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路边野餐 雪淹没了一切,仿佛秩序又开始校准文明的轨道,在世界中心,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茫茫的雪原中进行漫长等待。
等待是她的使命,但是这次,她决定往前走走,只是往无尽雪原走走,既然它是无尽的,那么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所以,她难得没有在出发前计算时间,而是直接向前走。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一轮太阳,她最开始以为那是太阳,而后她又以为是开在雪地里的向日葵,等终于走近,她才发觉是扎拉勒斯·杨。
他站在渺茫的雪原之间,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仿佛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走。他在找太阳,但哪里都没有太阳,现在照亮大地的是神圣天体,不是太阳。
乔治娅想走过去提醒他这点,但是他提前感知到了她的到来,转过身跑向她。
他还很小,身高才到她的胸口处,眼见着他跑来,她立即伸出手,作出准备好迎接他的态势,但还是被他扑倒在雪地里。
不愧是银星骑士,横冲直撞起来像头还没成年的雄鹿,压在她身上,把她头上的帽子和面纱都撞掉了。
“扎拉勒斯,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见了。”乔治娅顿时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世界不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冰雪没有覆盖大地,新秩序没有莅临,扎拉勒斯还在,她的养子还在身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对她有了特殊的意义呢?看见他,她的心底涌上难以阻挡的安心感,感到时间展现了其仁慈的一面,它飞速运转着,向前奔涌着,但给了孩子成长的时间,给了她看一株嫩芽长成苍天大树的时间。
“乔治娅,我在找花。”扎拉勒斯把头抬起来说。
“什么花?”
“除了轻羽花之外的花。”
“这里可没有,我们在世界尽头呢。”
“那我们能去其他地方找吗?”
“好啊,如果我们看得见世界的边界的话。”乔治娅站起身,学着其他母亲那样,伸手牵住扎拉勒斯,让他靠着自己走。
他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他头一歪,抓住她的胳膊,像非得依偎在人腿边的小羊。乔治娅摸摸他的头,望着白茫茫的雪地重新校准方向。
“乔治娅。”扎拉勒斯扯了扯她的衣袖,“我知道要往哪里走。”
乔治娅点点头,微笑道:“那好,我跟你走。”
她已经重新整理好面纱,想必扎拉勒斯没有看见。她的心情很轻松,在神圣天体光照之下,心情总是舒畅的。这时的光不似它变成太阳后那么炽热,使茫茫雪原闪烁不会令人盲目的微光,世界永远处于灰白但干净的清晨。
扎拉勒斯牵着她慢慢往前走,不远处出现一片森林,现在还是冬天,树上没有叶子,纤细的枝桠光秃秃地立在雪中,向着天空举起。在它们的重重包围下,扎拉勒斯带她找到一个被雪掩埋的小山洞。如果不是扎拉勒斯灵巧地钻了进去,乔治娅会觉得这只是个兔子窝。她打量了一番周边的情况,才跟着猫腰进去。
“这里就不冷了。就可以长出其他花了。”扎拉勒斯点起蜡烛,又给炉子喂柴火。
这个小山洞布置得干净整洁,像插画家笔下的动物绘本里小动物们居住的地方,除了炉子和桌子,还有柔软的大床和随意放在地上的沙发,橱柜上和书桌下摆着玫瑰和百合,风信子和毛地黄只抽了芽,还没长大。
乔治娅点点头,语气轻松地说:“等到了春天,精灵们就会把这些培育在地底的花搬到外面去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地上看见它们了。”
“嗯嗯。”扎拉勒斯乖巧地点头,和她一起面对面坐在地毯上。
乔治娅正想把他头上的水珠擦掉,他先一步撩起她的头纱,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怎么了扎拉勒斯,你不舒服吗?”乔治娅不自觉歪歪脑袋询问。她想他刚才说外面冷,会不会着凉失温了又不好意思和她说。
但他捧起她的脸,在她脸上留下湿湿的吻。她身体一颤,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眼前是染上夕阳金黄的雪地,树的影子拉下蓝紫色的投影。旁边有头小鹿一直在舔她的鼻子,她刚想坐起,却发现自己怀里窝了一堆兔子,背上落着歇脚的山雀。
她动作缓慢地起身,用刚睡醒的懵懂眼睛打量现在的情形。那头小鹿自然地瑟缩在腿边,肩膀上的麻雀着急地啁啾,吵得她头疼。动物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聚在人身边,但她还没适应眼前昏黄与浅紫辉映的光芒,只看见有串脚印远远地向东而去,不知延伸向何方。
扎拉勒斯不在,乔治娅身上穿着他的衣服,由于是贴身穿着,里面的毛料捂得身子更暖和,她摸着领口上的金属扣,不知怎么有些难过,但她还是摸摸鹿头,摇晃着站起来,由于没给身体缓冲的时间,剧烈的头疼席卷而来,眼前涌上彩色的噪点,几乎模糊了她对世界的感知。
再睁眼,一头六足的巨狼立在面前,它远远地站着,浑浊的黄色眼睛死死盯着她,流着口水呲着尖牙,已经做好攻击的准备,只是不确定对手的实力。
乔治娅没再看它,转过身攀下一根又细又坚硬的枝条,闭上眼睛用力将它戳进手心,她哀嚎一声,在狼群扑过来的瞬间甩出凝固成冰的血刺进它的眼睛、喉咙、脚踝和心脏。交战的瞬间已经分出胜负,它巨大的身体跌进雪原里,溅起一地雪尘,躲在乔治娅身后的动物们也全都受惊四散奔逃。偌大的树林间,最终又只剩下她一人。
狼习惯成群出现,在被污染成魔物后也是如此,乔治娅不敢懈怠,也不敢给自己止血,把受伤的手放远,任由血滴在雪地上。她记得今天中午,扎拉勒斯说要提前带她适应外面的温度,和她一起骑马离开了城堡;她还记得,她赞叹过他治下的繁荣景象,评价过他是个好领主,只是没有收回曾经对他昏庸荒淫的看法。那之后呢,进入森林之后,周围的景色变得格外单调,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记忆的地方,一切都模糊成朦胧的光,光使她的双眼炫目,她躺倒在雪地上,再次醒来就是这样。
她记起来维戈熬夜给扎拉勒斯整理的报告。圣国交界处有魔物异动,这片森林正在圣国交界处。她捂着下腹慢慢蹲下来,感觉到阴户传来地沉沉地坠痛,牵扯得腹部收紧,双腿颤栗不止。她猜测这是太久没有骑马的缘故,因而没有理会,跪坐在雪地里后又倒吸一口气,随后将染血的手扎进雪地里。
血沿着雪尘的缝隙往地底渗,她控制着它们如同一张网铺就开来,读取到隐藏在树木延展的根系里的信息。大片鲜红或绯红的颜色在眼前展开,伴随着阵阵分辨不清的低语与呢喃,倒置和错位的世界扭曲着未来的神圣之种,伸出长满倒刺的藤蔓与剥夺生命的棘刺,刺进飞鸟的胸腔,把雪白的羽翼染成黑色。在树与树相互纠缠环绕的根系之下,被遮掩的污秽源头随着圣血的侵入而逐渐浮现出来。
“咯……”乔治娅眼前一片血红,她看见东方有棵向下生长的巨木,它只留在地上一小部分,但地下的部分庞大得能遮住整个城堡,能在瞬间把扎拉勒斯经营的繁荣吞没。
她必须去找污染的源头,否则,当它爆发时,这一切将变得不堪设想。尽管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她还是强撑着身体缓步向东方前行,脚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袜子也不知不觉间被雪地里的植物割破了,她不敢停留,又后悔刚才没拉住那头鹿,让它做自己代步用的工具。
恍惚间,她看见一队红蚂蚁,它们密密麻麻地向前进,各个都有强壮的大颚,她跟着蚂蚁前进的队列抬头,看见它们啃食和切割树枝,并钻进空洞中,一点点把正常的树木变成扭曲的模样,让上面长满难看的瘤子。
她伸出手,犹豫片刻还是放下。她确信自己处于扭曲的幻境中,比起杀死这些诡异的红蚂蚁,更该担心自己是否已经进入了阴影的视线,因万物都变得可憎扭曲而滥杀。
她想,刚才随手杀死的那头狼是否也是那棵树的眼线,因为它被固定着只能监视而不能行动,便将信息传给孤狼——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没有狼群协同捕猎。
只要找到源头……她确信源头就在森林里,只要趁它还没苏醒时抹消它,扎拉勒斯的领地就不会受到威胁。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冻住,这是件好事,寻觅源头时总是要隐匿自己的行踪,从前每到关键时刻,她都要缓慢呼吸把自己的存在降低到最小,现在甚至不用隐藏。
“哼……”乔治娅抬起手,目光落在心想这要是用在调查上,可以省不少藏匿气息的功夫。
从她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的欢笑,金发的孩童随即穿过她往前奔跑,笑着回过头打招呼。他穿着刺绣普兰坦家家徽的衣服,笑声纯粹动人,他挥手之际,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从她身边走过,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完全被血红薄雾吞噬了,但他们的金发又发着光。
接着,一个金发女人停驻在乔治娅身侧,走起路来和她的步调一样缓慢。乔治娅想起来,这两个人是肖像长廊里的,是扎拉勒斯的生父生母。
为什么那时她一定要禁止扎拉勒斯回到自己的领地呢?只是担心他放不下胸中的仇恨吗?
乔治娅提起腿想让自己走快点,好逃离这深藏在土地里的记忆,但是他们始终和自己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她快步走两步,那个女人便跟随她走一步,她比她高不少,所以无论乔治娅走多快,都无法摆脱她。
她又看见扎拉勒斯·杨了,童年的幻影撞到这位年幼的银星骑士身上,消散在血雾里。
乔治娅退后半步,看见扎拉勒斯的样貌与形状不断变化,年幼的扎拉勒斯、青年的扎拉勒斯、现在的扎拉勒斯,三重面相重迭在一起,最终,那双充满仇恨、不甘、委屈的眼睛又落在她身上。
这是接受审判时的扎拉勒斯。他的双手被锁链吊起,不属于人类的丑陋的翅膀被大铁钳夹住,敏感地颤抖。他显然想要收回这双翅膀,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但审判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赤裸着身体,脊骨耸立,像座巨山。
乔治娅比他更小,更沉默,却更具压迫感,她呼吸均匀,似乎对此毫无触动。
大祭司问她:“这就是您的决定了吗?考虑到扎拉勒斯·杨对六芒星神殿做出的杰出贡献,是否可以从轻发落?”
“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乔治娅淡淡地说。
彼得·阿奎纳说:“扎拉勒斯·杨难道不正彰显着神权与神恩对邪恶力量的调伏吗?他不是正虔诚地跪在神恩之下,如同阴影臣服于光明吗?”
“谬误。绝不可与阴影合作,无论它以何种姿态显现。”乔治娅继续说。
大祭司最终说:“但是,作为他的养育者,您也会受到责罚。”
“这是神因其仁慈赋予我的机会,我会努力为自己的罪行忏悔,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她没再准备毛巾和水,拿着尾端绑倒钩的鞭子,一步步走向他。
那座山站起来了,浓浓血雾勾勒出他的形状,乔治娅本能地又向后退一步,寻找可以利用的树枝。
扎拉勒斯用两只手扯开自己的胸膛,嘶吼着显露正在跳动的心脏。
血腥味蔓延开来,他把心脏扯出,递向她。
这可能是陷阱。乔治娅没有贸然行动,扎拉勒斯又收起了翅膀,变成现在伤残的模样跪下,手依旧向着她伸出。
她既不敢前进,也不愿伤害他,只呆楞在原地。
可是危险正在逼近,她还是决定伸出手提醒:“扎拉勒斯!”
从她身后射来一支长矛,接着是更多根。它们密密麻麻插进扎拉勒斯的身体里,把他钉死在雪地上,身体融化为血雾,只留下漆黑如棘刺的长矛。
她回过头,看见一片漆黑的影子之间,涌动出一个个鼓包,它慢慢伸出紫色的触须和黄金的勾边,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乔治娅·杨」,无数个乔治娅·杨从漆黑的阴影中浮现,她们看着她和她身后的扎拉勒斯说:“叛徒。”
“你竟然为了身体的欢愉竟然敢背叛神殿神职。”她们又看向她。
“你应当为此受到绝罚,无论你如何告解,都无法获得赦罪。”
“追求身体欢愉者将堕入深渊。告诉我,你为何不杀死他?”
“姊妹们……”乔治娅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想要为自己辩解,“我们不是只能杀死那些真正和阴影合作的人吗?人民爱戴他,军队拥护他,我怎么能杀死这样的人,使他的百姓伤心?”
“你在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追逐邪恶且虚妄的欲望!你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堕落,你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不再中立,反而去维护短命的贱种。”
“说到底,你也并非意志坚定者。你应该杀死他或者用他对待你的方式对待他。”
乔治娅强忍着控诉:“可这样不是更违反教义?姊妹们……”
她的话语被打断,“教义?姊妹?你这被男人污染的肮脏的臭虫,不配再称我们为姊妹。你的头脑中满是污秽,你的身体渴望欢愉,你不杀死他不是因为教义,而是因为只有他敢操你,只有他敢把你绑起来像个破烂玩偶一样折腾,而显然,你喜欢被这样对待。”
“你这被人强奸还爱上他人的荡妇,你这不知羞耻的罪人,下贱、肮脏的叛徒!”
乔治娅摇着头,她听不下去了,跪下来说:“你们审判我吧,但求你们不要再用言语攻击我。”
霎时,又一柄骑士长枪划过天空掷来,落在地上掀起的雪尘把所有乔治娅·杨的虚影全都搅散,黑影与血雾全都不见了,眼前是一片如金子般闪耀的白光。穿着祭司袍,戴着七苦眼泪面具的人一脚落在长枪尖端,长枪像是被她踩住往下沉,带她来到地面上。
她的祭司袍上没有绣金线,看起来只是某位领主领地上的祭司,但乔治娅知道,那是真正的神性之源。
神性之源向她伸出双手,拥抱着她说:“你在谎言围剿处呼唤真实,于是我回应了这份呼唤。”
她像在外受了气的孩子一样,强忍着的眼泪决堤般滑落,大哭起来。
“乔治娅无权审判任何人,包括她自身。那是阴影的审判,是其加之于你的罪责。”
“对不起……”乔治娅泪眼婆娑地看着祂。
她能感觉到,祂是绝对真实的,是绝对的存在,祂也有着人类的体温,用戴着手套的手为她拭去眼泪,“只要你不让自己变成白日梦的囚徒,你就无须为此感到抱歉。”
祈祷是有效的,当不再期待神迹降临时,神迹就自然而然显现了出来。乔治娅抓住祂的衣袖问:“可我是不是亵渎了自己的职责?”
祂摇摇头,“你一直做得很好。”
在这番鼓励下,乔治娅心头陡然升起隐秘的希望,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那……我能够……爱吗?”
“为什么不能呢?去爱,去生活,去体验,也是赞颂神之恩惠的一种方式。”
“即便是那种爱吗……”乔治娅握着她的手追问,“即便是那种……卑劣的、肮脏的、痛苦的……”
“如果那是出自于你内心的,无论它是怎样的,为什么不能去感受呢?”
“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她发现自己无法忏悔,无法向祂说出自己的罪行。她是不是已经被绝罚了?还是祂不清楚她的想法,所以只一个劲宽恕她?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饶恕的,神的伟力便在于宽恕一切。”
是吗?是这样吗?即便是无法忏悔,不知道自己产生了怎样变化的罪行,即便是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即便是拥抱可怕而无止境的欢愉,即便是渴望并非永恒的事物,逐渐依赖和贪念被照顾的感觉?
她打了个寒噤,直言道:“我无法忏悔。”
“你无须忏悔。”祂说。
“那么……”她抓住祂,想要更明确的答案,“你能回答我吗?在神恩和使命之外,我们是什么?”
“是啊,我们是什么?”祂的语气轻快,就好像这是件不值得烦恼的事,“你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你会自己找到它。”
祂重新把她揽进怀里,“每个人都会给出对自己和对世界的独一无二的答案,你也是一样,从我这里听到的不作数。”
“我明白了。”乔治娅呜咽一声,把祂的衣服攥得更紧,也把祂抱得更紧,祂对此并未显露出抗议,轻轻地安抚着她,她感到诞生之前的平静与安宁,感到真正的神光包容了一切,感到自己是被爱着的,感到在审判之外,还有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能够消解一切阴影与仇恨。
祂说:“乔治娅,这是我送你的神迹,感谢你为这世界付出的一切。”
祂最后拍了拍她,落在她背上的手有着春天的温暖,她感觉自己背上暖洋洋的,像萌发出了什么,于是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白蜡树长出了嫩绿的新芽。第四十章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在冰天雪地间,长满新芽的白蜡树宣告着扎拉勒斯的失败,他紧张地纵马飞奔过去,马还没站稳就翻下身,从后面紧紧抱着匍匐在地上的乔治娅。
他向白蜡树发出沉沉嘶吼,把怀中的人越抱越紧。
那些嫩芽是否在嘲弄他的失败?放弃吧,不管怎样她都是神的仆从,无法也绝不能拥有自由意志,更谈不上爱你。
乔治娅的手温和地落在他手上,将如虎钳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缓慢地转过身,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扎拉勒斯,祂比我们想象的都要仁慈。”
“祂对你做了什么?!”他想要怒斥这份光明,但眼前的乔治娅如此温和沉静,如此美丽动人,在嫩芽的衬托下,在黄昏璀璨的金光笼罩下,她像油画里那些少女。
“祂让我去爱、去生活、去感受。但是祂没有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我要自己去寻找。”
或者假如,现在的她更像一只小动物,不是面对猎人,而是面对主人呢?
“乔治娅……你的意思是,你准备好爱我了吗?”扎拉勒斯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希望看向她。
可她歪歪头,“祂很仁慈,所以,我应当用我的生命去歌颂与赞扬这份仁慈,为此我必须爱你。”
“……乔治娅。”扎拉勒斯低下头,把她抱上腿,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不是……不是这样理解的,乔治娅你根本不懂。”
“就是这样的。我爱你,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你也必须听我说。”乔治娅拉着他,“你的领地上有严重的污染,那些魔物异动只是表面,我看见在东方,有棵巨大的向下生长,它正在污染你领地上所有植物的根系,暗自扩大着影响范围。它的目标是你的领土,你的子民。”
“这是议事厅里才应该讨论的事,乔治娅,现在是我们两人的约会时间。”扎拉勒斯动作顿了顿,收起脆弱的模样,不满地站起身,顺便把她拉起来,“我们在约会,我不想听到这些。”
“你在逃避你应该尽的责任吗?”乔治娅不死心地追问。
“你不要再和我说这些,乔治娅,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资格教一个领主做事,你是奴隶。”
“可这关系到……”
“闭嘴。”扎拉勒斯打断她,“你唯一的职责就是让领主开心。”
“可是我看见它了。”
“然后呢?你能召集军队,还是能把这报告给神殿?”
“你能。”乔治娅看着他,认真地说。
“那就别再说了。”扎拉勒斯嗤笑一声,拦腰抱起她,把她扛在肩上,放在马背上,她却滑下来,抗拒道:“我不要骑马了。既然我是奴隶,那就让我自己走。”
“你那嫩得一摸就淌水的地方被磨疼了?”扎拉勒斯开着恶劣的玩笑。
乔治娅的脸顿时羞红,她不敢再看扎拉勒斯,自顾自裹着披风缓步向前。
扎拉勒斯一手牵着马,又弯腰把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奴隶或神官都是身份,是世界对她的定义,不是她本身,她没法回答自己是谁的问题,所以只能由外物来阐释。
扎拉勒斯抱着她沉默着走了半晌,远远看见雪地变得宽阔,仿佛一切都在远离他们而去时,才有又说:“我觉得,属于我们的记忆还是得由我们两个共享才好。”
乔治娅谨慎起来,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暴露自己的不安。
扎拉勒斯抓着她的大腿,又低语道:“说起这个,乔治娅,你知道自己的衣服去哪里了吗?”
乔治娅把领口捂得更紧些,嘴硬道:“我不想知道。”
“刚才在森林里,你自己把它们全都脱掉了,抬着大腿求我操进去,你全忘了?”
“我没有印象。”
扎拉勒斯做出一副可惜的表情,“我还是喜欢你热得发昏的样子。早些时候,你急不可耐地贴上来,我们滚进雪地里,迷失了方向。结果呢,你醒来后又是这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我……我没有印象,我不会那样做的!如果我那样做了的话,祂应该把枪刺进我的脊骨,绝不会再拥抱我。”
“然而事实是,祂比我们想象得都要仁慈。”扎拉勒斯不依不饶,“你让我也发了昏,我们俩一起滚在雪地里,脱了衣服,只能靠彼此的身体取暖,你的身体又热又软,乔治娅,那会你的骨头都酥了,我也被你吻得也发麻。我们酣畅淋漓地在雪地里做爱,把雪都融化了,你全都忘了?”
乔治娅被他说得腰身颤抖,又缩起来,“我们回去吧,扎拉勒斯,回家。”
“我已经猎了两只野兔和一只林鸡,我们休整一会,再做几次再回去,家里有孩子在,总归是不方便。乔治娅,这次你没办法再抵赖了。”
他似乎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乔治娅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就好像已经被插进去似的,里面的肉正在调整和蠕动。
她真被赦免了吗?还是祂拒绝了赦免?为何神迹降临却伴随着更为混乱的阵痛,为何祂不收回赋予自己的职责,让自己快速衰老,或变回一个能够去爱的短生种,和那些渎神的人一样,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放纵。
难道不是吗?骑在他人身上的那刻她就该像那些被审判的男人女人那样,被利剑刺入喉咙,为过度的行为付出代价。
“扎拉勒斯……”她不自觉叫出他的名字,意识到这点后,才补充道,“我们要往哪里走?”
“我刚刚找到一条还没冻住的小溪流,就在不远处,我们去那。”
他根本没有迷路,他对这座森林了如指掌。乔治娅坐在倒塌的木头上,沉默地看他支起锅,找不到任何可以制止他的言语,连生气也没了力气,只觉得他要是还和从前一样该多好。在银星骑士团的生活习惯被他保留至今,受到的神殿教育却徒留其形,她突然想问,他是不是和那些被她责罚过的祭司一样恨自己,不,比他们还要恨。他的骑士之道展现给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展现给她。
但扎拉勒斯背对着她处理猎物,她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问他:“为什么要背对我?”
他脚边的雪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他没有回头,淡然地说:“乔治娅,我不能让你看见我杀戮的丑态。”
乔治娅于是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坐下说:“我和你一起处理猎物。”
那只兔子的喉咙被割开,眼睛里没有了闪烁的灵魂之光,他的箭正射中它的心脏,伤口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扎拉勒斯本想藏住,见已经来不及,只好低下头说:“乔治娅,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我不背对你了,你坐回去烤火。”
他老实把另一只兔子给她,又把绑在后腰的另一柄匕首解下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出干净的手背,轻蹭她略有些发烫的面颊,低声说:“趁我的双手还没沾满鲜血,让我再抚摸抚摸你的面庞。”
她安静地等待他摸完才正襟危坐,右手持匕首,让它尖端朝下,剑柄放在眉心处,虔诚地念诵祝祷词和赞美诗感谢生灵神殿的馈赠。做完这些后,她把它的脖子割开,把血放进土地里。
她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扎拉勒斯提醒她:“兔皮要完整保留下来。”
他把已经剥好的兔皮放在她脖子边比了比,笑着说:“真是只肥美的兔子,刚好可以给你做条围巾御寒。”
“……多谢。”乔治娅专心地剥去毛皮,分离骨肉,感到自己终于安心下来,可以不问出刚才一直在心头翻涌的那个问题。
但扎拉勒斯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你看见我给兔子剥皮,会害怕我吗?”
乔治娅举起被她剥下皮的猎物,感到莫名其妙,把放在一旁的皮拿给他,蹲下身子去砍骨头。
扎拉勒斯大笑起来,给她一把树枝,让她把肉串上。
“乔治娅,你掌心的伤是怎么回事?”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遇到了魔物,只能用血魔法杀死它。”
“其实你脖子上的装置对你而言没用吗?”
“有用,所以我只能用更古老的血魔法。”
“你没对我用。”
“它是原始古老的禁术,是恶毒的诅咒,我不能对没有违反禁忌的人类使用。”更何况他曾经还是神的仆人。
“那你能再亲亲我吗?”他凑近她,把沾满血的手背在身后。
乔治娅虽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还是照做。他满意极了,还是决定双手放在雪地上把她圈住,“再来一次,在我嘴唇上停留更久些。”
“不要了,我还没弄完。”乔治娅往后一缩躲开,又小心地把匕首尖端藏进手里,免得扎拉勒斯再凑近时误伤他。
扎拉勒斯果真和她想的一样凑过来,话语间蕴藏着某种危险的诱惑,“可是我们都不着急吃东西。”
他们的距离过于贴近了,乔治娅能看清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的纹路,它反映着火光与雪地,还有她。
“乔治娅……”他的动作突然停滞,把头靠在她的肚子上,金色的头发铺在她的膝盖之间,像侧躺下去的狮子倒在她怀里,轻声问,“乔治娅,你的身体能够生孩子吗?”
“能。如果我想,我能够怀孕。”乔治娅的身体一颤,但她还是如实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们之间可以有个孩子吗?”
“不可以。”她想逃,扎拉勒斯的重量压在身上,她站不起来,所以她又解释道,“我认为你已经培养出继承人了,我生育出普兰坦家的血脉,维戈他们要怎么办?”
“要是没有维戈他们呢?”
“他们已经是优秀的孩子了,扎拉勒斯。”乔治娅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坚决地补充,“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你生孩子的,你和我之间绝对不会有孩子。”
扎拉勒斯突然笑起来,却带着一点可惜的语气说:“乔治娅,你太过善良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啊?”
他用沾满血的双手轻轻握住她同样沾满血的手,和她十指相扣,把她的指头握在手心里,又抬头看她,摩挲指节,“那你的意思是,不是不想和我生孩子,而是为了我的继承人考虑才不愿意,对吗?”
乔治娅不理解他的问题,又怕说出多余的话让他误解为肯定,扭过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肚子上,又把眼睛弯成月牙状,“我想明天我们玩个游戏,尽兴了再回家。”
“什么游戏?”
他把头靠在她的额头上,意味不明地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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