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九章稳如老狗 夕阳已经完全消逝,天空只剩下残霞,红得像血,铺满了天空,也映照着大地。 苻坚满脸痛苦扭曲,要靠着吕光杨安扶着,才勉强站得稳。 他的手在颤抖,指着唐禹,道:“你、你…你不是人!你在鱼复县和桓温刘裕斗智斗勇,还…还能想到阴平线…” 唐禹冷声道:“你还没有到绝路,剑阁没有守军了,你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从汉中郡回秦国,阻止拓跋什翼犍。” “哪怕他已经占据了你们秦国大半的土地,你靠着这两三年的威望,也能组织起大批力量,和他进行割据抵抗。” “这是你唯一的退路了。” 苻坚喘着粗气,看着唐禹,目光之中只有决绝:“不!你怕了!” “对,是你怕了,你怕我拼命。” “即使你算尽一切,但你的兵力就那么多,而你面对的是广溪峡外八万大军,还有南边,还有涪陵郡…” “你知道就算穷尽计策,也最多守平,很难再调兵去支援其他地区了。” “你最终还是要输…” 说到这里,他咧嘴笑了起来,喃喃道:“就算你灭了桓温刘裕五万人,就算你守住了北方阴平道,你也挡不住南方的缺口,刘牢之…不是解思明挡得住的,更何况那个雷炳…他是彝人!他恨透了你!” “你一定会完!我要和丞相,在你唐国的地上,生根发芽。” 唐禹点了点头,缓缓道:“好,我一定把你们埋深一点。” 他愤然转身,直接离去。 而苻坚再也站不住了,软倒在了吕光的怀里。 他声音颤抖哽咽,急忙道:“快传信给阴平道的姚苌将军,让他务必不要和史忠硬拼,保存实力,才是上上之道。” “唐禹谋略奇绝,但难以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早晚会崩塌的,他消耗刘裕桓温更多的力量,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 “我们只要威慑鱼复,佯攻即可。” “时机到了,我们照样能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再造大秦。” 说到这里,他又使劲晃了晃头,道:“你、你…杨安,你快带着最后的八百骑兵,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汉中郡,迎接世家大族的逃难者。” “匈奴人和鲜卑人杀来,世家大族肯定逃,你得谎报战情,接纳他们的私兵和物资。” “关键时候不手软,杀鸡儆猴,积蓄力量。” “机会,我们还有机会,甚至是机遇!” “有丞相在,我们不怕僵持,我们不怕对峙,我们的治理能力远超所有人。” 说到最后,他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晕厥了过去。 而另一边,回到鱼复县的唐禹,面色铁青。 他是想放苻坚走的,但不是心软,而是他想让苻坚去挡一挡拓拔鲜卑。 到时候他们形成了对峙姿态,自己这边缓过来了,就可以想办法收服苻坚,重新把手伸到关中去。 基于长远考虑,苻坚的命留在这里没有意义,唐禹有很多计划要用他。 现在倒好,时间有点紧急,这厮脑子也太执拗,根本劝不动。 到时候拓拔鲜卑在秦国大地扎根,又是一个大麻烦,处理起来又要付出巨大代价。 因为无论如何,唐国经历现在这一战,短时间内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仗的,至少三年没机会。 只能坐视拓跋什翼犍逐渐强大,妈的,气人。 “防务安排依旧不变,哪怕苻坚不走,也不会真的攻打,他会选择保存实力,让我们尽可能消耗刘裕和桓温的力量。”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立刻着手去实施,明晚,也就是三月初三,他们就要发动总攻了。” “记住了,山上是战争的重点,河道是战略的重点,千万不要顾此失彼。” 唐禹压力也是巨大的,他反复研磨,不断复盘推算,事事关心,把计划精确到了时辰。 他其实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精力已经出现了缺口,关键还没有羊奶补充。 “那有什么办法嘛,我…我又不是师父,我真的出不来啊,捏破都不行的。” 喜儿噘着嘴,一脸沮丧。 冷翎瑶道:“你别打扰他就行,他说羊奶,只是在放松精神。” 喜儿眼珠子一转,忽然道:“你去安慰一下他,给他点甜头。” 冷翎瑶疑惑:“什么意思?” 喜儿瞪眼:“你笨啊,让你去给他点甜头,让他占占便宜。” 冷翎瑶想了想,道:“该怎么做?会有用吗?” 喜儿道:“当然!色欲是男人强大的动力源泉!” 冷翎瑶点了点头,认可道:“嗯,是这样,但你比我更擅长啊。” “糊涂!” 喜儿撇嘴道:“你以为我乐意让你去啊,我是擅长,但他毕竟早就得到我了,就算没吃腻,但新鲜感也下降了。” “可你不同,据说你们两个现在只是亲了亲,还没有真正干过事儿。” 冷翎瑶的脸顿时红了,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不会…我…我…” 喜儿道:“哎呀这种关头了,你扭扭捏捏做什么,老娘都允许你趁虚而入了,你还装清纯,快去快去,让他摸摸捏捏就好。” 冷翎瑶咬了咬牙,走进了屋子。 她看到唐禹聚精会神看着地图,心中的扭捏和羞涩都不见了,当然,其他事儿也忘了。 她只是默默来到了唐禹的身旁,牵起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很是嫩滑。 唐禹看向她,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有些羞涩,但又温婉清柔。 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唐禹笑道:“别担心,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冷翎瑶道:“是等谢姐姐吗?” 唐禹笑了笑,道:“在等一个老货。” “哈哈哈哈陛下,背后如此形容我,不太有风度吧!” 伴随着洒脱的笑声,一道身影突然从楼宇之间窜出,以极快的速度落在郡府之中。 喜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推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尹容见过陛下!” 风尘仆仆的稷下剑圣,脸上满是笑意。 唐禹看到他表情,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当即笑道:“成了?” 尹容道:“八天!还有八天!” “好!” 唐禹激动得直接一拍手,大声道:“尹大师不愧是天下第一!事成之后!老子要封你为侯!” 尹容脸色一变,急忙道:“陛下可别害人,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我担不起,也不想担啊。” 唐禹心情好了起来,开玩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打得过呢!” 尹容苦笑道:“谁胜谁负根本不重要啊,重要的事,大家都过得美滋滋的。” “我甘愿输,我直接投降。” 唐禹顿时大笑:“哈哈哈你这老狗!有意思!” 第八百九十章惊世之战 广溪峡外,长江之上,数十上百条船密密麻麻排在水面,燃着火把,像是一条巨龙横亘大地。 刘裕在这里聚集了三万大军,桓温在这里聚集了五万大军,宋楚两国征发了超过十万民夫,为他们押运粮草辎重,保证了作战部队的后勤。 如此庞大的规模,但凡换其他人来,都不可能玩得转。 但偏偏桓温和刘裕都堪称雄主,都具备卓越的组织能力,竟然能够在这里屯兵数月而不乱。 “三个多月啊,几乎吃空了粮,几乎耗空了整个国家。” 桓温站在岸上,看着四周灯火,看着漆黑的天空,声音感慨:“穷尽计谋,算尽天机,殚精竭虑,就是为了这一刻。” 四周数以万计的将士,已经整装待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桓温举着火把,大声道:“三月初三,这是伟大的一天,史册会记载,我们在这一天的夜晚,开启了一场惊世之战。” “这一战,是彻底摧毁唐国这个异类国度的开端,是彻底捣灭大同军的起始。” “你们会向天下人证明,大同军并非不可战胜。” “你们会向千秋历史证明,唐国的国祚注定是短暂的。” “后世百姓,将详细学习这一战的所有知识,把你们当成最重要的主角。” “弟兄们!磨剑十年!霜寒未试!” “咱们!该出鞘了!” “杀!” 对于桓温这种级别的天才来说,战前鼓舞可谓信手拈来,几句话就点燃了将士的战意。 鼓声响了起来,号角声惊破了黑夜。 数万大军,终于出动。 如此关键的战争,桓温当然要亲自指挥。 他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根据情报,白盐山和赤甲山都是两千守军,白帝城有三千守军,鱼复县有三千守军。” “为了避免巨大的伤亡,我们依旧决定主攻赤甲山,配合间谍卧底,里应外合打穿赤甲山的防线。” “下去之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股与苻坚汇合,拿下鱼复县和白帝城,另一股直接绕过鱼复县,直奔白盐山,将他们的最后阵地拿下来。” “我们的大船,就畅行无阻了。” 刘裕道:“白盐山这边两千人,要避免他们支援。” 桓温点头道:“是,你分出五千大军,前往白盐山佯攻,留住他们。” 刘裕道:“那赤甲山你打算派多少人去?” 桓温直接道:“三万!” “我三万大军齐攻赤甲山,争取在今晚就把阵地拿下来。” “同时,大船开始驶入广溪峡,给两岸守军和白帝城守军上点强度。” “今晚这一战,必定是惊天动地。” …… 赤甲山巅,唐禹俯瞰远方,只见大地火把如星,汇聚如海,浩浩荡荡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虽然隔得很远,但依旧能够听到他们的号角声和鼓声。 这不是偷袭,对方已经确定兵力悬殊,这是要以气势压垮大同军的军心。 田俊站在唐禹身后,面色只有激动,他渴望这一战已经太久了。 郭寻去了白帝城,主要盯着江面的防卫情况。 至于赵烈,他已经去了白盐山,虽然那不是主战场,但依旧需要指挥官根据具体情况判断。 而鱼复县,唐禹根本就懒得理苻坚,只让一个营主暂时指挥即可,反正打不起来。 田俊道:“陛下,靠近了,他们快来了。” 他声音有些紧张,攥着拳头道:“规模似乎很大,起码投入了三四万人啊。” 唐禹面色沉静,缓缓道:“还早,山地复杂,他们轻装上阵,需要逐步排查陷阱和铁蒺藜,步伐会很慢,至少需要两三个时辰,才会靠近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我们现在就可以根据情况,推算桓温的派兵布阵安排。” 他指着右边,笑道:“白盐山,他们的卧底比较少,硬打很吃力,桓温不会白白牺牲士兵,那里是佯攻。” “广溪峡,暗礁遍布,铁索横江,还有木桩石柱插于水中,他们会在关键时刻派出大船来清理。” “赤甲山是主战场,即使有内应,即使兵力投入巨大,桓温依旧会谨慎,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得意忘形或疏忽大意而犯错。” “他们很谨慎往前。” 另一边,桓温的声音无比冷静:“四千人排成两列,详细观察,排除陷阱,虽然我们这几天已经搜了几次了,但依旧要谨慎。” “再派出两千人,朝侧边铺散开去,观察动向,观察是否有伏兵。” 桓猷疑惑道:“伏兵?他们总共就一万大军,都分配不过来,哪里会有什么伏兵。” 桓温道:“不管有没有,小心驶得万年船,一定要查,一定要布置岗哨,有任何情况都要汇报。” “这几天,我们已经开出了多条上山道路,一切顺着路走,不要乱了阵型。” 能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之中,保持阵型,其实本就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 但桓温做得到,他打仗向来极有章法。 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即使山路已经被清理过几次,桓温还是很有耐心。 逐步前进,花了足足三个半时辰,一直到了丑时,才终于走出隔离带,看到了那一座座耸立的石堡,看到了挖出沟壑的战壕。 桓温头皮发麻,他很清楚,如果对方人手足够,依靠这些战壕居高临下,配合石堡进行防卫,那简直是铜墙铁壁啊。 “第一道防线有三道战壕、八个石堡,战壕里几乎没人,石堡之中装满了人。” “现在执行计划,五百人为一个小队,分为八个小队,多线朝石堡进攻。” “记住,这只是佯攻,要把气势打出来,传递情报为目标。” 传递情报,让卧底有充裕的时间去执行计划,为正式的进攻夯实根基、创造条件。 大同军挖出的隔离带是很宽的,但毕竟对方占据高地,弓箭射程有优势,这边大军一冒头,就遭到密集的箭雨覆盖。 即使是佯攻,一时间都损失了不少人。 桓温眉头紧皱,有些肉痛,但还是照常执行。 他一直询问着,一直询问着:“多久了?到寅时了吗?” 连续的佯攻,他不知道有没有给卧底创造出机会,但事已至此,一切都要按照计划来。 “陛下!寅时已到!” 听到此话,桓温身体顿时一震,当即凝声道:“所有将士全部归拢,按照事先计划,每两千人一队,五个队同时朝石堡杀去!” “今晚!必定拿下赤甲山!” 在这复杂的山林中,在这被砍伐出来的隔离带内,桓温第一波冲击就派出了上万人。 他没有想过减少规模、增加频次、铺开大军、缩小伤亡,他是要争时间,争人数的差距。 他打算付出一定的代价,但要尽快拿下第一道防线。 他断定石堡虽然坚固,但毕竟狭窄,内部的防守物资应该是不多的。 因此,这上万人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隔离带。 事实证明,桓温的判断完全没有错,密集的箭雨虽然给楚军带来巨大伤亡,但对于规模的降低却很有限,不少士兵已经逼近了石堡。 而就在此时,第四、第七石堡的士兵突然冲出,抱着桐油朝着其他石堡而去。 他们将桐油抛进其他石堡,再扔进去火把,顿时燃起了大火。 石堡内,大同军被迫冲了出来,一部分转移至战壕,短暂阻击楚军,一部分直接往后转移至第二道防线。 看到这一幕,桓温兴奋无比,激动道:“好!好!钱大路发挥作用了!” “弟兄们!跟我冲啊!” 赤甲山总共三道石堡,从真正进攻开始,现在不到半个时辰,就拿下了第一道防线,实在是惊喜。 桓温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一次内鬼变故,足以动摇大同军的军心,之后两道防线,就更简单了。 胜券在握了! 第八百九十一章诱敌深入 “丞相,我们真的要启程了么?” 站在汶川县的城楼上,张蚝咧着大嘴,道:“这几天我和隔壁广阳县那个廖浩又打了两场,这厮当真勇猛呢,打得我好痛快。” 王猛瞥了他一眼,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每次只带百人来城楼下挑衅?” 张蚝道:“他就算把人全部带来,也打不进汶山县,只好随便带点人过来叫嚣,表示自己没有怯战,到时候避免被怪罪啊。” “我也只带着百人,丞相,这不算违反军纪吧…哈哈。” 王猛沉声道:“他带人过来找你打,不是他好战,是他要确定我们有没有分批次秘密转移。” “我们的目标是成都,只要秘密转移,就不可能留任何守备人员在这里等他打,只要你应战,就说明我们还没走。” “别小看那个廖浩,这是个聪明的。” 张蚝根本不在乎,咧嘴道:“谁管他聪不聪明,我只知道他很能打,反正现在我们也要走了,到时候看能不能把这小子招降过来。” 说到这里,他又疑惑道:“不对,丞相,我们要是真的走了,就相当于把汶山县给了这小子了啊。” 王猛道:“汶山县本就是短暂的落脚之地,并非我们的战略目标,去攻打成都是早晚的事。” “我们一旦抽身,就又要面临攻城,而我们已经没有能力攻城了。” “走吧,翻越湔山,直达新都,给唐国最致命一击。” 大军起航,浩浩荡荡朝着蚕陵县而去。 如此大规模的行军,廖浩自然发觉,他沉思片刻,果断决定暂时不出手占据汶山县,而是派出斥候,远远跟着王猛大军。 直到两天之后,他看到王猛在蚕陵县休整之后,直接上了山,才确定王猛要翻越湔山直奔成都。 陛下的猜测果然没错!王猛不敢去闯蚕崖关,而是要翻山。 于是廖浩果断出击,带着所有大军赶赴蚕陵县,开始驻防。 这个时候,王猛已经回不了头了,除非他们乐意用这些精锐来攻打一个蚕陵县。 王猛深知出弓没有回头箭,便带着大军一路朝着湔山而去。 他知道唐国还有一个特战二营在湔山深处等着自己,但他根本不在乎。 如果连一个祝月曦都玩不转,他也没必要打仗了。 况且,还有一招最隐秘的后手。 “唐禹用尽心机,也没能猜到我没走阴平道,而是走甸氐道翻越岷山,打下了汶山县。” “事情过了这么久,他在巴东郡和桓温刘裕斗法,我不信他还能想到,阴平道其实还有大军。” “除非,他把剑阁的人派来了。” “但剑阁的人,能挡住姚苌,却未必能挡得住我啊!” …… 黑暗的天地,喊杀之声不绝。 确定攻破了赤甲山第一道防线之后,桓温的心彻底打开,知道已经胜券在握了。 他再不犹豫,当即喊道:“打火旗信号!让大船进入广溪峡!发动全面进攻!” “让刘裕动手,进攻白盐山,为江面大船提供牵制作用。” 随着火旗信号的打响,早就等候在广溪峡入口的大船,顿时开动。 逆水行舟,水手拼命划着,一艘艘大船如长龙一般朝着铁索冲去。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但两岸的守军怎么敢不管。 可怎么管?到处都在打,水陆都有敌军,人手就这么多,怎么管得过来。 而且唐禹的命令很明确,限定两岸只能各有五百人参与对江面的防守。 于是,巨石朝下推去,乱箭朝下射去,桐油砸下去,又点火。 领头的两艘船没有什么伤亡,甚至连火焰都没有燃起来。 因为甲板上铺满了细沙,防止了起火,而船舱、船身上,不容易染上桐油,普通的火直接就被水浇灭了。 两艘大船齐头并进,一步一步靠近铁索。 而赤甲山上,桓温再次利用人海战术发动了进攻。 他的视角中,所谓的“钱大路”还在配合他,从内部瓦解石堡。 伤亡依旧很大,但桓温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赤甲山的第二道防线正在崩溃。 而往下一看,领头的两艘大船终于是顶不住了,已经燃烧了起来。 数不清的战士跳下水,朝着广溪峡枯水期两侧狭窄的滩涂游去,他们抬着铁锤、锄头、铁镐和炭石,朝着铁索的深桩而去。 凿地的凿地,砸链的砸链,砸不动就点燃炭火,先争取烧红,然后再砸。 但白帝城还是有守军的,铁索的位置,当然在他们的射程范围之内。 乱箭齐发,不断收割着楚军的生命,而楚军这边也显然是豁出去了,拿命去填也要砸断铁索。 只是燃烧的大船阻断了后边大船的路,他们的人手都是陆续来的,始终没能给铁索带来威胁,按照这个进度,至少他们今晚是很难砸断铁索的。 看到这一幕,桓温突然有些疑惑。 不对啊,广溪峡铁索横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王猛肯定也猜得到。 据说他手底下有一个用刀的高手,足以一刀断索,为什么王猛没把他派来帮忙? 这厮未免也太惜命了,一定要把这样的人才留在身边当保镖? 桓温脸色一变! 他突然想通了! 王猛把那个高手留下,是想让楚宋两国多死人。 这个狗东西,无耻。 但他很快就停止了抱怨,因为赤甲山的第二道防线彻底崩了,大军已经杀上去了。 桓温不禁大笑道:“杀!不管下边怎么样!只要我们夺取了赤甲山!就能和苻坚汇合,进攻鱼复县。” “鱼复县拿下,就能直接摧毁白帝城,河道自然就通畅了。” 而山顶之上,唐禹看着下方的一幕幕,露出了深邃了笑意。 他轻轻道:“现在可以撤军了,所有人,撤回山麓,装作溃散的模样。” 田俊有些焦急,连忙道:“陛下,诱敌深入也不是这么干的啊,把阵地全部交出去,我们怎么反攻啊。” “到时候他们往下打,势如破竹,我们兵力不足,挡不住啊。” 唐禹笑道:“那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一个任务。” 田俊道:“什么任务?” 唐禹咧嘴道:“第十四营五千人,已经藏在了侧方五里之外的林中,你现在立刻过去,带领他们包抄桓温的后路。” 田俊愣住,喃喃道:“他们…他们三四万人攻山,后方还有一两万预备队…我这是去包抄,还是去被包的?” 唐禹道:“让你去你就去,哪里那么多废话,赶紧去。” 田俊无法理解,但不敢反驳,可事关重大,他还是咬牙道:“陛下!你都说了桓温做事谨慎周全,他…这边是悬崖,另一边他肯定是派了斥候过去的,起码千人。” “我们就算再隐蔽也躲不过啊!根本无法包抄!”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是么?你的意思是,我没算到桓温的谨慎?” “赶紧滚过去!别让我踢你!” 田俊无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朝侧方去了。 随着他的离开,随着唐禹带着所有人撤退,桓温大笑出声。 “哈哈哈!溃了!他们终于溃了!” “真是艰难啊,总共两千人守三道防线,硬是跟老子打了一晚上都不溃,大同军还真是离谱。” “不过他们总算是倒了!总算是倒了!” “所有将士!全面进攻!彻底占据赤甲山!” “唐国的东方防线崩了!他们撑不住了!” 第八百九十二章民族的路 “是好茶,不涩不苦,不浓不淡,相宜适中,只可惜我是武将,品不来这些。” 刘牢之放下了茶杯,声音平静:“雷将军,我来邛都四天了,你好吃好喝招待,态度很配合,但偏偏没有对两千驻防大同军动手,属于是只刮风不下雨,我很难看到诚意啊。” 雷炳苦笑道:“刘将军,两千大同军没那么好对付,就算是下迷药,也得准备足够的药吧?” “如今他们的后勤查得严,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似的,我伸不进去手啊。” “至于灌酒,那更是无从谈起,别说是战时,就算是平时,大同军营中也是禁酒的,战士们只有在休沐的时候能喝酒。” “现在一无战绩可庆功,二无节日可庆祝,我拿什么理由让他们喝酒?” 刘牢之脸色很难看,他眯眼扫了雷炳一眼,缓缓道:“这是推脱之言,以你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法子对付这两千大同军。” “雷炳,我是看到了你亲笔签署的协议和信件,才带兵过来的,你以为你想反悔就可以反悔吗?” “且不说唐国已经命在旦夕,就算你们赢了,你我的往来信件和亲笔协议,也足够叛逆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唐禹灭你全族都不过分。” “有些事,一旦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件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雷炳挠了挠头,看向刘牢之,轻声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些往来信件和亲笔协议,是陛下允许的呢?” 刘牢之瞬间站了起来,他身旁的四五个江湖高手也拔出了剑,严阵以待。 雷炳摆手道:“不必这样紧张,我又没说要杀你,如果要动手,就你这几个江湖高手,顶什么用?唐家的掌门在这里呢。” 负责端茶的老妪微微点头,声音慈祥:“年轻人莫要冲动,把武器收起来。” 说话的时候,她信手一挥,一道强横的内力便将刘牢之身旁的江湖高手直接击退,手中的兵器也脱落在地。 刘牢之深深吸了口气,他表情凝肃,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坐了下来,缓缓道:“唐禹算得远,谋略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我们之间的联络和协议,他能提前猜到,也不足为奇。” “他若是还在,我也不敢打雷将军的主意,但…唐禹毕竟是不在了。” “我们都很清楚,唐禹不在了,唐国就一定挡不住。” “北边,南边,东边,总有一边要破。” 他看着雷炳,目光如炬,声音极具蛊惑性:“雷将军,忠诚是好事,但总要有一个效忠的对象吧?” “你的陛下,你的国家,都即将覆亡,你何苦坚持?” “说句坦诚的话,我拿不下越嶲,拿不下建宁郡,无非就是功劳不大罢了,丝毫不影响唐国的覆灭。” “而只要你选择与我合作,你能得到整个越嶲郡,也能得到朱提郡、云南郡和兴宁郡,你将是这片土地上的皇帝。” “合作,就是前途光明,更进一步。不合作,与唐国一同覆灭,留个忠诚之名。你难道要选后者?” 在这种高压的情况下,刘牢之保持了极端的冷静,还能找到言语的切入口,可谓不易。 而雷炳则是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他有些感慨:“刘牢之,你认为我的陛下真的死了么?”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直接刺进了刘牢之的心脏,让他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他猛然看向雷炳,一字一句道:“他不可能没死!陛下何等谨慎!不可能没有核实此事!” “我得到的情报相当完整,唐禹在鱼复县外十五里之处,被凌珏、姜霖两大宗师袭杀殒命。” 唐文秀冷笑道:“就凭那两个垃圾,也碰得着陛下一根毫毛?老身曾多次请缨保护陛下,都被陛下拒绝,则说明陛下身边一定有高手保护,而且比我更强。” “姜霖和凌珏两个小小的宗师,在老身面前都不够看,也配刺杀陛下?” 小小的宗师?这个形容真是气人… 刘牢之大声道:“就算唐禹没死,他挡得住广溪峡外十万大军吗?雷炳,你只要稍微主动一点,就能成就一方霸业,你难道没有一点雄心吗!” 雷炳看着他,无奈笑了笑。 “刘将军,什么是霸业?” 他的表情很认真,看着刘牢之说道:“从李雄建立成国开始,我就自治越嶲郡,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土皇帝了。” “你口中所谓的霸业,我都拥有过,多一个郡、多两个郡,无非都是割据军阀,对我身份的实质提升并不大。” “你给我的承诺和辉煌是真的吗?我看很假,可就算是真的,对我也没什么吸引力。” 刘牢之面色铁青,咬牙道:“但唐禹收回了你的权力,他夺走了你的一切。” “放屁!” 雷炳大声道:“他夺走的,是我早已享受过的,但他给我的,是我毕生追求的。” 刘牢之道:“他给你什么了?那些假大空的道德?那些所谓的信仰?” 雷炳咧了咧嘴,道:“老子不太信什么道德和信仰。” “陛下给我的东西很简单。” “他让彝人读书识字,允许彝人参加科举,给了我的民族一条向上的路。” 这句话,让刘牢之直接愣住了。 雷炳指着自己的额头,咬牙道:“我聪明,所有人都说我聪明,我的父母,我的族人,以及见到我的每一个人。” “就算他们恨我,就算是我的敌人,他们都无法否认我聪明。” “我本可以向桓温刘裕那样争雄天下,我本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但我只是在越嶲郡当个土皇帝。” “你可知道为何?” 刘牢之无言与对。 雷炳道:“因为我没有机会读书,因为我没有文化,没有学识,没有先生。” “我的智慧没有得到过指引,我的聪明没有得到过培育。” “我出生的土壤,限制了我的前途,让我即使费尽心机,燃尽鲜血,也最多只能做到占据越嶲郡这一步。” 他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自嘲,带着苦涩:“占据了,却都不懂治理,让族人跟着我受罪。” “你说,我若是有个先生,若是有人指引我,我会不会也是王导、王猛那样的人物?” 他抬起头来,咬牙道:“我是从山里边出来的,我都给你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地方,你就顺着越嶲郡往西,要翻过数不清的山,才能到我的家乡。” “我当初出来,全族人支持我,数百个青壮年抛妻弃子跟着我。” “不,准确说,是六百七十一个人。” “现在还剩九个。” “可我给族人带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运点粮进去,或是把他们的后代带出来养着,没用,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去争气。” “彝人就是彝人,他们即使有我护佑着,也遭人鄙夷,因为他们皮肤黑,相貌粗犷,甚至不太会说汉话。” “乃至我,包括我,越嶲郡的土皇帝,那又如何?当初那些世家还不是一样看不起我,表面上对我顺从,背地里骂我是蛮夷贱种!” 说到这里,雷炳的眼眶都红了,这显然是他的心病,他最在乎的事。 所以最后他笑了:“现在没人骂了,因为陛下说,僚人就是唐人。” “去年九月,越嶲郡有了三个公孰,专门教彝人识字说话,那些科举落榜的汉人,被公派过来做先生。” “陛下说,不看背景,不看种族,只看才学,考上了就是官。” “这才是我们彝人想要的。” “从今以后,只要彝人出人头地,他们第一个感激的就是陛下,第二个感激的就是我雷炳。” “在往后千百年彝人的历史上,我会被尊为先知。” “因为我给了这个民族一条路,一条哪怕狭窄,但从未被打开的路。” “他们会读书识字,考取功名,一代又一代传下去,越来越多人读书,越来越多人做官。” “成为县令、郡守,乃至礼部尚书,甚至位列宰辅。” “他们名垂青史,也都绕不开我雷炳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雷炳看向刘牢之,笑道:“相比之下,你们给我的承诺,多么幼稚可笑。” 第八百九十三章重磅登场 刘牢之并未见过唐禹,他只是听过唐禹的名号,知道他很多事。 他想过这个人善于笼络人心,但他没有想到唐禹能做到这一步。 不,这不是能不能做到这一步的问题,而是…正常的皇帝,根本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谁会莫名其妙为僚人考虑晋升道路啊! 僚人就是打猎的,山里的,寨子里的,蛮夷野人罢了。 谁会想到给野人一条出路? 此刻听完,刘牢之不得不感叹,唐禹之所以成为天下的心腹之患,确实是有本事的。 刘牢之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认可你的说法,雷将军,我甚至相信你所说的,唐禹没死。” “但就算他没死,他也挡不住这一次三国联攻的。” “唐国的覆灭命运不会改变,无非就是…曲折一些罢了。” “你总要为你的族人,保留这条路。” “我可以向你保证,陛下一定也会像唐禹这般对彝人,陛下一直想要开启科举,只是时机还没到。” 雷炳笑了笑,道:“好,我相信刘裕有那个格局,他毕竟也是杰出的人雄。” “但我不信你们能赢。” 刘牢之皱起了眉头。 雷炳道:“我跟了陛下好几个月,我看到了太多东西。” “你以为陛下只会打仗?不,他什么都会。” “政治制度的建设与架构,律法的完善,民生与农业的发展,商品与市场、江湖与门派、救灾与防疫,这世界所有的一切,他都会,甚至精通。” “我作为一个聪明人,吃了没读书的苦,后来也是读了一些书的,可我却每时每刻都被他的博学所震撼。” “非但博学,而且仁爱。” “陛下对士兵、对百姓、对灾民,对所有人的仁爱,是装不出来的,是别人不可能有的。” “我看得出他发自内心希望这个世界变好,发自内心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最初我认为他在装,我甚至觉得他用力过猛,演技不精。” “后来我才逐渐发现,他是真的。” “你没见过他,你不明白那种感受。” “我该怎么形容呢?” 雷炳笑道:“就像老天爷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疾苦,所以专门派了一个菩萨来拯救大家。” “陛下就是这个菩萨,只是他比菩萨更让人亲近,因为除了这些正事,他还会讲一讲笑话,还会骂人,还会说一些下流段子,分享一些床上的技巧,并吹嘘自己功能强大。” 说到最后,雷炳咧嘴道:“你怎么能不对这样的人忠诚?” “你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纠结,跟着他,自然就会变得忠诚。” 刘牢之闭上了眼睛,无奈叹了口气:“我体会不到,我无话可说,我认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雷炳摇头道:“我不杀你,我也没有想过要杀你,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么多,是想和你一起走。” 刘牢之睁开眼,满脸疑惑。 雷炳笑着没有说话。 而房间的门却打开了。 一个年轻人器宇轩昂走了进来,目光深邃,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从容。 他逐渐靠近,然后作揖道:“大唐翼国公、兵部尚书陆越,得见刘牢之将军,幸会。” 刘牢之下意识站了起来,惊愕道:“陆、陆越?你、你就是大同军军纪建设、军制改革和后勤架构的军事总官?” 陆越微微点头,笑道:“刘将军,陛下早已猜到你会来越嶲郡,命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几日没有见你,是在找你大军藏匿的位置,如今找到,才选择出来相见。” “陛下,专门写了一封信给你。” 刘牢之几乎都愣住了:“陛、陛…唐禹?他写信给我?” 陆越把信从怀里拿出来,说道:“陛下亲笔所写,火漆尚在,我等都不知晓内容,请将军查看吧。” 刘牢之使劲晃了晃脑袋,有些转不过这个弯来,但最终还是接下了这封信。 陆越和雷炳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 …… 意气风发!豪气干云! 神采飞扬!慷慨激昂! 此刻的桓温,站上了赤甲山的最顶峰,往前可俯瞰鱼复县,往左则将广溪峡、白帝城尽收眼底。 天几乎要亮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霞光给山都镶上了金边,紫气东来,春晨清爽,他的心情也无比舒畅。 短短一夜,他就拿下了赤甲山,占据了广溪峡的一侧。 虽然河道进攻不顺利,但那毕竟是铁索横江、石柱扎水的天险,河道狭窄,暂不可取是常事,但只要拿下鱼复县,白帝城就不攻自破了,河道也就顺利打通了。 至于鱼复县,哈哈,剩下些残兵游勇,军心都乱了,他们怎么守? 搞不好那郭寻今日就要投降,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呢。 “陛下,已经统计出来了。” 桓猷走了过来,表情也压制不住兴奋。 桓温道:“如何?” “伤亡共计约七千八百四十人,其中死亡约三千五百人,受伤约四千三百人。” “面对这样的天险,即使对方只有两千人,即使我们有内应配合,也付出了较为惨重的代价。” 说到这里,桓猷又道:“对方死了一千四百人,没看到伤员,应该是退了下去。” 桓温点了点头,道:“意料之中的事,我方大军连夜爬山,爬到第一道防线,体力就已经大打折扣,再加上佯攻、突袭、快速奔攀和拼杀,付出这样的代价不足为奇。” “广溪峡是天下最著名的险地,是整个蜀地最难打的一关,别无他法啊。” “好在有钱大路他们发力,否则这两千守军能吃掉我一万五千人。” 桓猷道:“目前这些伤员只是简单包扎,还需要进一步治理,是运往后方还是前方呢?” 桓温沉声道:“往前来不及了,我们围堵鱼复县还需要时间,而且前方的山林是没有隔离带的,天知道里边有多少陷阱,这些也是需要排的。” “往后的话…四千多伤员需要多少人去运?我们的战士打了一夜,需要休息。” “这样吧,你传令,让后方预备队派出一万人,来运输伤员。” “把他们运到营中治疗,还能继续打仗的就上船,跟着我们一起进唐,已经不能打仗的,就在船上干活。” “实在不能干活的…发回去!” 桓猷点头道:“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桓温站在最高处的石堡之上,看到了太阳升起。 他心情实在高兴,大声道:“所有战士,休整半日,午饭之后,就排查陷阱,准备下山,争取天黑之前在鱼复县外安营扎寨。” 只要大军压境,桓温相信郭寻是撑不住的,肯定会投降。 而事情也正如他所料,刚到中午的时候,林子里就有一支箭射来信件,赫然便是郭寻的亲笔投降信。 桓温不禁大笑:“群龙无首,兵败如山倒,果然谁也顶不住啊。” “回信告诉他,只要他无条件投降,我桓温也不吝于给他一条出路,安排他做一营之主。” “只是他的军队嘛,肯定是要改编的。” 只是很快,不好的消息又传来了。 士兵汇报,下山的路很多都不通,大同军砍断了很多巨木,连枝带桠横在路上,要锯断搬开才行,但道路四周又撒了很多铁痢疾,许多士兵踩上去脚就破了,进度缓慢。 而在桓温看来,这无非是垂死挣扎、黔驴技穷。 “我们不急,赤甲山都拿下来了,还怕耽搁着一两天么!” “等伤员运下去了,我们才好放开手脚呢。” 于是缓慢的排查陷阱继续展开,而一万预备队也全部到了山上,准备运走伤员。 已经是黄昏了。 太阳晒着,略有些炎热。 不过三月份的天,桓温还可以忍受。 他再一次登上了最高的石堡,看着壮丽的落日,心中的豪情丝毫不减。 只是下一刻,他突然愣住。 只见远方巨树之巅,一道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了。 “那、那!那那那是?” 桓温使劲揉了揉眼睛,伸着头看着,瞪眼道:“唐、唐禹?!见鬼了!” 唐禹发出大笑之声:“哈哈哈哈!桓温!好久不见了!你大概以为我死了吧!” “真见鬼了!” 桓温一下子腿都软了,急忙道:“放箭!朝那里放箭!” 但他仔细一看,又发现唐禹已经不见了。 果然是见鬼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风林火山(☆冷翎瑶) “啊…啊…痛…慢点儿…” 趴在冷翎瑶的背上,唐禹疼的龇牙咧嘴。 他全身都是擦伤,从树上摔下来这种丑事,他是真没想到啊。 冷翎瑶则是无奈道:“说了陪你一起上树,你非说多一个人,影响你的气场。” “可你也算是高手了,怎么树上都站不住呢,要不是我接住了你,你怕是要断腿。” 唐禹无奈道:“那不能怪我啊,那上边的枝桠太细,我踩断了。” 冷翎瑶道:“你内力这么深厚,早该做到身轻如燕、举重若轻才对。” “疏于修炼嘛。” 唐禹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垂上亲了一口,道:“今后你多教教我。” 冷翎瑶身子一软,差点摔倒,急忙道:“别、别乱来,四周还有桓温的兵呢,我得尽快把你背下去。” 险峻的山路,对于她来说,也是如履平地。 但唐禹心中已经踏实,此刻闻着她的发香,不禁笑道:“霁瑶,你好香啊,你的后颈皮肤好白啊。” 冷翎瑶脸都红了:“别、别瞎看啦…” 唐禹捏着她的脸,道:“好久没和你这么亲热了,被你背着好舒服。” 说话的同时,他搭在对方肩膀的手,缓缓往前伸,往下探,轻轻覆上那两团软肉,还轻轻捏了一下。 冷翎瑶的声音都颤抖了:“求你了,你这样我没法赶路…坏人…” 啊哈哈,霁瑶还会娇嗔! 我以为她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呢! 唐禹不再烦她,而是笑道:“桓温这下估计懵逼了,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呢,真有意思。” 冷翎瑶道:“上山多危险啊,就为了装那一下子么?” 唐禹道:“我藏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装那一下子,确实太爽了。” “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装一下才上来的,我要桓温乱,让他慌张,让他糊涂。” “天要黑了,他的末日快来了。” …… 桓温拍着自己的脸,感觉有些麻木,身体也有些发软。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也听错了,但刚刚的画面好真实啊。 唐禹难道没死? 怎么可能! 更何况他站在那么高的树的顶端,一瞬间又没了,肯定是鬼影。 是我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又突然很激动惊喜,再加上一天一夜没有睡了,所以出现了幻觉,这也是可能的。 “陛下,一万预备队已经对接好了伤员,只等下山了。” 桓猷走了过来,也有些疲倦。 桓温道:“天黑不好走路,他们背着、抬着伤员,最好是天亮再下山,否则摔了二次受伤,其中能打仗的人就更少了。” 桓猷点了点头,正要去安排。 桓温突然道:“对了,我刚刚好像见鬼了一样,竟然看到唐禹了。” 桓猷转身,表情呆滞。 桓温道:“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大,出现了幻觉,他就站在那棵树的顶端,和我对视,还说了话。” 桓猷吞了吞口水,道:“他是不是说的…好久不见?而且还在笑…” 桓温愣道:“你也听到了?” 桓猷道:“我以为我出幻觉了,毕竟出现在树巅…而且还是个死人…” “哪有两个人出现同样的幻觉的!” 桓温直接跳了起来!转身就往下跑! “唐禹!你们看到唐禹了吗!” “你们听到声音没有!” 他表情狰狞,有些疯癫地大喊了起来。 而有人回应道:“陛下,我们没见过唐禹,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啊。” “不过刚刚的确有个穿黑衣服的,在那边树上大笑。” “是啊陛下,我们都看到了,说什么好久不见。” “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人,想着可能是江湖高手,还派人去查看了。” “对啊,那里已经没人了。” 这一刻,桓温眼睛的血丝都崩了出来。 他面容扭曲,身体发软,颤声吼道:“是他!是他!那就是他!” “是唐禹!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桓温再也站不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假死…” “全是假的,姜霖、凌珏骗了我,那些江湖人也骗了我…” “不好!那田俊投降也是假的!钱大路也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桓猷急道:“陛下、快起来…这…” “假的!” 桓温狠狠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痛苦道:“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从唐禹进巴东郡的刺杀开始,一切全都是计谋,完了,这下完了。” 桓猷道:“陛下莫急,无论是什么阴谋,我们毕竟占据了赤甲山啊,下去就是鱼复县啊。” “他唐禹算来算计,把自己天险阵地算没了。” 桓温目眦欲裂,怒吼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多少次试探唐禹死亡的真相!都没有察觉异常!” “这…这说明完全被唐禹算死了…” “假死…一定是有巨大图谋的!” “唐禹那样的人,不可能做没意义的事的!” “他出来见我,说明大计已成了,完了,完了,我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桓温像是发疯了一般,看着四周,喘着粗气,颤声道:“怎么,怎么灭我?我这么多人在这里,我三万人上来,现在还有两万多,还有一万的预备队,他唐禹怎么败我!” “难道就靠断我的路?难道就靠林子里那点铁蒺藜!” “不、不可能…” 说到这里,桓温突然抬头,瞪大了眼,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满是惊恐。 “火!他要放火烧山!再使一次灭郗鉴的法子!” 他立刻站了起来,急道:“快!所有人全部撤!往后撤!” 桓猷道:“陛下不可啊,我们好不容易拿下的天险阵地,难道就要放弃吗!” 桓温怒道:“放火烧山,大家都要死!” 桓猷道:“不至于,他顶多点燃前方这一片山,我们后方是安全的啊。” “后方也会被点燃!” 桓温道:“两边都会被点燃的!” 桓猷摇头道:“不可能,后方林子里不可能有他的兵,左侧是悬崖,右侧我们派了两千斥候填满了山林,唐禹的人根本不可能绕得开。” “若是安排了人,他们早就汇报了。” 听闻此话,桓温重重松了口气,喃喃道:“是…是啊,我派了两千斥候过去,还好…还好谨慎,不然我们全完了。” “撤!立刻撤军!阵地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就算不打了,老子也不留了。” “唐禹是空城计我都认!” “让所有人准备撤军!” 而与此同时,山下的唐禹看着四周数十台投石机,大声道:“都准备好,木桩全部涂上桐油,点燃了再往前投。” “林中的战士会根据你们火焰的信号,点燃早已储备好的桐油。” “六十个起火点,整片山林都会迅速燃起来的。” 喜儿疑惑道:“这样虽然他们下不了山,但…林子烧没了,不也一样能下来么?” 唐禹笑道:“你不会以为,山的另一边不会起火吧?那你以为田俊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喜儿喃喃道:“那边怎么会有我们的人?你不是说…桓温很谨慎,肯定会派出斥候守着侧面,不让我们绕后吗?” “是啊,桓温的确谨慎。” 唐禹道:“他一定会派出大量的斥候,至少一两千,彻底锁死自己的侧方。” “但他锁得住吗!” “说个连你都不知道的消息,乖喜儿,其实…师父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喜儿一下子抬头,瞪大了眼。 唐禹笑道:“老子料定王猛没胆子走蚕崖关,早就把特战一营调回来了,师父也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否则我敢和姜霖、凌珏配合,搞什么刺杀计划?” “否则我敢冒险去见关桀?” “我说他走不了,他是的确走不了,真以为我在唬他呢?” “帝王做事,从来不容许冒险,我的命很值钱!” 他回头看向巍峨的赤甲山,缓缓道:“在复杂的山地,在黑暗的世界中,桓温那些斥候,在特战一营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早就被灭了!零星逃跑的!也被师父捕杀了!” “他们完了!” 唐禹大手一挥,大吼道:“点火!烧山!” 第八百九十五章苍天之怒 “点火!烧山!” 随着唐禹一声大吼,数十台投石机同时运作,一团团火球砸向山坡,宛如一颗颗流星坠入林间,大火瞬间燃起。 隐藏在山林之中的大同军战士看到这一幕,当即点燃了自己负责的起火点,六十个起火点同时点火,将整片山林都点燃。 战士们疯狂撤退的同时,浓烟也顺着山体朝山顶汇聚而去。 另一侧的梵星眸,看到了天空的浓烟,果断下令点火。 特战营的战士们,分布在另一侧山体的各个地方,将火焰点燃之后,便顾不得许多,疯狂朝山下跑去。 在短短的两刻钟之内,赤甲山两侧陡峭的山坡,全部燃起了熊熊烈火。 山顶的隔离带并不算狭窄,但却聚集了包括伤员在内的三万五六千人,密密麻麻挤着,眼睁睁看着火焰燃烧,却没有丝毫办法。 桓温几乎瘫在地上,颤声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桓猷则是大声道:“陛下莫急!大火烧不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毕竟在隔离带之中!” 桓温心中一颤,看着两侧的火焰,看着山林距离自己足有百丈之远,心头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喃喃道:“真的烧不到我们这边来吗?” 桓猷道:“烧不到啊!隔离带这么宽!虽然我们人多,但最靠近树林的小队,距离树林也有超过十丈之远!” “烧不到我们身上来的!” 桓温脑子嗡嗡的,他摇头道:“不…隔离带是唐禹派人砍出来的,他不会算不到这一点。” “我们…或许已经走到绝路了…” 他声音沙哑,面无血色,但心中还是抱有一些侥幸。 而此刻的山下,唐禹看着大火,叹息道:“这一场大火,足以摧毁一个国家了。” 喜儿道:“隔离带那么宽,烧得到他们么?” 唐禹无奈笑了笑,缓缓道:“两侧大火焚烧,空气加热后密度变小,会沿着坡面向上汇聚,形成强烈的上升气流,交织在山脊的隔离带。” “这强烈的上升气流与山顶的冷空气相遇,会形成飘忽不定的空气乱流,这意味着,这些炙热的烟雾不会飘走,而会在山脊隔离带附近反复卷涌、盘旋。” “那三万多人,大部分都会被毒烟呛死,而且死亡速度会很快,可能几十个呼吸,可能几百个呼吸,人就没了。” 漆黑的夜被大火点燃,喜儿抬头,看到了滚滚浓烟顺着山体往上汇聚,一时间也是心惊胆颤。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绝世高手也很难活命吧。 一切正如唐禹所料,山脊两侧的火焰带动了浓烟上升,全部朝着隔离带汇聚而来。 温度很快升高,浓烟甚至让人睁不开眼,大家咳嗽了起来,有人呛得几乎无法呼吸,嗓子火辣火烧的痛,头晕目眩,脑子嗡嗡作响,很快就有人倒了下去。 这来得太快,快到桓温反应不过来,成片成片的人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哀嚎抽搐,却找不到任何自救的办法。 在火焰的伟力面前,一万人、三万人、十万人,不过都只是一个数字罢了。 “唐禹!唐禹!” 看到这一幕,桓温目眦欲裂,不禁声嘶力竭吼着:“你何等狠毒啊!你一点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啊!投降的机会都不给啊!” “你一把大火呛死上万人,不怕遭天谴吗!不怕报应吗!” 桓猷大声道:“陛下!快进石堡啊!快啊!” 亲卫架着近乎发疯的桓温进入石堡,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石堡并非封闭的,隔绝不住浓烟,只是稍微比外边好一些。 炽热的高温让桓温不停脱着衣服,亲卫把水囊集中在一起,不停给桓温他们浇水,把衣物打湿,捂住他们的口鼻,争取活命的机会。 而此刻,桓猷激动地喊了起来:“陛下!你快看!快看呐!要下雨了!” 桓温猛然抬头,看到了无数浓烟在天空汇聚,汇聚成了乌云。 黑夜的火,照亮了乌云,那云很低,分明是要下雨的征兆。 因为起风了!真的起风了! 桓温顿时跪在了地上,连续磕头作揖,大声道:“老天爷!求你快下雨吧!给我一条活路!给大楚一条活路吧!” 桓猷兴奋道:“这是天命!天命啊!当年司马懿被困上方谷,被大火焚烧几乎殒命,也是天降甘霖才活了下来,因此诸葛亮气急攻心,英雄气短。” “如今…天命降落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最终不会倒下!” 桓温连忙道:“所有人快!快跪求苍天下雨!” 而在下方,喜儿也看到了浓厚的乌云,也是皱眉道:“糟糕,好像要下雨了,这下坏了。” 冷翎瑶道:“难道,老天爷要帮桓温脱困?如果真的下雨,岂不是成了当年的司马懿了。” 唐禹轻轻道:“两侧浓烟上升,形成强烈的热对流,会将地面的湿气抽向高空,在温度逐渐降低的时候,水汽便容易凝结成云。” “而且浓烟会吸入大量的烟尘、灰烬,这些颗粒进入大气,有利于水蒸气附着,加速了水滴的形成。” 说到这里,唐禹摇头道:“可这对于桓温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如果不下雨,那三万多人可能会幸存一部分,但如果真的下雨,那…上边的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喜儿惊异道:“下雨可以灭火啊!怎么反而一个都活不了!这是何道理!” 唐禹苦笑,还好地理属于文科,不然他真回答不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两侧浓烟汇聚在山脊,会迅速抽空隔离带局部的烟气,也会让那里温度变得极高,而且毒烟弥漫,这一劫大多数人都活不过来。” “但如果…形成了火积雨云,那…的确会下雨,可是由于局部空气的温度实在太高,雨水会在半空就直接蒸发,这会形成极其猛烈的下沉气流。” “这一股下沉气流会砸向山脊,瞬间打乱所有风向,形成剧烈的紊乱狂风。” “这一股狂风,火加剧火焰的迸发,会让整片天地都沦为火海。” “而且,火积雨云内部的摩擦会产生大量的静电,这些静电会引发密集的雷霆,精准劈向山脊这个制高点。” “因此,山顶的人,即将面对的是高温、毒烟、窒息、火星、狂风、雷霆各种元素的极端立体绞杀,这种劫难堪比仙人渡劫,谁也活不下来。” 众人听得心颤,纷纷看向天空。 狂风已经在吹了,强度极端剧烈,人都站不稳、树都要折断,无数浓烟在山顶盘旋。 这是极端可怕,也极端壮美的一幕。 两侧的火焰被风暴席卷,无数的火星、灰烬,像是收到了苍天的号召,在天空卷舞成一片片火海,宛如百万计的萤火、宛如数不清的星辰,朝着山脊乱砸过去。 而天空之巅,巨响传来,一道道山巅撕裂天穹,密集地轰向隔离带。 这是火焰与风暴的结合,这是毒烟与雷霆的交织,整个世界都像是迎来了末日,宛如苍天震怒,要彻底摧毁这个悲惨的人间。 桓温站在石堡之上,看到了此生最壮美、最罕见的风景。 四周是黑的,也是明的。 黑烟之内是密集的火星,是交织的闪电,风暴卷涌着一切,在那明与暗的间隙,似乎又能看到远处大船的灯火,看到鱼复县那人间的烛光,看到长江之水倒映着四周天地一切的光,在奔涌向东。 这水,是不是也像人生一样,永远不会复还? 或许吧,或许吧… 唐禹啊唐禹,为了灭我,你竟然创造了这样壮美的风光,风暴闪电、毒烟星火…像是世上最盛大的送行仪式… 我输了… 我不如你… 但无论如何,我名垂青史、千古流名了… 雷霆万钧,狂风呼啸,一颗颗火星在天空盘旋,桓温看到了星辰银河,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他笑了起来,张开了双手,迎接着毒烟的侵蚀、火星的撞击… 最终,他倒了下去。 短暂灿烂的一生,终结于最壮美的风景之中。 第八百九十六章非凡勇气 “呕~!” 刘裕扶着树,不停干呕着,脸色惨白,神色扭曲。 他看到了世上最壮美的一幕,那火星在狂风的指引下,几乎飘到了白盐山来,那可怕的雷电,甚至有几道砸在了自己这边,也引起了大火。 还好撤退及时,否则…自己也要倒霉。 这一幕如此壮美,但却让刘裕感到恐惧,发自灵魂的恐惧。 当他看到起火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上当了,唐禹没死,做了一个天大的局。 这一场火,创造了天地气象奇观,也灭了一个国。 回想起这很长一段时间来的斗智斗勇,再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刘裕只觉得唐禹像是鬼神一般,深不可测,一旦出手就是天崩地裂。 刘裕自认为是冷静的,他第一时间就下令撤军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呕吐了,他知道这是极端恐惧的生理反应。 他没法控制,他只能强行让自己镇定。 可想到唐禹,却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陛下…陛下…” 刘穆之扶着刘裕,颤声道:“我们都上当了,唐禹的城府太深了,算得太绝了,桓温指定是死了,我们撤军吧。” 刘裕没有回答,还在不停干呕着。 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吐得几乎跪在了地上,脸皮都在抽搐。 天空依旧雷霆万钧,每一道雷霆都像是轰击在他的心头。 他死死咬着牙,最终站了起来,眼中满是血丝,也满是坚定。 “不能撤军!” 他的表情带着愤恨和怒意,恐惧在这一刻成了勇气的根基。 他的声音颤抖却坚定:“这一战,打空了宋国未来三五年的根基,一旦退了,我们挡不住唐国与乾国的围攻,只有死路一条。” “非但我们不能退,秦国也无路可退了,他们的国家都被占了,据说匈奴人和鲜卑人已经杀进了长城郡了…” “这种时候,畏惧就是自掘坟墓,勇敢才能绝处逢生。” 刘穆之急道:“陛下,这种时候不能固执,唐国也需要恢复,也需要对付苻坚…” 刘裕大手一挥,咬牙道:“不必说了!身为帝王!必须要有敏锐的大局观和非凡的勇气!” “什么是大局观?这一场火,烧毁了赤甲山所有防御工事,那里不再是天险,只能算是一道关卡。” “而我三万大军汇聚于此,兵强马壮,还未有损伤,桓温虽死,还有一万大军存活,可供我指挥。” “我四万大军外加十万民夫,难道闯不过一个被烧毁防御工事的赤甲山吗!” “更何况,苻坚知道没有退路了,他还有一万人。” “五万人,够不够打进去!” “够不够!” 刘穆之看向刘裕,看到了他坚毅的表情,知道已经劝不住了,唯有叹息。 刘裕继续道:“这一次大战,不止有这巴东郡一处战场,唐禹坐镇这里,就防不住王猛,防不住刘牢之,其他路或许已经打进去了,或许唐禹已经要被迫调兵支援成都了。” “他两万五千人就算一个没死,要不要调兵走?调一万还是多少?还能剩下多少?” 他喘着粗气,眼中是冷峻的疯狂,是非凡的勇气。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坚定。 “是,这一场大火引起了天象奇观,足够震慑人心,足够吓破人的肝胆。” “但吓不跑我!打不倒我!” “我依旧能够冷静思考!我依旧能看清这一战的局势!” “唐禹取得了巴东郡最伟大的一次胜利,但这一次胜利,在整个战争中,只是一部分罢了。” “战争远未结束!” “他摧毁桓温,也摧毁了赤甲山的防御阵地,他需要回防成都,同时死了这么多人,我们粮草又够吃了,又能再坚持一个月了。” 他昂起了头颅,看着天空的雷霆闪电,一字一句道:“这对于桓温是灭顶之灾!对于唐禹是伟大胜利!对于我们来说…却也未必是坏消息,甚至可能是天大的机遇。” “因为我们少了楚国这样一个敌人,因为我们毕竟吃到了这一场大火的好处。” “至少苻坚会变得坚定,不敢再置身事外了,至少我可以轻易打进去了。” “看似唐禹占据了天大的上风,但冷静分析,或许这是我一举屯兵楚国、唐国的天大机遇。” 刘穆之知道这些话很异想天开,但也听出了其中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伟大的帝王在极端不利环境下,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冷静的头脑。 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值得让人用命效忠的帝王。 刘穆之深深吸了口气,作揖鞠躬道:“臣愿跟随陛下,力挽狂澜,取得这一战的最终胜利。” 刘裕缓缓点头,道:“安置好所有人,我进长江洗个澡,然后再仔细分析战局、商量对策。” 他高大的身躯背脊挺直,在黑夜之中显得如此伟岸。 而另一边,鱼复县外,数不清的人都看到了这壮丽的一幕。 苻坚咬着牙,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吕光、杨安、邓羌这样的名将,也是脸色惨白,神色紧绷。 他们的眼中,倒映着雷霆闪电、风暴烈火,这巨响与光明,似乎要把他们的灵魂击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吕光才颤声道:“桓温没救了…山上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杨安喃喃道:“好可怕…我打了这么多年仗,第一次感受到恐惧,这不是战场的铁血厮杀,这…这像是唐禹调动了苍天伟力,降下了可怕的劫难,面对这样的劫难,人…太渺小了。” 邓羌道:“难以想象,如果我是桓温,我该有多绝望,分明手握数万重兵,占据绝对地形,正是自信最巅峰的时候,却突然面对烈火飓风、毒烟雷霆,总有千般智慧,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去…” “这太绝望了…太绝望了…” 吕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咬牙道:“我们从前没有跟唐禹打过仗,倒是和谢秋瞳较量过,当时只觉得谢秋瞳用兵入神,突进速度极快,进攻防守都密不透风,什么阴谋诡计对她都没用,而且她善于利用大局,给予对手压迫,把我们逼得仓皇转移,强行支援…” “此前还觉得,唐禹履历非凡,足以与谢秋瞳匹敌,如今看来…唐禹简直不是人…” 邓羌叹道:“怪不得丞相都…都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们当初还认为丞相是太高唐禹了…” 杨安跺了跺脚,道:“都说唐禹死了,都以为要赢了,结果唐禹突然冒出来,就这么灭了桓温数万大军…这…这和鬼有什么区别!” 苻坚喘着粗气,突然吼道:“都住口吧!” 三个名将顿时一颤。 苻坚扫了他们一眼,厉声道:“看你们一个个怕成什么样了!搞清楚状况好吗!我们没有退路!” “桓温是没了,刘裕还在,我们还在,加起来还是有几万人,难道打不过唐禹?” “丞相如今正带着数千人直奔成都!你们怕什么!” “这一战,还没有结束呢!” 三个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心中的恐惧确实消解了不少。 苻坚深深看了赤甲山一眼,看着那里的烈火,喃喃道:“这一战,还要继续打下去,我们还有赢的机会。” “诸位,唐禹并非不可战胜,都冷静冷静吧,明天早上开会,商议对策。” 他说完话,便大步走进了营帐。 他也怕,他也恐惧。 谁面对这样的天象奇观和惊世大劫,都会感到恐惧。 但身为帝王,他必须稳住所有人的心,他没有退路。 作为一个年轻的帝王,苻坚一直具备非凡的勇气。 或许他的智慧不是最顶尖的,但他从来不懦弱。 第八百九十七章劝降天书 雷炳走出了房间,陆越走出了房间。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这里只剩下刘牢之一个人。 他的面前只有一封厚厚的信,火漆完整,印纹清晰,据说是唐禹亲笔所写。 刘牢之坐在椅子上,犹豫着,沉默着,回想起唐禹的传奇故事,再考虑当前的局势,他最终一咬牙,还是打开了信。 他想要知道,唐禹怎么劝降自己。 但当他粗略看了几句,就皱起了眉头。 “历史的发展脉络并不是混乱的,所有的事物背后都有可以探寻的逻辑,将文明的本质剖析清楚,就能知晓天地大势,成就千古霸业。” “上古先民逐水而活,狩猎而生,与野兽相争,与伤病相搏,因而聚居协作,形成部落。” “部落规模变大,人口逐渐变多,混乱与疾病开始在内部蔓延,秩序的诞生就成了必要,因而有了酋长,有了统治阶级和权力阶级。” “统治阶级一直是部落和国家的核心,唐尧虞舜夏禹以禅让的方式传递权力,直到夏桀暴虐,被商汤倾覆,人们方知权力阶级是可以被暴力推翻的,普通百姓才是部落与国家的主体。” “故而,帝辛无道,西周代商,秦王峻法,天下起义。” 刘牢之使劲揉了揉眼睛,他不明白唐禹写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能劝降一个人? 他接着往下看。 “大汉二百年,战和更替,乱盛交织,正如铁石捶凿、金钢淬火,终究是铸造出了整个民族的尊严与气节,将人心凝聚在了一起。” “然岁月沉积,必有弊疾,外戚专权,宦官当道,世家兴盛,百姓流离,乱世自然降临,三国自然分汉。” “归晋之后,晋虽承汉制,却得国不正,根基有顽疾,故内部斗争不断,以至外族入侵,天下大恸。” “百姓所面临的劫难,除了内部世家的压迫,又多了外族势力的入侵。” “天下之乱至今,民族之殇至此,将军乃武将世家出身,曾祖父刘羲曾任雁门郡太守,抵御胡虏,守护国门。” “面对如今天下之局势,将军该当如何?” 直到此时,刘牢之才身影一震,发现唐禹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句质问。 煌煌历史摆在眼前,凄凄乱世摆在眼前,将门世家的后代该怎么做? 当然是北伐!驱除胡虏!还我河山! 可跟着陛下,同样也是在做这些事,凭什么跟着你唐禹? 想到这里,刘牢之却看见信纸竟然还没读完。 他皱起眉头,仔细看去。 “北伐是许多人的梦,亦是将军之追求,然南渡数十年,又有几人真正北伐了?” “祖逖去做了,却得不到司马睿支持,落得个惨痛结局。” “王导想做,但又因所谓的大局而放弃。” “司马绍想做,但他连世家都对付不了,连权柄都收不回。” “不灭世家,何以积蓄力量?没有力量,何以北伐?” “胡虏之强蛮,有目共睹,想要北伐成功,需集全国之力,勠力同心而往,方能成事。” “然世家岂肯付出?岂肯为了所谓的百姓与天下、民族与文明,舍弃财富与权力?” “故而世家与北伐,只能存一,有世家则无力北伐,若北伐则必灭世家。” “因此我来到蜀地,灭成立唐,杀世家,分田地,终有起色。” “将军若有北伐之志,当为我庆贺,为天下庆贺,为何与我为敌?” 这番话让刘牢之有些感慨,其实他也很佩服唐禹,只是如今立场不同,只能为敌。 “刘裕、桓温皆是晋臣,而后立国宋、楚,不思与唐联合北伐,却反而联合氐族苻坚共伐大唐,是何道理?” “我想你应该想通了,不错,就是世家。” “楚、宋两国同样受制于世家,而世家恨我唐禹如眼中钉、肉中刺,非得灭唐不可,因此才有了这一场伐唐大战。” “唐国若灭,世家安寝,北伐再无希望,百姓继续受难,天下依旧混乱。” “将军的志向,难道是这样的吗?” “将军自诩英雄盖世,竟要与外族为盟,灭我民族之希望,害我同胞赴绝路吗?” 刘牢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使劲揉了揉脸。 唐禹从古到今、从大到小,最终把力发在人格与志向这一处,实在让刘牢之难以接招。 他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助纣为虐,又不禁在思考,宋国真的受制于世家吗?陛下将来真的会北伐吗? 北伐要聚集所有资源,世家会答应吗? 刘牢之使劲晃了晃头,干脆把信看完。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刘裕桓温如何狭隘,其实都不会成功的。” “三国伐唐,聚兵十七万,征民超二十万,那又如何?” “无非南北东三方进攻,北则金牛道、阴平道或甸氐道,东则长江广溪峡,南则建宁郡、越嶲郡。” “北方三道,就算皆有来军又如何?甸氐道绕不开汶山郡,阴平道难过摩天岭和江油关,金牛道即使打下了汉中郡,也打不下剑门关。打不下剑门关,只能往宕渠走,往江州走,争取去巴东郡搞事。” “广溪峡天险更不必说,没有里应外合的奇兵、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谋,不可能拿得下来。” “建宁郡所在之地,地势复杂,路窄坡陡,攻城器械都运不进去,怎么打?无非引蛇出洞,亦或者打越嶲郡的主意,毕竟雷炳不是我大同军出身的人,而且如今权柄被削了太多。” “你们所想的一切,我全都想到了,而且我有冗余空间。” “如果汶山郡丢了,还有蚕崖关。” “如果雷炳叛变了,陆越在那里亲自坐镇,而且雷炳体内早就被唐门下了毒,他敢叛变当场就是死。” “我会亲自坐镇巴东郡,把所有内鬼揪出来,让你们无法里应外合。” “宕渠县丢了,鱼复县也不好打。” “我把你们全部都算死了,这一仗我就不可能输,你们以为我压力很大,实则我每天睡大觉,该安排的早就安排到位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刘将军,我唐禹非但得民心,还站在民族的利益上去做事,站在文明的立场上去做事,而且…论军事谋略、战略远见、战术布置、行军执行、律法制定、政治架构、政策推行、民生农业…天下谁能比得上我?” “我存在,就是为了终结这个乱世的。” “你不跟我,你跟谁?”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跟着刘裕吃败仗滚回刘宋,最终被我覆灭。” “第二,跟着我一同北伐,洗雪民族的耻辱,重振民族的尊严,打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你怎么选?” 刘牢之缓缓把信放在桌面上,额头已经布满了汗水。 这样的劝降信,他见都没见过。 他感受到了很多东西,唐禹的博学,唐禹的正义,唐禹的强大,唐禹的自信,以及那足以平定天下的伟大气魄,足以终结时代的浩瀚格局。 这样的圣雄,实在…实在太…让容易使人折服了。 第八百九十八章恢复冷静 一夜烈火狂风与雷霆,赤甲山靠江十余里都在燃烧。 到了三月初五的清晨,大火都还没有停歇,火星依旧在飘荡,毒烟依旧浓郁。 这种情况谁都没有法子,苻坚不敢独自攻城,刘裕无法强行用兵,大家都只能等。 大火足足烧了四天四夜,直到将赤甲山靠江十余里全部烧成灰烬,才逐渐熄灭。 烟雾终于散去,林木遍布、青黛相交的大山,此刻已经成了漆黑的废墟,像是地狱的场景,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三月初九的下午,刘裕终于下令,派出一千小队前往赤甲山探路。 无论如何,先看看能不能过去。 但得到的答案是令人沮丧的。 “陛下,到处都是灰,铺满了整个山,我们看不见路,有的人掉进坑里,有的人踩空直接摔死。” “我们沿着山麓耐心朝上开路,死了上百人啊,终于快到山顶了,但…但都不敢走了。” 小队主的声音都在颤抖,脸色有些苍白。 刘裕皱眉道:“为什么快到山顶反而不敢走了?难道唐禹还有守军在那里?” 小队主低着头,小声道:“全、全是尸体…” “数万具尸体堆在隔离带,全部被烤焦了,那场面实在太可怕了,大伙儿不敢靠近啊。” 刘裕当即瞪眼,怒道:“亏你们还是兵,连尸体都怕,怎么打仗。” 刘穆之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待小队主走后,刘穆之才叹道:“陛下,那一夜烈火天雷,数万大军付之一炬,即使连咱们都惊惧,更何况下边的士兵呢。” “他们看到那么多烤焦的尸体,看到那些狰狞痛苦的面孔,心生惧意也无可厚非。” 刘裕咬牙道:“我明白,但现在绝不能怕,怕就打不成仗了。” 刘穆之道:“陛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决不能急躁。” 刘裕道:“我很冷静。” “不,陛下,您并不冷静。” 刘穆之沉声道:“刚刚你甚至在问,山顶是否有唐禹的守军…” “大火刚刚熄灭,我们上山难,唐禹上山自然也难,况且石堡早就被雷霆闪电和烈火覆灭,防御工事几乎没有了,唐禹派兵上去驻守是何道理?” “我们都清楚,那里不可能还有唐禹的守军,陛下若是冷静,也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们都太急躁了。” 这一番话,让刘裕闭上了眼。 他调整着呼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士兵需要激励,我们的队伍需要重新拾起军心。” “等路线全部摸索出来,大风把烟尘吹掉一部分,我亲自带兵上山。”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峻和沉稳。 刘穆之松了口气,道:“刘牢之和王猛或许已经在往成都打了,唐禹稳不住的,必定是要调兵回援的。” “至少要调一万人去成都,否则很难救火。” 刘裕皱眉道:“苻坚大军守着官道,唐禹没机会调兵,除非他先利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先灭苻坚。” “或许…已经灭了!就在前几天!” 刘穆之道:“白帝城和白盐山的兵,唐禹是不敢动的,否则我们大船直接进了。” “他两万三千人,白帝城至少分配五千,白盐山那边我们试探过,大概两三千人。” “意思是,他最多拿出一万五来和苻坚拼命。” “这样的话,无论他是调走了一万,还是和苻坚拼命,终归都要少至少七八千人。” “我们面对的不是两万三,最多一万五。” “而我们收编了桓温剩下的一万大军后,手里头已经有四万大军了。” “十万大军打鱼复,够了。” 刘裕严肃地摇了摇头,道:“超过十万民夫,每天消耗那么多粮食,不用可惜了。” “如今赤甲山已经没有了防御工事,我们调两万民夫翻山过去,让他们去攻鱼复县,耗一耗唐禹的防御资源,动一动他们的军心。” 刘穆之皱眉道:“可问题在于,唐禹一向深得民心,如果我们带着民夫过去,会不会被他利用,这些民夫反而成为我们的敌人。” “当初王猛他们打成都的时候,就是吃了这样的大亏。” 刘裕沉思片刻,才摇头道:“情况不同,当时唐禹做了充分的准备,安插了大量大同军在百姓之中煽动,而且当时李琀、范贲手底下的兵欺压百姓,导致了反弹。” “还有就是,那些是唐国的百姓,自然受到唐禹的影响。” “我们这一次,百姓大多来自江州,那是唐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刘穆之仔细回忆了一下,点头道:“还有一点,当时是唐禹亲自打开城门,带着大同军先冲,然后百姓才有胆子冲。” “如今大同军肯定是不会打开城门出来的,因此那些民夫,没有理由听他的。” 刘裕道:“带一万吧,即使唐禹真的教唆成功,我们也能轻易收拾了。” “而一万这个数量对于鱼复县来说,就不小了。” 刘穆之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进攻?是否需要提前与苻坚建立联系,确认唐禹是否跟他们打了。” 刘裕点头道:“这是必要的事,先联系,确定情况之后,发起对鱼复县的总攻,一举摧毁唐禹。” 两人逐渐恢复了冷静,抛开了此前的惊惧,认真分析起了局势。 而与此同时,唐禹正站在鱼复县的城楼上,看着远方的一万大军,怔怔出神。 郭寻此刻很有自信,抚摸着胡须道:“陛下给我一万大军,我愿直接出城,灭了苻坚。” 唐禹摇了摇头,道:“大同军经不起牺牲了,我们不能把自己打空了,如今的唐国,家家户户都缺劳动力,我们兵源情况不是很好。” “况且,苻坚最多也就再坚持几天,没必要跟他换命。” 郭寻疑惑,他在想,万一刘裕从赤甲山打过来,鱼复县守不守得住还另说呢。 但他和田俊的个性不一样,他此刻早已无比崇拜唐禹,只要有陛下在,管他妈刘裕苻坚的。 于是郭寻笑道:“陛下神机妙算,微臣实在佩服。” 唐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跟哪儿学的拍马屁的功夫,一天天的,把城守好了,准备迎接挑战吧。” “不出两日,刘裕必到。” “这一次,要争取把他杀了。” 唐禹心中的计划已经定了,这一次,要争取彻底灭了这个心腹之患。 第八百九十九章三皇会晤 三月初十,上午,刘裕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材高大,披着战甲,提着大刀,直面四万大军和数不清的民夫。 他平时极少演讲,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了。 艳阳高照,他扫视着众人,大声道:“诸位兄弟,诸位将士,诸位大宋的同胞们。” “去年年底,朕一纸圣书,就把你们召集在了一起,出征唐国。” “如今三四个月过去了,我们仍旧被困在这广溪峡外,无法打入唐国的领土。” “但!仅仅是这里!” 他面无表情,却不怒自威,声音厚重有力。 “在唐国的南方,我大宋将军刘牢之,已带领两万大军,突破了建宁郡的阻碍,深入唐国腹地了。” “在北方,秦国丞相带领四千大军,已经几乎打到成都了。” “唐禹被迫调兵回援,鱼复县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而我们,足有四万大军之众。” “一场大火烧毁了赤甲山的所有防御工事,我们再无阻力,可直接翻山过去,攻陷鱼复,打通长江水道,彻底覆灭唐国。” “楚国的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帮我们争取到了这一次机会,他们的英勇深深感动了朕,朕将亲自带领你们,完成这战争的最后一步。” 他给了众人足够的反应时间,然后举起刀,大声道:“胜利就在眼前了!不要惧怕山上尸体!那是我们的挚爱战友!绝不会害我们呢的!” “所有的将士们,跟着朕一起往前冲,取得这一次战争的最终胜利。”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强行将队伍的士气给激发出来,刘裕便带着四万大军和一万民夫,朝着赤甲山而去。 他可不单是嘴上说得好听,他的的确确是走在最前面的。 在危难时刻,在战争的最关键节点,这个君王展现出了伟大的勇气和魄力,一马当先,翻山越岭,直接来到了山顶。 满地的焦尸堆积,他心中震撼,却高高举起大刀,声音高亢:“所有人,给战友们鞠躬,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请他们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把他们的尸体搬开,清出一条道路来,供我们通行。” “谁都不许亵渎战友的尸体,等战争结束后,我们要把他们入土安葬,给他们立碑修祠。” 刘裕亲自动手,带着将士们开始把尸体往两侧移,清出了一条道路。 这当然很麻烦,有些尸体一碰就碎了。 但这是没法子的事,刘裕必须这么做,否则军心都要散。 而这些士兵们,虽然心中害怕又悲哀,但看到刘裕以身作则,便反而不再害怕了。 他们抬了一夜,才清出一条路来,直到三月十一的中午,才终于缓缓下山。 黄昏,残阳如血。 刘裕终于带着四万大军和一万民夫,到达了鱼复县外,只是他们在北方城门,而苻坚在西方城门。 两个帝王,在战争开始的三个多月后,终于第一次完成了会晤。 苻坚的表情并不好看,他缓缓道:“桓温没了,楚国完了,我大秦被拓拔鲜卑攻破,国土已经沦丧,总共六万五千大军出征,现在也只剩下两万。” “只有你刘裕是没有损失的,六万大军,这里有三万,建宁有两万,涪陵郡还有一万。” 说到这里,苻坚又摇头道:“不,你甚至赚了一万,桓温留下的一万预备队,自然而然归了你。” 刘裕道:“这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秦国负责打通内部官道,楚国负责拿下广溪峡,而我大宋负责打到成都去。” “只是我也没想到,你在剑阁那边竟然会出大事,更没想到桓温连命都丢进去了。” 苻坚表情有些落寞,但还是咬牙道:“所以现在该你发力了,鱼复县有唐禹两万守军,你需要拿下这一座城,彻底打通长江通道。” 刘裕沉默了片刻,道:“你没有放唐禹调兵走?” 苻坚冷笑道:“你想我放他的兵回援成都?” 刘裕道:“他回援成都,我们就能轻易拿下鱼复县,打通长江通道,控制唐国大量版图。” 苻坚摇头道:“唐禹去了成都,作用只会更大,到时候他发动百姓,全民皆兵,我们怎么打?” 刘裕沉默了片刻,却突然笑道:“这是你在考虑的事吗?还是说,你怕唐禹回去之后,王猛就站不住成都,这对于你来说,是极端不利的。” “但只要王猛站住了成都,你在法理上可以做的文章就太多了,秦国想要在蜀地复苏,最缺的就是法理。” 苻坚深深看了刘裕一眼,道:“是,你猜的都没错,如果我们得不到成都,我们宁愿所有人都得不到一切,让唐禹成为最大的赢家。” “我是没有退路的,我只能这么做。” 刘裕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瞥了苻坚一眼,道:“我有退路,我不是非要跟唐国你死我活不可,我回头收了楚国,也算是大赚了,毕竟我的人都在。” 苻坚咧嘴笑道:“别装了,你宁愿吃亏也要杀唐禹吧?你的确可以完全放弃在唐国的战略目标了,因为你能得到楚国。” “但你真的敢让唐禹继续活下去吗?我不相信。” “到时候万一唐禹和谢秋瞳联合了,你就彻底被动了。” “甚至,你可能会是桓温那种下场。” 说到最后,苻坚冷笑了起来,眯着眼道:“你要走的话,在桓温死的第二天就会走,不会等到现在。” “你怕唐禹,你怕他活着,你这一次一定要杀他,即使付出一切,难道不是吗?” 刘裕沉默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鱼复县,缓缓道:“鱼复县不难打,依托广溪峡的天险,这里城墙修筑得不高,我四万大军,只需两日便能拿下。” 苻坚道:“那你就立刻行动,免得夜长梦多。” 刘裕叹了口气,道:“坦诚地说,我的确想攻下鱼复,杀了唐禹,但我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心中实在不安。” “一路走来,心跳剧烈,总觉得要出大事。” 苻坚沉声道:“是那晚的火吓到你了?” 刘裕咧了咧嘴,道:“反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火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杨安却突然喊了起来。 “陛下,唐禹说…请求与两位会晤。” 苻坚和刘裕都不禁愣住。 随即刘裕冷笑道:“他也忍不住想和谈了,成都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苻坚冷声道:“谁都可以走,唯独他不可以。” 刘裕道:“见一面吧,看能不能套出什么信息来。” “我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有思虑遗漏的地方,或许看到唐禹,能想清楚。” 苻坚回头喊道:“让他来吧!” 于是,片刻之后,唐禹从鱼复县城楼方向,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残霞余晖下,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却让苻坚和刘裕两人心生寒意。 第九百章致命失误 天边只剩残霞,唐禹孤身一人缓步走来,面色从容,嘴角挂着冷笑。 他来到桌前,扫视了两人一眼,坐下的同时,缓缓说道:“两位,战争似乎要结束了。” 苻坚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凝重。 刘裕则是点头道:“的确要结束了,五万大军围攻鱼复,还有一万民夫可以充当攻城先军,你挡不住。” 唐禹笑了笑,轻声道:“打仗如果那么简单,那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们三人何必坐在这里呢。” “不如,我来说一说目前的局势吧。” 他看向两人,声音带着戏谑:“苻坚的情况比较差,手头上看似还有将近两万人,实则分为三批,互相联络都是问题,国内还被鲜卑人和匈奴人肆虐,已经是生死存亡的边缘了。” “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占据成都,继承唐国的政治构架,可以直接实现治理,迅速崛起。” “但遗憾在于,我没死,大同军还在,这些事你可望而不可及。” “别指望王猛能成事,他打不进成都。” 苻坚冷笑道:“史忠去阴平道守姚苌了,祝月曦一个特战营,是拦不住丞相的。” “我知道你对你的特战营很自信,山地作战也的确适合他们,但打仗靠的是智慧,丞相可以轻易摆脱他们的围追堵截。”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相信王猛能做到,但他却拿不下成都。” 苻坚道:“成都没有兵了。” 唐禹笑道:“两千皇宫禁军,足够守城了,我敢保证,就算王猛四千大军全部到了成都,也打不进去。” “他只能游荡在成都周边各个县城,到处找粮食吃,或许也能拿下一座小县城,站稳脚跟,等我回去之后,轻松就把他收拾了。” “现在你的明路只有一条,立刻撤军,把所有军队整理到一起来,站住汉中郡,一边接收秦国的世家难民,一边做准备反攻回去。” “其他的路,全是死路。” 苻坚把头转到一旁,沉默不语。 唐禹又看向刘裕,笑道:“寄奴啊,我这一招假死,够不够过瘾啊?” 刘裕额头青筋都暴起了,但还是忍住了怒意,沉声道:“是好计策,全靠我手底下那些江湖人士帮了你。” 唐禹道:“哦?那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他们的身家性命,分明在你手上啊。” 刘裕无言以对,只能重重哼一声,说道:“桓温因此而死,但我的兵力还全部都在,拿下鱼复县,唐国大地就任我驰骋了。” 唐禹笑道:“我两万人守城,你真要强行攻城的话,四万人全死光还有希望。” “你敢让你的人都死光吗?” 刘裕道:“超过十万民夫汇聚在这里,他们的数量足够淹了这座城。” 唐禹道:“那怎么只带一万过来?其实你很怕他们突然倒戈向我吧,毕竟我这么多年名声,早就传遍每一寸土地了。” 刘裕沉默了。 他目光阴冷,看了四周一圈,然后缓缓道:“我甚至不需要进攻鱼复县,我只需围着,你成都就完了。” “刘牢之从越嶲郡一路向北,途中几乎不会遇到任何阻拦。” “我堵住鱼复县,你连派兵回援的机会都没有。” 唐禹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心思一直很重,也善于谋划,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这句话让刘裕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最近一直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但迟迟没有想透,此刻唐禹提起,他才觉得问题可能已经很严重了。 唐禹笑道:“给你一个提示,稷下剑圣尹容。” 刘裕当即皱起了眉头,他思索了片刻,直接站了起来。 唐禹道:“看样子想通了。” 刘裕咬牙道:“从刺杀案开始,我就猜到他在保护另外的重要人物了,是杜实回来了吧,他去了建宁郡。” 唐禹道:“杜实的能力,我相信你是知晓的,你觉得由他守建宁郡…刘牢之有机会去劝降雷炳吗?” “所以这里就是你的第一个失误。” “要么杜实在建宁郡,刘牢之没机会。” “要么…刘牢之有机会,但…杜实已经不在建宁郡了。” “而根据刘牢之给你的情报,你觉得杜实在不在建宁郡?” 刘裕一拍桌子,脸上已经有了汗水,攥着拳头道:“刘牢之很顺利,项飞和解思明并没有展现出很高的军事水平,说明杜实已经不在建宁郡了。” 唐禹道:“那么,他会去哪里呢?” 刘裕转身看向广溪峡方向,深深吸了口气,道:“作为奇兵,来烧我粮草了。” 唐禹道:“算算时间吧。” 刘裕闭上了眼,喘着粗气道:“宕渠县失守,大约是一月初二…当时尹容还跟着你,后来你们就分头行动了,说明在那个时候,尹容就在保护杜实赶赴建宁郡了。” “快马加鞭,几日便可到达建宁郡,刘牢之说杜实跟他周旋了将近二十天。” “意思是,二月初一左右,杜实就已经利用游击战,带着人往我这边来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今天是三月初十,杜实赶路已经将近四十天了,你猜他到没到?” 刘裕的脸色极为难看。 唐禹道:“还有一点,你也忽略了。” 他指向赤甲山,缓缓道:“桓温被烧死,那是赤甲山两侧都起火了,那另一面点火的军队,当然没时间撤回鱼复县,你猜他们去了哪里?” 刘裕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 对啊,赤甲山另一侧的点火大军,点了火之后,只能是往大营的方向走的。 他们和杜实…恐怕已经汇合了。 想到这里,刘裕当即就要跑。 而唐禹却道:“别激动,不必想着赶回去,来不及的。” 他指了指东方,笑道:“你见过东方的残霞吗?” 这句话直接让刘裕愣住了。 哎他妈的!对啊! 东方怎么可能有残霞!那分明是火光啊! 刘裕感觉自己脑子都糊涂了,当即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唐禹,你这是自寻死路!” “没有了粮食,就意味着我不必再考虑大船进江,就意味着…我不必再考虑鱼复县,我四万大军将直接杀进唐国腹地!” “反正已经没有了后勤,我不需要考虑后勤了,我走到哪里,就杀到哪里,抢到哪里,吃到哪里。” 唐禹眯着眼,冷声道:“没有辎重,你没法攻城,身上携带的口粮不过能坚持七八天。” “周边的县,我已经全部清空了,你走到哪里都不会有粮。” “到时候别说你四万人,就算是十万人,也只能活活饿死。” 说到最后,唐禹寒声道:“你敢吃人吗?你敢让你的兵吃人吗?经过了前几天的烈火风暴与闪电,军心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吧?” “你今天吃人,明天军队就要溃。” “你已经没有路走了。” 刘裕回头看向唐禹,一字一句道:“不!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鱼复县有的是粮!拿下!就能吃!” “七八天,足够我拿下了!” 唐禹咧嘴道:“对!我就是要逼你这么做!” “我生怕你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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