坏政府了!”

  几百上千名原住民农夫和混血儿甚至连背上的长矛和草叉都扔在了泥水里,手拉着手唱着多洛雷斯的圣母歌谣,黑压压像是一片黑红色的潮水般朝着特鲁希略那排满了滑膛枪的高地涌了上去。

  他们离保皇党士兵的刺刀,只有不到十米,甚至能看清那些西班牙正规军士兵脸上那被硝烟熏黑了的汗孔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特鲁希略猛地从怀里掏出匕首,对准了旁边那面刚刚立起来的白旗,一刀劈成两半!

  “开火——!!”

  疯狂的喝令声在整座高地上轰然炸响:

  “把这些低贱的叛逆全部给我送进地狱的最深处!”

  “砰砰砰砰——!!”

  两百支一直隐藏在灌木丛后、早已经装满了双倍散弹滑膛枪在距离起义军平民只有不到十米的、近乎贴在他们脸颊上的距离,喷吐出了一团团炽热的橘红色死亡火舌。

  六十名手无寸铁、刚刚还在唱着圣母歌谣的年轻原住民和混血儿的胸膛、头颅和肩膀,当即在两百颗散弹和铁钉的无情摧残下,被撕扯成了漫天飞舞的血雾与碎骨,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像是一堆被割倒的稻草一般成片成片地瘫倒在了那片被染成了黑红色的黄泥地里。

  整个起义大军当即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出了,足以将整个马德雷山谷都彻底撕碎的最恐怖哮声。

  “卑鄙的加丘平!”

  “他们骗了我们!”

  “把他们全部剁碎!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阿连德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幕,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双眼红得几乎要流出鲜血,脸庞变得极度狰狞:

  “特鲁希略……你这个没有名誉的半岛猪……你彻底毁了我们军人的名誉!”

  他猛地拔出那柄沾满了鲜血的佩剑,对准了特鲁希略那残破的高地歇斯底里地咆哮了起来

  “全军冲锋!把他们……连皮带骨,全部给我剁成灰烬!”

  “冲啊——!!”

  五万名起义者发出一声声近乎天崩地裂般的狂吼,踩着同胞那还在喷血的尸体,踩着那些带着碎肉的黏糊糊血泥,排山倒海般地彻底冲垮了最后一排正在颤抖的滑膛枪防线。

  整个十字架山的山口在这一天,彻底变成了绞肉场。

  傍晚五点半。

  山口被一层带有刺鼻血腥与火药气味的黑色晚霞所笼罩。

  “滴答、滴答……”

  大理石般的松针地上,血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滑落,砸在那些被踩碎了的西班牙军帽上,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

  特鲁希略中校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通往库阿希马尔帕的林间泥路上,他身上的呢绒礼服已经被子弹撕扯得只剩下几根金色的碎缕,那张曾经英俊高傲的脸上此刻正糊满了黑色的煤灰、黄泥,以及自己副官的脑浆,显得无比狰狞狼狈。

  在他身后,只有用残存的右手扶着马鞍的门迪维尔少校,以及五十多名浑身是血、已经完全丧失了军人尊严的残兵在瑟瑟发抖的。

  “长官……大部队全完了……三镇团彻底不复存在了……”

  乌斯塔里斯中尉在撤退时因为伤势过重,终于无力地跌落在了一条灌木丛生的深沟里,任由双腿在泥水中慢慢变得冰冷。

  特鲁希略没有回头,这位曾经参加过半岛战争,不久前还傲慢地宣称要“在半秒钟之内让美洲耗子逃回泥潭”的中校,此时正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翼的落水鸡一样大汗淋漓,甚至连腰间那柄由副王贝内加斯亲自赐予的金柄佩剑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落在了解放者的柴刀之下。

  “墨西哥城……我们必须去圣地亚哥……只要到了那里,大理石院的守军就能救我们……”

  特鲁希略在马背上颤抖着,发狂般地用马刺踢着马腹。而在他身后的松林高地上,五万名起义军正高举着圣母瓜达卢佩那已经沾满了保王党鲜血的军旗,在满山的余烬与尸骨堆里发出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胜利狂呼。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留立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