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战姬的堕落】(1下 part.1)作者:VXXVAL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08 19:53 已读15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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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耀战姬的堕落】(1下 part.1)

作者:VXXVAL
字数:49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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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太长,搬运时做了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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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耀战姬--第一篇(下篇)--碎裂的幸福,扭曲的关照,欲念福音从深渊中涌出--III.女祭司(逆位)

  格温妮丝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颗有着细细裂纹的吊坠,盯着茶几上贾斯汀的相框,直到视线模糊、意识沉入一片浑浊的黑暗。那张照片里的笑容,成了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格温妮丝被闹钟吵醒。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头痛——太阳穴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从两侧同时刺入,每一下心跳都让那刺痛加剧一分。她的第二个感觉是冷。昨晚和衣睡在沙发上,没有盖任何东西,肩膀和脖颈都暴露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到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和裙子——昨晚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漱,直接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裙摆上还有些许干涸后留下的斑驳痕迹,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中——她的手指,她的喘息,茶几上的相框,还有那股从吊坠中渗出的、让她失控的奇异热量。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按回脑海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睑浮肿,眼眶里还有明显的红血丝。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

  她换上干净的衣物——一件浅米色的衬衫,黑色的百褶裙,外加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她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好衣领,将那颗已经布满裂纹的光耀水晶吊坠藏在衣领下方。指尖触碰到吊坠表面时,她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那触感还是温润的,和昨天一样,但裂纹的边缘似乎比昨晚更加清晰了。

  她没有时间多想。今天医疗部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特蕾莎部长还没回来,她需要继续代理审批工作,还要跟进上周遗留的报告。她拿起包,在玄关处停顿了一瞬。

  昨晚的吊坠到底怎么回事……它在发热,甚至有奇怪的脉动,甚至让她产生了那种幻觉。越想越不对劲,她觉得自己必须去找贾斯汀,她要将吊坠的事情告诉出科研部的部长,看看他能不能帮忙检查一下。

  格温妮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清晨的海霞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张,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飘散着包子和豆浆的香气。她在一家摊前停下来,买了一袋包子和一杯热豆浆,一边走一边吃,用食物来填补胸口中那股空空落落的感觉。

  她到医疗部的时候,李簌簌已经在了。

  透过检查室半开的门,格温妮丝看到她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将不同科室的报告分类归入不同的文件夹中。她的动作熟练而快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她在手术前就形成的职业素养。

  “早。”格温妮丝推开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李簌簌抬起头,看到格温妮丝走进来,立刻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主任早!”她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到格温妮丝全息电脑桌面上,“这是我昨天整理好的上周体检报告汇总,按科室分好了,缺的那两份我已经催过了,他们说今天下班前一定会补齐。”

  格温妮丝看着全息电脑铺开的文件——整整齐齐,分类明确。李簌簌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做事利落,条理清晰,从来不需要人多操心。

  “辛苦了。”格温妮丝脱下风衣,挂到门后的衣架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应该的。”李簌簌笑着应了一声,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开始在电脑上录入数据。

  格温妮丝坐下来,操控着全息电脑点开那份汇总报告,目光扫过一行行数据和备注。窗外晨光渐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检查室里规律地响着,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楼下打印机工作的嗡鸣。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格温妮丝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个正在专注工作的女孩。李簌簌在录入数据时会微微皱起眉头,嘴唇随着屏幕上的文字无声地翕动,偶尔会伸手将垂落到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她还是习惯留低马尾,用黑色的发圈扎,干净利落。

  这些动作格温妮丝看过无数次。

  但现在再看这些熟悉的动作,格温妮丝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就像是一段重复播放了无数次的录音,突然间在其中一节音符上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不是出错,而是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了那晚。昏暗的房间里,紫色的光源,李簌簌仰面靠在王天怀里,旁若无人地接吻,吐出那些她从未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的淫声浪语。

  那真的是她吗?

  那个被魔眼操控的李簌簌,和现在坐在她对面、正专注地录入数据的李簌簌——她们是同一个人的两张截然不同的底片,而中间那段被污染的记忆,已经被特蕾莎的手术从底片上彻底抹去了。

  格温妮丝想起特蕾莎说过的话——“她会知道你是她的上司、是检查室的主任,但她不会记得那些与你共度的日子了。”

  与她共度的日子。

  那些日子现在已经被装进了那枚贴着编号标签的存储罐里,凝固成一枚固体结晶,安静地躺在医疗部的低温储藏室里。她曾经是那个会甜甜地喊“老师”、会在休息日拉着她去逛夜市的女孩,现在她只是她的上司。

  她应该高兴才对。李簌簌恢复了正常,不再受到魔眼的控制,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工作。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她感到的只有空落落?

  格温妮丝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微微泛白。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了关切的声音——

  “主任?”

  格温妮丝回过神来,发现李簌簌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正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关心。

  “您今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李簌簌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试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最近太累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总比自己闷着好。”

  格温妮丝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触了一下。

  现在的李簌簌当然不会记得她们之间的那些往事,她只是出于一个助手对上司的关心——这是一种职业性的、带着适当距离的善意。但正是这种不带任何记忆负担的、单纯的关心,反而让格温妮丝感到一阵酸涩的温暖。

  “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她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簌簌。我没事。”

  李簌簌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格温妮丝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可信度。片刻后,她犹豫着开口:“主任......如果您觉得累的话,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最近医疗部虽然忙,但大部分工作我都熟悉了,可以帮您分担一些。您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的。”

  李簌簌说得很真诚,格温妮丝也能感到她的一片好意,但那句话落在她心上,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她没有感到释然,反而往下沉得更深了。

  请假。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在格温妮丝心口某个她不愿意触碰的位置上。她想起自己之前频繁请假,把检查室的工作全部丢给李簌簌一个人处理;想起自己忙于孤儿院的事务,将医疗部的工作都推给这个刚入职不久的女孩;想起那天晚上,如果她没有请假,一直守在医疗部,一直守在李簌簌身边——

  王天是不是就不会有机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主任在听吗?”

  李簌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格温妮丝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神了,连忙松开攥紧的手指:“在听。你说的.......请假的事,我会考虑的。”

  “嗯,那就好。”李簌簌点点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回身继续录数据。但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加轻柔:“不管怎么说,这些天主任真的辛苦了。”

  格温妮丝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轻轻地漂浮着,然后一点一点地落在她心上。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簌簌,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李簌簌偏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觉得自己对现在的工作熟悉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顺手,或者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太对劲的?”

  李簌簌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实话,我刚入职那几天确实有点手忙脚乱,但这段时间下来,大部分的流程都已经熟悉了。虽然有时候翻到以前的记录,看到自己写的一些批注会觉得很陌生,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嗯...但大概是因为忙起来记性变差了吧。”

  她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但格温妮丝知道。

  李簌簌不记得那些批注,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而是因为那些批注是手术前她写的,是那段已经在特蕾莎的手术中被切除的记忆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从李簌簌身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文件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片灰色的雾。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检查室里短暂的沉默。

  格温妮丝抬起头,门没有关,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门口。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那人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轮廓边缘被光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一瞬间,格温妮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穿着科研部的白色实验服——那件外套裁剪合体,肩线笔挺,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他的一头银灰色短发被窗外的光线染成了近乎透明的铂金色,发梢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实验室赶过来。在他胸口的位置,那块印着“科研部部长--贾斯汀·李”的工作挂牌在晨光下一闪,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点,正好落在格温妮丝的视网膜上。

  贾斯汀·李。

  格温妮丝的大脑在识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像是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松,指间的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的文件上。

  “早上好,格温妮丝。”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记忆中的那样——温和而沉稳,不疾不徐的语速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听他说完第一个字。

  格温妮丝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贾斯汀学....部长。”

  她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手肘差点撞翻桌面上的水杯。

  贾斯汀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种笑容带着他们大学时代就有的从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让人感到安心的微笑。他抬起手,晃了晃指尖夹着的那份文件:“我来催一下满阳的体检报告。上周三就说要交,到现在还没有送到。那边等着材料入档。”

  格温妮丝愣了一下。满阳——那个被特招进组织的潜力新人——的体检报告。她昨天确实签了那份文件,锁在了电脑的文件分类里。但这是怎么回事?满阳的体质报告她记得已经盖好了“已通过”,应该是已经归档了才对。但贾斯汀说是“还没有送到”。

  她的思绪正要往下理,她的手肘却在这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放得靠边的那杯咖啡。

  格温妮丝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那杯咖啡已经被她碰到了,从杯口倾斜的方向来看,棕褐色的液体正以一个缓慢而不可挽回的速度倾倒而下,目标直指贾斯汀那件干净整洁的白色实验服。

  “小心——!”

  她喊出声的同时,咖啡杯已经彻底倒下。大半杯温热的液体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气泼洒而出,在贾斯汀来不及收回的手上留下了棕褐色的印记,而他下意识侧身躲避时,衣襟下方还是没能完全幸免,一小片深色的液体迅速在白色衣料上洇开。

  格温妮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看到那些棕褐色的液体在贾斯汀的白色实验服上蔓延开来,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一片清晰可见的污渍——那片污渍大约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还在向四周扩散。那是咖啡,是她打翻的咖啡,泼在了她最尊敬的人身上。

  她的血“嗡”地一下涌上了头顶。

  “对——对不起!!”格温妮丝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因为慌乱而拔高了半个八度。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绕过办公桌冲到贾斯汀面前,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有注意——你的衣服——你的衣服是新换的吧?对不起——”

  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她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了——只是一杯咖啡,只是一件实验服,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损坏。但她今天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从昨晚那颗吊坠的怪异反应开始,到清晨醒来时沉重的疲惫感,再到刚才面对李簌簌时那份挥之不去的愧疚感,她已经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任何一点轻微的触动都可能让她断裂。

  而打翻咖啡泼到贾斯汀身上,就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她拿着纸巾的手伸向那片咖啡渍,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停顿了一下——那个位置太靠近胸口了,触碰上去的话,几乎就像是要把手贴在他的心脏上一样暧昧。她的指尖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改用一种尽量礼貌、隔着两三厘米距离的方式,用纸巾轻轻按压那片湿痕。

  贾斯汀低头看着她忙碌的动作,那双被金属框眼镜微微挡住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恼怒或不满——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嘴角保持着一个极淡的、温和的弧度。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持续制造焦虑的擦拭动作。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关系的,一件实验服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很轻,没有任何压迫感——但就是那种轻而稳的触感,却让格温妮丝慌乱的心跳在一瞬间安定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实验器材留下的痕迹,他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将温度从手腕处一点一点地传入她的身体。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手还没有从他的掌握中抽出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丝还未完全平复的颤抖。

  贾斯汀松开了她的手腕,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咖啡浸湿的衣襟,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没事,实验室有备用的。倒是你——这份报告没有按时交上来,不像是你的风格。”

  他看向格温妮丝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和关心,那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表情——在大学时代,每当她因为各种原因陷入困境时,贾斯汀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会放下手中的事,安静地看着她,用那种不带有任何压迫感的、温和的注视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开口。

  格温妮丝在他那样的目光下,感到自己的喉咙又开始发紧。她垂下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还握在手里的那团潮湿的纸巾,声音有些闷:“报告的事怪我。上周我签了满阳的报告,但出了件意外,报告锁在抽屉里没有来得及发出,今天应该就能送过去处理好的。”

  她没有详细说是什么“意外”。王天、李簌簌、污染源质申请单——那些事情像一团乱麻堵在她心里,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能说。

  贾斯汀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目光像是透过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团她极力想要隐藏的疲惫和混乱。他没有继续追问报告的事,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

  他伸出手。

  那只手掌落在了格温妮丝的头顶。

  动作轻缓而自然,像是一阵风拂过树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他的手指穿过她金褐色的发丝,在她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刚刚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不用着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报告晚几天也没关系,新人那边我可以去解释。至于其他的事情——”

  他顿了顿,手掌在她的发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一步一步来,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以前就这样——一有问题就想要一个人扛住,扛到撑不住了也不肯开口说出来。”

  格温妮丝僵在原地。

  那句“一步一步来”像是一把细小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底某扇她以为已经锁死了的门。那扇门的背后,是她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直压抑着的、不敢触碰的、对贾斯汀的那份情感。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埋得很深了,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它的存在。

  但此刻,这个动作,这句话,那些在大学时代她每一次遇到困难时他都会展现出的温柔——像是一双无形的双手,将她心底那扇紧锁的门猛然推开。

  那股温暖从头顶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开始扩散,顺着她的头皮向下流淌,经过耳后、脖颈、肩膀,然后汇聚在胸口的位置。那股温暖和李簌簌给她的关心不同——李簌簌的关心让她感到欣慰,但也让她感到愧疚,因为那是一种单方面的接收,而她知道自己无法回馈同等的温暖。

  但贾斯汀的温柔不同。他的温柔没有重量,没有条件,不要求她回报任何东西。就像是她站在雨中,他走过来为她撑起了一把伞——然后告诉她,不用着急,等雨停了再走也没关系。

  那股温暖在她胸口越积越满,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

  某种东西松动了。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就像是一根被过度拉伸的琴弦突然被松了一扣,整首曲子的调性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偏移。那颗吊坠贴着她的锁骨下方的皮肤,温热而安静——但那股温热此刻似乎不再是威胁,不再是某种需要被警惕的附加能量,而是一种与她此刻的情感相共鸣的、柔和的脉动。

  她的视线落在贾斯汀的衣领上。

  那片被他随手牵了牵的白色布料,此刻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他脖颈下方一小片肌肤。他的锁骨线条清晰,皮肤上似乎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那是清晨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折射进来的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的柔和轮廓。她看到他的喉结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在此刻的格温妮丝眼中,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特写镜头。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不是她想要看的,是那股从吊坠中溢出的、温热而暧昧的能量,正在将她的目光牵引向某个她不应该关注的位置。她的视线扫过他胸膛的轮廓,在那件白色实验服下若隐若现的线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

  她的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续上了。

  那是她大学时代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幻想过的画面——贾斯汀的脸,贾斯汀的声音,贾斯汀的皮肤在月光下的光泽。她以为那些幻想已经随着毕业和时间的流逝而淡化了。但此刻,在他那只温暖的手掌离开她的头顶之后,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连她都不愿承认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她看到了那晚在沙发上幻想过的画面,那间她自己的卧室——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上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她不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贾斯汀就在她身边。

  她看到他侧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撑着脑袋,银灰色的短发微微垂落在额前。他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白衬衫——和大学时一样,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温热的皮肤。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和平时那种温和的、保持适当距离的目光不同——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一种深沉的、灼热的欲望。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自己——幻象中的自己——正仰面躺着,双颊泛红,目光湿润。她的衣服——那件浅米色的衬衫——已经被解开了大半,露出锁骨和肩膀,以及锁骨下方那片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皮肤。而贾斯汀覆盖了上来——他的身体覆盖在她上方,双臂支撑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一道由他身体投下的阴影中。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她的锁骨——

  格温妮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能感受到那个幻象中的触感——他唇瓣的温度,他鼻尖擦过她皮肤时留下的微微痒意,还有他的手,从他衬衫解开的领口探入,抚过她的侧颈、她锁骨的线条、她胸前那片裸露的皮肤——

  格温妮丝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白光。

  她看见——

  ——那张灰色的床单在她身下揉皱。贾斯汀的手掌扣着她的腰,指尖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感到疼——那种带着轻微压迫感的触感反而让她更加兴奋,她能感觉到自己双腿之间的位置正在变得湿润、灼热,每一次他俯身亲吻她时,那股热流就会变得更加汹涌。

  她看到自己在那张床上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而贾斯汀的嘴唇正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亲吻,吻过她的喉结、她的锁骨、她胸口的起伏——他的唇瓣温柔地含住她早已挺立的乳尖,她用尽全力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一声太过羞耻的呻吟。

  她看到——

  ——贾斯汀把自己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性器缓缓拔出。

  “格温妮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幻象中的格温妮丝睁开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湿润的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那个她已经猜到的、她也同样想要的结束。

  “我可以——在你里面吗?”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喘息和一丝让她心尖发颤的温柔。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向她。

  她感觉到贾斯汀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不是之前那些试探性的、温柔的亲吻——这是一个带着决绝意味的吻,舌头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舌尖纠缠在一起。

  他的腰同时向前一挺。

  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肉棒再次整根没入,龟头撞在她子宫口那圈柔软的嫩肉上。她发出一声被吻堵住的闷哼——不是痛苦的闷哼,而是一种满足的、终于被彻底填满的叹息——

  他停在了那里。她感受到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东西正在搏动,贾斯汀的低喘在她耳边环绕。然后,她感觉到那根抵在她深处的肉棒猛然弹动了几下,一股滚烫的液体喷射在了她的子宫口上。

  那股温度让她在幻境中达到了高潮。她的小穴剧烈地收缩着,绞紧了那根埋在她体内的肉棒,一股透明的爱液从她体内涌出,混着从穴口渗出的白精向下淌——

  格温妮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从那个幻象中抽离出来,但那股热气还残留在她的脸颊和耳根上。她能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升起的、带着明显生理信号的灼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能感觉到——

  她想要他。

  就在这里。现在。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过她的脑海,让她的理智在一瞬间几乎崩溃。她想要向前一步,缩短她和贾斯汀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她想要伸手抓住他那件被咖啡弄脏的实验服的前襟,把他拉向自己;她想要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那些在大学时代她无数次幻想却从未敢付诸行动的画面,此刻像是被点燃的野火,在她脑海中蔓延燃烧,几乎要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成灰烬。

  她几乎完全不记得自己身处的是医疗部的检查室,对面坐的是她的助手李簌簌,窗外的阳光正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视线落在贾斯汀的嘴唇上。

  就在这时——

  “主任?”李簌簌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来,“你……还好吧?”

  格温妮丝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思绪像是一个被猛然拉回现实的橡皮筋,“啪”地一下弹回了原位。她看到自己站在检查室中央,离贾斯汀不到半米的距离,她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嘴唇上——那双带着疑惑目光的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透过镜片看着她。

  贾斯汀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睛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关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刚才那短暂到不足一秒的走神,只是微微低下头试图与她平视,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的探询。

  “格温妮丝?”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他看到了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她有些急促的呼吸——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追问,但又不想在部下面前让她难堪。片刻后,他选择了最温和的处理方式,只是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最近压力很大?”他问,语气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格温妮丝感到自己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抬手将散落到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有些结巴:“没——没事,我没事。就是……那个,报告的事我真的——”

  “不用急。”贾斯汀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说了,不急。你先把状态调整好,报告的事情可以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一颗包装简单的薄荷糖,浅蓝色的糖纸包着拇指大小的圆柱体糖块。他将那颗糖放在格温妮丝摊开的掌心上,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给你提提神。我先回科研部了,记得把报告发过来。”他说完,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路的步伐带风,白色实验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那背影依旧是她大学时代最熟悉的模样——挺拔,从容,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慌乱。

  格温妮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浅蓝色包装的薄荷糖,呆立了片刻。糖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薄荷糖,贾斯汀随身携带的那种,她大学时就见过。他总是会在口袋里放一把这样的糖,遇到有人心情不好或者没有思路时就会递上一颗,说“吃点甜的,思路会开阔一些”。

  那个人——即使已经成为了科研部的部长,即使每天要处理整个光耀组织的核心技术事务,却依然保留着这个从大学时代就有的习惯。

  她的指尖轻轻按压在那颗糖的包装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糖纸,似乎能感受到那颗糖微凉的触感。她突然想到,以贾斯汀刚刚的反应来看,那份报告他确实不急,应该是真的不急。他之所以亲自来催,或许也只是想要找一个理由来看看她——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但她还是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里。

  “主任……”李簌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刚刚那位是……?”

  格温妮丝转过身,看到李簌簌正趴在工位隔板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发现李簌簌看她的眼神从之前的客气疏离中,多了一丝好奇和关心,就像一只被新气味吸引的小动物。

  “科研部的部长,贾斯汀·李。”格温妮丝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是我大学时的学长。”

  “哦——”李簌簌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追问,“原来你们认识啊。他看起来人挺好的。”

  “……嗯。”格温妮丝低声应了一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颗薄荷糖微凉的包装纸。

  她想起贾斯汀刚才的那个动作——他低下头,微微偏着头,像是要确认她真的没事。在那个距离下,她能看到他眼镜框边缘反射的晨光,能看到他银灰色发丝间闪过的一丝微光,能看到他那双带着疑惑和关切的眼睛。

  还有那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那种被稳稳接住的安心感。她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看到他,就会觉得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了的感觉,在贾斯汀出现的瞬间,像是被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惊起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覆盖了她整个心湖。

  格温妮丝低下头,在文件的末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到“待存档”的收纳文件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平稳,和她平时每一次完成工作后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被她收进口袋的薄荷糖,在她的掌心里正微微发烫——那是她掌心的温度传递到糖纸上,然后被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后反射回来的、属于她自己的体温。

  中午的时候,格温妮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孤儿院的翎玉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小海正坐在教室的积木桌前,手里举着一只用彩色积木搭成的小房子,对着镜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他沾着彩色颜料的小脸。

  照片下方紧跟着一行文字:“小海今天搭的‘给院长妈妈的房子’,说是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要送给你!”

  格温妮丝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但它是真实的。她正准备打字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突然看到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送者备注跳进视线的那一刻,让她微微一怔——

  「贾斯汀·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开那条消息,看到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今天早上的咖啡泼到衣服上,干洗费记得找财务报销。开个玩笑。不过下次见面,你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后面跟了一个标准的笑脸符号。

  格温妮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又被她触碰重新亮起。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在那行字上方停留了很久。

  ——你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情绪——它不强烈,但很清晰,像是一滴温水,落在她干涸了很久的心田上。那颗被她收在口袋里的薄荷糖,隔着衣料的厚度,像是还留着今天清晨的余温。

  格温妮丝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把已经有些凉了的午餐吃完。

  她没有立刻回复那条消息。

  但在那天下午,当她将那叠整理好的满阳报告通过内部系统发送过去的时候,她在文件夹的最下面夹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是她那端正工整的字迹:

  “今晚七点,医疗部楼下左转的咖啡厅。我请客。——格温妮丝”

  她不知道贾斯汀看到那张便签时会是什么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出那张便签——

  她只知道,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心中某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补上了一角。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格温妮丝将最后一份签完字的文件放进“已审批”的收纳盒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目光扫过桌角的时钟——距离七点还有十五分钟。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今天中午收到的那条消息:

  “下次见面,你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她合上电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站起身时又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浅蓝色的薄荷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但那股清凉的薄荷香气依然透过包装纸隐约可闻,像是某种安神的药剂。她将那颗糖放回口袋,然后走到检查室门口,探出头,看到李簌簌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准备打卡下班。

  “主任,辛苦了。”李簌簌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

  “嗯,差不多了。”格温妮丝点点头,“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好嘞,那主任也早点回去,别加太晚。”李簌簌背上自己的帆布包,朝她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医疗部大门。

  格温妮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压下去,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分。她还有十分钟。

  她快步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镜中的自己面色有些疲惫,眼睑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浮肿,但眼神里那种麻木的空洞感,似乎比今早淡了一些。她用水稍微理顺了几缕翘起的发丝,然后擦干手,走出了医疗部大楼。

  医疗部楼下左转,步行大约三分钟,是一家小型独立咖啡馆。店面不大,门面是深褐色的木质框架,玻璃门上贴着店主手写的今日推荐菜单。暖黄色的灯光从店内透出来,将门前一小块人行道染成了琥珀色。格温妮丝推开玻璃门时,门上方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一眼就看到了贾斯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正随意地翻着一本放在桌上的杂志。他换了一件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被咖啡弄脏的白色实验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银灰色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边缘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铂金色。

  他听到门铃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格温妮丝的目光。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格温妮丝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微地紊乱了。她走过那几步路,在他对面坐下,将风衣搭在椅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我来晚了……刚才那份报告签完又确认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刻了。”

  “没有晚多久。”贾斯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也刚到没多久。想着你可能还没吃晚饭,就擅自先点了一些——”

  他话音刚落,服务生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卡布奇诺咖啡,一杯杯壁挂着细腻奶泡的丝绒拿铁,还有一盘卖相精致的香草布丁和一份黑森林蛋糕切块,被一一摆上了桌面。那杯丝绒拿铁被放在了格温妮丝面前的位置,杯口飘起的热气带着一股温和的甜香。

  格温妮丝的目光落在那杯丝绒拿铁上,微微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贾斯汀,后者已经自然地端起了他那杯卡布奇诺,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还记得啊。”格温妮丝的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记得什么?”贾斯汀歪了歪头,眼底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意,“记得你喜欢喝丝绒拿铁?还是记得你每次进咖啡店都会先看价目表,然后点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喝完之后皱一下眉头然后把杯子推到一边?”

  “……学长。”格温妮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她垂下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杯拿铁的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陶瓷杯壁传到她的指腹上,像是在这逐渐转凉的夜晚里,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暖炉。“……那时候确实没什么钱,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

  贾斯汀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眼前的格温妮丝,她正低着头,双手握着那杯丝绒拿铁,杯口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而轻,像在说一件他从未忘记过的小事,“但那次在图书馆里,我走过去找你的时候,你合上书本挡在脸前的样子——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

  格温妮丝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贾斯汀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端起卡布奇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轻松了一些:“不过今天这顿是我要请你的。”

  “欸?”格温妮丝抬起头,“可是我说了——”

  “我知道你说你请。”贾斯汀打断了她,语气带着温和的坚持,“但下午我仔细想了一下,你最近连轴转了那么多天,医疗部的事情、孤儿院的事情、还有昨天那场战斗——”他顿了顿,没有深入那个话题,只是简短地接了一句,“既然我们的医疗部检查室主任心理压力那么大,索性让我来犒劳犒劳她。”

  格温妮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贾斯汀的话语里有一种不经意的、理所当然的温柔。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那杯丝绒拿铁,看着奶泡在深褐色的液面上缓缓旋转,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学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将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的叶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咖啡馆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是一层覆盖在夜色上的丝绒。格温妮丝用小勺子切下一小块黑森林蛋糕送入口中,巧克力特有的微苦和樱桃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让她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她放下叉子,捧起那杯丝绒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那股温度像是在她的身体深处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让她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回桌面的甜点上。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一些:“学长……其实我昨天遇到了一些事情。不是医疗部的工作,是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情。”

  贾斯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端起自己的卡布奇诺喝了一口,等待她自己组织语言。

  格温妮丝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杯沿,声音缓慢而平稳:“我昨天去了一趟李簌簌家——她是我的助手,你应该见过。我在她家里发现了王天,他变成了……魔物。我跟他打了一架,后来特蕾莎部长及时赶到了,一起解决了他。”

  贾斯汀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打断她,但那双被眼镜框挡着的眼眸中,神色明显变得专注起来。

  “李簌簌被王天植入了魔眼,特蕾莎部长给她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魔眼被取出来了。”格温妮丝的语调在“手术很成功”这几个字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稳,“但她不记得我了。不是那种普通的‘不记得’——她记得我是她的上司,记得我是检查室的主任,但她不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不记得我们一起吃过的小吃摊,不记得她叫过我‘老师’——”

  她停住了。那些话说到最后,尾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贾斯汀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你会感到难过,是正常的。”

  格温妮丝抬起头。贾斯汀的目光平静而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认真——那种他在面对重要的事务时才会露出的认真。

  “你失去了一个人——不是死亡,但也接近了。”贾斯汀慢慢地说,“你看着她每天坐在你面前,用你熟悉的声音和表情跟你说话,但你心里知道,有一部分她已经不存在了。这种失去,不会因为它没有葬礼就变得不痛。”

  格温妮丝低下头。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紧紧握着那只温热的咖啡杯,指节泛白。

  “……我只是在想,”她轻声说,“如果我那天没有请假,如果我一直在检查室——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格温妮丝。”贾斯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在用自己的错误惩罚自己。”

  她愣住了。

  “你不可能预知所有事情。”贾斯汀的语气平静,但笃定得不容反驳,“你那天请假去孤儿院,是因为你需要照顾那些孩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坏人做了坏事,那是坏人的错,不是你的。”

  格温妮丝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能说出的话。她只能低下头,将目光埋进那杯已经逐渐变温的丝绒拿铁里。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旋律更加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街灯将梧桐叶的影子投射在桌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贾斯汀开口了,语气轻松了一些:“前几天我在走廊里看到你处理王天的场景。真没想到,当初那个在图书馆里合上书挡住脸的小女生,现在已经是能在全医疗部面前宣读处分决定、把违法者移送法办的检查室科长了。”

  “……学长不要打趣我了。”格温妮丝的声音带着不好意思的无奈,“我那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不是在打趣你。”贾斯汀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我是真的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端起自己的卡布奇诺,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那只杯子,看着杯口缓缓消散的热气。

  “你变得很可靠了。看到你在那个位置上,把那些事情处理得那么冷静、果断——我发自内心地为你感到骄傲。”

  格温妮丝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杯沿。那几句话像是一片羽毛,轻而柔地落在了她的心上。它不重,但那种触感却带来了层层叠叠的、微小的涟漪。

  “……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格温妮丝低声说,“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守护社会的安宁,学长付出的比我多太多了。我做的,只是在后面追着学长的步伐,尽一点微薄的力量而已。”

  这番话没有任何刻意的谦虚,她只是说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

  但这句话落下后,她却在片刻的停顿中感到自己耳根在发烫——因为那句“在后面追着学长的步伐”,听起来似乎还藏着别的意思。

  好在贾斯汀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到这句话的措辞,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们都是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尽力而为而已。”

  气氛安静而柔软。咖啡的香气和甜点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像是这个夜晚里最安全的茧。格温妮丝放松了肩膀,将身体靠进椅背里,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和人聊过天了。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延续这个氛围——

  她的终端响了起来。

  那是医疗部配发的工作终端。她设置过不同的提示音——常规通知是一种,内部通讯是一种,还有一种她几乎没怎么听过的、尖锐而急促的铃声,是组织系统终端的紧急呼叫。

  此刻响起的,正是那种铃声。

  格温妮丝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放下咖啡杯,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学长,抱歉——”

  她的话音未落,咖啡厅的落地窗外,一道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话语。紧接着,街道对面传来第一声尖叫。

  “啊——!!”

  那声尖叫像是一根被绷断的琴弦,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随即更多的尖叫声响了起来,混杂着桌椅被撞倒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咖啡店内的其他客人也纷纷转头看向窗外,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拿起手机,有人已经开始往咖啡厅后门的方向后退。

  格温妮丝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巨大的、漆黑的轮廓正从地面上裂开的下水道口中缓缓升起。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它的主体是一团不断蠕动的、仿佛由无数根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肉块,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反射着街灯光泽的粘液。从那团主体中延伸出数根粗壮的触手,末端分裂成更细的须状物,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着,拍打着地面和墙壁,留下一道道粘稠的黑色痕迹。

  魔物。

  格温妮丝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没有任何犹豫,拉开玻璃门冲出了咖啡厅,左手已经握住了胸前那颗布满裂纹的光耀水晶吊坠。

  “感受——关照之爱——凝结此刻!”

  紫色的光芒从她胸口爆发而出,瞬间驱散了街道上被路灯和招牌灯光映照出的昏黄色调。光芒汇聚、收束、凝实,化作一套兼具神圣与战斗感的装束——后身是层层叠叠的裙摆,前身是高叉的金属光泽紧身衣,脚上缠绕着绑带鱼嘴鞋。她的头发被光芒托起,在脑后盘成发髻。法杖从虚空中落入她右手的掌心,杖端的紫色宝石在暗夜中亮起一道凌厉的光芒。

  她举起法杖,指向那团正在从下水道中不断涌出的魔物,杖端凝聚出一道耀眼的紫色光束——“禁锢!”

  数道由光凝聚而成的锁链从魔法阵中心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缠绕上那团蠕动的黑色肉块。锁链收紧,将那团不断膨胀的怪物死死固定在原地。魔物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但那嘶吼声中除了愤怒以外,还夹杂着一丝近乎悲鸣的高频振动。

  那声音不对。

  格温妮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释放的束缚魔法在接触到那团黑色肉块的瞬间,触感不像是普通的魔物外壳——在那些粘稠的黑泥和触手的包裹下,似乎有一个坚硬的、更小的核心。她没有时间去深究那是什么,她需要尽快解决掉它。她将法杖横举在胸前,杖端的紫光亮到极致——“溶解——”

  “——哎呀呀,别那么急嘛。”

  一个慵懒而妖娆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条滑腻的丝带,轻巧地穿过了街道上的嘈杂声和嘶吼声,精准地落入了格温妮丝的耳中。

  格温妮丝的施法动作猛然一滞。她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左侧五米外的人影身上——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皮衣,勾勒出妖娆而危险的曲线。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边缘的紫色流光在她的身周缓慢地游走。她的五官精致而艳丽,瞳孔是竖立的琥珀色眼瞳,在街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猫科动物般锐利的光芒。

  她的右手手腕上,一串紫色的宝石手链在与她的光耀水晶交相辉映,散发出幽暗的光晕。

  那不是普通人。那是一个非人存在——而且,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魔物的气息同源,却比那团正在挣扎的触手怪要深邃得多。

  格温妮丝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紧法杖,声音带上了一层冰冷的警惕:“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重要的是——你再仔细看看那团东西里面,装的是谁。”

  格温妮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那句话牵引,重新落回那团正在被她的锁链束缚住的魔物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些蠕动的黑泥和触手的缝隙之间,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那层薄膜像是一层覆盖在核心上的屏障,而在那层薄膜之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孩子的轮廓。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被包裹在那层薄膜之中,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紫黑色纹路,那些纹路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而闪烁,与包裹着他的那团黑泥形成了某种共振。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痛苦地蹙起,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喊着什么——那口型,她认出来了。

  “……院长妈妈……”

  小海。

  格温妮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层薄膜后面的那张脸上——那是在今天中午还发来照片对她说“这是给院长妈妈的房子”的小海,是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腿的小海,是问她“院长妈妈你还会回来吗”的小海。

  “——小海!!”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法杖顶端凝聚的那道溶解能量在释放前的最后一瞬被她强行压制住,紫色的光芒在她掌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和她此刻的心跳一样不稳。

  “你——!”格温妮丝猛地转过头,愤怒地盯住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到底做了什么——?!”

  瑟克丝——此刻以她本来的面貌出现的瑟克丝——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近乎委屈的表情:“我?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追踪着这团东西的气息一路跟过来的,刚好路过这里而已。”

  格温妮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她的法杖依然稳稳地指向那团正在不断挣扎的魔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源质能量正在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加速流失——就好像胸口的吊坠上那些裂纹,正在随着她每一次激烈的情绪起伏而扩大。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瑟克丝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格温妮丝的愤怒,她环抱双手,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轻松语气继续说道:“我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有意思的一幕——孤儿院门口,两个穿黑大衣的男人,蹲下身跟一个在门口玩耍的小男孩说了几句话。然后他点点头,跟着他们走了两步。他可能以为是院长妈妈托人来接他吧。”

  格温妮丝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后呢——他们把他带到了巷子口,其中一个拿出了一小瓶黑色的污染源质,直接注射进了他的脖子。”瑟克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小男孩昏过去了。然后他体内的源质和他本身的恐惧产生了共鸣,他就开始变成这样了。”

  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也就在那时候,孤儿院里有个年轻的女老师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孩子不见了,就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在巷子口发现了他。”瑟克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那个女老师——叫什么来着——翎玉?——倒是挺警觉的,她看到小孩身上在冒黑气,立刻反应过来后退了好几步,没有直接冲上去碰他。她第一时间锁上了孤儿院的大门,拉响了警报呼叫了指派的巡警。”

  “……翎玉……”格温妮丝的声音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团正在挣扎的魔物中包裹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她现在——翎玉她现在——”

  “被打晕了。在那两个黑衣人翻墙要跑的时候,翎玉正抓着大门朝他们喊话,试图拖延时间等巡警过来。其中一个折返回来,一掌劈在她后颈上。”瑟克丝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后颈,“她倒下去之前还死死抓着大门,没有松开,所以大门还是锁着的。里面的孩子没有跑出来。”

  格温妮丝的眼眶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此时,瑟克丝笑了。那是一个计谋得逞的、狐狸般的笑容——她抬起了手指,凭空画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辨认的、复杂的暗紫色魔法阵。那个魔法阵在她指尖成形后迅速扩张,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将那团被格温妮丝的锁链束缚住的魔物连同包裹在其中的小海,一起吞了进去。

  “感谢你的锁链把它固定住,省了我不少力气。”瑟克丝收回手指,朝格温妮丝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尖牙的笑容,“也感谢那几个愚蠢的人贩子——他们为魔界带来了一个新鲜的、优质的魔物样本。你的这位小朋友,我就收下了。”

  她的手指轻轻一捻。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一团浓郁的黑雾从她脚下升腾而起,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

  “那么今天多谢款待了,母鸡妈妈。”她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的吊坠还能撑得住。”

  黑雾猛地收缩,然后消散。

  原地空无一人。

  格温妮丝站在原地,她的法杖——那柄由光凝聚而成的武器——从她无力的手指间滑落,在落地的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她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不受控制地向前弯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双手支撑在身前,指尖扣进人行道地砖的缝隙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洁白的战姬装束的裙摆散落在地面上,沾染上了一层灰尘和柏油路面的灰黑色污渍,像是她此刻心境的倒影。

  ——她带走了小海。

  ——她当着自己的面,带走了小海。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格温妮丝!”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从咖啡厅的方向跑过来,脚步落在人行道的砖面上,由远及近。然后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从跪坐的姿势中向上提拉,迫使她抬起头来。

  “格温妮丝,看着我。”

  是贾斯汀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没有慌乱,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肩膀,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

  她抬起头。她的眼眶里没有泪水——但眼眶的红已经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听我说。”贾斯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现在不能在这里停下来。你听到刚才那个人说的了——她带走了小海,但是她提到孤儿院门口有两个黑衣人。那说明小海被带走是临时起意的、早有预谋的。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能够变成魔物的孩子。”

  格温妮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现在立刻解除变身,回孤儿院去。”贾斯汀松开了她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我已经通知了江城娅,她正在赶过来,这里由我来善后。你回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孩子受伤,有没有遗漏的线索,然后给我发消息。”

  格温妮丝感觉自己被冻住的大脑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运转。她的目光从贾斯汀的脸上移开,环顾四周——街道上有几个被吓到的市民,咖啡店的店主正在门口安抚客人,远处已经可以听到警笛声在迅速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站起身,胸前的光耀水晶吊坠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她低下头,看到吊坠表面那原本细密的裂纹中,又多了一道贯穿整个宝石的、深深的裂缝。但她没有时间去在意那道新裂痕。她解除了变身,对着贾斯汀说了一声“谢谢学长”,转身朝孤儿院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阴影中。

  贾斯汀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那一瞬间他的嘴角浮现出的微表情非常复杂——像是一声被吞咽下去的叹息的起始,又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步入陷阱时的下意识反应。但那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一秒钟,便被他重新收敛回温和的、担忧的神色。

  他转过身,朝着已经赶到现场的巡警走去,开始说明情况。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气中带着公事公办的从容。而在他的左手掌心,一枚紫色的宝石手链上的某颗宝石——在街灯的照射下——正散发出一种极细极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幽光。

  当他向巡警复述完“一名银白色长发的不明女性劫走了魔物化的儿童”后,抬起头望向格温妮丝消失的方向。

  ——“去吧,回到你的孤儿院去,我亲爱的小学妹。”

  他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

  ——“趁它还没完全碎裂之前,再好好感受一下——那颗吊坠最后的温度。”

  格温妮丝赶到孤儿院的时候,院门前的街道已经被警戒线封锁了。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将整条街的墙面和行道树的叶片都染上了一层交替闪烁的冷光。两辆巡逻车停在巷口,几名巡警正在警戒线内外进行勘察拍照。她看到巷子口的地面上有用白色粉笔标记出的几处可疑痕迹,还有一段被遗落在地的、沾着少许黑色粘液的半截绳索。

  一辆急救车停在孤儿院大门内侧的院子里,后车厢门敞开着,车内的白光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翎玉坐在急救车的车厢边缘,身上裹着一条警用急救毯,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一次性水杯。她的后颈处贴着一块肤色敷贴,遮住了被击打后留下的淤青。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而在她周围——在急救车下方的地面上,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在走廊门口的台阶上——围坐着十几个孩子。有的靠在一起,有的抱着膝盖,有的把小脸埋进臂弯里。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围成了一个半圆,将翎玉包围在最中心的位置。像是本能地聚集在那个唯一还能给他们安全感的成年人身边。

  当格温妮丝推开孤儿院的铁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入口处时——

  第一个抬起头来的,是坐在急救车踏板上的翎玉。

  她看到格温妮丝后,那一直紧绷着的肩线,在那一刻,突然松了下来。翎玉抿了一下嘴唇,那表情像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来让她放心,但嘴角刚扬起一点又放下了,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有些无奈、有些苦涩的弧度。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哭腔。

  格温妮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翎玉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围坐在她周围的孩子们——小志、小月、还有几个她叫得上名字的孩子。他们看到格温妮丝时,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直接站起身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院长妈妈……”

  “院长妈妈,小海他……”

  “有坏人把小海带走了……”

  格温妮丝的腿被几只小手抱住了。她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烫。她俯下身,张开双臂,将那几个跑过来的孩子揽进怀里。她的手臂环绕过那几具幼小的、微微颤抖的身体,将他们拢在自己胸前。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

  她的膝盖触到了地面。她跪在了院子里,跪在了那几个孩子面前,将他们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小手抬起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她平时安慰他们时会做的那样。

  “院长妈妈不哭……我不怕……”

  那个声音很小,带着奶气。格温妮丝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那孩子柔软的头发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急救车车厢里,翎玉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来。她裹着那条急救毯走下踏板,动作有些缓慢——后颈的伤让她每转动一次脖子都会牵扯到那一块的肌肉。她走到格温妮丝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不是你的错。”翎玉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沙哑,“没有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你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孤儿院门口,我才是那个在这里值班的人。”

  格温妮丝没有接话。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来,那几个孩子依然紧紧抓着她的手和衣角,不愿意松开。她拍了拍他们的后背,低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然后转身面向翎玉。

  她们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了一瞬。

  格温妮丝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将翎玉揽进了怀中。翎玉的身体在最初的触碰瞬间僵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拥抱——但片刻后,她便放松了下来,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格温妮丝的肩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像是回到了她许久没回过的家一般。

  翎玉没有回答。她的脸埋在格温妮丝的肩窝里,呼吸平稳而安静。

  格温妮丝抱着她,手掌轻轻抚过她后颈上那块敷贴的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翎玉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夜风从她们身边流过,将急救毯的边缘吹起又落下。院子里很安静,那几个孩子靠在她们腿边,没有人说话。

  格温妮丝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胸前的衣领下方——那颗刚刚经历了新的碎裂的靓紫色光耀水晶吊坠,正在与翎玉手腕上那串被急救毯的褶皱遮挡住的紫色宝石手链之间,建立起一阵极其微弱、却同频的脉动。

  那脉动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每一次脉动,都让那颗吊坠的紫色光泽暗淡一分。而翎玉埋在她肩头的脸上,那双半阖的眼睛里——一道竖立的琥珀色瞳孔,在阴影中,无声地缩紧了一瞬。

  格温妮丝在孤儿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救援部的车辆抵达。

  那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侧面印着光耀组织的徽标——一只展翅的白色羽毛,环绕着十字星芒。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裙的身影跳了下来。她的黑色长发直垂到腰际,发间别着几枚精致的银色发簪和一枚水滴形的蓝色发卡,随着她的动作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蓝色的水晶耳坠,在走动时轻轻摇晃,像是两滴凝固的露水。

  她的眼睛是那种通透的蓝,像是晴朗天气里海面最远处的颜色。

  “我是救援部的南宫璃....嗯?是老熟人啊。你好啊,格温妮丝,好久不见。”她快步走到格温妮丝面前,声音清亮而轻快,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节奏感,像是音乐中一个恰到好处的过渡音符,“收到通知说这里有需要转移安置的儿童——就是这些小家伙们吗?”

  她弯下腰,视线与那几个正抓着格温妮丝衣角的孩子平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一下子戴了一个伪装的面具,伸出手:“小朋友们好呀,我是南宫老师。今晚我们要去一个特别大的房子,里面有软软的床垫和热腾腾的宵夜——谁想第一个上车?”

  孩子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小志第一个松开了格温妮丝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南宫璃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将伸出的手又向前递了一点。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小志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格温妮丝站在一旁,看着南宫璃一个一个地将孩子们哄上车。她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句话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感,像是她不是在执行一项紧急撤离任务,而是在组织一场春游。那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小女孩,在她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后,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乖乖地爬上了车厢后排的座椅。

  翎玉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站在车厢踏板前,回头看了格温妮丝一眼。

  “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她说,声音平静,“别太晚睡。”

  格温妮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翎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南宫璃关上后车厢门,绕到驾驶座一侧,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格温妮丝主任,孩子们我会安顿好的,你放心。明天早上你可以来总部临时生活区看他们。”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也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她说完,踩下油门,白色货车平稳地驶出了街道,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处。

  格温妮丝站在原地,直到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彻底看不到,才缓缓转过身。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身后远处的墙壁上。夜风吹过,将地面上一片枯叶卷起,打着旋飘向路边的排水沟。她感到疲惫正从她的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是被拧开的自来水龙头,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她身体里每一处空隙。

  她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踩不实,像是地面和她的脚底之间隔了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已经处理不过来,只能选择性地关闭一部分感知功能来保护自己。路灯的光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像是被水洇开的水彩。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也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几条街的,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时,她已经站在了自己家那扇熟悉的门前。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指尖在锁孔周围戳了两下才对准,转动,推开门。一股沉闷的、久未通风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脱下鞋子,在黑暗中走过玄关,凭记忆绕过茶几的边角——小腿肚撞了一下沙发扶手,她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整个人扑倒在了沙发上。

  皮革的触感冰凉而柔软,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她蜷起身体,将脸埋进靠枕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将那颗挂在脖颈上的光耀水晶吊坠举到眼前。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那颗水晶的表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道裂痕在光斑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比今天早上她看到的更深、更长了。灰色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沉色调,从裂痕的边缘向内渗透,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扩散的病变。原本在光照下会通透发亮的水晶主体,此刻也显得暗淡无光,像是一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格温妮丝盯着那颗吊坠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了手臂。她不太懂光耀水晶的保养。她知道的基本原理很简单——光耀水晶会与佩戴者体内的源质能量产生共鸣,使用者的情绪和意志会影响水晶的光泽;反过来,也可以通过水晶的状态来感知自身的能量水平。这是每个战姬在入职培训时都会学到的基础知识。但关于水晶为什么会出现裂纹、光泽为什么会变得暗淡,她就不是很清楚了。

  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太累了?她这样想着,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电视机柜上的那个相框。相框里,贾斯汀的脸依然在微笑。

  那微笑像是一根很轻很轻的羽毛,划过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视线在那张温和如初的笑脸上停留,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些细微的藤蔓滑落下去,滑向她白天在办公室里反复回想的那些画面——他低头注视她时眼底的光;他伸手放在她头顶时掌心的温度;他在咖啡馆里说出“我发自内心地为你感到骄傲”时,那语气里自然流淌的诚恳。

  她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那杯丝绒拿铁。但现在,在这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里,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念头像是一株被压得太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缝隙,争先恐后地从那个小小的缺口向外生长。

  好想见他。

  她闭上眼睛,将吊坠握在掌心,像是想要从那颗冰凉的石头中汲取一些她此刻迫切需要的温度。她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没有换,从孤儿院回来就直接栽倒在了沙发上。她感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那是她努力维持了一整天的理智防线,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崩塌。

  一缕微弱的紫色光芒从她微微张开的指缝间溢出。那光芒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柔软地弥漫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无声地包裹了她的身体。那不是她有意释放的——那是光耀水晶对持有者潜意识波动的自然反应。在这个安静的、独处的深夜里,那缕光芒像是一件自行展开的容器,将她那无处安放的幻想接纳了进去。

  她的手从湿润的布料上猛然弹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在沙发上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靠枕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喘息而轻微颤抖着。那枚吊坠贴着她的胸口,内侧正在以她无法感知的频率,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

  她心头一惊,感觉自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于是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浴室里弥漫起白色的水雾,模糊了镜面上的倒影。她站在水流中闭上眼,安静地冲刷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像是想要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冲走。她感受着水流在自己的身体上流淌,就像是变身时光耀能量充盈在自身一样,她闭着眼睛享受者沐浴,感受着温暖的水流落在身上,顺着肌肤滴落在地板上。

  现实里,水晶吊坠从那道裂缝中,不断涌现着源质能量,有她自己本源的,有被注入的污染的,紫色的能量夹杂着黑色,如同毒蛇一般在她身上缠绕着,早已中了自己的幻境战技的格温妮丝失神的抚摸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她此时此刻正在幻境里正在洗澡,用沐浴液擦遍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但当她裹上浴袍,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发梢一边走出来的时候——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清晰而不急不躁。

  格温妮丝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毛巾还搭在肩上,发梢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木质地板表面,汇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水印。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一点,这个时间她通常不会接待任何访客。她走到门前,没有先问是谁,直接转开了门锁把手——

  门外的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

  银灰色的短发。浅色的风衣。里面那件领口微微起毛的深灰色毛衣——和几个小时前在咖啡馆里他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纸盒。他看到门开了,抬起头来。他先是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那个微笑在看清开门的人的瞬间——僵住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下移了一寸,又猛然抬起,然后侧过头去,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轻轻抵在嘴边,发出了一声不自然的、像是想要掩饰什么的两声轻咳。

  “……咳,咳。”

  格温妮丝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水珠正沿着脖颈向下流淌,在浴袍的领口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脚是光着的,还踩着浴室的拖鞋,拖鞋边缘正往外渗着一点没擦干的水迹。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学长?!”

  “不是——我——”格温妮丝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又在她自己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时猛然压了下来,“你怎么——你怎么来了——现在都——”

  “我从救援部那边出来,路过便利店,想着你可能还没吃晚饭——”贾斯汀依然没有转回头,他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就顺便带了一盒粥上来。我不知道你已经洗了澡了。”

  他顿了顿,握着拳头的那只手依然举在嘴边没有放下:“你先去换件衣服吧,别着凉了。”

  格温妮丝低头又看了自己一眼——这一次,看清楚了。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脊背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坚硬,和她此刻滚烫的脸颊形成了一种微妙而鲜明的反差。她就这样在门后站了片刻,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脸颊的温度降下来,然后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她平时只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白色丝绸睡裙。

  她换上那件睡裙,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浅米色的家居服披肩,对着卧室的镜子检查了一下领口——领口确实比浴袍严实多了。她的头发还湿着,来不及吹干,她简单用干毛巾又擦了两下,用手梳理整齐,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玄关。

  她打开了门。贾斯汀还站在门外,姿势几乎没有变。他提着的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还挂在右手上,他刚才侧过头避嫌的姿态听到门开的声音才正回来。他的视线在她换上的那件睡裙上停留了一瞬,确认这一次她已经穿戴整齐了,然后放下举在嘴边的手,露出一个正常而温和的微笑。

  “可以进来了吗?”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深夜站在走廊里提着便利店袋子的科研部部长,被邻居看到了好像也不太体面。”

  格温妮丝连忙侧过身,手忙脚乱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道。

  贾斯汀走进她家时很自然,没有左顾右盼,没有那种初次踏入他者私人领地时的新奇感——他只是换掉皮鞋,踏入客厅,目光在沙发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将那只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从中取出一只白色的纸盒:“皮蛋瘦肉粥。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吃得下,但我想着你可能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他说话时已经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张沙发的左侧。那是她几分钟前刚刚蜷缩在上面、身体还残留着自己余温的位置。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轮廓在她家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意外地柔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脚步走过去的,但她确实走了过去,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白色纸盒的边缘,感受着从纸壁透出的温热的温度。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贾斯汀微微点头,没有催促她吃,也没有说什么“趁热吃”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粥旁边,像是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它。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又移开,落在那颗吊坠上。在灯光下,那颗吊坠表面细密的裂纹清晰可见,深灰色的、近乎黑色的纹路从宝石内部向外延伸,像是一张盘踞在紫色基底上的蛛网。

  “能让我看看吗?”

  格温妮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颗吊坠。她伸手解开项链的锁扣,将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吊坠取下来,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低下头,隔着眼镜片,目光专注地端详着那颗水晶。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吊坠表面最宽的那道裂痕——那道贯穿了整颗宝石的黑色纹路——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触摸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薄胎瓷器。

  “……其实今晚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跟你说那些话,才不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平缓,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在对她说话,“但我后来想——有些事情,如果因为怕说得不好就不说,那我也不值得你叫我一声学长了。”

  他的拇指依然停留在吊坠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上,没有移开。

  “格温妮丝。小海被带走,不是你的错。”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让她打断。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插话的平稳:“你今天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一切。你在几秒钟内完成了变身和禁锢,你识别出了敌人,你差一点就完成了净化——那是一个A级战姬在标准作战流程中能做出的最优判断。你没有输给自己的判断,你只是输给了一个提前准备好了对策的对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学长,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贾斯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目光。他的拇指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指尖——在格温妮丝视线完全看不到的角度——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电流,从贾斯汀的指腹无声无息地渗入那颗水晶之中。那道黑色电流进入水晶内部之后并没有扩散开来,而是像一条极细的、拥有自己意识的丝线,精准地沿着水晶已有的裂痕游走了一遍——没有填满它,没有修复它,而是像在它的内部镀上了一层薄膜,让那道裂纹从表面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浅了一些。他的掌心的黑色电流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灌注着那颗水晶。

  “压力大的时候,水晶确实会变得暗淡。”他开口了,声音从回忆中收回,带着一种温和的肯定,“使用者心境的变化会影响水晶内部源质的流动,这是正常现象。”

  他将吊坠重新放回她摊开的掌心上。他的指尖在收回之前,在她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这块水晶还是我当年亲手加工出来的。那时候你刚通过战姬的适应性测试不久,我挑了一颗原石,打磨了很久才做成适合你佩戴的大小和形状。现在看到它还好好地挂在你脖子上,看到你已经能够用它来守护比你当年更小、更需要保护的人——其实我挺感慨的。”

  格温妮丝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吊坠。在灯光下,它似乎真的比刚才明亮了一些——那道最深沉的黑色裂纹,边缘似乎变得模糊了一点。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心中不知是什么情绪在翻涌。

  贾斯汀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偏离原意,轻轻咳了一声,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扯远了。说回正事——这么大的裂痕,明显不是普通的心境波动能造成的。而且你的战姬能力来源于‘关照’这个核心。如果最近遇到的事情让你的内心太过疲惫,让你感到自己正在被掏空,水晶会因为呼应不到你的源质核心而变得暗淡,甚至出现裂纹。”

  格温妮丝的目光微微抬起,与他温和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你啊,还是习惯把自己的事情装在心里。”他看着她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垂下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要学会依赖一下自己真正信赖的人——偶尔也没关系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将那颗吊坠扣进她的掌心里。这个动作和他大学时期做过的某个瞬间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期末考前夕因为压力太大在图书馆里偷偷哭,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这样握住她的手,把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掌心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语气,温柔,沉稳,带着让她无法抗拒的安心感。

  “就像现在这样,闭上眼睛,感受一下自己的内心。我的这份情感力量,你是否能收到呢?”

  格温妮丝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自己握着那颗吊坠的掌心在微微发热。那股温度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从她掌心最中心的位置开始萌发,然后沿着她小臂内侧的血管向上蔓延。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节奏,蓬、蓬、蓬——起初是平稳的,但随着那股暖流绕过手肘、渗入上臂、汇入肩窝,她的心跳开始慢慢地与她掌心中那股暖意的脉动同步起来。

  一开始,她看到的是一些画面。

  那是大学图书馆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翻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她的笔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身旁传来翻页的沙沙声,很轻,却在这安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她侧过头,看到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书页,阳光在他的银灰色发丝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微微偏了偏头,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她慌忙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假装自己在认真阅读。但那页纸上的文字她一个也没有看进去。她能感受到他继续翻页时带起的那一阵极其细微的风,能感受到他坐姿改变时木质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团温暖的光,安静地燃烧在她视野的边缘。

  那段记忆短暂而柔软,像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旧照片。

  然后,画面开始变化了。

  图书馆的场景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开始荡漾、模糊、重新组合。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她熟悉的走廊里——那是大学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她正要往前走,却感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比她记忆中要近一些。走廊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昏黄,像是一整个黄昏被压缩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能看清他毛衣领口边缘那根微微起毛的线头,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道细小的、被剃须刀划过的痕迹。他看着她,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她。

  格温妮丝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不稳了。那不只是紧张,不只是慌乱——那是一种她从未真正允许自己正视过的、沉睡在心底深处的渴望,正在被那股从掌心涌入的暖流一层一层地唤醒,就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悄然解冻。

  她感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那股暖流不知何时已经改变方向,不再只是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流动。那股暖流开始向下渗入她的躯干中央,像是一条温暖的手指,沿着她的胸口、胃部、小腹一路向下滑落。

  她的小腹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本能的反应。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正在苏醒,一双双从内部开始向外推开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向她传递着某种她熟悉的、湿润的、灼热的信号。

  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些。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腔的起伏变得越来越明显。那股被压抑的欲望正在从裂缝中涌出,以她无法阻挡的速度膨胀起来。她的嘴唇微张,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却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她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贾斯汀身上——他就坐在她身边,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关切的表情,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那颗吊坠还扣在她的掌心里。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眉毛上停留,在他的镜框边缘停留,在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后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停留。

  然后她动了。

  那不是计划好的动作,不是经过大脑思考后做出的决定——那是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朝着他的方向倾斜了过去。她感到自己松开了握着那颗吊坠的手,感到自己的膝盖触碰到了沙发坐垫的边缘,感到自己的双手撑在了他肩膀上柔软的布料上。贾斯汀的身体在她扑过来的瞬间微微后倾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格温妮丝没有让他说完。她抬起一只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了他的嘴唇上,将他那尚未成形的话语封在了喉咙里。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睁大的双眼上,那双眼中映着她的影子。

  “……抱歉,学长。”她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一丝破碎的笑意,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长久束缚后的喘息,“让我享受一次……就一次。”

  她俯下身,将鼻尖埋入他那件衬衫的领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和属于他本人的、温暖而干净的气息,像是某种她一直在寻找的安全信号,涌入她的肺部。她感到自己的大脑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在那一吸之间,彻底断裂了。

  她吻住了他。

  那不是一个试探的吻,不是犹豫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她在贴上他嘴唇的那一刻就张开了自己的唇瓣,舌尖沿着他的唇缝轻轻一扫,然后含住他的下唇,用力地吸吮。她能感到他呼吸的节奏在她身下变得不稳,感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她跨坐在他腰间,能够感受到隔着他裤子的布料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充血、勃起——坚硬的轮廓,隔着她薄薄的睡裤,缓缓地、确凿地顶在她的大腿根部。她忍不住将腰肢向前压了一些,让那根已经半硬的肉棒隔着两层布料陷入她柔软湿润的腿间,发出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满足的叹息。

  她松开他的嘴唇,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向下亲吻。她吻过他的喉结,感到它在她舌尖下滚动了一下;吻过他的锁骨,用牙齿轻轻叼住那一小块皮肤,在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用力吸吮他脖颈侧面的皮肤,留下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吻痕,像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变得越来越重,能感觉到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正在收紧,指尖陷入她腰侧的软肉里。

  “咕啾~♡学长♡——”

  她的手探入了他衬衫下摆。那片温热的皮肤在她掌心的触感让她几乎发出一声哽咽。她有一种积压在箱底的宝物终于被翻出来的感觉。她的手指沿着他腹肌的轮廓向上滑动,从下腹到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让她感到安心。她俯下身,循着本能的渴望吻上他的胸膛。她沿着那坚硬而温热的肌肉线条向上亲吻,含住他的乳尖。她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上方猛地一滞,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然后她退后半寸,她的手指勾住了他裤腰的边缘。

  她听到了那声金属扣被解开时的轻响,听到了拉链被拉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的手指探入他的内裤边缘,触碰到一根完全勃起的、比她想象中更加滚烫的性器。她的指尖刚触及它,那根东西就在她掌心里轻轻跳动了一下。她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用力握紧了它,沿着它的长度从根部向上缓缓滑动,用拇指在龟头边缘画了一个圈。

  她听到他发出了一声破碎的、被她含在咽喉深处的喘息。

  她扶住那根挺立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早已湿润的入口。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那层她从未被触碰过的薄膜在她体内深处传来一阵被贯穿的、撕裂般的刺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动作,咬住了下唇。她的阴道内壁在初次被侵入的刺激下剧烈地收缩着,像是要将那根不属于她的异物绞断、排挤出去,但那种饱胀感又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想要将它吞得更深。

  她缓缓地坐到了底。

  “嗯...啊♡——学长的大肉棒♡好大...把格温妮丝的小骚穴都塞满了...啊♡——顶到子宫口了...唔嗯~“

  他们连接在一起。她能感到他在她体内搏动的节奏,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适应他的形状,能感到那股从交合处升起的、酥麻的、让她脊椎发软的温度弥漫到全身。她开始动了。

  先是缓慢的。她的腰肢小幅度地画着圈,让那根埋在她体内的肉棒在她阴道内壁的每一个角度都留下触感,每一下摩擦都带来一阵让她脚趾蜷缩的酥麻。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肌肤相撞的声响在客厅里交织回荡。她加快了速度。她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掌控着节奏,那根粗硬的肉棒次次碾过她阴道前壁那处略微粗糙的敏感区域,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充实感将她推向一个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高峰。

  还不够。

  她松开他的胸膛,滑下沙发。她拉着他的手,将他从沙发上带起来,带向浴室。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抬起一条腿环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拉入自己体内。水汽未散的空气中回响着她急促的喘息,和被撞得太深时从喉咙里泄出的破碎呜咽。还不够。

  她又带着他转战卧室,床垫在他们两人的重量下陷出一个柔软的凹陷。她从正面被他压在身下,双腿被抬高架在他肩上,让他进入到一个从未被探索过的深度。她在这个姿势下达到了多次高潮,透明的爱液沿着她的大腿根部向下流淌与他的汗液混合在一起,每一次高潮都伴随着全身无法控制的痉挛,那节律性收缩的阴道内壁紧紧地咬住他埋在她体内的肉棒,像是要将他榨干一般地吞缩。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达到了多少次高潮。也许是三次,也许是五次。她只知道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依然感到自己体内深处那股灼热的渴望没有被完全填满——那种长久的、根植于她孤独生活中的空虚,在今晚的重复冲撞中终于被暂时地驱散了。

  她的意识在这片温暖中缓缓下沉,像是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收起了所有的帆,在高潮后的余韵中被一片温柔的黑暗接住——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小腹还在因为高潮的余波而一下一下地抽动,她体内那根一直埋着她、填满着她的肉棒似乎也在这片静谧中完成了全部的释放。她感到自己体内深处那股灼热的渴望正在缓缓消退,留下一种被彻底填满了的、餍足的松懈感。

  她闭上了眼睛,让那片温暖的黑暗将自己完全包裹。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感觉自己像是落入无边的黑暗一般。

  魔界的天空没有星辰。

  那是一片永恒的、暗紫色的穹顶,像是凝固的血块被拉伸到了无限远的地方,偶尔有几道漆黑的裂隙在穹顶表面一闪而过,从中渗出粘稠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气流。大地是龟裂的黑色岩层,裂纹中流淌着暗红色,像是这颗濒死星球的血管。

  在王座所在的高台之下,数以百计的魔物正匍匐在地,它们的身躯在瘴气中若隐若现——有的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肉块,表面不断鼓动着气泡状的突起;有的勉强保留着人形的轮廓,但四肢扭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用折断的指骨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深痕。它们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中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如同风穿过岩洞般的嗡鸣,那是饥饿的声音——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新鲜的源质了。

  而在高台之上,王座上的存在,即是这片废墟的中心。

  他的形态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准确描述——他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长袍,但那长袍之下没有躯干,没有四肢,只有一片比魔界的天空更加深邃的黑暗。在那兜帽的阴影中,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是一片旋转的、仿佛被压缩到极致的星空——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那片黑暗中缓慢地流转,像是一颗被囚禁在琥珀中的星系。而在那片星空的中央,两团暗金色的火焰悬浮着,缓缓燃烧——那是他的眼睛。

  他没有手,没有脚,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肢体”的结构。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在那件长袍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不是一条,不是两条,而是无数条。它们像是被压缩在他那件长袍内部的黑暗空间中,安静地蛰伏着,随时准备从中激射而出,将一切敢于靠近的物体缠绕、撕裂、吞噬。

  此刻,其中一根触手正缠绕在瑟克丝的腰间。

  它粗壮而灵活,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泛着幽紫色光泽的鳞片。那根触手从她腰椎的位置开始缠绕,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上,在她后颈处分出了三根更细的分支——一根绕过她的脖颈,轻轻扣住她的喉咙;一根沿着她的肩胛滑落,缠绕在她左侧乳房根部,在她乳晕的边缘缓缓收紧;第三根则沿着她的脊沟继续向下,滑入她尾椎末端的位置,在入口处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画着圈。

  瑟克丝跪坐在王座前,赤裸的皮肤与那根触手紧密贴合,淫纹自从小腹一直延伸到了整片躯干和四肢——那不是后天刻印的纹路,而是由内而外渗透出来的,是她作为魔王眷属的证明。她张开双腿,跨坐在魔王面前,闭着双眼,双手向后反撑着地面,腰肢正以一种缓慢而深沉的节奏前后摆动。在她体内深处,那根从魔王长袍下方伸出的、比人类的尺寸粗长数倍的、覆盖着倒刺状突起的暗紫色肉棒,正整根埋在她的小穴之中。

  那不是人类的尺寸,不是人类的形状,甚至不是任何现世生物应有的形态。它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突起,每一次抽送都会将她阴道内壁的嫩肉带出又推入,让那些突起在她的敏感点上反复碾压、刮擦、碾碎、重塑。每一次深入的冲击都直接贯穿她的子宫口,顶入那道更加狭窄、更加紧致的宫腔入口。那根东西埋入时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小腹隆起一个可怖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撑破她的肚皮冲出来;那根东西抽出时那凸起消失,带出一大股混着白沫的清澈液体,沿着她的大腿根向下淌,在黑色岩石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在暗红色光芒中泛着湿润光泽的水渍。

  “啊♡——主——♡人的——♡好大——♡子宫♡——子宫要被顶穿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被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肉棒撞碎成不成调的呻吟。她的腰肢在王座上扭动着,双手向后撑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她正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在这场漫长的汇报中过早地失去意识。

  魔王的触手在她腰间缓缓收紧,像是在催促她继续。

  瑟克丝深吸一口气,用那种带着颤音的、甜腻到几乎滴出蜜糖的声音,艰难地组织起语言:“主人♡……关于那个——那个女人……格温妮丝……她的内心能源获取的流向,已经发生了……啊♡——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她自己还没有察觉到……”她的腰肢不由自主地向上挺了一下,像是想要将体内那根埋得更深一些——但她的汇报还在继续,“我稍微干涉了一下她胸前的光耀水晶,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能够跟我共感……她此刻,正在幻想着与您投影到人间的形态……激烈地……♡”

  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紫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然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幅半透明的画面——那是人间的景象。画面中,一个女人独自蜷缩在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衣衫凌乱,面色潮红,一只手紧握着胸前的光耀水晶吊坠,另一只手探入自己的双腿之间。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张,无声地重复着一个名字的口型——贾斯汀。她正在与幻象中的贾斯汀激烈地交合,她的腰肢在沙发上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完全沉浸在由吊坠中渗出的污染能量所编织的春梦里,对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毫无察觉。

  瑟克丝看着那幅画面,嘴角浮起一个满足的笑容。她感受到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肉棒在她汇报的过程中胀大了一圈,那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魔王对她的进度感到满意。紧接着,她感到一只无形的、由纯粹的黑暗能量凝聚而成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不是触碰她的发丝,不是触碰她的皮肤,而是直接覆盖在她头部的轮廓上,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正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托住了她的整个后脑勺。

  那手掌开始抚摸她——从头顶开始,沿着后脑勺的曲线缓慢地向下滑落,经过后颈、肩胛,沿着她的脊椎一直向下,每一个被触碰的位置都爆发出一阵如同电流般的酥麻感。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弓起,眼眶中瞳孔上翻,只剩下一圈眼白,唾液从她微微张开的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向下流淌——仅仅是被那只手抚摸后脑勺,她就达到了一次小高潮。她的阴道内壁剧烈地痉挛了几下,绞紧了那根埋在她体内的肉棒,一股温热的爱液从深处涌出,浇在龟头上,然后顺着她的大腿根向下流淌,滴落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主——♡人——♡”她喘息着,声音破碎不成语调。

  魔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了——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她意识的深处震荡开来的、低沉的、仿佛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鸣响。

  “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中没有情绪的起伏,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迫,“但格温妮丝一个人,还不够。吾需要更多。”

  瑟克丝喘息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尽管那根在她体内缓缓抽送的肉棒正在不断瓦解她的理智:“计划♡……正在进行中……那个孩子,是格温妮丝孤儿院里的……叫做小海……已经成功被转化了♡”

  她又打了一个响指。

  那幅画面变换了角度——在魔界的一角,一个巨大的、由黑色粘液构成的球状物正不断地膨胀、搏动着。它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不是镶嵌上去的,而是从那团粘液中自己生长出来的,正在不断眨动着,看向不同的方向。那是史莱姆型的魔物,但它并非自然生成的——它是由人类的幼体转化而成的,它的核心深处依然残留着那个叫做“小海”的男孩的意识碎片。那些碎片被囚禁在那团不断膨胀的粘液的核心深处,成为了驱动这具魔物身躯的能量来源之一。

  “那个男孩的内在已经被完全改写了。”瑟克丝说,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被魔王深顶了一下,她的声音软了下去,“他正在转化源源不断的贡品——以魔物喜好的欲望为食粮,彻底化为了魔界的苗床。”

  那团史莱姆状的魔物——小海——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粘液深处挤压出来的嗡鸣。那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满足的、被填饱了的、正在茁壮成长的幼兽发出的咕噜声。那些在它表面不断眨动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王座的方向,然后将身体的一角向上抬起,像是一只正在向主人摇尾巴的狗。从那团粘液中伸出一根细长的触须,末端卷着一颗还在跳动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源质结晶——那是它刚刚转化完成的一枚贡品。它用触须将那枚结晶高举过头顶,献宝似的朝王座方向又推了推,像是在等待夸奖。

  “都备齐了♡”瑟克丝说,她的呼吸随着魔王最后一次深顶而急促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很快……奴隶会把她带到您跟前来……请魔王大人……嗯♡……放心——”

  她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

  因为魔王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猛然顶到了她最深处。那根粗大的肉棒整根没入,龟头穿过她那已经被操得松软的子宫颈口,直接挤入了子宫腔内——她的腹部表面清晰地浮现出那根东西的形状,从她的耻骨上方一直顶到她的胃部下方,像是一根要从内部撑破她的长矛。她的嘴大张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连呼吸的能力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视野变成了一片纯白——没有声音,没有触感,除了那根深埋在她体内、正在搏动着的肉棒,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然后,她感到一股滚烫的、粘稠的、像是熔岩般的液体,从龟头的马眼中喷射而出,直接灌入了她的子宫深处。

  “嗯啊啊啊啊----♡”

  那不是普通魔物的精液。

  它是纯粹的污染源质,是魔王本源力量的一部分,被压缩成了液态的形态,通过那根连接着他们的器官,直接注入了她体内最核心的位置。那股液体接触她子宫壁的瞬间,她全身的淫纹在同一刹那全部亮起,从头皮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被那股紫黑色的光芒所覆盖。她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隆起——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那些被灌注进去的源质能量太过庞大,她的身体无法在瞬间完全吸收,只能暂时储存在子宫腔内,通过那枚深深扎根在子宫壁上的魔眼,一点一点地转化为她自己的力量。

  瑟克丝的身体在持续的高潮中剧烈地痉挛着。她的双手在地面上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在黑色岩石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她的眼泪和唾液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向下流淌。她的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她的声带已经完全被那波快感冲垮了,像是失去控制的乐器,只能发出破碎的气流声。

  她终于在高潮的余韵中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格温妮丝幻想自慰

  瑟克丝的身体向前软倒,额头顶在魔王那件黑色长袍的下摆边缘,然后缓缓地、顺从地滑落下去,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不再是挣扎,不再是抵抗——那是彻底臣服后才有的战栗,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在主人的手掌下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仰望着王座上那片旋转的星空和那两团暗金色的火焰,嘴角浮起一个餍足的、带着彻底服从意味的微笑。

  “谢主人……赏赐……♡”

  她用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将头低垂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冰凉的黑色岩石上,不再动了。她的呼吸从急促的高潮喘息逐渐平复为平稳的、沉睡中的呼吸。她肘边的地面上,那摊由她的爱液和魔王的精液混合而成的液体正在缓缓渗透进岩石的裂缝中,散发出幽紫色的微光。

  那团史莱姆状的魔物安静地收回了触须,重新将自己盘踞成一团,像是一只餍足的幼兽,蜷缩在王座的阴影中,安静地消化着它刚刚吞噬的贡品。它表面那些细小的眼睛缓缓合上,像是陷入了某种愉悦的沉睡。

  魔界穹顶上的裂隙无声地扩张了一寸。

  遥远的某个角落,一颗已经布满裂纹的光耀水晶吊坠,正在一个女人沉睡的胸前,发出与它原本的光芒截然不同的、幽紫色的脉动。

  第二天清晨,格温妮丝醒来的第一感觉,是身体深处一阵酸胀而满足的倦意。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缓缓上浮,接近水面时她能听到窗帘缝隙间透入的细微光线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她侧卧着,被子搭在腰间,露出一边赤裸的肩膀。她的头发散在枕面上,凌乱地铺开,她缓缓转头看向床铺的另一侧——空的。枕头还微微下陷着,留有被压过的痕迹。床单上有几道细微的褶皱,像是有人曾在那里躺过,然后起身离开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

  格温妮丝收回目光,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感到失落。她缓缓坐起身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她布满细密汗印和几道浅红色指痕的皮肤。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片刻后披上那件挂在床边椅背上的睡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晨光涌入房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中。她微微眯起眼睛,站在那片光里安静地站了片刻。她感到自己的脚步比平时要轻快许多,像是体内某个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上挂着的那枚吊坠——在晨光的穿透下散发出一种温润而明亮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亮了。

  那些细密的裂纹依然能看到,但在光线的折射下,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水晶内部天然生长的纹理,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濒临碎裂的痕迹。边缘处残存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暗色,像是沉在水底的细沙,她举起来转了转角度,那丝暗色便在阳光下消失了。

  她在那道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的脊椎在伸展中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关节和肌肉都在舒展开来——然后她转身向窗户走去,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

  她站在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让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入房间。她被那阵不太刺眼但仍然明亮的光线迷了一下眼,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抬起手,将那颗挂在脖颈上的吊坠举到眼前。在那束通透的阳光下,那颗光耀水晶正散发出一种温润而明亮的光泽,紫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光芒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天都要明亮,像是一颗刚刚被擦拭干净的宝石。而那些昨晚上还触目惊心的裂纹,此刻虽然在近距离仔细观察时还能看到一些极浅极细的痕迹,但整体上已经变得很不明显了,几乎要融入水晶本身的光泽之中。

  也许……真的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了。水晶的光泽恢复了一些,这不就说明自己正在好转吗?

  她这样想着,将吊坠重新贴回锁骨下方,转身走向洗手间。

  镜中的自己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睑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浮肿,但眼神中那种麻木的空洞感似乎淡了一些。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将头发梳理整齐。泛红的眼眶旁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但她没有再多看。

  今天还有很多工作。

  格温妮丝到医疗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她推开检查室的门,李簌簌已经在了——她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头在平板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主任早!”

  “早。”格温妮丝脱下风衣挂到门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今天来得很早啊。”

  “嗯,想着把上周的体检报告收个尾。”李簌簌说着,目光又落回平板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格温妮丝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安排。窗外晨光渐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检查室里有规律地响着——这一切和之前的每一个工作日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格温妮丝注意到一件事——李簌簌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录入数据时偶尔抬头跟她聊几句天。她始终低着头,右手在平板上滑动、点击、打字,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然后又继续。

  格温妮丝处理完两份报告后,忍不住侧过头多看了一眼。从她坐着的角度,能看到平板上显示的是一份带有“结业报告”字样的文档,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清的表格和文本框。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没有问,转回头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李簌簌放下平板,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准备去接水。她经过格温妮丝桌边时,格温妮丝开口了:“簌簌,你刚才在写什么?看你忙了一早上。”

  李簌簌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是一份结业论文。实习期快结束了,写完了可以提前转正,也能提前算满实习期。之前一直拖着没写,最近想着早点弄完,也好早点定下来。”

  “转正……”格温妮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正之后呢?”

  “转正之后就可以回老家那边的医院工作了。”李簌簌的语气很自然,“之前投的简历那边已经通过了,就差这边结业的手续了。说起来,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主任照顾,我什么都不太熟的时候,您一直很耐心地教我。谢谢您。”

  格温妮丝听到那句话时,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李簌簌的笑容明亮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不舍。那个笑容很清楚地告诉她——这只是职场中一段普通的上下级关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没什么,这是应该做的。”格温妮丝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李簌簌端着水杯走出了检查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格温妮丝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屏幕上的字她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你不要走”——她没有立场说这句话;“我这里需要你”——但李簌簌已经不需要她了。她只是一个实习期的上司,一个在对方职业生涯最初几个月提供了指导的同事。仅此而已。那些一起逛夜市的傍晚,那些在加班间隙分享的甜点和笑声,那些她以为“特殊”的东西——已经被手术从那孩子的记忆里彻底抹去了。现在的李簌簌对她很礼貌、很尊重,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上司一样。

  格温妮丝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是什么,但它堵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一看,是内部系统发来的一条消息——“科研部通知:因近期人手紧张,请格温妮丝主任今日本午前前往污染品存放处,将编号LS-01的存储罐取出,并送往科研部三楼材料分析室。收到请回复。”

  LS-01。格温妮丝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装着李簌簌被污染的源质和记忆的存储罐。特蕾莎在手术结束后亲手封装、贴签、存入低温库房的那个罐子。她沉默了片刻,回复了一个“收到”。

  她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椅子上,拇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那个罐子——里面装着李簌簌被切除的记忆,装着那些关于她的、温暖的、琐碎的、再也回不去的画面。那些记忆现在只是一枚凝固的结晶,安静地躺在密封罐里,等待着被科研部拿去分析研究。

  她站起身,走出了检查室。

  污染品存放处在医疗部的负一层。格温妮丝通过了两次身份验证,在登记表上签名后,保管员才打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存放处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一排排带有温控标识的金属柜整齐排列在昏蓝色的灯光下。保管员在查询终端上输入了编号,其中一排柜子的某一个抽屉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了一小截。格温妮丝走过去,看到那个罐子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罐体大约二十厘米高,由加厚玻璃和金属复合材质制成,罐壁内侧贴着一层淡金色的封印介质涂层。内部的液态封印介质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中央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深紫色结晶——表面光滑,棱角圆润,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枚结晶是她在特蕾莎的手术中,亲眼看着从李簌簌体内被抽出的被污染的情感记忆。她伸出手捧起那个罐子,温度透过罐壁传到她的掌心——冰凉的,稳定的,与周围的环境温度毫无差别。但这罐子里装的,是李簌簌与她共度的那段时光的最后实体。如果这罐子被打碎,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将彻底消失。

  “格温妮丝主任?”保管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还好吗?”

  “没事。”格温妮丝收回目光,“我先送上去了。”

  她抱着罐子走出存放处,沿着楼梯向三楼走去。罐体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她的指尖收紧以保持稳妥,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向上走。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但在空旷楼梯间中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她怀中的罐子处传来。

  格温妮丝低下头。她看到罐盖边缘的金属锁扣——那个本应牢牢锁死的卡扣,不知为何松动了半圈。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紫色气线从罐盖与罐体之间的缝隙中渗出,像是一条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在空气中蜿蜒旋转,然后——猛地扑向她的口鼻。

  格温妮丝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道紫黑色的瘴气已经钻入了她的鼻腔和微张的嘴唇。

  那股气味——不是单纯的臭味,也不是甜味;它是一种混合了熟透水果的发酵甜腻和金属锈蚀的腥冷的气息,像是一根冰冷的针,从她的鼻腔直直刺入大脑深处。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膝盖瞬间软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稳住身体。她下意识地想要合上罐盖,但那股从裂缝中涌出的瘴气越来越多,在她身体周围盘旋缭绕。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低频的嗡鸣声。她感到自己握着罐子的手——从指尖开始,传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那股瘴气正在从她握持罐子的指尖钻进皮肤,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紫色纹路,像是一张正在缓慢编织的网,从她握着罐子的右手蔓延到手腕,沿着前臂向上爬升。

  她猛地用力扣紧了罐盖的锁扣——“咔嗒”一声,锁扣复位,密封层重新闭合。剩余的外溢瘴气被罐体内部的封印介质产生的吸力拽了回去,连同她身体周围那些还在盘旋的紫色气线,被重新吸入罐内。瘴气被完全回收,楼梯间恢复了正常的照明和通风。

  格温妮丝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罐子的右手——手背上那些紫色的纹路正在迅速消退,像是被她的体温蒸发了一样,几秒之内就彻底消失不见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光耀水晶吊坠。吊坠表面那些原本已经变浅了一些的灰色裂痕,此刻又恢复了那种暗沉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染过色一般。不仅是恢复原状——裂纹的边缘似乎渗进了一层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紫黑色晕染,像是墨水滴入水中后的痕迹,在透明的水晶内部缓慢扩散。

  格温妮丝盯着那抹在吊坠内部缓慢扩散的紫黑色晕染,然后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她不能在这里站着发呆。她调整了一下抱罐子的姿势,快步走上三楼,找到了材料分析室的交接窗口。科研部的传达人员已经在窗口后面等了。

  “格温妮丝主任,辛苦了,放这里就好。”传达人员接过罐子,熟练地在交接单上签了字,递回给她一联回执。“我们会尽快完成分析,到时候报告会抄送给医疗部。”

  “好的……麻烦了。”格温妮丝接过回执,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分析室门口。

  她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一些,体温也比平时要高一些。那并不是发烧的热度——更像是一种从体内深处渗出的暖意,从她的胃部向四周扩散,经过小腹、胸口、四肢。她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回到检查室坐下来休息。

  她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滑动着向下走。皮肤与金属接触的触感异常清晰,清晰到她能感觉到扶手上每一道微小的纹理和温度的变化。她能看到自己的指节在扶手上滑过时,那些细小的、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关节运动。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正在她体内缓慢升腾。

  她推开了检查室的门,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主任?”李簌簌的声音从工位方向传来,带着惊讶和关切,“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格温妮丝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到自己握着门框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李簌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双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那股从手臂接触处传来的温度,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从污染源质中分离出的黑色能量——它如同一条拥有自己意志的丝线,顺着李簌簌的指尖,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中。

  李簌簌眨了眨眼睛,扶着格温妮丝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一下眼睛,又像是在那一瞬间走了一下神。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格温妮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久违的亲昵。

  “……老师?”

  格温妮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看着李簌簌的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带有适当距离的关心,而是一种更加熟悉的、更加柔软的、让她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的眼神。

  “你……叫我什么?”

  “老师啊……”李簌簌自己也愣了一下,松开扶着格温妮丝的手,有些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奇怪,我刚才……脑子里好像突然闪过了一些画面。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这么叫过你?”

  格温妮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李簌簌脸上,一动不动。李簌簌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我刚才好像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些画面……很模糊,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我刚来医疗部的时候,您手把手教我怎么填报告……还有一个晚上,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逛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嘟囔。然后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记错了?主任您别在意,我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您先坐下休息,我给您倒杯水。”

  她转身去饮水机接水了。

  格温妮丝在她身后慢慢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思维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冷静——那种从污染源质外溢后的燥热感中浮现出来的清醒。她看着李簌簌的背影,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想起来了。李簌簌刚才叫她“老师”——那是手术前她会对她使用的称呼。手术后,这个词就从她的词典里消失了。

  是因为那罐子泄漏的污染源质吗?

  罐子泄漏的时候,她吸入了部分溢出的瘴气,接触到泄漏源质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那罐子里装的是“李簌簌被污染的情感记忆”——那是被特蕾莎从她体内切除的东西。现在那东西的一部分通过泄漏接触,又回到了源宿主身边。

  格温妮丝端起李簌簌放在她桌上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她放下水杯,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问道:“簌簌……你还记得王天吗?”

  李簌簌抬起头,露出一个完全困惑的表情:“王天?那是谁……医疗部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吧。”

  格温妮丝注视着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闪躲的眼睛。“那你还记得……前阵子发生了什么事吗?在你写完那篇论文之前。”

  李簌簌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阴霾:“前阵子……不就是您刚帮我转正没多久嘛,那天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来着。虽然具体吃的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太高兴了,喝了一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记得那天您还送我回家来着。”

  格温妮丝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一下。

  那个“转正庆祝”的晚上并不存在。李簌簌的记忆正在被篡改——被那些重新接触到她身体的污染源质无声地改写。她脑海中的那个“老师”,不是王天,而是回到了她自己的位置。那些被切除的记忆——通过这次泄漏——正在被替换成新的内容。李簌簌不记得王天,不记得那段黑暗的、被控制的经历。她只记得一个笼统的、温暖的轮廓——她的老师。

  李簌簌转过身回到她的工位前坐下,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然后她停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抬起头来看着格温妮丝:“主任……我刚才好像写了什么东西。”

  “什么?”

  “就是那份结业论文……还有转正申请的那些表格。”李簌簌的声音有些困惑,“我刚才打开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写了好多内容……但是我不太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写的了。这真的是我写的吗?”她的目光落在格温妮丝脸上,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是单纯的不解。

  格温妮丝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李簌簌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点了几个按钮。她抬起头来朝格温妮丝笑了笑:“我已经把那些表格都删掉了。”

  “删掉了?”

  “嗯。”李簌簌把平板翻过来给格温妮丝看了一眼——屏幕上空空荡荡,那份结业论文和转正申请已经被彻底清除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明明在这里工作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想着回老家呢?”

  她放下平板,朝格温妮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不走了,老师。”

  格温妮丝感觉到某种陌生的潮汐正从她的胸口深处无声地漫上来。那不是喜悦,不是感动——那是一种被一只手从溺水的深渊中向上提了一截的感觉,温暖而致命。她低下头攥紧了胸前的吊坠,指尖陷入掌心,沉默了很久。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个微笑:“……好。”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编辑了一半的、准备发给特蕾莎的对话框——那上面已经打好了几行字,详细描述了存储罐泄漏、污染源质外溢、以及李簌簌出现记忆恢复症状的过程。她只需要按一下发送键,特蕾莎就会知道一切。

  她的拇指停留在“发送”按钮上方。

  如果发送了——李簌簌就会被重新带回治疗室,重新接受检查。如果那些恢复的记忆再次被判定为“被污染的情感记忆”,特蕾莎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它们切除。

  她又会变回那个礼貌的、客气的、叫她“主任”的李簌簌。

  她会又一次的试图离开自己。

  格温妮丝的拇指从“发送”按钮上方移开了。她取消编辑对话框选择不保存草稿,将手机屏幕按熄,屏幕变黑,映出她那张轮廓模糊的脸。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向李簌簌的背影——她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文件,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光耀水晶的暗色裂痕里,闪烁着黑紫色的光芒。

  自私的想法开始从她的内心中涌现。

  只要不说出去,就没有问题。她对自己说。只要他不再让李簌簌接触到那些污染源质,那些恢复的记忆就不会再扩散。只要她守好这个秘密,李簌簌就可以维持现在这个样子——

  她垂下目光,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面前那份被冷落了一早上的文件,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流畅。笔迹端正。看不出任何犹豫。窗外晨光渐亮,将检查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吊坠深处,那道被重新染上紫黑色的裂痕,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蜿蜒,向着水晶的更深处生长。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将检查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柔软的琥珀色。格温妮丝将最后一份签好的文件放入“已办结”的文件夹中,伸直了手臂,做了一个无声的舒展。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她微微偏了偏头,感到连日来积压在肩胛骨之间的沉重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不是因为工作变少了,而是因为某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填补她心底那道裂开已久的缝隙。

  从那天存储罐泄漏至今,已经过去三天了。三十二个小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工位——李簌簌正低着头,手中那支圆珠笔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着,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这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在那些被切除的记忆恢复之前,在她重新学会叫她“老师”之前,她一直就是这样工作的。

  “簌簌。”

  “嗯?”李簌簌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尚未从文字中完全抽离的茫然,“怎么了,老师?”

  格温妮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李簌簌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眼睛,感受着那句脱口而出的“老师”在她心底激起的一圈温暖涟漪。这三天里,李簌簌叫她的“老师”越来越自然了。不是刻意的,不是试探的——就像那声称呼从来没有消失过。她删掉了那份结业论文和转正申请,删掉了所有能让她离开这个检查室的痕迹。她不再提回老家工作的事了。她甚至开始像以前一样,在午休时拉着格温妮丝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同一款布丁。

  “……没什么。”格温妮丝收回目光,“就是提醒你一下,那份季度总结不用赶今天交,明天也可以。”

  “啊,没事,反正快写完了。”李簌簌低下头继续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抬起头来,朝格温妮丝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而且,老师不是教过我吗——今日事今日毕。”

  格温妮丝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角弯起的弧度和唇角一丝上扬的痕迹。但那是真实的。不是作为检查室主任面对下属时的礼貌微笑,不是作为孤儿院院长面对孩子时的温柔笑容——那是格温妮丝·艾德勒这个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时流露出的表情。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已经整理过一遍的桌面,以此来掩饰自己嘴角那道抑制不住的弧度。她的手指碰触到那枚被她收在抽屉角落的、已经有些发软的浅蓝色薄荷糖。她将它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站起身。

  “我先下班了。你也别太晚。”

  “好嘞,老师路上小心。”

  格温妮丝推开检查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李簌簌正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那头低垂的马尾染成温暖的金色。

  她还是那个她训练出来的助手。那个动作利落、做事条理清晰的女孩。那个会甜甜地叫她“老师”,会拉着她去逛夜市的女孩。那个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女孩。

  她继续向前走去,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

  医疗部大楼外的广场上,夕阳将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格温妮丝走出大楼时,门口的光线正斜斜地切过人行道,在灰色地砖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大楼对面的商业大厦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正反射着海霞市黄昏的天际线——橙红与淡紫在远方交织,将云层染成一层层薄薄的火烧云。

  她没有直接走向公交站台,而是在广场一侧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傍晚微凉的风拂过面颊。远处有孩子在喷泉边奔跑嬉笑。风将喷泉的水雾吹散,带来一丝凉意。她站在花坛边,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正要收起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孤儿院联络群的推送通知。她随手点开一看,是厨师发的一条消息:“今晚孩子们点名要吃院长上次做的那个番茄炖牛腩,问院长什么时候回来。”

  紧接着下面跟了一连串的回复——小志发了一个“馋嘴”的表情,小月发了一个“饿饿”的表情,还有几个她分不清是谁的头像也跟了“+1”的队形。格温妮丝正准备打字回复说“周末回去做”,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因为她注意到推送通知的最后一行——“翎玉老师已回复:院长最近工作很辛苦,等她回来再说吧,我先替她记着。”

  格温妮丝的拇指在那个回复上悬停了一瞬,然后关闭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方向——从这里当然看不到那个街区,但她知道那栋三层小楼的位置,知道院子里的秋千架,知道走廊尽头那扇总有些涩的窗台。

  “这周末一定要回去一趟。”她对自己说。然后她拉紧了风衣的领口,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头顶数百米的高空——在那座光耀组织总部大厦的天台边缘,有一个人影正坐在那里,双腿悬空垂下,随意地晃荡着。瑟克丝坐在天台边缘,银白色的长发在高空的强风中向后飘扬,如同某种无声的旗幡。她的竖瞳半眯着,倒映着脚下方寸棋盘般的城市,显得漫不经心。她右手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面正缓缓浮现出格温妮丝站在医疗部门口的画面——清晰得像是从三米外拍摄的。

  “真有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李簌簌恢复了一些‘被污染的记忆’——她就以为自己失去的东西全都回来了。污染源质的泄漏明明是你自己的工作失误,她却把它当成失而复得的礼物攥在手里,生怕被别人抢走。”

  她微微歪头看着画面中格温妮丝的背影,指尖在水晶球表面轻轻画了一个圈,画面随之切换——那是光耀组织内部的档案页面,上面写着“幸福之紫”四个字,旁注小字:“代号·煦和柔风”。瑟克丝盯着最后那几个字,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讥诮还是赞叹的意味。“‘关照’这种源质流,与其说是治愈,不如说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相互缠绕。你越是关心某人,源质的流向就越倾向于对方;你越害怕失去,源质就会主动帮你把对方绑在身边。”

  她撑着下巴低头俯视着正在走向公交站台的街道。格温妮丝的身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但瑟克丝能感受到那颗吊坠的波长——微弱的、温润的、带着淡淡紫色偏好的光芒,像是黄昏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晚霞。“你已经可以做到改写别人的记忆而不自知了——对自己用幻境,对李簌簌用暗示。你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不是‘修复’,而是‘改写’。”她说着,自己也不由得冷笑了一下,“以为自己终于从泥淖中爬了出来,殊不知那根本不是岸边——是你更快地坠入深渊的加速。”

  她收回目光,转向另一只手边地面上蜷缩着的那个东西。那是一团正在蠕动的、半透明的黑色粘液,表面不断鼓出气泡又破裂,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在粘液的核心处,能隐约看到一小截残留的、属于人形的轮廓——曾经是那个叫小海的孩子。它瑟缩在天台的阴影中,像是畏惧夕阳最后的余光。几条粘液凝聚成的触须正缠着一个女路人的身体——那个女人双目翻白,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唾液丝线,身体一动不动,赤裸的皮肤上浮着细密的紫黑色纹路,小腹随着触须在子宫里的搅动的节奏而微微起伏。

  “做得不错,小家伙。”瑟克丝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团粘液的表面。触须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收紧了几分,将更多的源质从女路人体内抽取出来,经过那团粘液转化后,沿着瑟克丝指尖的接触点流入她体内。瑟克丝闭眼感受了片刻那股纯净的源质流入体内的暖意——那是混合了生命源质和快感源质的混合体,经过小海的转化后变得精纯而易于吸收,如同温热的蜂蜜。她满意地收回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脚下那座正在逐渐点亮夜灯的城市。

  “污染源质和光耀水晶在她体内共存得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她的光耀核心已经习惯了一边吸收正面源质一边吸收负面源质的双重模式。”她轻轻抚摸着腹部那道比前几天暗淡了一些的淫纹,“只要再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把她内心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彻底激发出来,光耀水晶中属于‘正面源质’的那部分就会唱空城计——剩下的,就只有属于她自己的黑暗了,到时候,哼哼...她会喜欢她的‘学长’的。”

  她扯了扯嘴角,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空回荡。那团粘液——“小海”——顺从地用更加粗壮的触须将被它吸干了源质的女路人包裹起来,整个身体向下收缩,连同女路人的身体一同沉入地面,像是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融化了一般,在几秒之内完全消失。天台恢复了空旷。

  瑟克丝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然后向天台的边缘迈出了一步。她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一片落叶般向前倾倒,然后——她的背部猛然展开了一对宽阔的紫黑色翅膀,翼膜边缘泛着幽紫色的光泽,在高空的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振翅声。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矢刺入傍晚的天空,身体保持着完美的流线型姿态,海霞市的建筑在她身下飞速后退。

  她保持着低空滑翔的姿态。地面上行人稀疏的小巷和灯光逐渐暗淡的街区在她视野两侧掠过。她开始调整翅膀的角度,进行小范围的盘旋下降。孤儿院那栋三层小楼出现在前方几十米外的街角。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灯光。瑟克丝的翅膀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状态下精准地将她送到了孤儿院的后院围墙内侧。

  在落地的瞬间,紫色的瘴气从她体内翻涌而出,在她体表翻滚缠绕,几秒之内就凝固幻化成了那个名叫“翎玉”的年轻保育员的形态——圆框眼镜,随意扎起的黑色马尾,宽松的针织开衫外套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她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装束——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毫无区别。她背对着教室的灯光,让阴影覆盖住自己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嘴角那道一闪而过的、带着微妙期待的笑意。

  “母鸡妈妈,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温暖吧。”她自顾自地低语,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衣角随意擦了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声自言自语,然后转身推开后门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一切如常,如同一场戏中最平静的那一幕。

  晚饭后,格温妮丝坐在宿舍床沿,手里握着那枚吊坠。在灯光下,它泛着一层温润而明亮的光泽。她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那些裂纹还在,但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它们几乎完全不可见——只有当她将吊坠对准灯光刻意寻找时,才能看到那些被紫色物质填充的痕迹。她将吊坠贴回胸口,躺了下来。明天还要早起。她闭上眼睛,不久呼吸就变得平稳而均匀。

  在门外,一道细长的影子停在门缝下,持续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格温妮丝感到自己像是漂浮在一条温暖的河流中——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轻盈而安定的感觉。李簌簌已经彻底不再提结业和离开的事了。她每天早晨依然会端着一杯加了一份糖一份奶的咖啡推门进来,但现在她会自然而然地喊“老师”,而不是“主任”。她会像以前一样在午休时拉着格温妮丝去便利店买布丁,会在工作间隙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会为了一点点小事就笑得眉眼弯弯。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有些比以前更甚。

  仿佛那个黑暗的夜晚、那枚魔眼、那台带走了她记忆的手术——从未存在过。

  格温妮丝知道这是假的。她知道那些恢复的记忆并不是真正的记忆——那是被污染源质影响后,由她自己的暗示和污染能量共同编织的替代品。但她的内心就像是一块在沙漠中干涸了太久、终于接触到水分的海绵,她选择拼命地吸收这份温暖,而不去追问水源是否干净。

  周五的清晨,格温妮丝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铺上,透过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那道细长的光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翻身下床,洗漱更衣,特意换了一件白色衬衫与浅绿色开衫的搭配,下身穿了一条米色长裤。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片刻,将挂在脖颈上的吊坠塞进衣领内侧。指尖触碰到吊坠表面时,传来的触感依然温润,那道裂缝在指尖下若隐若现。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多想,推开了家门。

  周五的下午,检查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格温妮丝像往常一样完成了工作。李簌簌去档案室送材料了,走前帮格温妮丝续了一杯热水,像以前一样,放在她左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格温妮丝盯着屏幕上的体检数据列表,光标在最后一个单元格上闪烁了很久,却没有输入任何内容。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探入外套口袋,触碰到那颗浅蓝色包装的薄荷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边缘有些起毛,但那股清凉的薄荷气息依然透过薄薄的包装纸若有若无地渗出来。

  她的拇指在那颗糖的圆柱形轮廓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收回手,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握着它,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窗外阳光正好,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照得透亮,在白色窗框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但她看到的并不是那片叶影。

  她看到的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她以为会晴空万里、却最终下起大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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