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战姬的堕落】(3上 part.2)作者:VXXVAL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08 20:08 已读1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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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耀战姬的堕落】(3上 part.2)

作者:VXXVAL
字数:39654

  "就是现在!"

  满淼的声音在满阳身后炸开。

  满阳的身体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推进器侧喷,整个人从浮游刃阵列的正前方横向弹射出去,白色紧身衣在高速位移的气流中紧贴着她的身体,橙色马尾在侧移的惯性中甩出了一道弧线。

  满淼扣下了扳机。

  枪身在扳机被完全扣到底的那一刻释放了所有超限蓄积的源质,加速线圈从枪管尾部开始逐圈点燃,每一圈线圈点燃的间隔不到眨眼的百分之一,弹丸在第一圈线圈的电磁场中被弹射出枪膛,然后在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的叠加加速中急速提升着速度,枪口喷出了一道亮白色的闪光,闪光的形状像是一把被拉长的匕首,匕首的前端就是那颗被加速到极限的弹丸。

  弹丸冲入了浮游刃阵列。

  第一片浮游刃在弹丸经过的瞬间释放了自身蓄积的赤红色源质,源质在弹丸的表面形成了一层火焰外壳,同时电磁加速场和浮游刃的能量场同步叠加,弹丸的速度再次跃升。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每经过一片浮游刃,弹丸的速度就叠加一次,火焰外壳就加厚一层,到弹丸从最后一片浮游刃中射出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道粗壮的、混合着蓝白色和赤红色的能量光束,光束的直径从弹丸的尺寸急剧扩张到了一臂的宽度,光束经过的路径上空气被瞬间电离,发出了噼啪的放电声和刺鼻的臭氧味。

  变异女人在光束接近的瞬间做出了最后的防御动作。

  所有的手臂同时从攻击姿态收回,刀刃触手层层叠叠地交织在她的身前,形成了一面由金属和黑泥混合构成的盾墙。

  光束撞上了盾墙。

  盾墙在光束接触的瞬间被从中心点向外炸开了,刀刃触手像被飓风吹散的树枝一样四散飞溅,每一根被光束扫到的触手都在接触的瞬间气化了,连残渣都没有留下。光束穿透了盾墙之后没有任何减速,笔直地命中了变异女人的躯干正中央。

  光束的直径在命中的瞬间再次扩张了。

  蓝白色和赤红色的混合光芒从命中点向四周爆发性地扩散开来,光芒覆盖了变异女人的整个身体,从头顶到融入黑泥海洋的腰部,从伸展的手臂残肢到蠕动的黑泥根须,所有的一切都被光芒吞没了。变异女人的身影在光芒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剪影在光芒的溶解下从边缘开始碎裂,碎裂的速度快到她的再生层根本来不及修复,黑泥的分子结构在超高速弹丸携带的双重源质面前像冰块被投进了熔炉,从固态直接跳过液态变成了蒸汽。

  光束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消散了。

  集市中央变异女人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边缘被高温烧成了玻璃质的光滑表面,表面在残余的热量中泛着暗红色的余光。黑泥消失了,触手消失了,刀刃消失了,变异女人连一片碎片都没有留下,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周围残存的魔物在失去了核心体之后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一只接一只地停止了动作,黑泥的躯体从内部开始崩解,化成了灰烬洒落在地上。

  满淼的步枪从她的手中滑落了。

  变形状态的"塑水"在脱手之后自动解除了变形,金属面板在空中折叠、收缩、复位,恢复成了标准射手步枪的形态,然后"哐当"一声摔在了地面上。

  满淼的膝盖弯了。

  她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抽走了支撑的柱子,从站立的姿态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地面倒去,蓝色短发在下坠的过程中散开了,额前的碎发贴在了苍白的脸上,蓝色瞳孔在合上眼皮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集市中央那个空空荡荡的凹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曲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满阳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推进器在满淼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就点火了,满阳的身体从侧面飞过来,双臂在满淼的腰部和肩膀下方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兜在了怀里。满淼的后脑勺靠在了满阳的肩窝里,蓝色短发蹭在了满阳白色紧身衣的领口上,满淼的呼吸浅而均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满阳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臂搂着满淼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红色瞳孔在低头看满淼的时候从战斗状态的锐利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带着心疼的光。

  "傻瓜……说了不要逞强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怀里的满淼能听到,但满淼已经听不到了。

  集市安静了下来。

  魔物的灰烬在微风中缓缓飘散,被战斗破坏的摊位残骸在阳光下投射着杂乱的阴影,远处隔音墙的方向传来了民众被疏散后嘈杂的议论声和救援车辆的警笛声。

  满阳抱着满淼,正准备站起来呼叫后方支援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和刚才变异女人散发的污染源质完全不同,变异女人的污染源质是粗糙的、狂暴的、像是从下水道里涌出来的浊流。这股气息是精致的、克制的、被某种意志精确控制着的暗流,暗流的浓度极高但扩散的范围极小,像是一根针,只刺向了满阳的感知神经。

  满阳的红色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的目光从满淼的脸上抬起来,朝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集市边缘一座半塌的建筑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女人的身形纤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扭动,每一步都像是在T台上走猫步,脚尖先落地,然后脚跟,然后另一只脚,节奏慢悠悠的,和刚才战场上的紧张氛围完全格格不入。她穿着一身满阳从未见过的装束,暗紫色的紧身衣从脖颈一直包裹到脚踝,衣料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脉动着,像是活物的皮肤在呼吸。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面具。

  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半透明的黑色晶体,覆盖了从额头到鼻梁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了嘴巴和下巴。面具的表面有暗紫色的符文在缓缓流动,符文的光芒在满阳试图辨认面具下面容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干扰,满阳的视觉在面具的范围内变得模糊、扭曲、无法对焦,就像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面看水底的石头,她能看到轮廓,但无论如何都辨认不出具体的五官。

  女人的嘴角弯着,露出了一个弧度很大的笑。

  "哇,好厉害的一炮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慵懒感,尾音微微上扬,语调里有一种让满阳莫名不舒服的亲昵。

  满阳的手臂在搂着满淼的同时收紧了,红色瞳孔死死盯着那个女人,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到了极限。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慢悠悠地走着猫步绕过了一个倒塌的金属摊架,她的目光从面具下方露出的嘴角的弧度来判断,似乎落在了集市角落的某个位置。满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倒在废墟中的身影。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碎砖上,白色的制服沾满了灰尘和黑泥的污渍,胸口的光耀组织徽章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上。

  有坂美咲。

  她倒在一个被魔物攻击摧毁的摊位残骸旁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整个人处于昏迷状态,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她应该是在魔物袭击集市的时候被波及到的,后勤部的成员没有战斗能力,在那种混乱中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

  女人朝美咲走了过去。

  满阳的推进器在同一瞬间点火了。

  她把怀里的满淼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朝着女人的方向弹射出去,右手在飞行的过程中凝聚出了一把临时短剑,短剑的火焰在她冲刺的气流中被拉成了一条赤红色的光带。

  她没有冲到女人面前。

  黑色的触手从地面上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触手的数量和速度都远超满阳的预判,她的短剑砍断了最前面的两根,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从她的侧面和背后同时缠了上来,触手缠住了她的手腕、脚踝和腰部,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了半空中。

  满阳挣扎着挥动短剑,剑刃的火焰烧断了缠在手腕上的触手,但新的触手立刻从断口处重新长出来,缠得更紧了。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震惊的东西。

  她身周残存的浮游刃在触手缠住她的同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控制,十几片赤红色刀刃在空中停顿了一拍,然后刀刃表面的火焰从赤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火焰的颜色变化从刀刃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是墨水滴入清水中的扩散。浮游刃的飞行轨迹从围绕满阳的防御模式变成了围绕那个女人的护卫模式,十几片被篡夺了控制权的刀刃在女人的身周形成了一个暗紫色的光环。

  满阳的浮游刃被复制了。

  那个女人用满阳自己的武器,轻轻松松地化解了她的攻击。

  女人蹲下身,双手穿过美咲的腋下,把昏迷的金发女孩从废墟中抱了起来。美咲的头靠在了女人的肩膀上,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暗紫色紧身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女人抱着美咲站直了身体,面具下露出的嘴唇弯成了一个更大的弧度,她偏过头看向了被触手困在半空中的满阳。

  "黯星意会向你们问好哦。"

  满阳的红色瞳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

  "放开她!"

  女人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动作带着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与其担心她呀,不如先担心你的妹妹吧。"

  满阳的心脏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

  满淼躺着的位置上,几根黑色的触手已经从地面下钻了出来,触手缠上了满淼的手腕和脚踝,正在缓慢地收紧,蓝色短发散落在碎石地面上,苍白的脸在触手的阴影下显得更加苍白,失去意识的身体在触手的束缚中毫无抵抗地被固定在了原地。

  满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音在集市的废墟中回荡着,回声撞上了隔音墙又弹了回来,一层叠一层地碾过她的耳膜。她的手臂在触手的束缚中疯狂地挣扎着,推进器全功率喷射,橙白色的火焰把缠在腰部的触手烧出了焦糊的气味,但触手的再生速度比她烧毁的速度更快,新长出来的触手比之前更粗、更紧、更多。

  她转回头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已经抱着美咲走出了好几步,暗紫色的浮游刃护卫着她的周身,猫步的节奏依然慢悠悠的,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满阳嘶吼着,推进器的火焰从橙白色烧到了近乎透明的亮度,热量把缠在她腰间的触手表面烧出了一层焦黑的硬壳,硬壳在高温下龟裂、剥落,露出了里面还在蠕动的黑泥内层。她的右手在触手的间隙中拧了一个角度,掌心凝聚出的源质刃没有成形为短剑,只是一团粗糙的、形状不规则的赤红色光团,光团贴着手腕上的触手根部猛地碾了过去,触手在源质的灼烧下断裂开来,断口喷出了一缕灰色的蒸汽。

  她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脚底踩到碎石地面的瞬间膝盖差点弯下去,大腿的肌肉在超越模式的消耗后颤抖着,像是被拧干了水分的毛巾还在试图撑住最后一点形状。她没有停,推进器的余焰推着她的身体朝满淼的方向冲了过去,脚步踉跄,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碎石上打出一个不稳的脚印。

  满淼躺在地上,黑色触手缠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触手的末端埋进了碎裂的路面缝隙里,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藤蔓把她钉在了原地。蓝色短发散落在灰白色的碎石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散落在她身边的混凝土粉末融为一体。

  满阳冲到满淼身边,单膝砸在地面上,右手的源质刃从手腕上的触手残渣中挤出来,一刀砍断了缠在满淼左手腕上的触手,黑泥的断面在赤红色的灼烧下卷缩成了灰烬。第二刀,右手腕。第三刀,左脚踝。第四刀,右脚踝。每一刀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臂都在发抖,抖动让刀口的切割线歪歪斜斜的,有一刀差点擦到满淼的皮肤,她的呼吸在那一瞬猛地停了一拍,然后更用力地把刀口偏了过去。

  触手断裂之后没有再生。

  满阳愣了一拍,抬起头朝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集市边缘那座半塌建筑的阴影里空空荡荡的,暗紫色的浮游刃消失了,猫步的脚印消失了,面具下那个弧度很大的笑容消失了,连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精致的、被某种意志精确控制着的暗流也在急速散去,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有坂美咲也不见了。

  满阳的红色瞳孔在空荡荡的阴影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伸到满淼的背后和膝弯下面,把妹妹从碎石地面上抱了起来。满淼的身体很轻,轻到满阳在抱起她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恐慌感,好像怀里抱着的只是一具空壳。满淼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蓝色短发蹭在了满阳白色紧身衣的领口,浅而均匀的呼吸拂过满阳锁骨上方的皮肤。

  满阳按下了耳麦的通讯键。

  "救援部,这里是战斗部第一序列满阳,集市区域战斗结束,请求医疗支援和人员接应,我这边有一名战姬失去意识,源质耗尽。"

  耳麦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噪音,有人在喊什么,有警笛声,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一个疲惫的声音从噪音里挤了出来。

  "满阳,救援部目前全员出动,商业街北段和居民区东侧同时出现了魔物袭击,所有支队都已经派出去了,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调人过来。你那边能自己撑住吗?"

  满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红色瞳孔里的焦虑被她硬生生压到了眼底。

  "……明白了。我自己带她回去。"

  她关掉了通讯,抱着满淼朝集市的出口走去。推进器已经熄灭了,超越模式带来的额外源质在战斗结束之后迅速消退,白色紧身衣上的赤红色光芒暗淡下来,胸口"炽焰"的脉动频率从战斗时的急促变成了缓慢的、微弱的闪烁,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的步伐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碎石和灰烬上碾出了细碎的声响。

  没事的。满淼没事的。回去让格温妮丝检查一下就好了。

  集市后方,一栋被魔物冲击波削去了半面墙壁的商铺二楼,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残破的窗框后面。

  蕾小蕊的粉色短马尾在穿过窗洞的风中轻轻晃着,右侧发间的黑色蝙蝠发卡在阴影中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她的半透明黑色紧身衣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小腹上粉色淫纹的眼睛轮廓在微弱地眨动着,金色心形瞳孔透过窗框的缝隙注视着满阳抱着满淼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弯着一个甜蜜的弧度。

  "簌簌做得好棒呀~"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考试拿了满分的同学,尾音带着上扬的雀跃,"那个复制浮游刃的能力,还有触手的控制精度,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呢。主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哦♡"

  李簌簌站在她身边,身上的暗紫色紧身衣在阴影中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面具覆盖着上半张脸,露出的嘴唇微微翘着。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怀里抱着昏迷的有坂美咲,金色长发从她的手肘垂落下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像一缕被弄脏了的阳光。

  "魅惑恋心大人过奖了。"李簌簌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恭顺的、压低了音量的柔和。

  蕾小蕊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一个圈,粉色的源质光芒从指尖溢出来,在美咲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收紧,收紧,美咲的身影在光膜的包裹中变得半透明,然后像是被吸进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里,整个人从李簌簌的怀中消失了。

  "送到主人那边去啦~"蕾小蕊收回手指,放到嘴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指尖残余的光芒,"主人说想要她的数据呢,既然她自己不肯乖乖去体检,那就换个方式好了。"

  主人想要的东西,小蕊一定帮主人拿到手♡

  她的金色瞳孔转向了窗外,满阳的身影已经走出了集市的范围,正沿着街道朝总部的方向移动,步伐缓慢但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蕾小蕊歪了一下头,蝙蝠发卡在歪头的动作中晃了一下。

  "满阳姐姐往医疗部那边走了呢。簌簌,你快回去吧,跟格温妮丝姐待在一起,别让她们觉得奇怪哦。"

  "是。"

  李簌簌欠了欠身,面具下露出的嘴唇弯成了一个乖巧的弧度。蕾小蕊从耳麦上按下了一个频段,声音变得轻快而简短:"格温妮丝姐,开门~"

  空气在李簌簌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的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芒,光芒的纹路和格温妮丝的源质频率完全吻合,缝隙在半秒之内扩张成了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椭圆形传送门,门的另一侧隐约可以看到光耀组织总部医疗区走廊的白色墙壁和荧光灯管。

  李簌簌迈步走了进去。

  传送门在她的身影完全通过之后无声地合拢了,连空气中的波纹都没有留下。

  李簌簌的双脚踩在了医疗区走廊的白色瓷砖地面上,传送门在她身后消失的同一瞬间,覆盖在她身上的暗紫色紧身衣开始发生变化。暗紫色的材质从四肢的末端开始收缩,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卷起来,收缩的材质在经过腰部、腹部、胸口的时候化成了一缕极细的暗色烟雾,烟雾沿着皮肤的表面向胸口正中央汇聚,汇聚的终点是锁骨下方那颗嵌在皮肤里的暗紫色水晶。水晶将所有的烟雾吞进了内部,表面的光芒闪烁了一拍之后恢复了暗淡,伪装成了一颗普通的紫色吊坠。面具也在同一时间碎裂成了细小的光点,光点融入了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白大褂从走廊墙壁上的挂钩上取下来披在了身上,衬衫的领口整理好,百褶裙的褶皱抚平,黑色的平底鞋踩在瓷砖上发出了轻微的"哒哒"声。

  格温妮丝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金褐色长发披散在白大褂的肩膀上,褐色眼眸看着李簌簌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微笑。

  "辛苦了,簌簌。"

  "老师。"李簌簌小跑了两步到格温妮丝身边,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簌簌回来啦。"

  两人并肩走进了检查室,格温妮丝坐到了办公桌后面,李簌簌在旁边的工作台前站好,手指熟练地打开了检查设备的电源。检查室里的荧光灯管发出了均匀的白色光芒,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门被猛地推开了。

  满阳站在门口,白色紧身衣上沾满了灰尘和黑泥的污渍,没有护甲的身形显得疲惫而单薄,橙色侧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黏在了额头的汗水里。她的双臂抱着满淼,满淼的蓝色短发从她的手肘垂落下来,苍白的脸在检查室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格温妮丝!"满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压不住的焦虑,红色瞳孔在看到格温妮丝的瞬间亮了一下,"满淼源质耗尽昏迷了,集市那边遭到了魔物袭击,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敌人出现,带走了美咲,我……"

  她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救援部那边赶不过来,我自己把她带回来的。拜托了,帮她看看。"

  李簌簌从工作台旁边快步走过来,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忧虑的线,双手接过满淼的上半身,动作轻柔而小心。

  "满淼……"她低声叫了一下名字,语气里的担心听起来真切极了。

  格温妮丝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满阳面前,褐色眼眸扫过满淼的状态,然后抬起来看向满阳。

  她的目光在经过满阳身上的时候停了极短的一瞬。

  白色紧身衣,没有护甲,胸口"炽焰"水晶的残余光芒,腰部推进器的改变形态。超越模式的痕迹清晰地写在满阳的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格温妮丝这个姑娘在今天的战斗中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觉醒了啊。又多了一个麻烦。

  那一瞬的眼神极快地划过去了,快到满阳在焦虑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格温妮丝的表情重新变成了温和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微笑,她伸手拍了拍满阳的肩膀,力度轻柔,掌心的温度透过满阳沾满汗水的紧身衣面料传了过去。

  "交给我们吧。簌簌,把她放到检查床上,先做基础源质扫描。"

  "好的老师。"

  李簌簌抱着满淼的上半身,格温妮丝托住了满淼的双腿,两人配合着把满淼平放到了检查床上。满淼的蓝色短发散落在白色的枕面上,浅弱的呼吸让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格温妮丝转过身看着满阳,褐色眼眸里装满了温柔的关切。

  "她只是源质耗尽,生命体征很稳定。你放心,我和簌簌会仔细检查的。你先去外面休息一下,你自己的状态也不太好。"

  满阳的红色瞳孔在检查床上的满淼身上停留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拜托了。"

  她转身走出了检查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线光芒从缝隙中消失的时候,她看到格温妮丝正弯下腰检查满淼的脉搏,李簌簌在旁边调试扫描仪器,检查室里一切如常。

  走廊里很安静。

  荧光灯管的白光均匀地铺满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消毒水的气味比检查室里更淡一些,墙壁上贴着几张光耀组织的内部通告,通告的纸张边角有些卷起来了,没人去管。走廊左侧靠墙放着一排白色的长椅,椅面是硬塑料材质的,坐上去不会很舒服。

  满阳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白色紧身衣上的灰尘和污渍在干净的椅面上蹭出了几道灰色的痕迹,她把后背靠在了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红色瞳孔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张卷了边角的通告,目光涣散着,焦点落在了通告后面某个看不见的远处。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来的时候,满阳的意识从那张卷了边角的通告纸上被拽了回来。

  "满淼!满淼在哪里!"

  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颤抖,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白色运动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了连续的、节奏不稳的"哒哒哒",中间夹杂着百褶裙摆蹭过膝盖的细微声响。满阳抬起头,看到了从电梯间方向跑过来的身影。

  蕾小蕊穿着那身粉白黑相间的哥特式连衣裙,白色吊带袜从裙摆下方露出来,紧贴着小腿的线条向下延伸到白色运动鞋的鞋口。她的粉色双马尾在奔跑中左右甩动着,额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绷带的末端在右侧太阳穴的位置用医用胶布固定住了,几缕碎发从绷带的边缘溢出来贴在了脸颊上。金色的心形瞳孔在走廊的荧光灯下闪着焦急的光,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齿间急促地挤出来。

  满阳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朝蕾小蕊抬了抬手。

  "小蕊,这边。"

  蕾小蕊循着声音看到了满阳,整个人像是被弹射出去一样加速跑了过来,运动鞋在转弯的时候鞋底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尖响,她在满阳面前停下来的时候身体因为惯性往前晃了一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粉色的马尾垂落在脸颊两侧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地晃。

  "满阳姐……满淼呢……满淼她还好吗……"

  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口急促的呼吸,金色瞳孔从弯腰的姿势里仰起来看着满阳,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跑过来的这一路上一直在忍着什么。

  满阳伸手扶住了蕾小蕊的肩膀,掌心隔着哥特式连衣裙的面料感觉到了蕾小蕊肩膀的窄小和微微的颤抖。她的嗓子因为之前的嘶吼和干渴变得沙哑,但语气尽可能地稳住了。

  "满淼没事。源质耗尽昏迷了,格温妮丝在检查,生命体征很稳定。"

  蕾小蕊的眼睛在听到"没事"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她直起身来,右手抬起来拍在了自己的胸口,掌心压着胸前那枚粉红色水晶胸针的位置,长长地、用力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从心口的位置坠落下去砸在了地面上,整个人的肩膀都随着那口气松了下来。

  "太好了……吓死我了……嗯嗯,太好了……"

  她的声音从喘息中恢复了一点甜软的质感,金色瞳孔弯成了两道安心的弧线,嘴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满阳的肩膀,看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检查室门。

  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绿色,表示室内设备正在运行。透过门上那扇窄小的观察窗,隐约可以看到白色的灯光和检查仪器的轮廓,格温妮丝的白大褂在窗口的边缘一闪而过。

  淼淼,再等一下下哦。

  马上你也会明白主人的伟大了♡

  蕾小蕊收回目光的动作很自然,金色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带着期待的甜蜜弧度在转回满阳的方向时已经被一层复杂的、像是在犹豫什么的神色替代了。她的手指从胸口垂下来,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了一起,食指和中指互相缠绕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满阳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小了一些,尾音没有了平时那种上扬的雀跃,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往下沉着。她咬了一下下唇,金色瞳孔看着满阳又移开,移开又看回来,像是在做某种说出口之前的心理建设。

  "怎么了?"满阳注意到了蕾小蕊的异样,红色瞳孔从涣散的疲惫中重新聚焦到了蕾小蕊的脸上。

  "那个……璃姐那里让我过来告诉你一件事情。"蕾小蕊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尖的皮肤被挤压出了一小片苍白,"璃姐她现在忙着集市那边的善后工作,脱不开身,就……托我转告给你。"

  她停顿了一拍,金色瞳孔抬起来,目光里装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略带悲伤的柔软,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告知坏消息的病人。

  "只是……满阳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满阳的心脏在"心理准备"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猛跳了一拍。

  她的后背刚刚靠在墙上松下来的肌肉重新绷紧了,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了一阵酸涩的抽痛,红色瞳孔里的涣散被一股从胃部升起来的不安感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努力控制着不让它蔓延到表情上的警觉。

  "……你说。什么事。"

  蕾小蕊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她的目光从满阳的脸上滑落到满阳胸口"炽焰"水晶残余的微弱光芒上,又滑落到满阳紧身衣上的灰尘污渍上,最后落在了满阳垂在身侧的、指节还残留着源质灼烧痕迹的手上。

  "在璃姐盘点伤员的时候,"蕾小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的回声把这些字放大了传得太远,"璃姐她发现了……一对夫妻。"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响,金色瞳孔里的水光变得更浓了一些,睫毛在眨眼的时候颤抖着,绷带下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满阳没有说话,红色瞳孔盯着蕾小蕊的脸,等待着。

  "那对夫妻躺在地上,两个人被同一根钢筋贯穿了……"蕾小蕊的声音在"贯穿"这个词上颤了一下,手指从互相缠绕的状态变成了攥紧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已经送去急救确认了,他们都还有生命体征,但是……进的是ICU。"

  走廊里的荧光灯管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电流嗡鸣,嗡鸣声在安静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什么东西在满阳的耳膜深处开始震颤。

  "核查身份的时候……"

  蕾小蕊的目光从满阳的脸上移开了,转向了走廊墙壁上那张卷了边角的通告,金色瞳孔的焦点落在了通告纸张泛黄的角落上,像是在那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里寻找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

  满阳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从胸腔的正中央开始,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肋骨之间,冰冷的指尖捏住了她的心脏,还没有用力,只是捏住了,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那只手的存在。她的呼吸变浅了,浅到每一口气只能到达喉咙的位置就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她伸出手,两只手抓住了蕾小蕊的双臂。

  "发现,发现是什么身份?"

  她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别人发出来的,沙哑、急促、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的手指陷进了蕾小蕊连衣裙的袖子面料里,力度大到蕾小蕊的手臂被她的指节捏出了浅浅的凹陷,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她摇晃着蕾小蕊的身体,蕾小蕊的粉色双马尾在摇晃中甩来甩去,额头上的绷带边缘被扯得歪了一点。

  今天父母答应了要做一顿大餐。

  庆祝满淼也成为了光耀战姬。

  这个念头在满阳的脑海里闪过的时候,那只捏住她心脏的手开始收紧了。

  蕾小蕊被满阳摇晃着,金色瞳孔里的水光终于从眼眶的边缘溢出来,一滴眼泪沿着脸颊的弧度滑了下去,滑过下巴,滴在了满阳抓着她手臂的手背上。

  "是满家夫妇。"

  蕾小蕊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也就是……你跟淼淼的爸爸和妈妈……"

  满阳的手松开了。

  她的十根手指从蕾小蕊的手臂上一根一根地滑脱了,滑脱的过程缓慢得像是慢动作回放,每一根手指离开蕾小蕊的袖子面料时都在发抖,抖动的幅度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肩膀,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在那种不可遏制的颤抖中变成了一片风中的叶子。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后背撞在了白色长椅的靠背上,靠背的硬塑料边缘硌在了她的肩胛骨上,疼痛从那个接触点传过来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红色瞳孔张得很大,大到虹膜的边缘被拉伸成了一圈极细的灰色线条,瞳孔的焦点在走廊的天花板、荧光灯管、蕾小蕊的脸、自己的膝盖之间毫无规律地跳动着,像是一台失去了控制的摄像机在疯狂地搜索着某个可以对焦的目标。

  冷。

  从身体的内部开始,从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捏碎的位置开始,一股寒意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出去,蔓延到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指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蔓延到脚趾的时候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并拢了,大腿的肌肉在寒意和颤抖的双重作用下痉挛着,白色紧身衣的面料在她不停抖动的身体上皱成了一团一团的褶皱。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有声音想要出来但被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发出的只有一种气流摩擦声带的、模糊的、像是幼兽呜咽一样的声响。

  不对,不对,今天说好了要做大餐的。

  妈妈说要做糖醋排骨,爸爸说要买那个很贵的蛋糕。

  蕾小蕊站在她面前,金色瞳孔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脸上是一副心疼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嘴唇微微颤抖着,双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要去抱住满阳又不敢碰她。

  她的演技完美无缺。

  检查室的门在这一刻从内侧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像是什么仪器被移动了位置,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接通了电源。声音很小,小到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满阳完全不可能听到,小到站在满阳面前的蕾小蕊也不应该能听到。

  但蕾小蕊听到了。

  她的金色瞳孔在那一声碰响传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检查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偏转的角度极小,小到只有从正面直视她的人才可能注意到,而满阳此刻的红色瞳孔正涣散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根本没有在看蕾小蕊的眼睛。

  检查室内,满淼躺在白色的检查床上,蓝色短发散落在枕面上,苍白的面容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张被漂洗过的纸。她的呼吸浅而均匀,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失去意识的身体在白色被单的覆盖下纹丝不动。

  格温妮丝站在检查床的右侧,金褐色长发披散在白大褂的肩膀上,褐色眼眸注视着扫描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源质波形图。李簌簌站在检查床的左侧,手指轻轻搭在满淼的手腕上,像是在测量脉搏,指尖下方的皮肤接触处,一缕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暗紫色光芒正沿着满淼手腕内侧的血管纹路缓缓渗入。

  格温妮丝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李簌簌的手指上,嘴角的弧度在荧光灯的白光中带着一种温和的、专业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她面对满阳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走廊里,满阳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着,抖动从最初的剧烈逐渐变成了一种细密的、持续的、像是被冻在冰水里的那种从骨头缝隙里往外渗的颤。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蕾小蕊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满阳的视线平齐,金色瞳孔里装满了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关切,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满阳冰凉的、还在发抖的手指。

  "满阳姐……"她的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璃姐说了,医院那边会全力抢救的,光耀组织的医疗资源也会跟上,不会有事的……嗯嗯,一定不会有事的。"

  满阳的红色瞳孔终于从膝盖上移开了,慢慢地、迟钝地转向了蕾小蕊的脸。

  蕾小蕊的脸上挂着泪痕,绷带歪了一点,粉色的碎发贴在了脸颊上,金色的心形瞳孔在泪水的折射下闪着碎光,嘴唇微微抿着,下唇上有一个被牙齿咬过的浅浅压痕。

  那张脸看起来真诚极了,心疼极了,难过极了。

  满阳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终于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满淼还不知道。"

  蕾小蕊握着满阳手指的力度收紧了一点,金色瞳孔里的柔光更浓了。

  "嗯。满淼还在睡着呢。"她轻声说,拇指在满阳冰凉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等她醒了……满阳姐你再告诉她,好不好?现在你先休息一下,你自己也受伤了呀。"

  满阳没有回答,红色瞳孔从蕾小蕊的脸上移开,转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检查室门。

  门上方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均匀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绿。

  检查室的门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格温妮丝的手指从门锁面板上收回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终于从"温和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微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嘴唇的弯曲角度几乎没有变化,但唇线的质感从柔和变成了一种带着餍足的、慵懒的弧度,褐色眼眸里那层为满阳准备的关切像一层薄膜一样被揭掉了,露出底下沉静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

  她转过身,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身的动作中扫过了检查床的金属边框。

  满淼躺在白色被单下面,蓝色短发铺在枕面上,睫毛低垂着,面色苍白得像被水洗过的宣纸,胸口的起伏浅到几乎需要盯着看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源质耗尽的状态让她的身体完全失去了防御能力,光耀水晶的光芒已经暗淡到了肉眼看不见的程度,深蓝色的晶体嵌在战装胸口的卡槽里,表面蒙着一层灰暗的雾气。

  跟那时候的蕾小蕊简直一模一样。

  格温妮丝的目光从满淼苍白的面容上滑过去,滑过锁骨,滑过战装紧贴身体的轮廓,滑过被白色被单覆盖的腹部和双腿,最后落回了满淼的脸上,她的视线在这一圈扫视中完成了对"素材"的初步评估,就像她曾经在医疗部的检查室里对每一个光耀战姬做过的那样,只是这一次,评估的内容从"健康状况"变成了"侵蚀可行性"。

  "簌簌。"

  "在呢,老师。"

  李簌簌的声音从检查床的另一侧传过来,语调轻快得像是在回应课堂上的点名,手指还搭在满淼的手腕上,指尖下方那缕极淡的暗紫色光芒在格温妮丝叫她名字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把门口的指示灯切成黄灯,标注'设备校准中,请勿进入'。然后起一个隔音场。"

  "好嘞~"

  李簌簌从满淼的手腕上收回了手指,小跑到门口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在面板上点了几下,门上方的指示灯从绿色切换成了黄色,黄色的光芒透过门上的观察窗映在了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同时面板旁边的电子标签刷新了显示内容,黑底白字写着"设备校准中,请勿进入"。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在身前合拢,十指交叉,暗紫色的源质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薄的膜状结构,那层膜从她的掌心向外扩展,沿着检查室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铺了开去,在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处都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最后在门的内侧表面形成了最后一道封口,整个检查室变成了一个密封的、声波无法穿透的空间。

  隔音场在形成的瞬间让检查室里的声学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中原本可以感知到的、走廊里荧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极轻的电流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净的、只剩下室内设备运转声和三个人呼吸声的静谧。

  李簌簌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手工作品后的满足动作,转过来看着格温妮丝,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等待夸奖的期待。

  格温妮丝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向了检查室角落里的设备柜。

  设备柜的上层放着常规的医疗器械,银色的托盘、消毒棉签、一次性手套,这些东西是给满阳看的,是"光耀组织医疗部副部长"的道具。设备柜的下层有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格温妮丝弯下腰,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抽屉弹开了,里面放着一副经过改良的VR眼镜。

  眼镜的外壳是哑光黑色的,比市面上的VR设备更加贴合头部的弧度,两侧的绑带内衬柔软的海绵材质,可以在佩戴者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固定在头部而不留下明显的压痕。和上一个版本最大的区别在于眼镜内侧的边缘上均匀分布着数根细如发丝的银色探针,探针的尖端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在接触到皮肤后无痛刺入表皮层,通过释放微弱的电流直接干预佩戴者的神经信号传导。

  格温妮丝把VR眼镜拿出来放在了检查床旁边的操作台上,然后她打开了设备柜最下方的冷冻柜。

  冷冻柜内部的温度极低,打开的瞬间有一股白色的冷气从柜门的缝隙中溢了出来,冷气在检查室温暖的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格温妮丝的金褐色长发在冷气的拂动下微微飘了一下。柜内的支架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培养皿,培养皿里盛着少量暗紫色的营养液,液体的中央漂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眼球。

  暗蓝色的虹膜,竖立的瞳孔,瞳孔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紫色荧光,眼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组织,膜的质感湿润而光滑,在冷冻柜的低温环境中保持着完好的活性。

  魔眼。

  格温妮丝用镊子夹住魔眼的边缘,将它从培养皿中取了出来,营养液从眼球的表面滑落,在培养皿里溅起了几滴暗紫色的水花。她把魔眼放在了操作台上铺好的无菌布上面,眼球在布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就静止了,竖立的瞳孔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簌簌,过来。"

  李簌簌从门口走回了检查床旁边,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她绕到了满淼的头部一侧,俯下身,双手伸出来,掌心轻轻覆盖在了满淼耳朵的两侧。

  她的掌心贴上满淼耳廓的那一刻,暗紫色的源质从她的掌心渗出来,源质的温度比体温略高,在接触到满淼冰凉的皮肤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光晕从耳廓向内扩散,穿过了外耳道,沿着听觉神经的通路一路深入,在满淼的大脑皮层中铺开了一张细密的、由暗紫色源质编织成的干扰网。

  这张网和格温妮丝的幻境能力相似但更加精细,它不制造幻象,只做一件事:切断满淼对外部物理刺激的感知通路。触觉、痛觉、温度觉、压力觉,所有从皮肤表面传向大脑的信号都被这张网拦截在了半途中,满淼的意识被封锁在了一个感知真空的状态里,她的身体可以被触碰、被移动、被侵入,但她的大脑不会接收到任何来自身体的反馈。

  李簌簌的手指在满淼的耳侧微微收紧了一下,确认干扰网已经稳定运行后,她抬起头看向格温妮丝,琥珀色眼眸里带着一个乖巧的微笑。

  "搞定了,老师。她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格温妮丝点了点头。

  她拿起操作台上的VR眼镜,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满淼的后脑勺将她的头微微抬起,另一只手将VR眼镜从满淼的额头方向滑到了正确的位置上,哑光黑色的外壳覆盖了满淼的眼部和额头,两侧的绑带在她的后脑勺扣合在一起,海绵内衬贴着满淼的太阳穴和眉弓。

  探针在眼镜固定到位的同时无声地刺入了满淼太阳穴和前额两侧的皮肤,银色的针尖穿过了表皮层,停留在真皮和皮下组织的交界处,针尖的位置精确地对应着大脑额叶和颞叶区域的神经投射区。满淼的面部肌肉在探针刺入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反应,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动,呼吸的节律也没有变化,李簌簌的感知屏蔽让她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格温妮丝直起身来,手指在VR眼镜侧面的触控面板上滑动了几下,启动了洗脑程序。眼镜内侧的微型显示屏亮了起来,画面的内容从外面看不到,但格温妮丝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经过精心设计的视觉序列,交替闪烁的光频和色彩组合,配合探针释放的微弱电流脉冲,可以在佩戴者无意识的状态下逐步改写其神经回路中的基础认知结构。

  机器开始运转了,VR眼镜内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电子嗡鸣,嗡鸣的频率恰好落在人耳听觉阈值的边缘,隔音场外面的人绝对听不到。

  格温妮丝拿起了操作台上的魔眼。

  她没有用镊子,直接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魔眼的两侧,暗蓝色的虹膜在她手指的夹持中微微转动了一下,竖立的瞳孔对上了格温妮丝的褐色眼眸,像是在确认持有者的身份。格温妮丝的指腹感受到了魔眼表面那层膜状组织的质感,湿润、温热、带着一种微弱的脉动,脉动的频率和心跳接近,每一次脉动都会让魔眼的体积微不可察地膨胀一点又收缩回去。

  她用左手掀开了覆盖满淼下半身的白色被单。

  满淼的双腿在被单下面并拢着,浅蓝色的战装紧贴着从腰部到脚踝的每一寸皮肤,战装的面料在源质耗尽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成了一种暗淡的、像褪了色的旧布一样的质感。格温妮丝的手指捏住了满淼腰部以下、大腿根部位置的战装面料边缘,指甲沿着面料的纤维纹路找到了一个可以撕开的起始点,然后用力一拽。

  面料在撕裂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裂口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了裆部的位置,撕开的面料向两侧翻卷开来,露出了满淼下身完整的、未被遮挡的肌肤。

  十六岁少女的身体线条纤细而柔软,大腿内侧的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任何瑕疵,肌肤的纹理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表面,大腿根部向内收拢的弧度在腿间形成了一道浅浅的阴影。小穴的轮廓在双腿并拢的状态下只露出了一条细缝,阴唇的颜色是浅淡的粉色,边缘的线条干净整齐,耻骨上方有一层极短的、颜色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格温妮丝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开了满淼并拢的双腿,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执行一台妇科检查手术的标准流程,她的手指将满淼的左腿向外侧推了一个角度,让小穴的全貌暴露在了检查室的荧光灯光下。阴唇在双腿分开后微微张开了一点,露出了内侧更加娇嫩的粉色黏膜,阴蒂的位置是一颗小小的、未充血的淡粉色凸起,处女膜的薄膜在阴道口的位置形成了一道半月形的遮挡,膜的边缘薄而透亮,中央有一个自然的小孔。

  格温妮丝将右手中捏着的魔眼移到了满淼的小穴上方。

  魔眼的体积比阴道口的开口大得多,但格温妮丝知道魔眼的膜状组织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它可以在接触到目标体腔的入口后自行压缩自身的体积,通过缓慢的蠕动完成侵入。她将魔眼的底部对准了阴道口的位置,然后用食指的指腹将魔眼向下推了一点。

  魔眼的膜状表面接触到满淼阴唇内侧黏膜的那一刻,膜组织的温度从体温骤然升高了几度,像是被激活了某种程序,表面开始分泌出一层透明的、起润滑作用的液体,液体沿着魔眼的弧面流下来,浸润了阴唇和阴道口周围的黏膜。

  格温妮丝的食指持续施加着均匀的压力,魔眼在压力和自身分泌液的辅助下开始缓慢地向阴道内部推进,膜状组织在接触到阴道口边缘的时候自行压缩了体积,从拳头大小收缩到了一颗鸡蛋的尺寸,表面的膜组织变得更加紧致光滑,蠕动的频率加快了。

  魔眼的前端碰到了处女膜。

  薄膜在魔眼持续推进的压力下向内凹陷了,凹陷的弧度越来越深,膜的边缘被拉伸开来,处女膜中央的小孔在拉伸中逐渐扩大,魔眼的体积已经压缩到了足以通过扩大后的孔洞的尺寸,它从那个孔洞中缓慢地挤了过去,膜的边缘在魔眼通过的过程中紧紧贴着魔眼的表面,像是一道被撑开的弹性环。

  魔眼完全通过处女膜后,膜的形态恢复了原本的位置,没有撕裂,没有出血,魔眼分泌的润滑液让整个过程对组织的损伤降到了最低限度。

  格温妮丝的手指跟着魔眼一起探入了满淼的阴道内部,食指的指腹贴着魔眼的后端继续向深处推送,阴道内壁柔软而温热的黏膜在她手指经过的时候被撑开又合拢,紧致的触感包裹着她的指节,每推进一点都能感受到内壁肌肉层的弹性阻力。

  魔眼在格温妮丝手指的引导下穿过了阴道的全长,抵达了子宫颈口的位置。宫颈口在未经产的少女体内是一个极小的圆形开口,魔眼在接触到宫颈口的时候再次压缩了自身的体积,膜状组织分泌出了更多的润滑液,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是毫米级的速度从宫颈口挤了进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满淼的眉头在魔眼通过宫颈口的某一个瞬间微微皱了一下,皱纹从眉心的位置向两侧浅浅地展开又迅速消失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对某种极其微弱的、穿透了李簌簌感知屏蔽的深层刺激做出了最低限度的反应。

  然后魔眼完全进入了子宫腔。

  它在子宫内壁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膜状组织从魔眼的表面伸出了数根细如毛发的触须,触须扎入了子宫内膜的组织层中,完成了着床的固定动作。暗蓝色的虹膜在子宫腔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竖立的瞳孔在没有光源的环境中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紫色荧光,荧光的亮度只够照亮魔眼周围几厘米的范围,子宫内壁的粉红色黏膜在紫色荧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的色调。

  格温妮丝将手指从满淼的体内缓缓抽出来,指尖上沾着魔眼分泌的润滑液和少量的体液,她从操作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擦干净了手指,然后低下头看向满淼的小腹。

  纹身正在浮现。

  从肚脐下方的皮肤开始,一条极细的、暗蓝色的线条像是被无形的笔尖从皮肤内部画出来一样缓缓成形,线条向两侧对称展开,勾勒出了一个心形的轮廓,心形的尖端朝下,指向耻骨的方向,心形的两瓣弧线在肚脐下方汇合,线条的宽度从最初的发丝般纤细逐渐加粗到了可以清晰辨认的程度,颜色也从暗蓝色渐变成了带有紫色光泽的深蓝。

  心形纹身的中央,一只眼睛的轮廓开始浮现,竖立的瞳孔、弧形的眼睑、虹膜中放射状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和子宫内部那颗魔眼的形态完全对应,像是魔眼在满淼皮肤表面投射出的影子。

  格温妮丝看着那个心形纹身在满淼白皙的小腹上一点一点地显现完整,褐色眼眸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着,那种光芒不是感动也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加冷静的、接近于"实验结果符合预期"的满足。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弹指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隔音场封闭的检查室里回响了一瞬就消散了。

  满淼小腹上的心形纹身在那一声弹指的同时开始褪色,深蓝紫色的线条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缩,颜色从饱和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若有若无的浅痕,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皮肤的底色里,小腹的表面重新变回了白皙光滑的状态,看不出任何被标记过的痕迹。

  子宫内部,魔眼的竖立瞳孔缓缓闭合了,暗蓝色的虹膜被眼睑遮住,紫色的荧光熄灭了,魔眼进入了休眠状态,和它扎根的子宫内膜融为了一体,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被激活的指令。

  格温妮丝把撕开的战装面料重新覆盖到了满淼的下身,虽然撕裂的痕迹无法完全遮掩,但白色被单拉上去之后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转身走到操作台前,VR眼镜的运行指示灯在满淼的额头两侧闪着规律的蓝色微光,探针的电流脉冲正在按照预设的频率对满淼的神经回路进行持续的、低强度的改写。

  "让它自己跑着吧。"格温妮丝对李簌簌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台正在运行程序的洗衣机,"两个小时后自动关机,到时候把眼镜摘掉,探针的针孔在半小时内会自愈,不会留痕。"

  "明白~老师,那她什么时候会醒呀?"李簌簌的手指还覆在满淼的耳侧,维持着感知屏蔽的运转。

  "源质耗尽的自然恢复周期大概需要休息到明天早上,"格温妮丝摘下了一次性手套丢进了废物箱里,"到她醒的时候,第一轮基础改写就已经完成了,她自己不会有任何感觉,只会觉得睡了一觉。之后的事情慢慢来,不着急。"

  她的目光落在满淼被白色被单覆盖的身体轮廓上,褐色眼眸中的满足感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深层的、属于研究者的平静。

  "比蕾小蕊那次顺利多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簌簌歪了歪头,琥珀色眼眸好奇地眨了眨。

  "因为蕾小蕊前辈那次是清醒状态下强行侵蚀的吗?"

  "嗯。清醒状态下目标的意识会产生本能抗拒,需要更大剂量的污染源质来突破防线,过程中的变量太多了。"格温妮丝走回检查床旁边,手指在满淼额头上方的VR眼镜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触哑光表面的声音像是在敲一扇小小的门,"现在这个状态就好得多,意识完全沉睡,神经通路全部敞开着,探针的电流可以直接作用于目标区域,效率比单纯的源质浸泡高出太多了。"

  李簌簌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带着小小得意的笑。

  "所以老师改良的VR眼镜很厉害嘛~"

  格温妮丝没有回应这句恭维,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她感知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意识波动。

  极其微弱的、几乎被VR眼镜的电磁场和隔音场的源质震荡掩盖住的波动,来源不在检查室内部,而是从外面……从走廊的方向,有一个意识正在通过某种非物理的通道接入VR眼镜的洗脑程序。

  格温妮丝轻轻咳嗽了两声。

  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个正在偷偷接入的意识听到。

  走廊里。

  蕾小蕊闭着眼睛坐在满阳旁边的长椅上,右手的掌心轻轻搭在满阳的背上,手指以极慢的频率在满阳紧绷的肩胛骨之间画着圈,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满阳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后背僵直地靠着墙壁,红色瞳孔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张卷了边角的通告,目光里没有焦点,呼吸浅而缓慢,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在了"满家夫妇"这四个字上面。

  蕾小蕊的右手在满阳背上画圈的动作没有停。

  她什么都没说。

  不说"没事的",不说"会好的",不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手掌的温度透过满阳汗湿的紧身衣面料传过去,手指画圈的节奏稳定而均匀,像是一个无声的、持续的、"我在这里"的信号。

  从外面看,这是一个心疼姐姐的小妹妹在用最朴素的方式陪伴着一个崩溃的人。

  蕾小蕊的意识在身体闭着眼睛安静陪伴的同时,已经穿过了物理空间的阻隔,沿着VR眼镜建立的洗脑程序信号通道滑了进去。

  她不需要进入检查室,不需要触碰满淼的身体,只需要找到洗脑程序和满淼意识之间的连接通道,然后顺着那条通道走进去。这是魅惑恋心的能力,联结的源质属性在被魔王改写之后获得的新用途,她可以联结任何正在建立意识连接的通道,像一只搭便车的蝴蝶一样飞进别人的精神世界。

  意识层面的转换在一瞬间完成了。

  蕾小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满淼的精神世界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走廊里那件粉白黑相间的哥特式连衣裙和白色吊带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蚀魔姬·魅惑恋心的全套战装。半透明的黑色紧身衣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小腹上粉色淫纹的藤蔓和花朵在精神空间的光线下隐隐发着光,超短裙的开叉从腰际延伸到裙摆,露出大片白皙的腿部肌肤,黑色低跟凉鞋的细带缠绕着她的脚踝。右侧发间别着的黑色蝙蝠发卡在这个空间里散发着极淡的暗紫色光芒,粉色的短双马尾垂落在锁骨附近,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背后。

  她满意地整了整超短裙的裙摆,金色心形瞳孔好奇地向四周张望。

  满淼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海洋。

  蓝色的、清澈的、一望无际的海洋,海水的颜色和满淼源质的蓝色完全一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没有太阳但均匀发亮的天空。海面上没有波浪,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净的、带着微弱咸味的气息,像是被过滤过的、去掉了所有杂质的海风。

  蕾小蕊站在海面上,脚底踩着水面但没有沉下去,凉鞋的鞋底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极小的涟漪,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在无限延伸的水面上缓缓消失。

  "哇……"

  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感叹,声音在空旷的精神空间里传出去很远,回声从远处的水面上反弹回来,变成了一个更加柔和的、像是水滴落入水面的声响。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从水面中凸出来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是光滑的灰色,形状像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刚好够一个人坐上去。

  蕾小蕊走过去,提着超短裙的裙摆坐了上去,双腿交叠着晃了起来,凉鞋的鞋尖在每次晃动到最高点的时候都会擦过水面,激起一小簇水花。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海面。

  海面上漂浮着许多泡泡。

  泡泡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篮球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的尺寸,每一个泡泡的表面都映射着不同的画面,画面的内容在泡泡缓慢旋转的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角度,像是一个个微型的球形屏幕在播放着不同的影像片段。

  记忆泡。

  蕾小蕊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漂浮到她膝盖旁边的一颗记忆泡。

  泡泡的表面在她指尖接触的瞬间变得透明了,画面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像是有人按下了一台老旧电视的频道切换键。

  画面里是一个很小的女孩,蓝色短发,蓝色眼睛,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蓝白条纹T恤,站在一间教室的角落里。教室的其他位置坐着几个穿着明显更加昂贵衣服的孩子,那些孩子围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蓝发女孩,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蓝发女孩的拳头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着白,蓝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但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记忆泡旋转了一下,画面切换了。

  同一个女孩,稍微大了一点,站在校门口,书包被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孩从肩膀上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书包的拉链在掉落的冲击中弹开了,课本和文具散落在了校门口的水泥地上。男孩穿着一件领口绣着金色校徽的定制校服,校徽的图案蕾小蕊认不出来,但那种定制校服的质感和剪裁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蓝发女孩蹲下来捡散落的课本,蓝色瞳孔从低垂的睫毛下方看着那个男孩走远的背影,目光里的东西从"燃烧"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静的、更加持久的、像是在石板上刻下痕迹一样的情绪。

  记仇。

  蕾小蕊把这颗记忆泡轻轻推到了一边,伸手捞起了另一颗更大的泡泡。

  这颗泡泡里的画面是深夜的房间,蓝发女孩坐在书桌前面,电脑屏幕的蓝白色光芒照在她的脸上,键盘在她手指下发出了连续的、快速的敲击声,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蕾小蕊完全看不懂的代码和指令。女孩的蓝色瞳孔在屏幕的光芒中闪着一种专注的、近乎偏执的光,嘴角弯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快感,有报复的前奏,有"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的确认。

  画面快进了。

  同一个房间,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新闻网站的页面,页面的标题蕾小蕊看不太清楚,但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关键词:"某某集团""丑闻""私人邮件泄露""涉嫌"。

  蓝发女孩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蓝色瞳孔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区,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但那种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天平终于被拨正了"的满足。

  蕾小蕊歪着头看完了这颗记忆泡,金色心形瞳孔里的好奇变得更浓了。

  她又捞起了一颗泡泡。

  这颗泡泡里的画面是高中的教室,蓝发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蕾小蕊认出了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是自己,常服状态下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裙子的校服,胸口别着校徽,正侧过身来跟蓝发女孩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元气的、让人没办法讨厌的笑容。

  蓝发女孩看着粉色头发的女孩笑的时候,蓝色瞳孔里的表情很复杂。

  画面的色调在这里变了,从之前那种冷色调的蓝灰色变成了一种更加温暖的、带着淡黄色滤镜的质感,像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那种午后的光线。但温暖的色调底下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阴影,阴影从蓝发女孩的脚底延伸出来,落在了桌面上,落在了课本上,落在了粉色头发女孩的校服袖口上。

  记忆泡里的蓝发女孩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极小的字写下的、反复涂改过的句子。蕾小蕊凑近了看,辨认出了那些字:

  "我是不是在利用她?"

  涂改的痕迹说明这句话被写下来又被划掉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被划掉之后,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

  "可能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蕾小蕊的金色心形瞳孔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微微睁大了。

  她把记忆泡放回了水面上,双手撑在石头上,身体往后仰了仰,仰起的姿势让她的视线从脚下的海面移到了头顶发亮的天空上,暗蚀魔姬战装的披散长发在仰头的动作中垂落到了石头的表面,发梢的末端浸在了海水里,粉色的发丝在蓝色的水面上散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颜色错位的花。

  淼淼原来这么纠结的嘛~

  不过没关系哦,等你见到主人,这些烦恼全都不会有了♡

  她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了脚下的海面上,漂浮的记忆泡在她刚才仰头的那段时间里缓缓流动着,有几颗新的泡泡从更深的水底浮了上来,泡泡的表面映射着更早期的、更模糊的画面片段。

  蕾小蕊没有去碰那些新浮上来的泡泡。

  她的注意力转向了海水本身。

  记忆泡是浮在水面上的,但海水的深处才是满淼意识的根基,那些构成满淼基础认知的"常识"和"信念"不是以画面的形式存在的,而是溶解在海水里的,像盐分溶解在海水中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构成了整片海洋的底色。

  蕾小蕊把右手伸进了水面下方。

  海水的温度凉而清澈,水流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每一缕水流都携带着极其微量的信息碎片,那些碎片在她的指尖上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传递着满淼意识深处的基础设定。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公正是客观的、绝对的。"

  这个信念溶解在满淼意识海洋的每一滴水中,从最深的海底到最浅的水面,从最早的记忆泡到最新的经历,这个信念渗透了满淼认知结构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根贯穿整片海洋的、看不见的支柱。

  蕾小蕊的手指在水面下方轻轻搅动了一下。

  暗紫色的源质从她的指尖渗入了海水中,源质的颜色在清澈的蓝色海水里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一样扩散开来,但扩散的范围被她精确地控制在了手指周围很小的区域内,暗紫色的墨迹在蓝色的水中旋转、扭曲、渗透,然后消失了。

  海水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溶解在海水中的那个信念被改写了。

  "公正是客观的、绝对的"这几个字从满淼意识的基底层被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新的、被蕾小蕊亲手写入的字符,那些字符以同样的方式溶解在了海水中,渗透到了每一滴水的分子结构里。

  "公正是主观的,相对的。"

  蕾小蕊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指尖上沾着几滴蓝色的水珠,水珠在她的指尖上闪了一下就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正准备再捞一颗记忆泡来看看,一声咳嗽声从精神空间的远处传了过来。

  那声咳嗽不大,带着一种温和的、提醒性质的节奏,"咳咳",两声,不多不少,像是老师在课堂上发现有学生在偷看漫画时发出的那种"我看见你了"的信号。

  格温妮丝。

  蕾小蕊的肩膀缩了一下,金色心形瞳孔里的好奇被一闪而过的"被抓包了"的心虚替代了,她从石头上蹦下来,双脚落在水面上溅起了两朵小水花,然后她朝着咳嗽声传来的方向做了一个双手合十、歪头吐舌的卖萌表情。

  "嘿嘿~格温姐我马上出去~"

  她的身影在水面上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向上方逐渐消散,暗蚀魔姬的战装、粉色的长发、黑色的蝙蝠发卡、金色的心形瞳孔,所有的细节都像是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擦掉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卖萌的表情。

  满淼的精神世界重新恢复了空无一人的安静,蓝色的海面平静如镜,记忆泡在水面上缓慢地漂流着,海水深处被改写的信念已经和原本的意识结构融为了一体,分辨不出任何被篡改的痕迹。

  走廊里。

  蕾小蕊睁开了眼睛。

  走廊的荧光灯光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显得刺目了一瞬,她眨了两下眼睛让视线重新适应了物理空间的光线强度,右手还搭在满阳的背上,手指画圈的动作在她闭眼期间始终没有停过。

  满阳还是那个姿势。

  后背靠着墙壁,红色瞳孔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张卷了边角的通告,一动不动,呼吸浅而缓慢,像是一尊被人遗忘在走廊角落里的、穿着沾满灰尘的白色紧身衣的雕塑。

  蕾小蕊收回了潜入满淼意识时残留的那一点暗蚀魔姬的兴奋感,让自己的表情重新回到了"心疼的、安静陪伴的小妹妹"的状态,金色心形瞳孔里装满了柔软的、不带任何压力的温暖。

  她轻轻晃了晃垂在长椅边缘的双腿,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摆动着,摆动的节奏和她右手在满阳背上画圈的节奏同步,形成了一种安静的、有规律的、像是钟摆一样的律动。

  她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剩下了荧光灯管极轻的电流嗡鸣,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长条形的LED灯板,灯板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铝合金框,框的左上角有一块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油漆剥落,露出了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面。

  满淼认得这块油漆剥落。

  上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看这个天花板,是入队体检的时候,格温妮丝让她平躺着做源质共振扫描,扫描仪器在她身体上方缓缓移动,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她无聊地数着天花板上的灯板数量,然后发现了那块剥落的油漆,当时她还想过要不要跟格温妮丝提一句让后勤部补一下。

  后来忘了。

  意识从模糊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像是散落在水面上的碎冰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推到了一起,碎冰之间的缝隙在挤压中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那种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神经末梢重新恢复传导功能时在她的听觉皮层里激起的幻听。她的手指先动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被单的面料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指腹摩擦棉织物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从那个触感开始,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陆续发来了信号:后背贴着检查床的硬度,枕面上散开的头发压在后脑勺下面的轻微不适,膝盖弯曲的角度,脚踝处被单的重量。

  她试着撑起上半身。

  手肘刚刚离开床面,一双手就从侧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坚定,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的面料传过来,带着一种活人特有的、略高于体温的热度。

  "不行不行,淼淼你别动!"

  声音甜软,尾音上扬,带着一股急切的、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慌张,语气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夹着气音,听起来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没准备好她会这么快醒过来。

  蕾小蕊的脸出现在满淼的视野里。

  粉色双马尾从两侧垂下来,发梢扫过满淼的手臂,额头上缠着的白色绷带在灯光下泛着医用纱布特有的哑光质感,绷带右侧用胶布固定的那个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几缕碎发从绷带的边缘溢出来贴在太阳穴的位置。金色的心形瞳孔从上方看下来,瞳孔里装着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的担忧,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嘟起来,整张脸写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的小埋怨。

  满淼的手肘在蕾小蕊的按压下重新落回了床面,后脑勺靠回了枕面,蓝色短发在枕面上重新铺开。

  她眨了两下眼睛,让视线从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油漆移到了蕾小蕊的脸上,蓝色瞳孔在重新对焦的过程中缩放了一次,虹膜边缘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睡了多久?"

  嗓音沙哑,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从声带上刮过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粗粝的摩擦感。

  蕾小蕊的手从满淼的肩膀上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收回去,右手的手指还搭在满淼的锁骨附近,像是随时准备在满淼再次试图起身的时候按回去。她的左手伸到床边的小桌上拿起了一杯水,吸管对准了满淼的嘴唇。

  "就几个小时而已啦,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哦。"

  满淼就着蕾小蕊递过来的吸管喝了两口水,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干涩感减轻了一些,她的目光从吸管的末端移到了蕾小蕊的脸上,在蕾小蕊的额头绷带上停了一拍。

  "你的头怎么了?"

  "啊,这个呀,"蕾小蕊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绷带,指尖在翘起来的胶布角上按了按,嘴角弯出了一个不在意的弧度,"之前在学校那边处理魔物的时候被碎石蹭了一下,一点点小伤啦,不疼的。"

  满淼的蓝色瞳孔在蕾小蕊脸上扫了一圈,从绷带扫到脸颊上贴着的碎发,从碎发扫到金色瞳孔里那层薄薄的泪痕残迹,泪痕已经干了但在灯光的折射下还能看出一条浅浅的、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线的痕迹。

  她没有追问泪痕的事。

  "格温妮丝呢?"

  "格温姐说让你不要乱动,安心休养一个晚上再看看情况,"蕾小蕊把水杯放回了小桌上,吸管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塑料撞击声,"她刚才去处理别的伤员了,你的检查结果她看过了,说没有大问题,就是源质耗尽需要好好休息。"

  满淼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从蕾小蕊的脸上移开,在检查室的空间里缓慢地扫了一圈。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检查仪器,白色的操作台,窗户的百叶帘半开着,从帘叶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天空的颜色已经从白昼的亮蓝变成了傍晚的橙灰过渡色,夕阳的余晖从百叶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排细长的、明暗交替的光影条纹。

  检查室里只有她和蕾小蕊。

  "我姐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满淼的语气和问前面几个问题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平淡、简洁、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蕾小蕊的手指在放下水杯之后搭在了自己的裙摆上,指尖捏着哥特式连衣裙的百褶裙边缘轻轻揉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满淼的蓝色瞳孔在提问的同时自然地落在了蕾小蕊的手上,她可能不会注意到。

  "满阳姐呀?"蕾小蕊歪了歪头,粉色双马尾在歪头的动作中晃了一下,金色瞳孔里的表情从担忧切换成了一种"想了想但没想到答案"的困惑,"嗯……我也不太清楚欸,之前她在走廊坐了一会儿,后来好像走了?可能去找龙岄部长汇报战斗情况了吧。"

  满淼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蓝色瞳孔在蕾小蕊的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拍,然后移开了,移向了床头柜的方向。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手机的屏幕朝上,屏幕处于息屏状态,黑色的屏幕表面映着天花板LED灯板的微弱倒影。旁边是她的蓝色宝石发卡,发卡的水蓝色光泽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静。

  满淼的右手从被单下面伸了出来,手指摸到了手机的边缘,指腹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全息显示在手机上方展开了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光幕。

  通知栏是空的。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满阳的对话框停留在今天早上出发训练之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是满阳发过来的一张自拍,自拍里满阳穿着战装竖着大拇指,红色瞳孔笑得弯弯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训练完回来吃大餐!妈说做糖醋排骨!!!"

  三个感叹号,满阳发消息的时候一激动就喜欢连打感叹号。

  之后就没有了。

  从早上到现在,从满淼在训练场上源质耗尽昏迷到此刻在检查室醒来,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满阳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满淼的手指在全息光幕上停住了。

  不对。

  满阳这个人,用满淼自己的话来说,是一台"情绪广播站"。高兴了要发消息,难过了要发消息,吃了好吃的要发消息,看到路边的猫要发消息,训练被江城娅罚跑了要发消息骂骂咧咧,妹妹受伤了更要发消息,而且不是发一条,是发十条二十条,每一条都带着三个以上的感叹号和至少两个表情包。

  满淼源质耗尽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满阳知道这件事,蕾小蕊说满阳之前就在走廊里坐着。

  一个知道妹妹昏迷了好几个小时的满阳,在妹妹醒来之前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甚至人都不在检查室里。

  这根本没道理。

  满淼关掉了全息显示,手机的屏幕重新暗下去,黑色的屏幕表面映着她自己的脸,蓝色短发散在枕面上,蓝色瞳孔在黑色屏幕的倒影中显得比实际更深、更暗。

  她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手指在放下手机的过程中碰到了旁边的蓝色宝石发卡,发卡的金属卡扣在她的指尖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清脆的碰响。

  "小蕊。"

  "嗯?"蕾小蕊的回应很快,金色瞳孔立刻对上了满淼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的乖巧。

  "帮我把轮椅推过来。"

  满淼的双手撑在床面上,手臂的肌肉在支撑上半身的过程中微微发颤,源质耗尽对身体的影响还残留着,四肢的力量感像是被稀释过一样,每一个需要发力的动作都会伴随着肌肉纤维的细微震颤,但她的上半身还是从床面上撑了起来,被单从胸口的位置滑落到了腰部。

  蕾小蕊的双手立刻又按上了满淼的肩膀。

  "不行啦淼淼!格温姐说了不能乱动的,你源质枯竭影响了身体,现在走路走不稳的!"

  蕾小蕊的语气从乖巧切换成了急切,金色瞳孔里的担忧重新浮了上来,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嘟着,双手按在满淼肩膀上的力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拼命用翅膀挡住雏鸟不让它跳出巢穴的母鸟。

  满淼被按住肩膀的身体停在了半坐的姿势上,蓝色瞳孔从蕾小蕊的脸上移到了蕾小蕊按在她肩膀上的双手上,再从双手移回了蕾小蕊的脸上。

  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浅的、很淡的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她自己精确控制着的、恰到好处的轻描淡写。

  "那你用轮椅推着我走。"

  "欸?"

  蕾小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金色瞳孔在"欸"这个音节里闪了一下,像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程序突然收到了一条预期之外的指令,处理器需要额外的零点几秒来完成解析。

  满淼没有给她完成解析的时间。

  右手从被单下面伸出来,手指捏住了蕾小蕊左边脸颊的皮肤,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拉,把蕾小蕊白皙的脸颊拉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蕾小蕊的嘴型从"欸"的圆变成了被拉扯之后的歪,金色瞳孔在被扯脸的突然动作中眨了好几下,睫毛扑扇着。

  "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满淼的语气没有用问号结尾的上扬,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蓝色瞳孔直直地看着蕾小蕊的眼睛,目光的焦点精确地落在了蕾小蕊金色虹膜的正中央,那种注视的方式不带攻击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感,像是一束被精确校准过的激光,不灼烧,但照亮了所有试图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蕾小蕊的脸颊还被满淼的手指捏着,她的身体在那个注视下僵了一瞬,金色瞳孔里的"急切担忧"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只够一个眨眼的时间,然后就被慌张的表情覆盖了。

  "怎、怎么可能啊哈哈,"她的声音在被扯着脸的状态下变得含混,"绝对没有……没有……"

  第二个"没有"的音量比第一个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气声,尾音在空气中散开的速度比正常说话快得多。她的视线从满淼的蓝色瞳孔上滑开了,滑向了左边的墙壁,又滑回来,又滑开,金色瞳孔的焦点在满淼的脸和墙壁之间来回跳动着,频率越来越快。

  满淼的手指没有松开。

  "小蕊,"她的声音在第二次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比第一次更轻了一点,轻到了一种近乎温柔的程度,但那种温柔和蕾小蕊平时从满淼嘴里听到的温柔不一样,平时的温柔是棉花,现在的温柔是棉花包着的针,"我认识你这么久,撒没撒谎我能不知道吗?"

  蕾小蕊的身体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把戏的小魔术师,所有撑着她"没事没事什么都没有"这个姿态的骨架在满淼那句话的重量下一根一根地折断了。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搅在一起的手指上,食指和中指互相缠绕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哥特式连衣裙的百褶裙摆在她低头的动作中皱成了一团。

  她从低垂的睫毛下方瞥了满淼一眼。

  满淼还在看着她。

  蓝色瞳孔,安静的,等待的,不催促但也不移开的。

  蕾小蕊深吸了一口气,气流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吸鼻音,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排练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顺序。

  "……对不起了满阳姐。"

  这句话的音量小到只有满淼能听见,像是一句说给不在场的人的道歉,从蕾小蕊的齿缝里挤出来之后就被检查室的安静吞掉了。

  然后她抬起头,金色瞳孔里的慌张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重的、带着犹豫和心疼的复杂情绪,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淼淼,满阳姐让我跟你说的,在你完全康复之前不要告诉你。但是……"

  她停顿了一拍,手指搅得更紧了。

  "在璃姐盘点集市那边伤员的时候,发现了……你跟满阳姐的爸爸妈妈。"

  满淼的手指从蕾小蕊的脸颊上松开了。

  松开的动作很缓慢,拇指和食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蕾小蕊被捏出浅浅凹陷的脸颊在手指离开之后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满淼的右手垂落在被单上,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搭在了白色面料的表面。

  蕾小蕊看着满淼的脸。

  满淼的表情没有变化。

  蓝色瞳孔还是那个蓝色瞳孔,没有放大,没有收缩,没有涣散,没有湿润,瞳孔里的焦点依然精确地落在蕾小蕊的脸上,像是一台刚刚接收了一条新数据的处理器,数据被录入了,但处理器没有给出任何可见的输出反馈。

  "继续。"

  一个字。

  蕾小蕊的喉咙动了一下,金色瞳孔在那个字的冷度里眨了一下。

  "两个人被同一根钢筋贯穿了,送去急救确认的时候还有生命体征,但是进了ICU……璃姐说医院那边会全力抢救,光耀组织的医疗资源也会跟上……"

  蕾小蕊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满淼的脸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

  变化不在五官的位置上,眉毛没有拧,嘴唇没有抿,眼角没有收,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表情"的肌肉运动。变化在温度上。满淼整张脸的温度在蕾小蕊说话的过程中以一种肉眼看不见但感官能捕捉到的速度骤降了,降到了一个让蕾小蕊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上都能感觉到寒意的程度,那种寒意从满淼蓝色瞳孔的深处向外辐射,经过了虹膜,经过了眼白,经过了睫毛,经过了眼眶周围的皮肤,扩散到了整张脸的每一寸面积上。

  蓝色瞳孔在降温的过程中变得极其干净。

  干净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所有多余的情绪、波动、犹豫和恐惧都被某种过滤装置从瞳孔深处抽走了,留下来的只有纯粹的、未经任何情感稀释的认知功能,那双眼睛在看蕾小蕊的时候,蕾小蕊感觉自己被看的方式和一张数据报表被看的方式没有区别。

  蕾小蕊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检查室里清晰可闻。

  她的身体在满淼那双瞳孔的注视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的手指从互相缠绕的状态变成了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尖的皮肤在反复的挤压中泛着不均匀的红白交替。

  那种害怕是真实的。

  满淼冷静的时候确实让人害怕,这种害怕和面对魔物时的恐惧完全不同,魔物的恐惧是外在的、可以用武力抵抗的,满淼的冷静带来的恐惧是内在的、无法抵抗的,因为你不知道那层冰面下面正在运转的大脑已经计算到了第几步,你不知道她在看你的时候已经把你拆解成了多少个变量,你不知道她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让你毫无退路的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检查室窗户外面的天空从橙灰色变成了灰紫色,百叶帘缝隙里投进来的光影条纹从暖色调变成了冷色调,长到蕾小蕊的呼吸从被吓到之后的急促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频率,长到远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又消失了。

  满淼开口了。

  "ICU。"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母,声音平到了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读一份检查报告上的缩写。

  "嗯……"蕾小蕊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头。

  满淼的蓝色瞳孔从蕾小蕊的脸上移开了,移向了窗户的方向,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傍晚光线在她的蓝色虹膜上投下了一道细长的亮斑。她看了窗户很久,久到蕾小蕊以为她在发呆,然后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小蕊。"

  "嗯嗯?"

  "让我安静一会儿。"

  满淼的身体重新躺了回去,后脑勺靠在了枕面上,蓝色短发在枕面上铺开,她把被单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被单上面,蓝色瞳孔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油漆,姿势安静得像一个正在进入睡眠的人。

  "你去找一下我姐,"满淼的声音从平躺的姿势里传出来,因为仰面的角度变得更加低沉,"跟她说我醒了,知道了,让她也不要太担心。她现在肯定也不好受。"

  蕾小蕊站起来,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又发出了一声摩擦,她站在检查床旁边低头看着满淼,金色瞳孔里的害怕逐渐被心疼替代了,嘴唇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在满淼那双看着天花板的、平静到让人不敢打扰的蓝色瞳孔面前,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淼淼,我就在外面走廊上,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哦?"

  "嗯。"

  蕾小蕊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回头看了满淼最后一眼。满淼的姿势没有变,双手交叠在胸口,蓝色瞳孔看着天花板,呼吸均匀而平缓,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安静极了,安静到像是一幅画。

  蕾小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一线走廊的白色灯光从缝隙中消失,检查室里只剩下了天花板LED灯板的光和窗户透进来的傍晚余晖。

  满淼等了十秒。

  十秒之后她的双手从被单上移开了,右手伸向了床头柜,手指绕过了手机,落在了蓝色宝石发卡上。

  发卡的金属卡扣碰到指尖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源质脉动从发卡的宝石核心传到了她的指腹上。

  满淼的手指停了一拍。

  源质已经恢复了?

  这不应该。格温妮丝说过,源质耗尽的自然恢复需要完整的休息周期,至少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开始缓慢回充,现在才过了几个小时,她的水晶里不应该有任何可以调动的源质储备。

  但发卡里的脉动是真实的。

  满淼把发卡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宝石的表面在她的掌心里发出了水蓝色的微弱光芒,光芒的亮度比她正常状态下低了很多,但确实存在,像是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夜灯,在黑暗中维持着最基本的照明功能。

  她不知道这股源质从哪里来。

  身体深处有一种陌生的、她从未感受过的暗流在缓缓运转着,那股暗流的温度比她自己的源质冷一些,流动的方式也不太一样,她的源质在体内流动时像是清水在管道中平稳地推进,而这股暗流像是某种更加粘稠的液体在管壁上缓慢地蠕动,蠕动的过程中不断地将什么东西转化成她可以使用的源质,补充到水晶的储备中去。

  满淼没有时间去分析这股暗流的来源。

  她掀开被单坐了起来,双脚落在了地面上,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的触感让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腿部的肌肉在承重的瞬间发出了一阵酸软的抗议,膝盖微微打了个弯,但她用手撑着检查床的边缘稳住了身体。

  她把蓝色宝石发卡别在了头发上。

  "清涟之水。"

  变身词从她的嘴唇间低声溢出,每一个音节的音量都被她压到了只够自己听见的程度,水蓝色的光芒从发卡的宝石中涌出来,光芒在她的身体表面流转了一圈,常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浅蓝色的贴身战装,水青色的光芒在周身流转着,深蓝色的光耀水晶在战装的核心位置发出了沉稳的脉动。

  塑水在她的右手中凝聚成形,电磁加速射手步枪修长的枪身泛着冷冽的哑光金属色,枪托贴在了她的前臂内侧。

  满淼走到了窗户前面,左手拨开了百叶帘的帘叶,傍晚的空气从帘叶的缝隙里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息,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灰紫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黑色剪影,几栋高楼的顶层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她推开了窗户。

  医疗部所在的楼层不算太高,窗外是光耀组织总部的内部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灌木的叶片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晃动,地面是灰色的石板砖铺设的步道,步道上没有人。

  满淼翻出了窗户。

  她的双脚落在了庭院的石板砖上,战装靴底碰触地面的声音被她用源质减震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水青色的光芒在她的脚踝周围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她直起身,深蓝色的光耀水晶在胸口的位置脉动了一次,源质沿着体内的通路灌注到了双腿的肌肉中,酸软的无力感被源质的支撑暂时压制住了。

  她沿着庭院的边缘快速移动,避开了几个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从总部的侧门离开了建筑群,汇入了傍晚城市街道的人流中。

  集市的方向她记得很清楚。

  傍晚的集市已经被封锁了。

  黄色的警戒线从集市入口的两根路灯柱之间拉过去,在风中轻轻晃动着,警戒线的塑料表面印着"光耀组织 禁止进入"的黑色字样,字样在路灯刚刚亮起的昏黄灯光下模糊地闪着。警戒线的内侧,几个穿着救援部橙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理现场,有人在搬运碎裂的水泥块,有人在用便携式扫描仪检测地面上残留的污染源质浓度,有人蹲在地上用标记笔在某个位置画圈做记录。

  集市的样子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几个小时前这里是一个充满尖叫、黑泥、钢筋和火焰的战场,现在战场被时间和人手处理成了一个有序的、正在被逐步清理的灾后现场。地面上的黑泥已经被清除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些渗进砖缝里的暗色痕迹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被怪物破坏的摊位骨架歪歪扭扭地立在原地,金属支架上还残留着被延展肢体切割过的锐利断口,断口的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满淼从警戒线旁边的一个缺口走了过去,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救援人员注意到了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的浅蓝色战装上扫了一圈。

  "请出示证件。"

  满淼从战装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了工牌,工牌的表面是银色的金属材质,上面印着光耀组织的标志和她的照片,照片下方是姓名和部门信息:战斗部,第二序列。没有更详细的个人信息。

  救援人员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一眼满淼的脸,蓝色短发和蓝色瞳孔跟照片上的一致。

  "战斗部的?这个时间来现场?"

  "战斗部需要对现场的破坏痕迹进行评估,"满淼的声音平静而专业,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会想要追问第二遍的确定感,"评估魔物的杀伤能力和攻击模式,为后续的战术调整提供数据支持。"

  救援人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满淼走进了集市。

  她的脚步在废墟之间穿行着,战装靴底踩过碎裂的地砖、弯曲的金属碎片和散落在地面上的日用品残骸,一个被踩扁的铝制水壶在她的靴底下发出了一声闷响,水壶的壶盖滚到了一边,在地砖的凹陷处转了两圈停住了。

  她凭着记忆在集市的废墟中寻找着方向。

  战斗中的记忆在她的大脑里以一种高度压缩的、近乎影像回放的方式储存着,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空间位置、距离和方位角都被她的分析型大脑自动编码了,即使战斗结束后现场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她依然能够通过残留的地标来定位自己在战斗中的每一个位置。

  那根她后背撞上去的承重柱还在原地,柱面上的放射状裂纹网在路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裂纹的中心位置有一块凹陷,凹陷的形状和满阳后背护甲的弧度吻合。承重柱的底部地面上有几块从裂纹边缘掉落的混凝土碎块,碎块上沾着灰色的粉尘。

  满淼的目光从承重柱上移开,沿着战斗中怪物最后逃跑的方向看过去。

  怪物在战斗的最后阶段朝着集市的东北角撤退了,满阳的最后一击命中了它的核心区域,怪物在被命中后的移动轨迹是不规则的,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本能驱动下寻找藏身之处。

  满淼沿着那条轨迹走了过去。

  集市东北角的地面上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救援部的清理工作已经把这一片区域的碎石、黑泥和杂物清理得很干净,地面上只剩下了被冲击波和怪物延展肢体刮出来的沟痕,沟痕的深度不一,最深的地方有成年人手指的宽度,沟痕的走向杂乱无章,像是一幅被暴力涂抹过的抽象画。

  满淼蹲了下来。

  她的蓝色瞳孔扫过地面上的每一条沟痕,试图从中找到怪物最后消失的确切位置。沟痕在某个点突然中断了,中断的位置是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地砖,地砖的表面干净整洁,甚至比周围的地砖更干净,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

  满淼的手指按在了那块地砖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地砖下面,大约半米深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运动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触觉,不是听觉,更接近一种……感知。像是她的意识从指尖延伸了出去,穿过了地砖的厚度,穿过了地砖下面的碎石层和土壤层,触碰到了一条残留在地下的、已经干涸的运动痕迹。那条痕迹的质感和她在战斗中感知到的黑泥源质扰动一模一样,是黑泥在地下移动时留下的通道残迹,通道的直径大约有一个成年人的躯干那么粗,从她手指按着的这个位置向东北方向延伸了出去,延伸了很远,远到她的感知范围无法触及终点。

  地下。他从地下跑了。

  满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觉到这些。

  源质感知的范围通常只限于空气中的源质波动,地面以下的物质对源质感知来说相当于一层屏蔽层,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穿透地面感知到半米深处的残留痕迹。但她确实感觉到了,而且感觉得很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条通道里残留的黑泥的流动方向和大致速度。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水晶本身就是用污浊魔将的核心做的,对黑泥的感知比其他战姬更敏锐。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满淼站起来,沿着地下通道痕迹的方向在地面上走了十几步,她的脚步在经过一处被怪物延展肢体掀翻的金属摊位骨架时停了下来。

  骨架的底部卡着什么东西。

  她蹲下去,手指伸进了骨架的缝隙里,指腹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硬质的、表面有凹凸纹路的小东西。她把它抠了出来。

  是一枚肩章的碎片。

  碎成了两半的肩章,断裂面参差不齐,断口的金属纤维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微光。肩章的面料是深色的,上面绣着某种她不认识的家族纹章,纹章的图案在碎裂后只剩下了一半,但那一半的线条精致而复杂,金线和银线交织成的花纹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属于普通制服的奢华感。

  满淼把两半肩章拼在了一起。

  碎片的断裂面吻合了,完整的纹章图案在她的掌心里重新成形: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爪子下方抓着一把交叉的剑,剑的交叉点上方有一行极小的、用古体字刻写的文字,文字因为碎裂和磨损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笔画。

  满淼的蓝色瞳孔在那几个笔画上停留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单手操作打开了全息显示,在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输入了纹章上能辨认出的几个关键特征:鹰、交叉剑、古体字、家族纹章。

  搜索结果在零点几秒内返回了。

  第一条结果是一个财经新闻网站的旧报道,报道的标题里有一个她见过的名字,见过但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的名字,那种"在新闻里偶尔扫到但不会多看一眼"的名字。

  左藤家。

  满淼点进了那条报道,全息光幕上展开了一篇关于左藤家族商业版图的分析文章,文章的配图里有左藤家族的正式纹章,纹章和她手里拼在一起的肩章图案完全一致:展翅的鹰,交叉的剑,古体字的家族铭文。

  她又搜索了几条相关信息。

  左藤家,本地的老牌财阀家族,产业涉及房地产、金融、军工配件和私人安保,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前,在第一次魔界大战期间靠军需物资的供应链积累了巨量财富,战后转型为多元化控股集团,在本地的政商两界都有深厚的关系网。

  满淼的手指在全息光幕上滑动着,浏览的速度很快,每一条信息在她的蓝色瞳孔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但每一条信息都被她的大脑精确地录入了,录入之后立刻开始和已有的信息碎片进行交叉比对。

  那个男人。

  战斗中出现的那个操控黑泥怪物的男人,穿着某种制服,右肩上佩戴着肩章,她在战斗中射穿了他的右肩,弹头贯穿肩部的冲击力把肩章从肩上震落了下来。

  肩章是左藤家的。

  满淼关掉了全息显示,手机的屏幕重新暗下去。她把碎成两半的肩章放进了战装的暗袋里,暗袋的拉链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战装膝盖处沾上的灰尘,灰尘的颗粒在路灯的光线中扬起了一小片模糊的灰雾,灰雾在晚风中散开了。

  满淼走回了警戒线附近,朝那个之前放她进来的救援人员点了一下头。

  "评估完了,辛苦。"

  救援人员抬手回了个礼,目光跟着满淼浅蓝色的战装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了集市入口的路灯光线之外。

  满淼走在回程的街道上,傍晚的城市已经完全进入了夜晚的前奏,路灯全部亮了,橙黄色的灯光在人行道上投下了一个个重叠的光圈,行人的脚步从光圈中穿过又消失在下一个光圈之间的阴影里。她的战装在路灯下显得过于醒目了,几个路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她的脑子在走路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停下来。

  左藤家。

  本地财阀,政商关系深厚,军工配件,私人安保。

  那个男人穿着带有左藤家纹章的制服,出现在集市的地下,操控着一只由黑泥构成的魔物,那只魔物的战斗力远超普通的野生魔物,具备同化金属武器、压缩黑泥改变硬度、从地下拔取钢筋作为投射武器等多种能力。

  一个本地财阀家族的人,和魔界的黑泥技术之间,存在着某种她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形态的关联。

  钢筋。

  怪物拔出钢筋射向她的时候,同一批钢筋中有至少一根的弹道偏离了她的方向,射向了集市中还没有完全撤离的平民区域。

  爸爸和妈妈在那个区域。

  满淼的脚步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了下来,红色的灯光从信号灯的圆形灯罩里投射下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光斑,光斑的边缘和她战装靴尖的轮廓重叠在了一起。

  红灯变成了绿灯,绿色的光斑取代了红色的光斑,满淼的脚步重新迈了出去。

  她没有回光耀组织总部的方向。

  她掏出手机,全息光幕在她的掌心上方展开,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新的关键词:左藤家,住址。

  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左藤家的主宅位于城市东区的高端住宅区,一个被围墙和监控系统包围的独栋别墅群,具体的门牌号在一条房产交易网站的历史记录中被标注了出来,那条记录显示左藤家在那个地址名下拥有一整个街区的产权。

  满淼记住了地址,关掉了全息显示。

  她转向了东区的方向,脚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战装靴底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发出了均匀的、有节奏的、带着微弱源质减震残响的脚步声。

  晚风从城市的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动了她蓝色短发的发梢,发梢在风中向后飘了一下又落回了原位,头顶的蓝色宝石发卡在路灯的光线中闪了一下,深蓝色的光耀水晶在发卡的核心位置维持着稳定的脉动,脉动的频率和她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

  平稳的,冷静的,每分钟六十二次的心跳。

  和她体内那股来源不明的暗流的蠕动节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在魔界。

  那片笼罩在宫殿穹顶之上的苍穹是一整块凝固的暗紫色,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着的器官的内壁,表面偶尔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脉从远处的地平线缓缓蠕动过来,沿着天穹的弧度爬行到正上方,再向另一侧消失,光脉经过的地方会短暂地亮起来,把宫殿外那些嶙峋的黑色岩柱群照得轮廓分明,岩柱的尖端在光脉的余晖中闪着湿润的、像是刚从某种液体中捞出来的暗光,然后光脉过去了,一切重新沉入比黑夜更浓稠的暗紫色中。

  宫殿的大厅里没有火炬,没有灯盏,照明来自地面。

  黑色大理石的地板表面镶嵌着一道道蛛网般扩散的暗紫色纹路,纹路在石板的接缝处汇聚成节点,节点向上方释放着持续的、低温的、不会灼烧任何东西但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紫色光芒,光芒从地面向上投射,把站在大厅中的人影从下方照亮,每一个人影的面孔都笼罩在自己投射出的、向上延伸的阴影中,五官的轮廓被颠倒的光源重新定义了,颧弓的下方变成了高光区域,眼窝的上方变成了阴影的深渊。

  贾斯汀站在大厅的正中央。

  他没有穿那件在光耀组织总部里常见的白色实验服,也没有穿浅色衬衫和金属框眼镜。暗紫色的长袍从他的肩膀垂落到脚踝,袍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面料本身的纹理在地面投射的紫色光芒中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像水波一样流动的暗纹,长袍的领口松松地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那些从皮肤深处浮现出来的暗紫色魔纹,魔纹沿着锁骨的线条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长袍的面料下方。

  他的银灰色短发在魔界的光线下显得更冷了,冷到接近白色的程度,额头正中那只竖立的魔眼半闭着,眼缝中透出的紫色火焰在睫毛的缝隙间跳动着,像是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又随时可能燎原的烛火。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东西上。

  说"东西"是因为那个被悬挂在大厅正中央的存在,此刻看起来确实更接近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人。

  有坂美咲的身体被数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暗紫色锁链固定在半空中,锁链的末端分别缠绕着她的手腕、脚踝和腰部,把她的四肢拉伸成一个不对称的、像是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一样的姿势,金色的长发从她低垂的头颅两侧瀑布般倾泻下来,发梢的末端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高度,在地面紫色光芒的照射下闪着黯淡的、失去了光泽的金光。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面部肌肉完全松弛,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从齿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进出,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她穿着被俘获时的衣物,衣物在某些位置出现了撕裂和污渍,露出了下方苍白的皮肤,皮肤的表面没有任何伤口或淤痕,干净平滑得像是一张刚从包装里取出来的白纸,但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白,是源质被抽空之后的、失去了血色的、接近透明的苍白。

  贾斯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欲的成分,甚至不带任何兴趣的成分,更接近一个研究者在审视一件送到实验室来的样品时的目光,冷静的、评估性质的、在第一眼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判断的目光。

  源质通路全毁了。废品。

  瑟克丝站在贾斯汀的右侧,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带着紫色流光在魔界的光线中微微摇曳,她的赤红色竖瞳从贾斯汀的侧脸上滑到了被悬挂的美咲身上,又滑回了贾斯汀的侧脸上,嘴角弯着一个慵懒的弧度,尖牙从上唇的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她的黑色斗篷在没有风的大厅里纹丝不动,暗紫色皮衣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右手腕上的紫色宝石手链在地面的光芒中闪了一下。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主人盯了这~么~久~"瑟克丝的声音带着拖长的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地吐出来的,赤红色竖瞳里的好奇是真实的,但好奇的底下还铺着一层更加深沉的东西,一种试探主人心思的、不动声色的小心,"这女孩身上有什么吸引您的地方吗?"

  贾斯汀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银灰色的短发在摇头的动作中只晃了一下就重新归位了,额头上的魔眼在摇头的过程中眼缝收窄了一点,紫色火焰的跳动频率慢了半拍。

  "只是好奇。"

  他的声音在魔界宫殿的大厅里听起来和在光耀组织的办公室里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带着天然亲和力的语调,只是亲和力的底下多了一层金属的质感,像是温水表面浮着一层薄冰,你伸手进去之前以为是温暖的,碰到冰面的那一刻才意识到温度的真相。

  "一个叛徒整出来的组织,搞出来的实验品,能是什么样。"

  叛徒。

  这个词从贾斯汀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带愤怒也不带轻蔑,只是一个客观的、用来描述事实的词汇,就像他在光耀组织的实验室里对着数据报告说"这批样品不合格"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说的叛徒指的是欧洲支部。

  "现在看来,"贾斯汀的目光从美咲身上收回来,转向了瑟克丝的方向,但视线的焦点没有落在瑟克丝的脸上,而是落在了瑟克丝身后更远处的、大厅尽头那扇巨大的暗色石门上,"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朝着悬挂在半空中的美咲虚虚点了一下,手指的动作像是在指着一块实验室桌面上放错了位置的器材。

  "这个女孩,原本优秀的源质通路全被破坏了。通路的主干线有至少四处断裂,支线的连接节点也有大面积的坏死,残存的源质储备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克制某种对精确数字的本能偏好,"很少。我本以为那群蠢货多少能当棋子用,现在看来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瑟克丝听完之后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慵懒的笑,笑的时候露出的尖牙在紫色光芒中闪了一下,赤红色竖瞳弯成了两道危险的弧线,银白色的发梢在笑声引起的轻微身体震动中晃了晃。

  "那可真是~可惜了呢~"她拖着尾音说,语气里的可惜是纯粹的敷衍,她对美咲这个人没有任何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有主人对棋局的判断和安排,"主人费心把她弄来,结果是个残次品……"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厅的空气忽然产生了一阵极其短暂的扭曲。

  扭曲的中心在大厅左侧靠近石柱的位置,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涌出了暗紫色的源质光芒,光芒在撕裂的空间缝隙中旋转了半圈,然后两个身影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格温妮丝走在前面。

  她的金褐色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膀和背后,发丝在魔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接近暗金色的色泽。白大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暗蚀魔姬·欲念福音的全套战装,深紫色的紧身胸衣勒出了她胸部丰满的轮廓,胸衣的面料在暗紫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哑光的、像丝绸一样的质感,腰部收窄的剪裁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下身是高开叉的黑色长裙,每走一步都会从裙摆的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大腿,黑色高跟长靴的靴面上刻着暗紫色的纹路,纹路和她锁骨下方浮现的魔纹遥相呼应。

  她的褐色眼眸在看到贾斯汀的瞬间变得温顺而明亮,嘴角浮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介于恭敬和亲昵之间的微笑,脚步不急不缓地走过去,在贾斯汀面前停下,微微低头行了一个优雅的礼。

  李簌簌走在后面。

  她穿着暗欲使徒的战装,深紫色的紧身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脚踝,面料贴合着她纤细的身体曲线,紧身衣的胸口位置绣着一个变形的、由暗紫色线条构成的眼睛图案,图案的中心嵌着一颗极小的暗色宝石,宝石在地面的紫色光芒中发出了微弱的脉动。腰部系着一条细细的暗银色腰链,腰链的末端垂落在左侧大腿的位置,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下身是同色系的超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黑色的长筒靴从膝盖以下包裹住了她的小腿,靴面光滑而干净。

  她的琥珀色眼眸在从传送门走出来的那一刻就锁定了贾斯汀的位置。

  格温妮丝还在行礼,李簌簌已经迫不及待地绕过了她的身侧,小跑着凑到了贾斯汀的左边,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看到主人回家的小动物,黑色长筒靴的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了连串的清脆声响。

  她停在贾斯汀的左臂旁边,身体没有站直,而是微微侧过来,让自己的肩膀贴上了贾斯汀长袍的袖子,紧身衣包裹的手臂蹭了一下贾斯汀的小臂,蹭完之后又退开半步,琥珀色眼眸从睫毛下方仰起来偷偷看了贾斯汀一眼,然后又凑过去蹭了一下,这一次是用脸颊的侧面轻轻碰了碰贾斯汀长袍袖口的面料,碰触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点,鼻尖在面料上蹭过的时候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

  那些细碎的、试探性的肢体接触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声的、用整个身体在说的句子。

  主人,看看我,我做得好吗?

  贾斯汀的视线从大厅尽头的石门上收回来,向左下方偏了一点,落在了李簌簌仰起来的脸上。

  琥珀色的眼眸在紫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温暖的、像是琥珀内部封存的蜜糖一样的色泽,瞳孔微微放大着,里面装满了期待和渴望被肯定的光,嘴唇微微抿着,下唇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比平时更红了一些,脸颊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红晕,红晕的边界模糊地消散在苍白的皮肤里。

  贾斯汀瞟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李簌簌几乎以为自己又被忽略了,但那一眼里有东西,有一种明确的、不需要多余言语来修饰的肯定。

  "做得不错。"

  三个字。

  李簌簌的琥珀色眼眸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亮度的变化剧烈到连站在旁边的瑟克丝都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的弧度变得更深了,尖牙在暗紫色的光芒中闪了闪。

  "满淼的改造,基础做得很扎实。"贾斯汀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在例行公事地做工作评价,但他说"做得很扎实"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小到只有紧贴在他身侧的李簌簌才能从这个角度捕捉到,"格温妮丝教了你很多。"

  李簌簌的身体在"教了你很多"这四个字上激动得微微颤了一下,紧身衣包裹的肩膀抖了一抖,琥珀色眼眸弯成了两道幸福的弧线,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但是。"

  笑容在"但是"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凝固了一拍,琥珀色眼眸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晃了的烛火,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指在身侧攥了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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