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阿玉,别在这种时候问我这样的话 玉娘疑惑地看着他。直到胸前传来异样的湿凉,她才循着沉昭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衣襟上洇开的一小片深色。
她神情滞了滞,抬手按住那片湿痕,脸上的热意又深了几分。
沉昭移开目光,慢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玉娘从他腿上滑下,两具身体分开。
粗硕灼硬的轮廓贴着她的腿侧擦过,隔着衣料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呼吸一乱,双脚发软,身形晃了晃,沉昭立即托住她的手臂。
“我让人送热水过来。”沉昭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玉娘却没动。方才两人纠缠间,原本搭在沉昭肩头的布带早已散落下来,只松松垂在臂侧,刚敷过药的伤处也重新暴露在灯下。
她看了一眼,转身从榻边拿起那卷尚未用完的干净布带。
“伤口还没有包好。”
沉昭道:“让沉穆进来便是。”
“不许叫他!”
玉娘脱口而出。
屋里仍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暖香,她胸前衣襟洇着湿痕,鬓发凌乱,沉昭半褪着中衣,衣摆下那处又如此明显。若让沉穆此时进来,任谁都能看出方才发生过什么。
她咬了咬唇,脸上的热意愈发明显,低头抽出一段干净的布带,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羞恼:“我既然已经说了要照顾你,何必再叫旁人进来。”
沉昭看了看她,又垂眼看向自己散开的衣襟,终于明白了她为何反应这样大。
他唇角似乎动了动,但还是依言坐好:“好,不叫他。”
玉娘听出他声音里那点努力藏住的笑意,瞪了他一眼:“转过去。”
沉昭担心她真生气,面上的笑意敛了敛,转过身背对着她。
玉娘心中懊恼,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将布带覆上伤处,绕过他的肩背与胸前,一圈圈缠紧,确认松紧妥当后,才在肩下仔细系好。
“好了。”
沉昭回过身。
玉娘顺手替他拢了下中衣,又俯身整理被方才那番纠缠弄乱的衣摆。指尖刚刚触到衣料,她便看见那处尚未平息的欲望在下腹撑起一道鲜明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起伏。
只看了一眼,她便匆匆垂下眼帘。
可残留在身体里的热意并未真正褪去,反而被眼前这一幕重新唤起。小腹深处渐渐发紧,腿间也再次泛起一片熟悉的湿热。
阿昭……
玉娘望着他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绷得发白,仿佛在努力压抑什么。
她略微踌躇,然后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他掌心相贴。随后在他惊愕的注视下,另一只手探向他的下腹,隔着衣料覆在那团高高撑起的鼓包上。
滚烫坚硬的分量顷刻顶满掌心。
沉昭浑身一震,扣住她的手腕:“阿玉。”
他掌心灼热,声线绷得发紧,眼底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欲色也重新翻涌起来。
“你不必如此。”
玉娘没有说话。
她转动手腕,掌心贴着那团鼓包缓缓收拢,五指隔着衣料描摹出底下硬挺的轮廓。被压住的头部在手中重重一跳,变得更加不容小觑。
布料被撑得紧绷,在她掌下微微发颤,热度透过一层层织物传到她手心里,烫得她的指尖轻轻一缩。
沉昭扣在她腕间的力道不觉松了。
玉娘顺势挣开他的手,指腹沿着鼓胀的形状摸索,隔着已经湿透的裤料从根部开始缓缓往上捋。细密的经纬纹随着掌心移动,压着棒身凸起的青筋一路蹭过。
捋到最顶端时,指腹无意间抵住那处凹陷。棉布的纹路被指尖一并压入马眼,磨得沉昭又痛又麻。
他闷哼一声:“阿玉,别……”
沉昭声音嘶哑,下颌紧绷,牙关咬得死紧,额角已隐约沁出一层薄汗。
玉娘见状松开指腹,掌心却仍贴着棒身来回揉弄。湿透的棉料在她手中不断摩擦,窸窣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与男人压抑的喘息交错在一起,逐渐合成隐秘又炙烈的节拍。
沉昭仰起头,喉结不住滚动,腰胯下意识迎合着她的动作微微挺动。湿痕在玉娘掌下迅速洇开,棒身狰狞的形状从衣料下完整显出。冠首尤其肿得厉害,在她掌中不断钻弄。
他的呼吸彻底失了章法。
指尖缓缓移向他的裤带,手指勾住那根细绳,轻轻一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响。
裤腰松落,那根早已胀到极致的性器弹了出来。
灯火不甚明亮。它直挺挺地翘在沉昭的小腹前,顶端微微向上弯出一个弧度,棒身粗硕,在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凸起的脉络从根部斜斜攀上来,绕过半边棒身,没入饱满的肉冠之下。冠缘厚实,色泽比茎身深些,泛着润透的红,像被什么从里面撑满,胀得光滑发亮,前端的小孔正缓缓渗出透明的黏液。
玉娘目不转睛地看着,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当真……像极了。
她几乎立刻想起了那根牙器,连那些脉络蜿蜒的走向都与眼前一般无二。
玉娘看得出神,指腹不自觉落在其中一道青筋上,循着它缓缓抚过。
沉昭呼吸倏然紧绷。
“阿昭……”她突然唤他。
沉昭睁开眼,正要应声,她的下一句话已经冷不丁冒了出来:“你连这些也都全部照着刻了么?”
他顺着玉娘的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是。”
玉娘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未及细想,又问道:“那你将它送到我手上后,夜里想起它在我手中,便从未想过旁的么?”
沉昭没有作声。
半晌,她才听见他哑声道:“自然想过。”
沉昭望着她,目光沉沉,里头像是藏着无数个不曾宣之于口的夜晚。
“不止一次。”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像是终于受不住她这样一再逼问。
“阿玉,别在这种时候问我这样的话。”
玉娘原本只是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才执意追问。可听他这样说,一丝连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欢喜从心底悄然浮起。
她握住了眼前这根跃跃欲试的肉棒。
掌心的皮肤贴上滚烫的茎身,叫她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截烧红的烙铁,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用拇指抹过马眼,将沁出的湿液沿着肉冠揉开,指腹绕着那圈饱满的冠沟打转,把透明的清液均匀地涂抹到每一寸光滑紧绷的表面。
沉昭急喘一声,下腹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送去。
硕长的性器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灯火映在上面,那层淫靡的亮泽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不定,像上好的瓷器裹上一层透明的釉色。每次捋到顶端,马眼都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红的软肉,翕动着吐出一小股清液,又在她往下滑时重新闭合,像是某种无声的吞咽。
屋内静极,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的轻响,和她掌心撸动时带出的粘腻水声,细细密密,裹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里。
手中的前液越渗越多,玉娘的动作也愈发顺畅,掌心碾过茎身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那根东西在她手里胀得厉害,几乎像要爆炸,里面仿佛包裹着一股暴烈的岩浆,茎身上的脉络涨成了深青色,突突地跳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撞在她掌心,像是要灼穿她的手掌。
沉昭呼吸粗重,攥着被褥的手背青筋浮起。
他忍了一阵,最终还是反握住她另一只手,五指穿过指缝,用力收紧。
玉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交握的手掌已猛然发力。她猝不及防,身子随着那股力道向前倾斜。
沉昭顺势低头吻住她。
唇舌相触,两人的呼吸已经烫得难以分辨。他急急撬开她的齿关,含住柔软的舌尖反复吮弄,湿润的吮咂声响起,听得玉娘耳根发热。
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向怀中带。玉娘失去重心,顺势跨坐在他光裸的大腿上。裙裾铺落下来,将两人的下身盖住。
身下的大腿坚硬而灼热,结实的肌理紧绷着,隔着裙子抵在她腿心最柔软的那片凹陷处。玉娘甫一坐下,丝绸的裙料便被他们的体温捂热,薄薄的一层布成为两人间仅有的阻隔。
她向前挪了挪,腿心隔着裙料擦过紧实的大腿,一点酥麻立即从那处泛开。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鼻间逸出,还未来得及消散,便落入沉昭耳中。
他动作一顿,吻得更深,像是要把近日来压抑的所有欲望尽数灌进她身体里。
玉娘被吻得不住后仰,拢好的衣襟再次散开,两团饱满的乳肉弹跳着贴上他炽热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震。
他的体温透过皮肉传来,像一团火烧进她的心口。玉娘被那股热意逼得呼吸发颤,下意识想要后退,腰间的手臂却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胸前两颗早已挺立的乳尖,硬硬地抵在他的胸肌上,随着两人的喘息来回摩擦。他的胸膛并不光滑,前几日留下的一些伤口尚未痊愈,疤痕微微凸起,蹭过她敏感的乳孔,激得她在他怀中不住发抖……
一吻结束,沉昭稍稍退开一些,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紧贴的胸前。
那两团丰盈的雪乳被他的胸膛挤压得变了形,乳肉从两人身体间的缝隙里溢出来,莹白的肌肤泛起情欲的瑰色。一枚粉色的乳珠正硌在一道凸起的疤痕上,随着她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乳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泌乳,正沾在他的那道疤痕上,在烛火下泛着晶亮的光泽。
“别看……”
她伸手欲遮,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另一只手托起她一侧的乳肉,虎口从下往上轻轻一挤,乳孔里立即又渗出一股乳汁,顺着乳肉溢满他的指缝。
带着胀意的酸麻从乳尖直窜上头皮,奶水涌出的刹那,玉娘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舌尖抵着她的乳孔,绕了一圈,将周围的乳汁尽数卷入口中。然后他用唇包住整个乳晕,用力一吸。
“啊啊啊——”
玉娘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倒在他的怀中。
一股股温热的细流从乳孔中被吸了出来,尽数涌进他口中。胀痛感与酥麻搅在一起,令她的小腹不断收缩,腿心隔着裙子在他的大腿上不由自主地来回轻蹭。
沉昭含混不清地闷哼一声,喉结滚了一下,将口中的乳汁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乳白的痕迹,眼尾泛着红,目光里有某种被释放的贪婪。
“阿玉。”他声音带着浓重的情欲的沙哑,拇指揉了揉她湿淋淋的乳尖,指腹上立刻沾了一片水光,“你既不愿去更衣,那我便帮你吸出来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换到另一侧,含住那颗尚未被品尝过的乳尖,舌尖快速拨弄着乳孔,手指不断揉捏着乳袋,直到它也渗出乳汁来。
这一次他吸得更用力。玉娘甚至能听见乳汁从乳孔中被抽出时那细微的嗤嗤声,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液体正通过那一个小小的孔洞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口中。他的唇舌温热而潮湿,包裹着她的乳晕,舌尖不断在乳孔上拨弄、碾压。
她撑在他肩上的手指不由蜷缩起来,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喉间漏出的呻吟越来越软媚。
沉昭吸了许久,直到乳汁不再涌出,只断断续续漏出几滴,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他抬起头,唇上仍残留着白色的奶汁,在烛火下泛着淫靡的水光,眼中幽暗深不见底。
握住她的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覆上她仍搭在自己下腹处的手背。
性器在她掌心里激动得跳了跳。
他的手比她宽大许多,覆在她手背上时几乎将她整个包裹住。他带着她收拢五指,从根部一气捋到冠下。
虎口碾过隆起的冠沿,又陡然收紧,饱满的肉冠受力一胀,马眼旋即吐出一股黏液,正落在她的拇指上。
还未等玉娘回过神,他又握着她往根部捋落。包皮随之退到冠沿以下,湿亮的肉冠整个裸露出来。他的拇指压住她的拇指,带着那枚沾湿的指腹擦过马眼,在冠头上缓缓碾过一圈。
比她方才自己弄时更重、更急。
沉昭急促地吸了口气。
她的手不断被他推上去,又拉下来,紫红发亮的冠头一次次从她虎口间挤出。
起初还分明的动作很快黏连在一起。包皮在冠沿上下急促滑动,马眼渗出的黏液被她的掌心反复带开,湿腻的水声也越来越密。
玉娘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弄他,还是沉昭正借着她的手在弄自己。
轻重缓急全由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控。
他显然知道怎样最能抚慰自己,也正在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她。
身下的大腿一点点绷紧。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烫得她穴口一缩。玉娘不由自主地挪动腰臀,往前蹭了一下。阴蒂隔着软绸在他坚实的肌肉上重重碾过,一股酥麻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沿着脊柱直窜而上。
她身子僵了僵。
沉昭察觉到了。扣在她身后的那只手沿着腰肢下滑,掐住腰窝,将她更加用力地按向自己的大腿。他膝头微微抬起,紧紧抵住她,让每一次磨蹭都碾得更深。
她几乎是在用他的腿自渎了。
裙子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丝绸贴在肌肤上,薄得几近透明,勾勒出她腿间那道湿漉漉的细缝。穴口隔着布料紧紧嘬住他绷硬的腿肌,微微翕动,像是在渴求更加直接的触碰。
玉娘软软倚在他的颈侧。鼻尖随着腰间的起伏,一下下擦过他的颈项,滚烫的热息全部喷吐在那片皮肤上。
细微的痒意追着沉昭滚动的喉结上下游移。她有时贴得太近,柔软的唇瓣便或轻或重地蹭过他的颈动脉,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热。
沉昭垂眼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娇娆妩媚的情态,眼底的情欲已然堆积到了极致,连眼白也浮出一层薄红。
“阿玉……”
他哑声唤她。覆在她手背上的五指骤然收紧,裸露的小腹绷出清晰的肌理,腰胯迎着她柔嫩的掌心接连上顶,一下重过一下。
最后一次深挺,沉昭的大腿在她身下剧烈一抽。茎身涨大一圈,马眼剧烈地翕张,一股股滚烫的白浊激射而出。
第一股溅在她的小臂上,第二股落在她仍按在他那处的手指上,第三股、第四股接连涌出。浓稠的热液漫过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紧实的小腹上……
半晌,他缓缓松弛下来。
胸膛仍在起伏着,汗水沿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淌。晃动的灯影渐渐聚拢,耳中的轰鸣也慢慢退去,眼前的事物重新变得清晰。
精液的腥甜气味漫开,混着她的乳汁、他的汗水,充斥在两人紧贴的方寸之间。
玉娘低头看着满手的黏腻,手指轻轻拢了拢,感受到温热的白浊在她指缝间慢慢变凉。她从他腿上滑下来,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帕子,先替他擦拭干净,再擦自己的。
裙下那处仍在隐秘地悸动。腿心隔着一层布在他腿上磨了那么久,却始终差了一口气,未尽的快意悬在身体里,既没有散去,也无法再向前一步。
她抿了抿唇,将裙子上的褶皱抚平,又将散开的衣襟拢好,抬起头时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沉昭闭着眼,没有看见她低头时那一闪而过的、未被满足的潮红。
回到房中后,玉娘先净了手,又换下被汗意濡湿的中衣。
侍女送来热水,她只说想独自歇息,便将人遣了出去。房门合上,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玉娘坐在榻边,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几口。
温凉的茶水滑过喉间,身体里的燥热却没有平息。
那股被骤然截断的痒意始终盘踞在小腹深处,时轻时重地折磨她。玉娘并拢双腿,想要压下那阵淫痒,湿热的软肉却随之相互摩擦,又挤出一股温热的水液,濡湿了刚换的亵裤。
她闭了闭眼,呼吸仍旧无法平复。
再睁开时,目光落向枕边。
那只木匣安静地放在那里。
从前她只当这是一个纾解情欲的普通器物。可如今只要想到这里头的东西,耳畔便会浮起沉昭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山谷中凌空而起的日芒,暮色里近乎凝滞的冰晶,那片盛大得不似真实的景致,也让这一切像是自己恍惚中生出的一场幻梦。
只是……
刚刚灼热的呼吸,交扣的手指,贴近时滚烫的体温,还有胸乳上迟迟未散的酸麻胀意,都如此真切。
虚幻与真实交迭在一处,搅得她心神难安。
玉娘迟疑片刻,终于伸手将匣子取了过来。
匣盖打开,玉白的牙器静静卧在暗红软绢上。灯火映过圆润的顶端,也照亮了茎身上被人细细雕出的纹路。
她将它拿起。
形状与分量已不再陌生,但现下看着却有种格外的新奇与触动。玉娘低着头,指腹先沿着向上挑起的弧度缓慢抚过,又循着茎身上的凸起,一点点摩挲那道蜿蜒而下的脉络。
方才触碰沉昭时的体温仿佛仍残留在指尖。而眼前这根牙器,除了没有温度,竟连细微之处都与他一般无二。
“原来……”
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道凸起上,喃喃道:“当真一模一样。”
玉娘的脸颊仍在发烫,心口却浮起一种难言的酸软。
原来在她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欲念留在了她身边。
玉娘垂下眼,将牙器贴近唇边。柔软的唇瓣在圆润的顶端轻触了一下,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阿昭,原来你早已告诉我了。”
门外,顾琇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手中端着医官新配的安胎药,本想亲自送来,也好借此同她说句话,缓一缓两人这几日近乎僵滞的气氛。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最初听见玉娘唤出那个名字时,他还有些疑惑。
可紧接着,那句低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顾琇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后隔着门缝望进房中。
玉娘坐在榻边,乌发松散地垂在肩后,手中握着的,正是他曾经见过,也曾亲手用在她身上的那件牙器。
他当然记得它的模样。
过分精细的轮廓,异乎寻常的尺寸,还有那些原本根本不必被雕刻出来的细密纹路。当初他便觉得制出此物的人居心叵测,实在是其心当诛。
此刻,玉娘正低头抚摸着它。
她的手指沿着茎身一寸寸滑过,神情专注得近乎眷恋,仿佛并非在看一件死物。
顾琇指节缓缓收紧,瓷碗边缘压进掌心。
他从未想过。
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那个人竟会是沉昭。
什么端方君子,什么清雅自持,原来全是做给旁人看的。分明同魏琰是一丘之貉,披着一身道貌岸然的皮,暗地里却早已将心思算到了她的枕席之间。
真是虚伪至极!
房内,玉娘伸手解开腰间系带。衣料从膝上滑落,她将牙器缓缓移向腿间。温凉的顶端才刚触及湿软之处,她便抿住唇,肩背随之一颤。
“阿昭……”
那声呢喃又轻又软,尾音被急促的呼吸揉得零碎。
顾琇没再继续看下去。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忍不住推开那扇门。至于进去以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愿深想。
他端着那碗已经渐渐冷却的药,悄无声息地退离门前。长廊里的风迎面卷来,将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直到转过廊角,再也听不见房中的声音,他才停住脚步。
下一刻,药碗被他扬手掷进光秃秃的灌木丛中。
瓷碗砸在冻硬的地面上,骤然碎裂。乌黑的药汁泼进积雪,转眼便洇开一片污痕。(九十九)她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 车队抵达镇北王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檐下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府门前积雪才刚扫净,青黑色石阶上仍留着几道未干的水痕。沉昭先从车中下来,落地时动作稍缓,却没有让沉穆搀扶。
沉止戈正在前院等着。
他的目光先从沉昭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确认他能够自己站稳,才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后方那辆马车。
玉娘在侍女的扶持下下了车。
沉止戈眼底原本沉着的神色松开几分,转头看向沉昭。
“你将阿玉带回来了?”
沉昭点头:“是。”
沉止戈颔首,唇边显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回来便好。”
他没有问沉昭是如何将人追回来的,也没有追问玉娘为何改了主意,只吩咐身旁的管事:“她原先住的院子已经收拾过了,仍旧照旧安置。炭火、药材和伺候的人都不可短缺。”
管事躬身应是。
沉昭看了父亲一眼,神情比方才更为郑重:“多谢父亲。”
“谢我做什么。”沉止戈道,“人是你带回来的,往后能不能让她安心留下,是你自己的本事。”
沉昭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低声应道:“我明白。”
沉止戈这才看向玉娘。
“阿玉,路上辛苦了。”
玉娘上前行礼:“让沉伯父挂心了。”
沉止戈抬手托住她的手臂,止住她的动作:“不必多礼。回了这里,还同从前一样。”
他的目光在她腰腹间停了一瞬。层迭的冬衣遮得严实,尚且还无法看出变化。
“你连日赶路,先回去歇息。医官就在府中,若有不适,随时让人去请。”
玉娘抬起眼。沉止戈待她仍与从前一般,言语间没有半分生疏,也不曾追问她为何去而复返。她心头原本残留的几分拘束随之一松。
“多谢沉伯父。”
沉止戈点了点头,又望向落后几步的顾琇。
“顾侍郎一路护送他们回来,也辛苦了。客院已经备好,这几日便先在府中住下。”
顾琇将方才那番父子对话尽数听在耳中,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从容还礼:“君侯客气。”
沉止戈没有再留众人,命管事各自引他们回院。
玉娘沿着熟悉的回廊向里走去。庭中的树木覆满积雪,廊下的风灯仍悬在原来的位置,连院里她闲来无事栽下的几株矮柏,也依旧伏在墙边,苍青的枝叶从积雪间露出,与她离开时没有多少分别。
还未走到院门前,一道人影便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
阿乌原本还抱着一摞刚晒过的软褥,看清来人后,脚下猛地停住,怀里的东西险些散落一地。
“郡主?”
她睁大眼睛,像是仍不敢相信,随即抱紧软褥快步走来。
“郡主,你回来了?”
玉娘看着她惊喜得发亮的眼睛,心口也跟着软下来。
“嗯,回来了。”
阿乌忙问:“那这次还走么?”
玉娘眸光闪了闪。回长安的路终究会在来年重新打开,她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可眼下……
“暂且不走。”
阿乌听见后笑了起来。
“那便好。昨日君侯忽然让人将院里上下重新收拾了一遍,又添了炭火和软褥,我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郡主要回来。”
她说着便迎上来扶玉娘。玉娘抬脚跨过门槛时,厚重的冬衣被动作牵紧了一瞬,腰腹间隐约显出一道极不明显的弧度。
阿乌的目光落在那里,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盛。
她早已知晓玉娘有孕,只是离开前尚未显怀,如今那孩子可算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真切可见的痕迹。
阿乌扶住她手臂的动作立刻谨慎了许多:“外面冷,郡主快进去。屋里的炭火早就烧起来了。”
玉娘点点头,跨过院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悬着的铜铃,随后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
回府后,沉止戈命府中几名医官一同替沉昭复诊。几人反复验过伤处,确认筋骨无损,也没有留下隐患,只需安心静养。
大约又过了十日,沉昭已完全恢复了日常起居。
也是在这些时日里,玉娘开始渐渐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最初几个月,她除了容易困倦、胃口反复,身形几乎与从前没有分别。可近来腰间的衣带似乎一日比一日紧,沐浴后低头看去,原本平坦紧致的小腹也终于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隔着厚重冬衣仍看不真切,指掌覆上去时,却能清晰触到那处与从前不同的圆润与微硬。
有一回夜里,她侧卧在榻上,腹中忽然掠过一阵极细微的颤动,像有一尾小鱼在水下摆了一下尾。等她屏住呼吸,将手覆上去时,那点动静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掌心许久没有移开。
从那以后,她似乎每天都能发现一点新的变化。有时是襦裙的绳结比前一日系得更松些,有时是腹中毫无征兆掠过的一阵胎动。
她开始让阿乌替自己寻来各色细软的绢料,一匹匹放在手中摩挲,又请府中的绣娘过来,询问哪一种更适合给初生婴孩做贴身小衣。几个人围着案几商量了半日,从衣料说到针脚,又比着样子裁出几张小小的纸样。
夜里闲下来,玉娘不知不觉又找出了针线,照着白日里看过的样式,试着缝了一只极小的布袜。
只是她并不擅长这些细致的针线活,最后缝出来的袜口一高一低。玉娘拿在手里皱着眉端详许久,最终还是趁无人看见,悄悄藏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恰逢这日天色晴好,街上的积雪已经清理干净。玉娘听阿乌说城中有一家专做婴孩衣物的老铺,便想亲自去看看。
沉昭伤势大好后,便重新接手了府中与军中的事务,只是每日处理完手头的事仍会到她院里坐上一阵。此时他正坐在窗下,翻看案上零散堆放的绢料与几件尚未缝成的小衣,闻言道:“让人将东西送进府里便是。外头的雪还没化尽,路上也滑。”
“送进来的东西再多也未必有我想要的。”玉娘坐在他对侧,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我只去一会儿,挑完便回来。”
沉昭知道她既已作了决定,再劝也没有用,便转头吩咐沉穆准备马车,多带两名护卫随行。
一行人才走到府门前,便见顾琇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圆领袍,外罩玄色大氅,正负手立在阶下。见玉娘出来,才抬眼道:“我也要入城,正好同路。”
沉昭看向他:“顾侍郎要去何处?”
顾琇不答,只抬手替玉娘掀起车帘,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玉娘看了看两人,无奈地裹紧披风,踩上脚踏:“既然都要去,便不要站在风口耽搁了。”
衣物铺子开在城中最为热闹的一条街上。门面虽不大,里面却摆满了各色小衣、襁褓和木制摇篮,柜台上还悬着虎头帽与绣了吉祥纹样的肚兜。
掌柜认得镇北王府的车驾,亲自将三人迎进里间。
玉娘打算先挑几匹贴身用的细绢。
她刚摸过其中一匹,顾琇便道:“这匹染色太重,遇水容易脱色,给婴孩贴身穿不妥。旁边那匹更软些,你从前做寝衣便惯用这样的料子。”
沉昭伸手捻了捻布面:“贴身穿倒是合适。只是庭州冬日漫长,孩子出生时天气未必已经回暖,外面还要裹一层薄毡。”
顾琇侧过脸:“毡料粗硬,隔着襁褓也未必舒服。”
“所以只用在最外层。”
“玉娘若抱得久了,手臂也受不住。”
“可以将毡做薄些,内侧再覆一层软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都说得客气有礼,实际却寸步不让。
掌柜捧着布匹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不敢贸然插话。
玉娘将两匹料子都取来,放到一旁:“里面用细绢,外层照阿昭说的做薄些,边缘再添一圈软绒,不要太厚。”
顾琇垂眼看着她选定的布料,没有说话。
掌柜连声应下,又让伙计捧出几件已经做好的襁褓。
“这几件尺寸都差不多,只是束带长短各有不同。”他说着,从柜下取出一个用棉絮和细沙填成的布偶,分量与新生儿相仿,“孩子刚出生时身子软,产妇又虚弱,头几日大多要由家中郎君帮着抱一抱。我们铺里的襁褓,都要先让孩子的阿耶试过,才好调整系带的位置。”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沉昭身上,又迟疑着转向顾琇。
方才听他们一来一往,好像都和面前的娘子关系匪浅,两人衣着气度又皆非寻常……
掌柜捧着襁褓,心里越发没底。
这位娘子的郎君,到底是哪一个?
屋内一时安静得诡异。
旁边整理布料的伙计也悄悄抬起眼打量他们三人。
玉娘看了看掌柜在半空游移不定的手,又转头望向身旁两人,只觉得眼前的情形实在很难开口解释。
虽然并未感染风寒,但她也确实有些头疼。
沉昭率先打破僵局。他伸出手:“给我吧。”
掌柜正要将襁褓递过去,顾琇却在此时开口:“既然要试束带的长短,一个人未必看得准。我也试试。”
玉娘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顾琇仿佛没有察觉,只站在原处,等着掌柜将东西给他。
掌柜先将襁褓交到沉昭手中,口中连连道:“都试,都试。”
沉昭接过布偶,一只手臂托住襁褓下方,另一只手护在后颈。起初姿势略显生疏,听掌柜说完要领后,很快便调整妥当。
“头不能仰得太后,束带也不可压住胸口。”掌柜替他理了理外层,赞道,“郎君是习武之人吧?难怪手这样稳,头一回抱便比许多人妥当。”
沉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神情比方才挑选毡料时还要认真。
玉娘明知那不过是一团填了细沙与棉絮的布料,目光却仍停在他的臂弯间,迟迟无法移开。
他抱得很稳,手掌护在襁褓外侧,连垂落的束带也被仔细收进掌心。那一刻,她几乎能够想象,倘若他怀中当真是一个婴孩,他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它护在怀里。
心底某处又酸又软。
顾琇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只是试一试,世子还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玉娘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沉昭抬起头,将襁褓递了过去。
顾琇从从容容接过来,托住布偶后却并未照搬沉昭方才的姿势,而是将襁褓向内收了些,让孩子的头更贴近胸前。
掌柜看了看:“这样抱也好,孩子贴得近,不容易受惊。”
顾琇问:“若从这里交到她手中,束带会不会太长?”
他说着侧过身,模拟将襁褓递给玉娘。外层布带果然垂下来一截,恰好落到她腕间。
“是长了一些。”掌柜忙道,“可以收短半寸。”
顾琇将襁褓递回去:“那便改短吧。”
沉昭道:“她生产以后需要休养,未必总是亲力亲为。束带若只依她的身量裁定,旁人用起来反倒不便。”
“她的孩子,自然先以她的方便为要。”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掌柜默默低下了头。
玉娘从顾琇怀中接过布偶,自己试了试那条束带。垂下的半寸虽长,却并不妨碍动作,折进襁褓外层便能收妥。
“不必改短。”她将布偶重新交给掌柜,“照原样做。阿昭说得对,日后未必只由我一个人抱。”
顾琇面上仍旧温和,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看完衣物,三人又去挑摇篮。
沉昭俯身按了按木架,又将摇篮向前推了一下。木制底座稳稳落回原处,摇动幅度不大,也不容易侧翻。
“这个稳些。”他说,“底下再加一层隔板,免得寒气从地面透上来。”
顾琇伸手摇了两下。
木轴间随即传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不要这个。”
掌柜不解:“只是新做的木轴有些紧,用几日便不会响了。”
“她睡得浅。”顾琇淡淡道,“夜里听见这样的声音,未必睡得安稳。”
玉娘又摇了一下,果然听见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声。
“换一个安静些的。”她道,“底下的隔板也要添上。”
三人又陆陆续续挑了许多东西。
玉娘现下全副心神都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没打算偏袒任何人,只将两人有用的意见都留了下来。
掌柜将选好的东西一一记下,末了又取出一块尚未缝合的襁褓内衬。
“我们这里还有个小规矩。”他笑道,“孩子的第一床襁褓,可以由阿耶亲手写一个吉字,再让绣娘照着绣进去。两位郎君——”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笑容也僵在脸上。
顾琇垂眼理了理袖口:“孩子自有父亲,轮不到旁人替他题字。”
沉昭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望向玉娘。
玉娘伸手接过掌柜递来的笔:“那便由我来写吧。”
她俯身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秀丽端正的“安”字。
“就绣这个。”
掌柜接过纸,连忙应是。
从铺子里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伙计将选好的东西装上后面的马车,掌柜一路送到门外,直到三人走远,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生意倒的确是笔大生意,就是不好做啊。
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回头与同样满头大汗的伙计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一抹苦笑。
三人回府时,暮色已经沉降。
管事带着人将今日挑好的东西从马车上搬下,一一清点。玉娘坐了一路,腿脚有些发僵,掀开车帘后扶着车壁,在踏板上缓了片刻。
顾琇站在车旁,看见沉昭朝她伸出手。
玉娘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避嫌的意思,只将手放进沉昭掌中,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
站稳后,她拢了拢披风,径自向府内走去。沉昭正要跟上,身后却传来顾琇的声音。
“世子留步。”
玉娘回头望了一眼。
顾琇站在原处,并未看她,只目不转睛看着沉昭。
沉昭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先进去吧。”
玉娘隐约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不对,却没有多问,随阿乌沿着回廊离开。直到她的身影转过月门,顾琇才慢慢开口。
“有一件事,我想单独向世子请教。”
说罢,他转身走向侧面的廊道。
沉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抬脚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外,四周积雪未扫,枯枝被暮色映出交错的暗影。顾琇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世子的手艺,倒比我想象中精细。”
沉昭顿住。
顾琇这才回过头,唇边似乎带着一点笑,眼底却像淬了一层冰。
“那件牙器,是你做的吧?”
片刻寂静后,沉昭道:“是。”
顾琇死死盯着他,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唇角反而一点点弯得更深。
“果然。”
“那等逼真程度,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镇北王府清雅端方的沉世子,暗地里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沉昭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琇不答。
沉昭眸光渐沉。
顾琇看见他的反应,胸中积压多日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反而愈发平静。
“世子做这等下作之事时,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看出来吧?”
沉昭反问道:“你看见她了?”
顾琇仍旧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从前我还真以为你待她恪守君子之道。结果什么克己守礼,什么清雅自持,原来也不过是藏得比旁人深些。”
他看着沉昭,口中毫不留情。
“世子一面道貌岸然地以兄长自居,借着这层身份让她对你放下戒心,一面却暗中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来,连我都险些被你蒙骗过去。”
“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尖锐的挖苦并未让沉昭露出恼意。他迎着顾琇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从未说过自己无欲,也从未将自己真正当作她的兄长。”
“是么?”
见他仍旧面色不改,顾琇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件事,世子或许不知道。”
沉昭望着他。
顾琇眼底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那件东西,我也曾同她一起用过。”
风穿过廊下,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沉昭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看向顾琇的目光再无一丝温度。
顾琇继续说着:“你雕得确实不错,她……。”
“够了。”
沉昭终于出声,声音里压着怒火。
顾琇冷笑:“世子听不下去了?”
沉昭看着他:“你若是冲着我来的,便不必拿她最私密的事来羞辱她。”
顾琇脸上的神情凝滞了滞。
“羞辱?”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眼下的自己可悲到可笑的地步,“这本就是事实。于我而言,也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定了定神,盯住沉昭,语气重新变得尖锐。
“只是,怎么只许世子送她这种腌臢东西,便不许旁人与她亲近?”
沉昭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偏开头:“阿玉她愿意同谁亲近,是她自己的事。”
他仍未失态,但攥紧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顾琇看得出自己的话刺中了他,可心底又并未因此生出多少快意,只余一片越烧越冷的怒火。
他冷哼一声,并未相信这副冠冕堂皇的说辞。
“说得真好听。待到来年,她总会离开庭州,到时候世子最好还能保得住今日这副体面。”
说罢,他径自离去。
沉昭独自站了一会儿,转身向玉娘住的院子走去。
这日午后,玉娘正坐在窗下,照着几件婴孩小衣的样式挑选布料。
案上摊着几张纸样,旁边堆了数匹颜色各异的细绢。沉昭坐在另一侧,替她将料子一匹匹展开,又把纸样覆在上面,方便她比看颜色与厚薄。
玉娘低头比划着一截布料,小腹深处忽然动了一下,转瞬又消失无踪。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掌心下意识覆上小腹。
沉昭抬眼:“怎么了?”
“方才好像……”
玉娘屏息等了一会儿,却再无动静,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她正要摇头,腹中忽然又动了一下,比先前更加清晰。
她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阿昭。”
沉昭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不舒服?”
“不是。”玉娘仰头看着他,脸上浮出掩不住的惊喜,“他今日又动了。”
沉昭的目光随之落向她的小腹。
隔着冬日层迭的衣裙,那里不过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他站在近前,手抬起少许,却又停在半空。
玉娘见他迟疑,伸手牵住他,自然地将他的掌心覆在方才胎动的地方。
沉昭的身体骤然绷紧。
掌下温热而柔软。他甚至不敢用力,手掌僵在那里,呼吸也放得极其轻缓。
“这里。”玉娘低声道,“方才就是这里。”
两人等了许久,腹中的孩子始终没有动静。沉昭正要收回手,掌心下忽然传来极细微的一下碰触。
他的手指蓦地蜷起。
玉娘忍不住笑了:“你感觉到了么?”
沉昭垂眼望着她,眼中罕见地露出几分怔然。
“感觉到了。”
他仍将手停在那里。那一点微弱的胎动早已消失,掌心却仿佛还留着方才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沉昭忽然问:“等他出生以后,你准备如何同旁人解释他的父亲?”
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该怎么说便怎么说。他有自己的阿耶,我不会瞒他。”
“我不是问他。”沉昭道,“我是问旁人。”
玉娘抬眼看向他。
“曼苏尔远在呼罗珊,巴格达的战事尚未落定,他何时能够脱身谁也说不准。”沉昭道,“孩子出生以后,父亲不在身边,闲言碎语难免会落到你们母子身上。”
“在庭州我可以约束府中之人,可等你带着它回到长安,总会有人追问他的来历。”
玉娘看着他:“所以呢?”
沉昭沉默片刻,掌心仍覆在她腹上。
“我可以替你们挡下一时的议论,却挡不了一世。”他说,“我不会冒认这个孩子,也不会抹去他真正的父亲。他的阿耶是谁,将来仍该由你亲口告诉他。”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
“可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个能够在人前立足的身份。回到长安以前,你该早些替他打算。”
玉娘没有说话。
她从前想的只是如何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如何将他好好养大,却很少真正想过,待他来到世间要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人前。
沉昭见她久久不语,只道:“不必现在便想出答案。只是这件事,不能等到回了长安再做打算。”
玉娘低头看向两人交迭在她腹上的手。
“回到长安以后,我会替他想办法。”
沉昭覆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按了一下,正要收回,却被玉娘反手握住。
“阿昭,可是你呢?”她望着他,“你还愿意护着他么?”
沉昭愣了一下:“自然。”
“那你愿不愿意让他唤你一声义父?”玉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我不会让他混淆沉氏血脉,我只是……”
沉昭看着她:“你是想借这层身份替他挡些闲话?”
“不。”玉娘摇头,“我只是想让他认你。”
屋内安静了许久。
沉昭低下头,在她额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
玉娘眼睫动了动。
沉昭道:“义父也好。往后护着他,至少名正言顺。”
两人又坐了一阵。
待窗外暮色渐浓,沉昭见玉娘眉间隐约露出倦意,便将案上的绢料收拢整齐,起身告辞。
沉昭离去后,玉娘仍坐在窗下,低头望着案上那些尚未裁成的小衣。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纸样的边缘。
回到长安以前,她的确该替这个孩子想好。
不只是要给他一处容身之所,还要替他筹谋一个能够示于人前的身份,往后该如何读书,又该走一条怎样的路。
她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不必因自己的来历向任何人低头。(一百)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长安,大明宫。
蓬莱殿内燃着地龙,窗外却阴沉得厉害。天色尚未全暗,宫檐下已经亮起了一排灯。
魏琰展开鸽驿送来的短笺,目光在那寥寥数行字上停了许久。
——永乐郡主途中不适,医官断言不可再行。臣已护送其折返庭州,余事容后具奏。
纸尾是顾琇的亲笔署名。
魏琰将短笺重新又看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捏住纸角的手指却渐渐收紧。
他要顾琇将人带回长安,顾琇给他的答复竟然只有一句“折返庭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尚未来得及通传,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魏瑾穿着一袭绛色圆领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肩上披着雪白狐裘,手中还握着马鞭,显然已经准备妥当。
“兄长。”
魏琰将短笺压在案上:“你这副模样,要去何处?”
“去凉州。”
魏瑾走到案前,语气理所当然:“玉姐姐离开庭州已近二十日,照原定行程此时该过伊州了。我先去凉州等她,省得她入了河西还要一路应付那些迎来送往的人。”
“不必去了。”
魏瑾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魏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继续东行。”
殿内安静极了。
魏瑾皱起眉:“她去了哪里?”
“折返庭州。”
魏瑾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何?”
魏琰将案上的短笺推过去:“途中不适,太医不许她再赶路。”
魏瑾拿起短笺,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
“就这些?”
“就这些。”
“什么叫途中不适?”魏瑾抬起头,“得了什么病严重到必须折返?顾琇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护送她回长安?”
“他也回了庭州。”
魏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是沉昭?”
魏琰没有回答。但他的迟疑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魏瑾将短笺放回案上,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魏琰道。
魏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你们都不肯说,我自己去庭州问。”
“阿瑾。”魏琰语气不重,却已有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魏瑾猛地转过身:“又不许我去?”
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曼苏尔将她带走时你不许我追。后来她下落不明,你也瞒着我,直到确认她还活着才肯告诉我。如今她好不容易要回长安,半途又折返庭州,你还想拿一句‘身子不适’来打发我么?”
“我没有在打发你。”
“那告诉我实情!”
魏琰看着他,没有开口。
魏瑾冷笑一声:“你总说我遇到玉姐姐的事便失了分寸。难道我便活该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盯着魏琰,眼中怒意翻涌。
“兄长,我的好兄长。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我,将我排除在她的事情之外?”
说完,他决绝转身。
“她有身孕了。”
魏瑾的脚步蓦地停住。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尚未阖严的殿门漏进一缕寒风,将帐钩下的鎏金银薰球吹得转了半周,细烟从镂空团花间无声逸出,横在兄弟二人之间,也模糊了魏琰面上的神色。
魏瑾缓缓回过头,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去,眼中却只剩下一片错愕。
“你说什么?”
“她有了身孕。”魏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已有数月。”
魏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
“是那个波斯王子?”
他咬牙切齿,连曼苏尔的名字也不肯再提起。
魏琰没有回答。
但沉默便是回答。
魏瑾垂下眼,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再开口时,方才咄咄逼人的怒气已经散去不少,只余下压不住的担忧。
“她怀着孩子从撒马尔罕一路走到了庭州?”
“是。”
“你早就知道?”
“顾琇离京以前,我便收到了消息。”
魏瑾抬眼看他:“所以你是让顾琇去把她带回来?”
魏琰点了点头:“我让他护送她回长安。”
“她已经有孕,外面又下着雪。”魏瑾指着案上的短笺,“顾琇没有拿你的旨意逼她继续赶路有什么错?”
魏琰眼神冷了下来。
“我何时让他拿玉娘的性命冒险?”
“那你在气什么?”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兄弟二人隔着御案对视。
魏琰的目光从魏瑾脸上移开,重新落到那张短笺上。
阿瑾没有多少城府,自然将顾琇信中所言尽数当了真,他却不能不多想。
上一封信送回长安时,太医还说玉娘胎象安稳,可以启程。前后不过数日,车队便突然折返,顾琇又只用一句“途中不适”含混带过,实在叫人疑窦丛生。
他气顾琇擅自作主,也无法不介意玉娘就这样留在了庭州,留在明知对她心怀不轨的沉昭身边。
可说到底,他更气自己。
远在长安,除了守着一封语焉不详的传信等待,竟什么也做不了。
许久,魏琰才开口:“你今日不必去。待开春道路稍通,她身体无碍启程回长安,我准你去凉州迎她。”
魏瑾惊喜抬眼:“当真?”
“当真。”
“等等。”他才高兴了一瞬,又警惕起来,“下次你不会又等所有事情都定下以后,才肯告诉我吧?”
魏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庭州再有消息,我会让人送一份去你府上。”
魏瑾观察着兄长的脸色,仍不放心:“不是你挑过以后觉得我可以知道的那些?”
魏琰眉心跳了跳,忍下到了嘴边的斥责。
“是全部。”
魏瑾这才满意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蓬莱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方才被搅散的浮烟重新聚在灯影之间。
魏琰独自坐在灯下,思绪渐渐转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那个令他始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当初玉娘嫁入顾家,他便命太医署暗中调配了不伤身体的避子药,设法掺入她日常的饮食之中。他不允许她与顾琇之间再多出一个无法割断的牵绊,更不能容忍一个孩子横亘在他的谋划之前,使那段摇摇欲坠的婚姻有一丝维系下去的可能。
他自以为安排得周密,却不曾想,最后竟让那个波斯人得了先机。
魏琰垂下眼,指腹缓缓压过短笺上的折痕。
那是玉娘的孩子。
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无法真正厌弃。可那孩子身上同样流着曼苏尔的血,是她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甚至甘愿为他孕育子嗣的明证。
他尚未想好,待玉娘回到长安,自己究竟该以何种目光看待这个孩子。
他知道自己爱她,也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会眼看着她再次嫁给旁人;甚至连将来坐在自己身边、与他共享中宫之位的人不是她,这个念头都令他无法忍受。
可他终究做不到毫无芥蒂。
他不像魏瑾那样大度,连自己在心中珍藏多年的人,也能因为对方是他的兄长,便忍下难过退到一旁。
甚至如今听闻她怀着旁人的孩子,最先想到的竟也只是她是否平安。
魏琰做不到。
他可以为了玉娘容忍许多事,却还没有大度到能够坦然接纳她与另一个男人留下的骨血。
至少此刻不能。
沉昭仍像从前一样往玉娘院中走动,并未因为多了一个“义父”的身份便刻意做出什么不同的举动。
可府中还是流言渐起。
起初只是有人私下猜测,世子对郡主腹中的孩子如此上心,往后或许会将孩子留在府中。后来传着传着,竟有人开始含混地称那孩子为“小世孙”。
这日,针线房送来几双新制的婴孩小履,领头的嬷嬷捧着东西走进院中,满脸堆笑地向玉娘行礼。
“郡主瞧瞧,这几双都是照着新生婴孩的尺寸做的。若有哪里不合意,奴婢再让人拿回去改,等小世孙出生时,正好便能穿上。”
玉娘抬起头,眉间浮出几分错愕。
尚未等她开口,廊外便传来沉昭的声音。
“谁让你这样称呼的?”
嬷嬷转过身,看见沉昭站在阶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世子……”
沉昭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我问你,谁让你这样称呼的?”
嬷嬷捧着襁褓,手指不安地缩紧:“奴婢只是听府里的人都这样说,想着世子待郡主与孩子如此上心,便以为……”
“以为什么?”
她再不敢接话,连忙低下头去。
沉昭的声音清楚地传入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孩子有自己的父亲,并非沉氏血脉。”
“我是他的义父,王府也会尽心照料他。但义子便是义子,不是镇北王府的血脉,更不是什么小世孙。”
他看向那名嬷嬷。
“今日是无心之失,我不追究。往后府中若再有人混淆称谓,按府规处置。”
四周再无半点声响。
嬷嬷脸色发白,慌忙应是。
沉昭没有再说什么,只让她们将东西留下,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玉娘从漆盘中拿起一双小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鞋身以浅杏色软绢缝成,圆圆的鞋头上绣着两只衔花小鹿,鹿角用金线细细勾出,鞋口还缀着两根窄窄的朱色系带。
那鞋做得极小,并在一处,还不及她半个手掌大。
沉昭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
“喜欢这双?”
玉娘点了点头:“绣得很可爱。”
“那便留下吧。”沉昭道,“其余若有不喜欢的再让她们重做。”
玉娘抬眼看着他:“你方才其实不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正因所有人都在才更该说清楚。”
沉昭在她对面坐下。
“府中之人见我时常过来,又知道父亲待你亲厚,自然容易生出误会。今日若不纠正,等孩子出生以后,这个称呼便会渐渐坐实。”
玉娘垂眸望向掌心的小履。
“你说得对。”
沉昭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我愿意护着他,与他是不是沉家的孩子无关。”
玉娘的手指在小履上蜷了一下。她将东西放回漆盘,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前。
“阿昭,谢谢你。”
沉昭低头看着她,手掌落在她背上,安抚似的抚了两下。
“你不必为这个谢我。”
他将漆盘中被碰歪的一双小履摆正,指尖在柔软的鞋面上停了停。
“这是我们从一开始便说好的,不是么?”
当日傍晚,沉止戈将沉昭叫进了书房。
房门合上后,他并未立即开口,只将手边的军报看完,提笔批下几行字,才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儿子。
“听说你今日在阿玉院中发了话。”
“是。”
“还说自己是那孩子的义父。”
沉昭道:“阿玉昨日问过我,我答应了。”
沉止戈将笔搁回砚旁:“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清楚么?”
“清楚。”沉昭迎着父亲的目光,“是波斯的次王子,曼苏尔。”
沉止戈虽已隐约猜到,听他亲口确认,眉间仍掠过一丝异色。
一个远在呼罗珊、正在争夺哈里发王位的波斯王子,一个身怀其子的大晋郡主,再加上自己这个执意要做义父的儿子。
哦,不对。
或许还得算上那个去而复返的门下侍郎,以及那道来得蹊跷的圣旨背后,高坐长安的当朝天子。
沉止戈想着想着有些发愁。
乱。实在是太乱了。
这关系当真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领兵多年,再纷杂的战局也总能理出个头绪,唯独眼前这桩事,关系绕得比北庭的军报还要难解。
偏偏自己的儿子还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别说抽身了,如今连旁人的孩子都认下了。
沉止戈看着案前神色坦然的沉昭,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大半辈子,也算是开了眼。
他如今只盼这团乱麻别越扯越大,最后将整个镇北王府也一并拖下水。
“阿玉准备如何同孩子说?”
“如实相告。”沉昭道,“她不打算隐去曼苏尔的身份,更不会让孩子误认我作生父。等他长大一些,她会亲口告诉他,他的阿耶是谁。”
沉止戈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座椅示意。
沉昭坐下后,他才继续道:“既然如此,你这个义父便只是义父?”
“是。”
沉止戈这才微微放心:“孩子不会入沉氏族谱,也不能借镇北王府的名义立身。今日府里有人称他小世孙,你出面纠正是对的。”
沉昭点头道:“我有分寸。”
沉止戈靠向椅背,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血脉与名分,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那我再问你一句——这孩子与你毫无血缘,往后的教养、庇护,乃至他将来惹出的麻烦,你也都愿意承担?”
“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只担一个称呼。”
沉止戈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最终,他只抬手取过案上的另一封军报。
“你想清楚了便好。”
沉昭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沉止戈又叫住了他。
“父亲还有话要说?”
沉止戈展开军报,淡淡道:“你与阿玉之间的事,今日我暂且不问。可你别忘了,你不只是沉昭,还是镇北王世子。有些选择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有些不能。”
沉昭与父亲对视片刻,没有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
他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廊下的灯火也随之晃了一下。
沉昭踏入风雪中,脚步未停。
数日后的夜里,一轮明月高悬在庭州城上,清辉铺满庭院。檐角尚未消融的积雪映着月色,四下亮得近乎透明,连廊柱投下的影子也清晰分明。
沉昭刚从前院回来,尚未更衣,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他拉开房门,看见玉娘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站在廊下,怀中还抱着一只窄长的木匣。
她今日只作家常打扮,长发松松绾起,鬓边簪着一支素玉钗,脸上也未施多少脂粉。月光从檐外斜落下来,清辉在她面上流转,映得肌肤莹润如玉,眉眼澄澈。唯有眼尾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媚意,恍若月里嫦娥,清绝之中又藏着几分动人心魄的艳色。
沉昭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直到目光落到她怀中那只熟悉的木匣,他才回过神来。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玉娘斗篷的一角。沉昭向前半步,侧身替她挡住风口,眉心随之蹙起。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有件事……”玉娘垂下眼,抱着木匣的手指悄然收紧,“想请你帮忙。”
沉昭只当她遇上了什么难处,并未留意她话里的迟疑。他扶住她的手臂,将人带进屋内,随手合上房门。
玉娘解下斗篷,沉昭伸手接过,挂在屏风旁,回身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点寒湿。
“外面冷,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玉娘没有回答,只将木匣放在案上。匣盖打开,暗红色软绢之间,那件熟悉的牙器静静躺着。
沉昭看到,原本要替她斟茶的手顿了顿,却还是问道:“怎么忽然将它带来?”
玉娘脸颊渐渐泛起薄红。她似乎仍有些难以启齿,踌躇了半晌,指尖才轻轻攥住他的袖口。
“我方才说的帮忙……不是旁的事。”
沉昭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阿玉,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深更半夜,独自抱着这种东西来到他的房中。
他真是要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了。
玉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沉昭的视线落向匣中。那件牙器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温润的骨色被灯火映出一层暧昧的暖光。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东西……除了你我,可还有旁人见过?”
玉娘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向他。
沉昭恰好背对着灯,眉眼落在暗处的阴影里,神色隐晦得看不分明。
可他越是平静,她心里便越觉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顾琇见过。”
屋内一片寂静,沉昭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落在牙器上的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玉娘心里咯噔一下。
这太反常了。
这万万不该是阿昭听到这些话后该有的反应。
“什么时候?”
“离开庭州以后,在驿馆里。”
这一次,她回答得格外谨慎,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我整理行囊时,不慎将它掉了出来,被他撞见。他那时觉得形制有些奇怪,便盘问了我几句。”
“你如何回答的?”
“我只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从胡地得来的。”
沉昭垂眼看着匣中之物,神色仍隐在灯影里。
“后来呢?”
玉娘停了下来,悄悄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想用它……替我纾解。”
沉昭压在案沿的手掌骤然收紧。
玉娘心口也随之一紧,却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推开他。”
炭盆中爆开一声细响。
沉昭沉默许久,才问:“是你自己愿意的?”
“开始不是。”玉娘声音越来越低,“但后来……算是。”
沉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后来呢?”
“没有后来。”玉娘道,“自那以后,我与他再没有发生过什么。”
沉昭看着她,看了许久,看得玉娘心里发毛。
玉娘抿了抿唇。
“你介意么?”
“介意。”
他答得毫不迟疑。
玉娘怔住,指尖颤了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沉昭看见了,却只移开视线,低声道:“我若说不介意,才是在骗你。”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大度。想到你们那晚可能发生的一切,我也会嫉妒,也会不甘。”
玉娘垂下眼,脚下又悄悄退了一步。
沉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又想逃开。”
玉娘眼睫颤了颤:“我没有……”
沉昭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意。
“阿玉,你不能每一次都这样把我丢下。”
玉娘呼吸一滞。
这句话正中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隐痛。她的脚步就此停住,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沉昭握着她仍旧没有松手,目光转向案上那只敞开的木匣。
“所以,你今晚带着它来找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
玉娘脸上热意更甚,被他逼得无所遁形,终于脱口而出:
“我想要你!”
沉昭的动作倏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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