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1-4)作者:Mel

送交者: u71oz [★★★声望勋衔R14★★★] 于 2026-08-09 2:14 已读93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Mel
简介:他暗中观察了很久、谋划了很久、克制了很久,为什么一切还是这么艰难?
  这个男人有完美的房子、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床笫表现,她为什么还是想逃?
  都说总裁文过时了?我偏要写一个2022年的总裁文。我就是啰嗦的人,喜欢铺陈氛围、喜欢讲道理,请大家海涵。
 
  
  1、暑假

  赵一如考完大学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扔掉所有参考书,因为无论考的怎么样,她都不想再回高中了。第二件事情,是租一套《欲望都市》的碟回去看了个通宵。

  但到底是经验不足,她不知道里面的某些画面是不能外放的,傻傻的开的非常大声,等到限制级音效出现的时候,抱着影碟机已经捂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如此尴尬的声音,被她父亲赵子尧听见了。

  如果是寻常的父亲,可能第二天责问几句也就过去了。但赵子尧不是寻常居家老父,他是缺席了赵一如绝大多数人生、但是又想要替她做人生所有重大决定的那种父亲。所以他的做法非常简单:当场把她叫出来,当着她妈妈的面,把之前的画面播了一遍。

  赵鹤笛就这么被丈夫逼着看一个白种女人被一个白种男人用嘴满足到扭曲的画面。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走了碟,这也是赵一如最后一次看到这张碟。

  “女儿是你教的”赵子尧穿着极其舒适的丝质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足无措的赵鹤笛,“你说说看吧,这是怎么回事”。

  赵鹤笛沉默。

  赵一如盯着父亲身上的睡衣却出了神:这套睡衣是父亲的几套夏季睡衣中的一套。说是有几套夏季睡衣,但其实他恐怕也只穿过这一套,因为他一年大概加起来只有一个月是在这个家里过夜的。这个家里属于他的衣服,都是母亲独自去买的,他只管每天起来穿上早已烫好搭配好的衣服出门、晚上穿着母亲放在榻上的睡衣上床,如果,他晚上还会回到这个家的话。

  可是无论父亲来不来,母亲每天都会准备好他的睡衣,到了换季时节也会及时把过季的衣服收起来、当季的衣服挂进衣橱,仿佛她知道,父亲今天就会回来一样。

  从小,每当赵一如问起爸爸在哪里,母亲总是说,爸爸在忙,等忙完了就会回家。家里的饭菜永远是三人份,主卧的床上永远留着爸爸的位置。所以她真的一直以为,自己的爸爸只是忙了一点,和其他爸爸没有什么不同。

  她自己也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明白,她和妈妈组成的这个家,只是爸爸众多家庭中的一个,而且还不是最年久、最兴旺的一个。

  “跟你说话呢”赵一如的头突然吃痛,父亲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一问你就不说话,这样事情就能逃过去了吗?!”

  她看着父亲身上光滑的连褶皱都没有的睡衣,和母亲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木然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的可笑,于是嘴角一歪,笑出了声。

  “你还笑!”赵子尧指着她看向赵鹤笛,“你看看,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好啦”赵鹤笛笑笑摸了摸赵子尧的后背,刚准备开口圆场。

  “爸,我有问题想问你”赵一如突然开口,下一秒就跳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她的父亲:

  “我是没亲身体会过,但是看这个视频的时候,感觉女生挺享受的”她咽了咽口水,不顾父亲脸色的剧变,继续开口,“你有帮妈妈做过吗?你有帮别的女人做过吗?你觉得你会因为爱她们程度的不同而选择帮不帮她们做吗?你帮其中一个人做的时候会和另一个的味道作对比吗?你…”

  “混账!”赵子尧把手边的杯子扔出数米远,“太混账了!”

  “我先上楼了”赵一如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回房间了

  她就知道问不出答案来,既然对方无法真诚地回答她的问题,她也就没有必要坦诚地面对他,这是她认为人和人之间相处最基本的原则,她没有义务先对谁真诚。

  但是说实话,如果父亲愿意认真回答她,那她还真的挺想探讨一下这个话题的,毕竟她自己也算是这个活动的副产品,对过程的好奇实属天性。

  但是她这个父亲,个性真的太好预料了,一年见不了他几次的赵一如都早已摸清他的底细,懒得陪他演戏。

  一夜无话。

  早上起来之后,赵鹤笛在楼下叫她吃饭,等她下楼,发现赵子尧已经走了。

  “被我气跑了?”赵一如伸了个懒腰开始剥鸡蛋。

  “你说呢?”母亲白了她一眼,示意她选择,牛奶还是果汁。

  “果汁”她对着母亲不好意思的笑了,“昨晚的问题确实有点让你难堪,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知道”,母亲也耸了耸肩,“如果你真的好奇,可以来问我”,看着赵一如期待的眼神,她又补了一句,“但你要确定,你是做好了准备听的”

  这下赵一如愣在了原地。

  这回倒轮到她怂了,默默端着果汁上楼,不给人追问的机会。

  暑假过的异常平静,收到东洲大学通知书的那个下午,赵一如正在花园里陪赵鹤笛转栽发好芽的辣椒。

  辣椒这个东西,消耗起来快,种起来却还要费点事,大热天的弯着腰,后背晒的滚烫。

  “我平常上学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打发时间的?”她问赵鹤笛。

  “算是吧,也不是每天”赵鹤笛一心干活。

  “做饭、打扫、读书、运动、逛街,那么多事可以干,为什么非得干这个?”赵一如不明白。

  “可能我觉得…那些事情填不满时间吧”她小声回答,又好像在思考。

  敲门声响起,赵一如如获大赦般跑去开门。

  拆开信封,母女俩对于通知书都是差不多的平静。

  赵一如还略微停下来计划了一下开学前的准备,赵鹤笛则继续翻土、一切如常。

  良久,她干完了活,有点自言自语地对女儿说道,“上东大也好,开学的时候这些辣椒也该收了,正好给你做瓶辣酱带过去”。

  很快到了八月底,天气还是热得炸裂。赵一如花了两个小时就收拾好了带去学校的东西,其中半个箱子是书。赵鹤笛在她走之前翻了翻这些书,“你确定要学这个?”

  “嗯”,赵一如轻轻点点头,“挺喜欢的,感觉也可以应付”

  赵鹤笛颔首,在女儿成长的过程中,她就几乎没有反对过赵一如做的任何决定,就算是女儿向她寻求意见,她也只是反问她想要什么,然后任由她自己寻找答案。

  也正因为这一点,她这个不服任何人管教的女儿,虽然不说粘她,但至少凡事对她十分坦诚。

  现在女儿要离开家长住,她难免会有些不舍,送她出门时,不忘叮嘱她,“有心事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聊”。

  然后赵一如就上了出租车。汽车发动,她离开家所在的近郊,越来越接近城市的另一端。而她的妈妈,并没有去送她,因为今晚爸爸要回家吃饭,点名要吃冬瓜酿和蟹,需要一个下午时间准备。

  但是想着母亲在门边说的那句话,她还是觉得心中有底,一点也不遗憾。

  2、唐霜

  赵一如坐在学校小路的石凳上已经大半个小时了,旁边人来人往,她也完全没注意到。

  她在想着周末要不要回家,因为自己有心事想问妈妈。但她同时又觉得,这件事比平时那些更加难以启齿。

  她想起离家上学时,妈妈说过的那句“有心事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聊”,后脑突然被人狠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你?那么多作业都填不满你的时间,还有空在这儿发呆?”一听就知道是唐霜的声音。

  “你这既有脂肪又有筋肉的屠户家祖传的大粗蹄子,敲我脑子跟打蛋似的”赵一如气得揉脑子,“我脑子都被你搅散了”。

  “搅搅也好,你那些不着四六的想法速速退散,我有大事找你商量”,说这就猝不及防地说起她的“大事”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浪费时间发呆?”赵一如听完几乎要跳起来,“选美比赛要花多少时间你知道吗?你没有作业要写啊?!”。

  “作业都糊弄完了,我跟庞教授申请过延期啦,总共就一个多月,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庞教授?你申请到他的项目啦?”赵一如这下恨不得跳到石凳上去,“这么难得的大项目你都舍得请假?!”。

  这位庞教授,可谓东洲大学的一颗明珠。他主讲的公共课“性与社会学”,是省内乃至国内都堪称先驱的两性社会学课程。课程内容实用中带着引人深思的淘气:什么私密玩具的选择啦,个人取向的探索啦,防护措施的进化啦,每次上课都引来无数外校学生旁听。

  在东大,同学攀比的时候,“庞老师的课拿高分”几乎等同于“港区有三套海景房”,足以说明你的思维和资产一样优质,是个光芒万丈的加分项。

  要说比“庞老师的课拿高分”还令人仰慕的,就数“加入庞老师的项目组”了。

  庞老师平常做项目,只在自己的硕博学生里选助手。但是对他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的学生实在太多了,为求“与民同乐”,他每年会选出几名本科生,协助他半年的研究工作。能入选的学生,虽然不一定成绩优异,但绝对是在学术研究方面极有天分的人。这些骄子们渐渐组成了自己的圈子,人称“庞门”。

  具体工作是什么样,赵一如也不知道。但是听曾经入选的学长说,庞教授私下在工作中,思维言谈比课堂上更不拘一格,常有电光火石般的惊人灵感,直击人心,再加上他缜密的逻辑,开明幽默的个性,和他一起工作,简直像给大脑度一个豪华假期。

  赵一如曾在大一春天申请过,勉强闯入了最后一轮面试,见到了这位大神教授,最后还是成了陪跑选手。

  但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面试结束后,她问庞老师在寻找什么样的学生、自己离这样的标准还有哪些差距,庞老师给她的回答是:

  “我这样的工作,经常要做判断。对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判断要有目的、有意义”。

  “一般来说,帮助判断最重要的两种品质是:聪明和自信”。

  “能进这场面试的人,基本都两者兼具。所以,我倾向于选择两种品质均衡的人”。

  “在我这一轮被淘汰的学生,往往不是‘自信大于聪明’,就是‘聪明大于自信’”。

  “人们总以为变自信很容易、变聪明很难,但事实上,缺什么,什么对你就是难的”。

  赵一如直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清这些话的意思:自己是‘聪明大于自信’了吗?她也没觉得自己聪明啊。那就是‘自信大于聪明’呗?可是自己也并不自信啊。

  所以,她决定在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不再试图跃“庞门”。

  在这个大二结束的初夏,唐霜就被选上了。

  “你也太厉害了”她有些走神地呢喃,“这一下,就跳进庞门了”。

  “什么旁门边门的”唐霜打了她一下,“我跟你谈正经事儿呢”。

  她眼下的“正经事儿”,是东洲每三年举办一次的“东洲明珠”选美比赛。这个比赛是东洲本地美少女们走上幕前的最快渠道。之前的每一届三甲,基本都在演艺圈有了不错的发展,最不济也能接一些广告和演出邀请、成为半个名流。

  赵一如平时从不看娱乐新闻,但她知道这个比赛,因为,她的母亲赵鹤笛,当年就是以“东洲明珠”亚军的身份出道的。虽然只演了几部影视剧就结婚隐退,但赵一如从小到大跟着母亲外出,初次见面时,听人提的最多的,就是“东洲明珠”的往事。

  “反正快放暑假了,参加个课外活动也不错”她思忖着回答,“但是…你参加这个比赛…图什么呢?”。

  在她看来,唐霜已经是世界上最棒的女生了:她第一学年的成绩,比班里的第二名多出了整整5分,而且这还不是她整天泡图书馆泡来的,是她在给报社写稿、兼职做活动主持之余轻松考来的。

  你以为这样的学霸可能长相一般?那是你没见过唐霜――甜美的心形脸,一眼看上去让人没有任何防备,但又有风情的凤眼和俏生生的花瓣嘴,那艳若桃李的笑容,基本上第二眼,看的人就沦陷了。

  但如果仅止于此,那也还不成其为唐霜――她还拥有玛丽莲梦露一样勾人犯罪的身材:双峰傲立、美臀紧翘,小腹微微有肉感,笔直但不算细的双腿,配上海藻一样茂盛、甚至带着一丝凌乱的黑发,浑然天成的欲望之美。

  赵一如想不到这个世上,会有什么样的男人能抵挡得住唐霜的诱惑。

  哦,有倒是有一个,那就是她们俩共同的朋友秦楚――他第一次见到唐霜就对她嗤之以鼻:“啧啧,就是有你这样的女人在,世上才会有那么多蠢直男”。

  “就是有你这样的小浪蹄子在,世上才会有那么多好男人不喜欢女人”赵一如看唐霜被挑衅,赶紧上前维护。

  说来也奇怪,打那以后,三个人就时不时一起上课,下了课一起吃饭,甚至有时候自习也会留意给对方占个位置,虽然吵架拌嘴还是说来就来,但还是默默契契地成了好朋友。

  说回唐霜,赵一如始终觉得,有如此美貌,她根本不需要有这样的头脑;有了这样的才华,她也根本不需要有这样的容颜。但是偏偏,她两者兼具,还附带了让男人颤抖的身材、让女人钦佩的个性。

  除了完美,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词能形容唐霜。

  “你这种自认天下第一的人,应该不是去选美比赛寻求认可的”她若有所思,“你应该是想利用他们宣传一波你的美貌吧?”。

  还真别说,这是个便捷又便宜的渠道,还比当网红来得有质感。

  “你说对了一半”唐霜坐下,人一下子正经了起来,“我美不美,我自己知道,这个错不了,用不着别人认可”。

  “但是宣传美貌的路太多了,也不是只有这一条”。

  “我选这一条,主要是因为,通过其他方式出名,都免不了要立个人设。你说立人设这个事情吧,不是暴露自我、就是伪装自我,两个我都不喜欢。”

  “可是选美就不一样了,选美有固定的框架和标准”。

  “所以…虽然你不一定赞同他们的规则,但你喜欢规则带来的……”,赵一如一直以为唐霜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她也有这种忧虑,“安全感?”。

  “保护色吧”唐霜点头。

  “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希望出名呢?”这才是她内心深处的疑问。

  “这还真是只有你才会问我的问题”,唐霜笑笑,那笑容让赵一如都酥了一下,“我这样的外型和身材,你也知道,以大多数男人的直觉,会认为我就是个俗艳的玩物”。

  “可是他们但凡对你熟悉一点,就会知道你完全不是”。

  “话是没错,但我觉得他们并不会因此更珍惜我”唐霜皱眉,“这就好比,本来你想养只小猫咪当宠物,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只猫会说人话、甚至脑子里有一些你都猜不透的想法,你是开心呢?还是觉得有点可怕?”

  所以她想出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是谁,这样她就有更多男人可以选择,顺便还能过滤掉一批偏见深重的蠢货。

  “你这厮,特定部位长满肉的同时,还能匀出营养来长脑子,一边也不耽误,当真是人类的一朵奇葩”赵一如捏了捏她腰上的肉肉。

  说实话,她真心觉得唐霜这样的人,应该被捐献给研究所,探究一下人类如何可以复制她的完美进化。

  “对了,那天你陪我去啊,我带了三套衣服,需要个丫鬟伺候”。

  原来说半天是为了这个,赵一如在心里愤愤道。

  3、初试

  一周后的周五,唐霜拉着赵一如逛了一下午买首饰。

  进大学整整两年了,赵一如还没跟任何同学出去玩过。倒也不是她不合群,而是她没那么多购物的欲望――不像宿舍里的其他小姑娘,一到新季节就忍不住想添置点衣服鞋子化妆品,兼职挣的私房钱几乎全都花在上面了。赵一如一年也会陪赵鹤笛逛个一两次街,但去的都是大学生们不常去的地方。

  如果不是唐霜带她来,她都不知道,在这座城市这么多的商场之外,还有各种喧闹闷热的“时尚潮流馆”,里面花花黎黎的各色时装,新鲜出炉的趣味手机壳,还有用料“大方”到几乎可以造成光污染的闪亮首饰,看得赵一如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她感叹道。

  “那你平常都去哪儿?”唐霜一边试着一对巴洛克珍珠耳环一边问她。

  “我很少逛街,一般也就陪我妈逛逛”。

  不一会儿,唐霜手里就多了几个小纸袋――她买了那对巴洛克珍珠耳环,又配了一条类似材质的项链,还七七八八买了一些小戒指、耳线一类的东西。

  她似乎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又开始看起衣服来。唐霜喜欢的衣服都非常的唐霜――大开领口,一定要露出最丰满的部分,腰线明显,且必须是紧窄裙身,凸显美臀,遮住大腿,只露最细的一截脚踝。

  她一下就看中了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完美匹配她的偏好。

  “这件设计不错,看着眼熟”赵一如脱口而出。

  老板娘似乎就在等这句话,赶紧接话:“这位美女的眼光真好,这是一线大牌的尾单,同厂货源,和走秀的最新款一模一样,一个号就一件,绝对不会撞衫的”。

  她这么一说,赵一如才想起来,她上周陪赵鹤笛逛街的时候,刚在Alaia的专柜看到过这件。

  对比之下,她虽然不懂什么是“尾单”、“原厂”,但一眼就能看得出唐霜手里的这件,绝非“一模一样”,面料、走线都完全不对。偏偏赵一如又是个不懂得虚与委蛇的人,她当下就对唐霜说:

  “你别试了,这衣服是个假货”。

  “美女你说话要有凭据喔,我这件款式、质量都是没得说的,绝对的原厂,卖得好得不得了,长嘴巴不是用来胡说的好吧!”老板娘立马反击。

  赵一如生平第一次看见卖东西的人用这种态度和顾客讲话,而且还是睁眼说瞎话,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应。

  倒是唐霜反应快:“你刚刚才说一个号一件,我看大中小号都在这儿呢,怎么又卖得好得不得了?”

  老板娘顿时语塞,唐霜趁机把赵一如拉出了潮流馆。

  “还是外面空气好”赵一如大口呼吸道。

  “看你身板跟豆芽菜似的,胆子倒是大的很”唐霜是真的着急了,“你知不知道这些老板娘个个都是狠人、一言不合说不定会叫人来揍你的?!”

  “服务业应该有服务业的道德,说话夸张点也就罢了,她那直接就是骗人”赵一如这才回过神来,越想越气,“这种店不逛也好,省得跟骗子打交道”。

  “赵大小姐,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出身豪门,能买得起正品的好不好?”唐霜不客气地反驳。

  “你怎么知道我…”赵一如几乎从不对其他人谈起自己的家庭,因为她实在想不到合适的方式来形容。

  我爸有过三任太太,而我妈目前是他排行第二的女朋友?

  这种措辞任谁也难以理解吧。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像你这种有点脑子,却对未来完全没有野心的人,绝对是家里的好日子过惯了”她是唐霜见过的、对钱最不敏感的人了。

  可是唐霜不一样,她出生在父母都是普通职工的家庭。从小就知道,有一些商场,爸妈是永远不可能带她去逛的。哪怕身边所有人、甚至包括父母都夸她姿色过人,她也知道,并且接受,有些物质上的享受,不属于她。

  不,是不属于现在的她。

  唐霜一直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现在买仿货,是因为她的财力跟不上品味――可这也不会伤害谁,反正买正品和买仿货的,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等到将来她的钱可以支撑她品味的时候,再全部回馈给正品设计师不就行了。

  但是听到赵一如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店不逛也好”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隐隐有一丝“何不食肉糜”的不忿。

  至少在人家最好的年纪,就能享受到最好的。

  但赵一如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家里的好日子?她家里哪里有什么好日子。

  “反正我觉得,你最好别穿那样的衣服去参加选美面试”赵一如避开谈论自己,“那些选美的评委,不是混圈子的艺人,就是些浪荡公子,都特别势利眼,一旦看出你穿假货,说不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赵一如帮唐霜挑了一件优衣库的宽松V领T-shirt,斜向拉紧、在腰间打一个结,再配上一条Pleats Please细腻褶皱的收脚半身包臀裙,马蹄莲造型,与唐霜是天作之合。

  “你简直就是东洲卡戴珊呐”,她由衷赞叹,“而且还是纯天然的。”

  “你也太会花钱了”,唐霜心疼死自己的私房钱了。

  第二天,赵一如早早起床,拉着唐霜去理发店微微烫了几个小卷,再陪她化好妆,拎着装衣服的袋子就出门了。

  “你这身不行,赶紧换了再出去”唐霜看了一眼赵一如穿的吊带和牛仔裤嫌弃道。

  “我今天就给你当丫鬟而已,这个方便”。

  “不行不行,我的丫鬟也要打扮的像样我才有面子”,她把赵一如最不常穿的旗袍拿出来塞给她。

  这是赵一如带来学校的唯一一件正式着装,浓郁的绿色,因为长纬麻的材质和无滚边暗扣处理,显得端庄但又不过分成熟。

  “这件是我参加活动才穿的,一定要配高跟鞋和珍珠项链,还得弄头发”,但她今天不方便全套出门。

  “你个榆木脑袋,衣服好看就行了,怎么搭配你就看着情况来呗”,唐霜这下是更加恨铁不成钢了。

  “衣服有衣服的个性,你要尊重它们”,赵一如把旗袍套进防尘袋放回去,拿出一件黄白竖条纹的Slip Dress,套了一件本白色小西装,不容易走光,干活又方便,还能直接配平底鞋。

  唐霜今天参加的是面试,所有参与者都已经通过了最初的网络申请,所以现场可谓一片莺莺燕燕――有穿着旗袍贴着发片来的,有直接穿牛仔短裤来的,还有干脆穿职业套裙来的,真真正正的百花齐放。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大家都是小脸长身的大美人。

  但是赵一如一点也不羡慕――她跟着父母出去应酬的机会不多,但凡出去就会听到大人们谈论起那些选美皇后们。她们虽然各有各的美,但人生路径却出奇地相似:不是比赛期间被某位公子哥看上、一下舞台就进了豪门;就是当选之后履行慈善职责期间结识了什么总裁。水花大的几个签约了经纪公司、出演了一些影视剧,但最后总免不了嫁金龟婿,慢慢也就淡出了。

  一位美女,如果对这样的未来趋之若鹜,那真是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了。

  但她知道唐霜不一样,唐霜只是想把这场比赛当作简历上的一条记录,向人昭示:你看,我明明可以靠美貌吃饭的,却偏要选择靠头脑。

  这场面试的主要内容是核对本人情况、拍摄造型照和简短问答。选手按顺序逐个进房间面试,每个房间有三位评委。

  唐霜是100人中的66号,赵一如陪她在门外等着,顺便偷看房间里的评委到底是谁。

  “你快看快看”唐霜使劲掐她,“那是‘偶像毕业生’第一季的第三名严翀!”

  赵一如不知道什么是“偶像毕业生”,唐霜估计也想到了,赶紧解释这是一档网络选秀节目,在高中刚毕业的男生中选出未来的偶像,几乎就是男生版的“东洲明珠”。

  节目的好看之处在于,所有选手都必须是真的刚结束高考的文化班男生,那些已经在走艺考道路的“伪素人”是被排除在外的。想象一下,一群素人帅哥,从青葱少年,到在节目中历练成小有模样的准艺人,打磨出天分中被掩盖的璞玉,养成感十足,姐姐妈妈粉简直追的要疯了。

  这个严翀,有一双出名的小狗眼,看起来总是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委屈可怜,特别容易让人心软,而且他参加节目的同时,拿到了东洲大学数学系的录取,学霸+帅哥的组合,光环无人能及。所以虽然他才艺一塌糊涂、演唱俱差,但在节目里最有观众缘,尽管只得了个第三,人气却比冠军还高。

  “完了完了,我不是小男生的菜,要是进那个房间就完了”,唐霜急了。

  这种小屁孩都能当评委,你更应该着急的是这场选美的质量吧,赵一如心想。

  终于到唐霜了,她果真进了严翀所在的房间。

  这边刚加油打气把她送进去、安静了一会儿,赵一如就听见,另一个房间的内勤人员叫自己的名字。

  “67号赵一如,在吗?”

  赵一如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么巧有人和自己同名。但是抬起头看看四周,没有人站起来。

  “67号,是你吗?”,内勤对着照片看了她一眼问道。

  “啊,怎么会是我的照片?”赵一如疑惑。

  内勤让她核对一下身份证号,果然是她!

  “你自己报的名,自己照片不记得了吗?”,内勤有些不耐烦。

  “我没报啊,是谁盗用了我的身份?”,赵一如想起来有点发冷――谁会连自己的私房照、身份证号都知道?

  “那你就进去面试一下得了”,内勤要保障效率,“过不过的都是评委说了算”。

  “我没有打算去面试,但是你们得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我的个人信息会出现在这里?至少帮我查一下报名的IP地址…”。

  “快别闹了,是我给你也报了名,你赶紧进去,出来我再跟你解释”,唐霜正好结束了面试出来,一把把她推进了房间,顺手还关上了门。

  一进房间,赵一如就进了一条流水线――门口左手边的女人一边推她站上体重秤,一边拿着皮尺上来开始量三围。

  “161.2cm, 44公斤,三围80-61-86”,女人通报道。

  “和报名表上的完全一致”,评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赵小姐很实在嘛”。

  “我没有…”,赵一如试着解释自己没有报名。但转念一想,唐霜竟然一点都不错地估准了自己的三围,厉害了!

  “你是东洲大学的学生?”,另一位女性评委问道。

  “是”。

  “你为什么来参加这次比赛呢?”,坐在最边上的大叔开口。

  赵一如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大叔――他曾经和赵鹤笛一起主演过两部大热电影,后来赵鹤笛结婚,他也急流勇退,不怎么在荧幕上出现了。

  “那温先生您为什么来做这次比赛的评委呢?”,她反问大叔。

  现场的人一惊,以为这是她想要脱颖而出的什么招数,刚准备阻拦,温睿却微笑说,“你认识我?”

  “我看过您主演的《春琴抄》和《雪国》,非常好看”。

  温睿会心一笑――这次面试的评委人选都是保密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投其所好的场面,能现场说出他作品名字的人,想必是真的看过。

  “哈哈,年轻人里看过我作品的不多了”,温睿看了看她的报名表,“你报名的时候说爱好看电影,原来是喜欢老电影”。

  “艺术不分新旧,美也一样,都可以超越时间”,说这话的时候,赵一如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这么一来,那位女评委倒似乎对她有了兴趣。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希望别人因为美貌还是内心而爱上你?”她问。

  这个问题她还真的考虑过,立刻脱口而出:“我选美貌”。

  几位评委笑了,可能是看她毫不迟疑,女评委好奇地问她原因。

  “人的美貌,大多数时候是用来给别人看的,而内心,大多是用来和自己相处的。一个人如果不能被我的外表吸引,那又有多大可能会细心探索、并且爱上我的内心呢?而一个爱我相貌的人,至少有更大的可能爱我的灵魂。”

  这一番逻辑倒也是说的几位评委一时无语。

  温睿接着问她:“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来参加比赛”。

  “您也还没回答,您为什么来当评委”。

  “我先提问的,所以你先回答,作为回礼,我也会回答你的问题”,温睿说完看着她。

  “说实话,是朋友帮我报的名”,温睿的笑容实在太醇厚迷人,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人类学实验”。

  “近距离观看一小撮人类,为了一些特定的意义,被关在笼子里竞相争艳,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那我给你的回答是,我也很喜欢近距离观看一小撮人类,为了娱乐特定的人群,用自己的标准定义美、并且套用在另一小撮人类的身上”,温睿说话的时候,直视她的眼睛。

  “谢谢温先生”,她说完赶紧跑去拍照了。

  因为之前和温睿的对话,她心里带着隐隐的笑意,拍照也顺利的出乎意料――她一向非常不爱笑,但是今天,不用摄影师提醒,她也能稍微挤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

  反正也是来陪跑的,拍的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离开会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好教训唐霜。

  但还没等她发作,唐霜就开始卖乖讨饶:“你且听我说,我帮你报名不是逗你,是为了帮你啊!”

  “背着我给我安排我不想做的事,你还好意思说帮我?!”,赵一如说这就要上前追打她。

  “我偷偷给你报名,那还不是因为你实在太佛了,什么都不追求”,她一边说一边躲闪,“你也不想想,在你出生的那种家庭,男生择偶的要求会有多高……你光整天会背几首诗、写几篇论文有什么用?”

  “美是必须的,美而自知更是必须的!”

  “而且你不仅得有美貌,你还得会来事儿,什么迎来送往、人情世故的,哪样你不得会?”

  “选美不就是…”

  还没说完,赵一如已经不再追着要打她了,而是慢慢走到花坛边坐下。

  唐霜看她的情绪不对劲,赶紧过去挨着她。

  过了好久,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我猜你是觉得我得更努力一点,所以想推我一把”,赵一如说,“但我真的不这么想。”

  “我不打算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我也不想培养什么社交能力。”

  “如果因为这样,我就找不到出色的男生,那我就找各方面差一些的男生好了。”

  “我就是我,不可能为了择偶,把自己塞进一个框架里去,那跟灰姑娘的姐妹有什么区别?”

  “我能看得出你不在乎高攀”,唐霜叹了口气,“但你真的以为,这一切靠低就就能解决吗?”

  “低就的男人满足不了你怎么办?低就的男人依然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你怎么办?”

  “如果差一些的也不行,那我就不找。”赵一如不是在开玩笑。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改变过立场,尤其是在旁观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浮浮沉沉挣扎求生之后,她更加坚定――对未来期待过高的人,往往会失望到底,哪怕你很努力。

  况且在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别人来成就自己的未来。

  这下唐霜不说话了。

  “好啦,你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简直像个沙皮狗”,她敲了一下唐霜的头,“今天被你坑了,还不快请我吃饭”。

  “那你是愿意继续参加啦?”,唐霜追着她问。

  “参加什么?”,她不解,又很快反应过来,“你说比赛啊?放心,我肯定会被刷掉的”。

  4、浦宁

  “是谁说自己肯定会被刷掉的?”,两周后,唐霜拿着邀请信在她面前晃悠,“你就跟我一起去嘛,外景拍摄一定很好玩的!”

  赵一如看了一眼邀请信上的内容:在上次面试的100人中,主办方一共选出了15人,去本省的一个山村参与慈善活动,回程再路过海边住一晚,整个过程会被拍成真人秀在电视上播出,由观众投票决定选手去留。

  “这个确实看起来不错哦”,她有那么一点心动,赵鹤笛特别不爱出门,从小到大也没带她度过几次假。

  而且听说温睿也会一路跟随他们作指导,这么一想就更想去了。

  “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

  回到柳园路,家里空无一人,而且是空寂了许久的那种冷清,空气中还散落着细碎的灰尘。

  她倒是奇怪了:赵鹤笛一直深居简出,这种不打招呼的出门极为罕见。

  打了电话才知道,她一个人去郊区泡温泉了,过两天才能回来。赵一如简短提了参加比赛的事情,赵鹤笛不置可否,只让她自己做决定,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她一路小跑到唐霜宿舍:“唐霜你还睡,赶紧的起来收拾东西,我们今天下午就要去浦宁啦!”

  唐霜看小说睡得晚,本来还有点迷糊,一听她说“我们”,整个人立刻惊的坐起来:“你终于想通了!”

  昨晚唐霜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要怎么应对赵一如的拒绝——她知道赵一如心里还是想去的,但就跟猴子杂耍似的,不抽鞭子就不肯动。

  这下好了,她直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化妆+补妆+造型包,拉着赵一如就下楼。

  “美女们,小心了,东大社会学系姐妹花即将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唐霜上车前在候车点大声呐喊,吓得赵一如赶紧捂住她的嘴。

  浦宁是东洲市最内陆的一个县,也是省内少有的贫困县。因为不靠海、又有山脉遮挡,什么好的开发项目都沾不上光,至今还靠着省市的援助维持财政。赵一如从来没去过浦宁,但她一直想去看看。

  而且说实话,节目组安排这样的行程,说明它们还算在乎自己的水准。

  这次真人秀的主题,就是让佳丽们拜访当地的留守儿童小学,给他们上一节公开课。

  一听说这个,赵一如对节目组的鄙视又回来了:一人只有一小时,还是不同内容,孩子们根本学不到东西,这种面子工程简直是浪费孩子们的生命。

  “你看看这个烂比赛,搞的都是些什么噱头,完全就当孩子们是拍摄道具而已。”她小声对唐霜抱怨。

  “一整天不用学习,又能跟这么多漂亮姐姐玩,谁会不乐意?”唐霜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又压低声音,“放心,赞助商肯定要捐钱的,你就老老实实配合演出,别有事没事圣母心爆棚。”

  典型的唐霜式逻辑闭环,诡异但实用,赵一如不和她争辩,伸展筋骨,向导演报备自己的上课内容。

  拿起表格,发现另外14个人都已经报上了自己的计划,其中唐霜准备上一节体育课,一位外企职员佳丽打算上一节外语课,还有教画画、唱歌、舞蹈、摄影的。比较有意思的是,一位叫辛未然的佳丽准备上一节烹饪课,还有一位可能是理工科出身的佳丽要给小学生上物理课。

  时间有限,每三个人教同一个班级,摄制组分成几个小队跟拍。

  “我才不要看你上什么体育课,”她有点遗憾地对唐霜说,“我好想看看物理课是怎么回事,我物理特别差,能教物理的人也太厉害了。”

  “你要是跟她分一组,肯定要被完爆,”唐霜还是一贯的恨铁不成钢,“这就是个立人设的机会,教物理多能凸显头脑啊,你看看你报的是什么?生理卫生课,你在开玩笑吧?这能凸显什么?凸显你上过庞老师的课吗?”

  “能凸显这一点也不错啊,至少是个加分项。”

  唐霜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叫去入镜了。

  果然,唐霜的体育课可以说意料之中的成功——小学高年级的孩子,其实已经有很多自己的想法。看到唐霜穿运动装的曲线,有些男孩子干脆羞红了脸,摄制组基本没空提意见,全都在忙着切唐霜的特写。

  唐霜也是真的很卖力,一套操从头到尾跳了四五遍,背心都快要湿透了,还不忘认认真真给每一个孩子纠正动作——其实摄制组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在“教”,光是跳就已经让他们看到收视爆点了。

  这给接下来上场的辛未然很大的压力:孩子们疯够了、玩累了,根本不在听人上课的状态;而且唐霜调动气氛的活力,辛未然也不具备。对于观众想必是一样:辛未然身材瘦削,长发遮脸,可以说有些苍白,而且声音细软,是一个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美女,跟唐霜比起来,欠缺了很多综艺感。

  但在赵一如现场看来,倒不一定如此——辛未然真的非常温柔。她先是很贴心地给孩子们准备了野果子泡的水,赵一如和制作人员都分到了一杯,清甜回甘,相当可口;然后带着大家去校舍后面的地里寻找野菜做午饭。

  她一看就是常干活的女孩,不仅徒手刨野菜、捆扎,而且还懂得区分野菜的品种和性味。孩子们但凡挖到了好东西就放进她的篮子里,她把泥土略微清理一下,和相同品种的放在一起,还不忘给大家介绍。

  赵一如能看得出,孩子们和她在一起,虽然没有在唐霜身边那么兴奋,但也是放松自在的,甚至因为她的鼓励,一些之前体育课上放不开的女生,现在也变得活泼积极起来。

  不一会儿,一大篮子野菜就摘好了。

  学校只有一口大锅,为了教学,辛未然麻利地用砖块和碎柴火在地上支了一个小灶,孩子们跟着模仿,又支了一个。每一道菜都由她先在大锅里演示,孩子们在小灶上跟着做。

  先出品的是凉拌菜和野菜炒蛋、野菜煎蛋饼、野菜蛋汤的组合,她分给孩子们吃完,又给了一旁观看的赵一如和唐霜——野菜鲜嫩,鸡蛋爽滑,而且她非常贴心,只给了一点点,即使易胖体质的唐霜也不用尴尬拒绝。

  至于孩子们学着做的那些,她先是自己品尝、评价,然后也分了一些给赵一如、唐霜和制作人员。没有足够的碗盘,她索性洗了一些大片白杨叶子,里面碧绿金黄的菜,异常养眼。

  接着,她把叶片较大的野菜单独挑出来,和好面糊、刷上薄薄一层过油,满院子都飘着香气。孩子们学着做的时候,她小心在一旁调整火力、谨防炸糊或者受伤。

  最后,她把剩下一些品相不太好的新鲜菜叶切碎、抹盐,再沾上辣椒粉、醋和一点点糖,封在学校盛泡菜的瓦罐里,嘱咐孩子们平常吃饭的时候如果觉得口味淡了,可以舀一勺出来拌饭。

  “要是有柠檬就更好了,小菜有点新鲜酸味才好吃,”她给在场的其他人都取了一些小菜品尝,还配合摄像做特写的布景。

  赵一如看着她在树荫下忙碌的身影,简直像看到了仙女一般——她穿着纯白长裙,像普通农妇一样干活,长发松松挽在肩头,被穿过树荫的午后阳光描出了一个金色剪影。

  她在这么多美女中的确显得有些不够突出,但是她专注择野菜的样子,是赵一如这一整天见过最美的画面。

  “她真的很行,”唐霜在赵一如身边小声道,“你在她后面出场太吃亏了。”

  “有你在,这就已经是个‘死亡之组’了”赵一如硬着头皮,带孩子们进了教室。

  孩子们刚跟着唐霜疯玩了一阵子、又在辛未然的带领下吃饱喝足,留给赵一如的,只有午后的慵懒和困倦。

  她看了看讲台下的人,感觉老老实实讲课是不太可能了,于是转换思路,清清嗓子,开始发问:

  “大家吃过饭了,第一件事是干嘛呀?”

  “洗手…”

  “午睡…”

  “喝水…”

  “写作业…”各种回答不一而足。

  “喂鸡…”

  “烧水…”

  “洗碗…”

  “上厕所…”终于,她想要听见的答案出现。

  “大家的活动很丰富嘛,这很好,”她顿了顿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是我们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的。”

  “那就是排便。”

  话音一落,孩子中胆子比较大的几个男生哧哧笑了几声,本来有点凝滞的气氛稍微松泛了些。

  “但是大家上厕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她故意拖了一下,“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姿势是不一样的。”

  这下男生们就更活跃了,有几个甚至开始有点蠢蠢欲动,不知是想逗弄哪位同学。

  “可能有的同学会觉得,男生站着、女生蹲着,感觉男生要高一点。”

  “其实呢,这只是一种方式。”

  “在一些普及抽水马桶的地方,其实也男生和女生采用一样坐着尿尿,大家知道是为什么吗?”她用眼神询问了几个比较活跃的男生。

  那几个男生还是咯咯笑着私底下打闹,但没有一个直面她的眼睛。

  “这是因为,男生站着的时候,其实会把很多液体溅出去,是不太卫生的,”她扫了一眼全班,“所以说,大家也不用觉得习惯了的就一定是对的、好的。”

  “很多习惯都是不断调整出来的,任何习惯都可以改变。”

  接着,她开始给学生们发纸条,“今天这节课呢,由大家自由提问,不用写名字,把你们关心的问题写在纸上,我会抽取一些来回答。”

  “但是要说好哦,我们只讨论男生女生之间的话题。”

  这一下,她明显感觉班级的气氛活了过来,经历过运动和午饭的孩子们,被这个话题激发了好奇心,一个个或低头书写、或发呆想问题。

  赵一如把问题收上来的时候,特地留了个心眼——把男生和女生的分开,放在两个不同的盒子里。

  “那我现在从女生的问题里先抽一个哦,”她把手伸进左边的盒子里,“来自女生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孩子是妈妈生的,却要跟爸爸姓?”

  哇哦,赵一如有点被这个问题惊艳到,换成她自己,小学的时候是问不出这种问题来的。

  “这个问题非常的好,谢谢提问的同学”她放下纸条,问孩子们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孩子们还小,的确也给不出什么很有思考的回答,无非就是“因为这是传统”、“因为爸爸挣钱”之类的。

  “大家的回答其实都有一定道理,”她接话道,“这的确是传统,也确实有很多人的爸爸挣钱比妈妈多,但是大家想过没有,为什么跟爸爸姓会成为传统呢?为什么爸爸挣钱会比妈妈多呢?”

  孩子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什么“爸爸力气比妈妈大所以挣钱多”都来了,让赵一如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家的反应很热烈,真的非常棒”她由衷夸赞道,“其实呢,关于孩子为什么跟爸爸姓,确实有人提出了解释。这些解释,都要回到很远很远的古代去理解。”

  “大家都知道,妈妈生孩子,是我们所有人的共性,这一点,从我们人类开始存在,就没有改变过。”她话锋一转,“但是在古代,可是没有DNA验证的哦,那爸爸们怎么确定孩子是自己的呢?”

  说完,她看着那几个比较活跃的男生,他们都似有似无地回避她的眼神。

  “答案就是没办法确定,”她在一小阵笑声中停了一下,“所以男生们,如果你们不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你还愿不愿意养它?”

  男生们稀稀拉拉地回答了一句“不愿意”。

  “没错,古代男生和你们想的一样,他们也不愿意。”

  “但是很多时候,妻子的确生的是丈夫的孩子,而且,她和孩子都靠丈夫来养,而丈夫呢?其实也想要自己的孩子。”

  “既然大家都想要孩子,就有了这么一个传统:妻子生了孩子,跟丈夫姓、进入丈夫的家谱。这样的话,丈夫虽然没亲自生过孩子,但也能体会到,自己和孩子的血缘联系,更愿意养这个孩子,是不是很聪明?”

  有几个同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大家还可以看到,古时候的女性很少出门,尤其很少接触男性,就是因为她们的丈夫还是会怀疑,孩子是别人的。”

  “当然啦,这只是一种解释,也还存在别的解释,只不过这种赞同的人比较多。”

  刚一说完,一个有点羞怯的女孩子举起了手:

  “那为什么古时候的女生不自己养自己呢?这样孩子就不用和别人姓了。”

  此话一出,还招来了男生们的几丝笑声。

  “你的想法非常有道理,而且也可行”赵一如点头,顺便看了一眼男生们,“但是很可惜,古时候的技术不发达,干农活得靠力气,男生在体力上有优势,比女生做的快,自然也挣得多。不过,在读书这方面,古代的确对女孩子很不公平,所以女同学们,现在和男同学一起上学,机会都是均等的,一定要珍惜啊。”

  “只不过大家要记住一点:如果是爸爸妈妈一起生孩子,那就应该两个人商量着来。咱们国家的法律也规定了:孩子可以可以跟爸爸姓,可以跟妈妈姓,也可选择其他姓,并不一定非要跟谁姓的哦。”

  说完,她给了提问的女孩一个小小的眼神鼓励。

  她有种感觉——问题就是这个女孩提出来的。

  真是个爱思考的女孩,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还能关心和自己日常生活有距离的问题,非常不容易。

  男生方面的第一个问题就比较具体了:为什么女生要穿胸照?

  连“罩”都写错了,赵一如笑笑,但还是鼓励他们的好奇心:“这个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怕下垂、怕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不方便、怕上面的小点点凸出来会尴尬等等。”

  “但并不是每个原因都有道理哦:下垂是无法阻挡的,点点凸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的确可以防止走路的时候碍事。所以,它就是一件衣服而已,女孩子们可以选择穿或者不穿,这不是必须的。”

  “真的有人不穿吗?”有女生好奇问。

  “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在国外、在北方城市、在东洲本地,都有不穿的人。”

  女生中有了一点小声的讨论。

  “所以呢,大家以后问‘为什么’之前,可以先问一句‘是不是’。确定了事实,才能帮我们更好地寻找原因。”

  女生这边的第二个问题依然是关于孩子:可不可以不生孩子?

  这个问题太大了,赵一如一时不知从何谈起。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可以。”

  “只要你做的事情,不伤害别人,其实你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承担的了后果。”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听见副导演咳嗽了一声。

  她说错什么了吗?

  赵一如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不生孩子这件事,对每个人来说,后果是不一样的。”

  “对于有的人,它意味着自由、轻松、少花钱。”

  “但对于另一些人,它可能意味着,孤单寂寞、没有人养老、让父母失望等等。”

  “这一切都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生孩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要想清楚,没什么不可以……”

  “赵小姐,麻烦暂停一下”副导演突然打断,示意她到外面详谈。

  赵一如跟着走出教室,正摸不着头脑,“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正跟孩子们交流到一半,这样打断是会影响气氛的…”

  “如果我不打断你,那可能你录的内容都得作废,谈不上气氛”,副导演倒也是开门见山。

  赵一如见摄像机还开着,就和他们商量能不能把机器关一会儿,让她有私下谈话的机会。

  “这是为了日后可能的纠纷仲裁,必须留下影像证据”副导演不让关机器。

  “好,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还是不解,“刚刚您打断我,是因为什么呢?”

  “我们这是一个选美节目,最好不要对敏感话题发出不合时宜的观点…”副导演一副“你懂的”表情,让她顿时有些明白了。

  “什么是敏感话题?什么是不合时宜的观点?麻烦您解释一下,咱们对着镜头,也好留下凭证”她笑着对副导演说。

  “敏感话题就是…任何牵涉到人民和社会发展的话题,不合时宜的观点,就是…不符合…大政方针和…公序良俗导向的观点。”

  “您这么含糊其辞真的不行哦,”她看副导演似乎没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作势转身要走,“孩子们还在等我,您觉得我说的话不好,那就随您怎么剪辑,反正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完她就准备转身回教室。

  “这样的话,就只有把你的所有镜头都剪掉了!”副导演生气了。

  赵一如头也没回地进了教室。

  她从男生那堆问题里抽出了一张:手yin之后身上会不会痒?

  赵一如笑了——这孩子怕是真的遇到了实际困难,问题问的这么具体。

  “我能看得出,这位同学是害羞的,连yin这个字都没好意思写出来,干脆用拼音代替”她微笑着扫视了一圈男生们。

  “其实完全不用不好意思,来,大家跟着我念,这个词念shöu…yín…”

  “Shöu…yín…”几个不明就里的女生和一些想起哄的男生还真的跟着念了。

  “再来一遍,shöu…yín…”她继续鼓励大家。

  这一次,回应的同学多了起来。

  “大家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词,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对不对?”

  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点头。

  “可能有同学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我来解释一下:这是一个用手摸自己的动作,如果你摸对了地方,会让你特别舒服。”

  有几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

  “我知道有的同学可能还没体会过,这没关系,等你们再大一点,可能会体验到,也可能不会,这并不是必须。”

  “但是对于做过的、而且喜欢的同学,我要说:这件事情对身体没有伤害,不会让你疼或痒,想做就做,可是一定要注意卫生。”

  “要注意洗手、洗澡、用干净的纸和床单,否则时间久了,说不定真的会痒哦。”说完她对男生们笑了笑。

  “好,现在来抽第五个…”

  “赵小姐,你的录制时间已经到了,可以收工了,”副导演立刻冲进来阻拦。

  “一个小时这么快就到了?”她有些疑惑。

  “我们已经拍够所需的素材了。”副导演似乎完全不打算让步。

  要求她改口风不成,干脆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赵一如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辛苦各位了,大家早点休息也好,”她向教室里瞄了一眼,发现有孩子在向外张望,似乎是在等她回去,“我在教室里再呆一会儿,跟同学们聊聊天,正好等其他组录制完。”

  “班主任安排了作业讲解,赵小姐就不用担心了,”副导演有些不屑地看了看她,“别耽误了孩子们学习。”

  赵一如刚准备开口,发现班主任真的从后门进了教室。

  节目组虽然不能直接动手,但还真有想把赵一如拉走的架势。

  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推开副导演——这个矮瘦的男人还真的是一推就倒——冲进教室,把讲台上剩下的纸条一把攥进手里:“我会给大家回信的!”她挥舞手臂道。

  孩子们抬头看了看她,又面无表情地把头低下去了。

  仿佛是那个提问的女孩子,悄悄多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的表现…”唐霜冲上来给她倒了杯水,压低声音,“不得不说,大快人心!”

  “不过…你怕是不会进入10个人的决赛名单了。”她不无遗憾。

  “进不了就进不了呗,我玩的挺开心的”她伸了个懒腰,站到树荫下吹吹凉风。

  “也就是你,不愁名次不愁前程,敢跟摄制组这么杠”唐霜戏谑的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不平。

  “嗨,我啊,参加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名次好前程”赵一如显然没有察觉到唐霜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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