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贞锁缚芷怨】(41-44)作者:Wimile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09 17:09 已读20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四十一章:荷塘露台

  周芷站在大厅边缘,把那边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轨道工厂、神经接口、技术储备……对此她只在心理评价了一句——真无聊,而后目光开始擅自脱离岗位,像只不听话的飞蛾,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扑腾,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厚趣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周芷迅速扫过大厅,终于在露台门口找到了他。太子妃正站在他身边,微微侧着脸同他说话。后面其实还跟着几位女眷,可周芷此刻显然患上了选择性失明,眼里只剩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太子妃向前走了两步,亲手推开露台门,厚趣跟了上去,几名女眷也陆续进入露台,门扇随即在众人身后合拢,将厅内的喧嚣隔绝在外。周芷胸口先是空了一下,紧接着,整坛醋都像被人倒了进去,酸得她牙根发紧。那个坏女人!把厚趣单独叫到露台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在大厅里说,非要跑到荷塘边说?赏月吗?有什么好赏的?东亚国的月亮和日本难道长得不一样吗?
  她死死盯住那扇门,指甲隔着乳胶长手套一点点掐进掌心,脚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芭蕾长靴的脚尖在地毯上微微一崴,周芷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腕间细链随之绷紧,玫瑰金臂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她——岗位还在这里,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永贞服的系统始终保持着运转。每一次违规都会被记录,积进档案,迟早变成下一次惩罚的理由,偏偏就在这时,体内也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子宫球的触须开始缓慢舒展,在最敏感的内壁上若有若无地刮擦。三栓系统似乎也捕捉到了她骤然升高的心率,跟着发出不安分的低鸣。提醒,警告,还是单纯在趁火打劫?周芷已经分不清了,这破系统,难道连吃醋都算违规吗?她只能咬紧牙关,继续站在林云身边,陪她接待那群年轻军官,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陪另一个女人去水榭旁赏月。
  “周芷。”,林云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周芷转过头,林云正望着她,乳胶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着罕见的狡黠。
  “嗯?”,周芷勉强从口罩后挤出一个鼻音。
  “掩护行动。”,林云语调平直,俨然是在下达一项军事任务,“目标:掩护周芷接近露台。行动代号——鹊桥。林海,带队。”
  命令一下,周围那群年轻军官顿时有了反应,一个个表面上仍旧站得人模人样,眼神却已经亮了起来,活像一群突然听见“出去玩”的哈士奇,只差当场摇尾巴。
  陈铮率先把香槟杯塞进李昊手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闷死了!去露台透透气。”
  “同去,同去。”,李昊转手便把两只杯子一并搁到侍者的托盘上,“听说今晚荷塘的景色不错,正好醒醒酒。”
  林海转过身,冲周芷眨了眨眼,“周少夫人,今晚是您负责接待我们,对吧?那可得跟着。万一我们在府里迷路了,您怎么向林将军交代?”
  “没错。”另一名年轻中校一本正经地凑过来,“我们这些人方向感都不太好。没有人领着,说不定会集体掉进荷塘。”
  周芷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但还是傲娇地瞪了几人一眼,“……本小姐是导航吗?”
  “您比导航厉害。”陈铮笑嘻嘻地说,“导航不会骂人,您会。”
  “走了,走了。”,林海挥挥手,像赶鸭子似的将几名同僚往露台方向拢,“少夫人前面带路,我们跟上。”
  周芷就这样被他们半推半就地围进了人群。这群人嘴上嘻嘻哈哈,脚下却默契得像提前排练过。两侧的人稍稍放慢步子,后面的人自然补位,不动声色地把周芷裹在正中,组成了一堵会移动的人墙,正大光明地向露台方向挪去,林云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周芷脚下那双芭蕾长靴实在高得离谱,每一步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几名军官也跟着将步子放慢,硬是把短短一段路走出了护送重要人物撤离战区的架势。
  林海走在她右侧,低声笑道:“我姐说你是个狠角色。怎么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周芷的声音闷在口罩后,“本小姐才没有紧张。”
  “没有最好。”林海笑了笑,“我姐交代的事,我们从来不打折扣。”
  一行人很快抵达露台门口,林海停下脚步,向周芷眨了眨眼。
  “目标地点已抵达。接下来,就靠您自己了,少夫人。”
  说完,他带着几名同僚退开几米,若无其事地讨论起荷塘夜景,把露台门边的位置完整地留给了周芷。她独自站在那里,将乳胶长手套覆在冰凉的金属门框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为了显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疑,她特意背过身,把后脑勺朝向露台,自顾自地欣赏大厅里的一幅挂画。至于画上究竟画了什么,她一个笔画都没看进去,耳朵倒像两台满功率运转的雷达,恨不得把露台上的呼吸声都收进来。夜风从门缝间钻过,裹着清淡荷香,凉丝丝地掠过她裸露的后背,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早就听闻东州园林甲天下。”,太子妃的声音最先传来,“今晚站在这水榭旁,才知道传言并无夸大。晚风带着荷香,连杯中的酒似乎也多了几分滋味。”
  一名温和的妇人接过话,应该是东亚国某位大使的夫人,“这座宅院的主人厚家,向来擅长理园。池里的荷花也是传了上百年的老品种。每到盛夏,东州许多人都盼着受邀来参加这一席荷花宴。”
  “还有这道莲籽酥。”,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藏不住雀跃,“清甜又不腻,我刚才已经偷偷吃了两块。书上说云梦泽一带也盛产莲子,那里的点心也是这种味道吗?”,说话的是太子妃的妹妹美咲,十九岁上下,一身淡粉色振袖,眼睛亮晶晶的。从车上下来开始,她便一直拽着姐姐的袖子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兴趣。
  “美咲。”,太子妃无奈地唤了她一声,“注意仪态。”
  “知道啦——”,美咲答应得很痛快,尾音却拖得老长,显然没怎么放在心上,“而且我看的书里写过,云梦泽水网密布,莲、菱、芰都是当地常见的食材。我只是想知道,东州和云梦泽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东州的莲籽酥偏重清香,云梦泽一带的点心则更常加入蜜藕和泽米。”大使夫人笑着解释,“若美咲殿下以后亲自去一趟,自然就能分辨了。”
  “我也这么觉得!”,美咲答得飞快。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厚趣:“说起来,这酒入口绵柔,果香也很特别。是东州本地的酿法吗?”
  “回殿下,这是近郊荷塘庄园特制的荷蕊酒酿。”,厚趣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没有多余起伏,“每年盛夏荷花盛放时,采下花蕊,与曲粮一同发酵。殿下初到东州便能尝到,也算正逢时节。”
  “以花入酒,倒是风雅。”,太子妃似乎又尝了一口,“昨日使团去了钱塘区的历史博物馆,我在那里见到许多唐宋书画。尤其是那幅《清明上河图》,笔触繁密,却处处都有生气,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她稍稍停顿,“过去只在典籍中看过摹本。直到亲眼见到,才真正明白,两国文化之间的根脉为何如此相近。”
  厚趣的语气里终于多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京都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唐代遗风,本就是两地长期交融的结果。殿下熟读汉籍,有这样的感触并不奇怪。”
  “太子妃殿下的汉学造诣确实很深。”大使夫人笑道,“今日欢迎宴上,殿下还与文化部的官员谈了许久宋词。有些典故,连我都已经记不真切了。”
  “不敢当。我只是幼时跟着先生读过一些汉籍,谈不上什么造诣。”,太子妃谦逊了一句,随即又问:“听说东州的古琴传承也很兴盛,如今民间学习古琴的年轻人还多吗?”
  周芷的背脊骤然绷紧,不祥的预感来了。
  “古琴……”,厚趣略作思索,“我妻子最近就在用功练习。殿下若有兴趣,也许可以请她弹奏两曲。”
  周芷差点当场转身,她才不要给这个日本女人献什么曲!想都别想!她宁愿去静思园站上三天!好在厚趣没有继续沿着这个危险的话题说下去,“不过,文脉同源终究是历史。两地后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隔阂。如今能够放下戒备,重新坐下来平视彼此,反而更加难得。”
  “对峙最严重的那些年,两边的民间往来几乎完全中断。”,太子妃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如今关系逐步恢复,今后应该会有更多书画展、琴会和学术交流。对两边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好事。我在东京也办过几次小型花道展和和菓子展。若有机会,希望以后能带一些年轻匠人来东州看看。”
  “我也想来!”,美咲的声音立刻蹦了出来,“我身边好多朋友都想看东州园林,还想吃这里的茶点。她们早就在盼恢复通航了!还有东州的丝绸和茶叶,她们都说比京都的——”
  “美咲。”,太子妃及时打断了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在下也很赞同殿下的想法。”厚趣说道,“长期对峙最先切断的,往往是普通人的路。朝堂上的争端可以写进公文,普通人对彼此文化的喜爱,却不该因此被一并隔绝。文化与手工艺交流不涉及军事博弈,也更容易缓解这些年留下的戒备。若日后贵国的匠人使团访问东州,需要安保协调或场地对接,我所在部门力所能及之处,会予以配合。”
  周芷听得嘴角直抽,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一句人话也没有。你们到底还要客套多久?快点说完,然后离她丈夫远一点啊!她死死盯着门框上的一道浅痕,在心里催了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注意到露台上的对话已经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停顿。
  美咲悄悄拽住太子妃的袖子,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传到了门边。
  “美咲。”,太子妃压低声音,显然在警告妹妹。
  美咲没有松手,反而又拽了一次,厚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催促,只是端起酒杯,安静地等着。太子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中校,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相求。”
  “殿下请说。”
  “舍妹美咲今年十九岁,正在京都大学学习古典文学。”,太子妃斟酌着措辞,原本流畅的语速也慢了下来,“她读了许多关于东亚国的书,希望明年以交换生的身份,前往云梦泽学习一段时间,主要接触楚辞与出土简帛。皇室成员赴外国留学牵涉甚广。我不敢贸然向贵国提出正式申请,所以想先询问中校——此事是否存在可行性?”
  “云梦泽?”,厚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是。”太子妃说,“美咲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一直是那里。”
  “从学术角度看,选择没有问题。真正需要评估的是安全。”
  美咲刚要说话,太子妃已经伸手按住了她。
  厚趣继续说道:“云梦泽的主要城区和文教区域秩序稳定,普通留学生正常学习、生活,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近几年,所谓紫色分子在那一带留下过活动痕迹。”
  太子妃的神情认真起来,“我在使团的安全简报中见过这个名字。”
  “他们大部分时间藏在地下,活动范围也有限。不过其中存在激进派别,并且有过袭击记录。”,厚趣并未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风险,“对普通留学生而言,这种风险仍在可控范围内。美咲殿下身份特殊,一旦行程公开,便可能被他们当成制造影响的目标。真正麻烦的不是云梦泽,而是皇室成员这个身份。”
  美咲安静了一会儿,“如果我接受贵国的安全安排,不擅自离开规定区域呢?”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你在东京时也答应过不会擅自离开规定区域。”
  “那次只是走错车站……”,美咲的声音越来越小。
  “此事并非完全不可行。正式申请递交以后,相关部门会对学校、住所和出行路线进行安全评估。如果风险能够控制,东亚国也许不会因为紫色分子的存在,直接否决这次交流。”
  美咲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有机会。”厚趣说,“但是否成行,不由我一个人决定。”
  “我明白!”,美咲答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太子妃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能得到中校这句话,已经足够。其余手续,我们会按照两国程序正式办理。”
  “届时我会让人留意。”
  “多谢中校。”
  露台上终于安静下来,晚风扫过荷塘,荷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周芷把额头抵在门框上,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聊完了?这次总该聊完了吧?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中校。”,太子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周芷闭上了眼睛,怎么还有啊!“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殿下请说。”
  “今晚迎宾的时候……”,太子妃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出口,“贵府的夫人们,为什么要跪着迎接我们?”
  周芷的背脊猛地绷直,指甲再次隔着乳胶掐进掌心,方才还翻腾不休的醋意,也在这一句话后忽然停住了。
  厚趣没有马上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周芷以为他会将这个问题避开,“殿下今日看到的,是厚家的规矩。”,他的声音终于传来,平淡得近乎冷静,“三百年留下的规矩。有人把它当作体面,也有人一辈子都觉得那是枷锁。”
  太子妃没有立刻接话,“中校似乎……并不认同这些规矩?”
  “不认同。”,厚趣将酒杯轻轻放下,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太子妃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您倒是坦率。”
  “殿下既然问了,我便没有回避的必要。”
  “既然如此,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中校真正的想法。”,太子妃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她今晚跪在我的面前。那么年轻的女孩,穿着那套展示身份、身体状况和惩罚记录的衣服,伏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脚下。”,夜风掠过荷塘,荷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看着她,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自己。”
  “殿下看见的,是身份把一个人压住的样子。”厚趣说。
  太子妃似乎有些意外,“原来您也看见了。”
  “我每天都在看。”
  “她很爱您。”太子妃继续说道,“这一点并不难看出来。她望向您的时候,眼睛里既有害怕,也有骄傲。她害怕这里的规矩,却又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您身上。”
  “她怕的不是规矩。”
  “那她怕什么?”
  “她怕有一天,连我也会觉得她跪下是理所当然。”
  “那么,您会吗?”
  “不会。”,厚趣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可她今晚仍然跪了。”
  “今晚把她拉起来,只会让她明天被迫跪得更久。”,他的声音仍旧平稳,但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要结束的,不是今晚这一跪。”
  周芷怔怔地站在门边。隔着乳胶,她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掌心只剩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浅痕。
  “出访以前,我在礼宾资料里看过她的履历。明珠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人,不该最后只剩下厚家少夫人几个字。”
  “资料里没写她脾气有多大。”,厚趣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也没写她明明怕得指尖发抖,背却始终挺得比谁都直。”
  太子妃也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是我多虑了。”
  “殿下没有多虑。”,厚趣重新端起酒杯,“她确实还在等。”
  “等您改变这一切?”
  “等我兑现答应她的事。”
  “那她还要等多久?”
  荷塘上的风忽然静了,厚趣的回答清晰而自信地越过露台,落进周芷耳中,“不会太久。”

  第四十二章:祥与仁

  周芷悄悄退回了大厅,她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听过那些话以后,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厚趣,更不知道该怎么看太子妃。于是只能从门边退开,芭蕾长靴的脚尖在大理石上轻轻一转,若无其事地重新融进人群。
  至少她自己觉得若无其事,胸腔里的心脏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还在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周芷试着深吸一口气。束腰立刻收紧,毫不客气地将那口气截成两半,奇怪的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束缚反倒让她稍稍镇定了些。至少有一样东西还是熟悉的。
  “少夫人。”,陈铮“恰好”站在露台附近,手中端着一杯香槟。见她出来,他便若无其事地晃了过来。
  “酒水台在那边,能劳烦您“带”我过去吗?”
  “……好。”,周芷的声音仍旧闷闷的。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陈铮才压低嗓门,“少夫人,您都听见什么了?如果涉及军事机密,那就当我没问,我现在立刻失忆。”
  周芷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铮脸上仍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眼神却远比笑容敏锐,在她脸上飞快扫过一圈,“没有什么机密。”她轻声说道,“只是听见了一些话。”
  陈铮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林长官让我转告您,先别急着胡思乱想。”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厚中校以前在她手底下待过一阵。”陈铮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那个人每次真准备做些什么,反而会比平时更安静。”
  “林长官觉得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没问,我也不敢瞎猜。”陈铮顿了顿,“不过她还说,厚中校从来不拿没影的事给人盼头,事情没有做到七八分,也不会先给出一分承诺。”
  “这是她的原话?”
  “意思是原话,句子是我整理的。”陈铮脸上的笑容重新亮了起来,举杯示意,“林长官的原版比较像战情通报。”
  “谢谢。”
  “不客气。”,陈铮向她举了举酒杯,“对了,林长官还让我问您,周末有没有兴趣出海。她好不容易要厚远走帮她申请到一天自由活动许可,打算去钓鱼。”
  “我?”
  “对。”
  陈铮点头点得十分用力,“林海负责开船,我们都去,您再叫上厚中校,大家一起海上烧烤。”
  周芷在脑海里试着拼了一下那幅画面:海上日落,年轻军官们的笑声,林云坐在船尾握着鱼竿,林海负责掌舵,陈铮大概会因为偷吃刚烤好的东西挨骂。厚趣站在烤架旁,海风把炊烟吹得斜斜的,听起来很美好。
  “我问问阿趣。”
  “好嘞。”,陈铮笑得更加灿烂。
  “林长官还说,如果您不来,她就亲自上门抓人。”
  周芷终于笑出了声,像一串被人用手掌捂住的风铃。
  晚宴进入后半程,周芷重新站回大厅边缘,隔着来往的人群,看见太子妃已经回到了皇太子身旁。淡粉色和服在水晶灯下铺开,像一朵静静盛放的樱花。她偶尔侧头同皇太子低声交谈,脸上的笑容仍旧得体,无可挑剔。可周芷注意到,她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越过那些政客与商人,落在分散于大厅各处的厚家夫人身上,看她们胸前信息,看她们用温顺而训练有素的姿态,为客人斟酒、引路、低头行礼。
  厚趣也回到了大厅,他穿过人群,目光四下寻找,最后准确地落在周芷身上。碍于场合,他没有走近,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周芷低下头,藏在乳胶口罩下面的嘴角悄悄弯起。
  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日本皇太子带着太子妃,在一名年轻武士的护卫下,沿着大厅边缘缓缓走来。皇太子一身深色礼服,胸前别着菊花纹章,面容温和,举止从容。他偶尔停下脚步,与某位青年外交官或企业家交谈几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而妥帖。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年轻武士则截然不同,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一身传统黑色武士服,腰间佩着长刀。刀鞘呈深沉的暗紫色,表面以古老工艺雕刻着交错的菊纹与云纹。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像是一刀一刀削出来的。那双眼睛更是锐利得惊人,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天野健三,周芷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她在使团名单上见过——皇太子的贴身护卫,当代剑圣传人。他沉默地跟在皇太子身后,整个人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没有显露锋芒,却也没人能够忽视。
  皇太子与太子妃在一幅山水画前停下,画中是一片荷塘,远处云气缭绕,近处则有一名老者临水垂钓,“华夏画师最善留白。”,皇太子望着画中的云气,温声说道,“寥寥几笔,倒真像是活的。”
  太子妃站在身侧,微微偏过头,“殿下喜欢?”
  “喜欢。”,皇太子的视线移向画角题字,“祥云呈瑞,仁义之邦。”
  他将那八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笑意,“祥、仁……都是好字。”
  太子妃也看向题字。
  “方才那位厚中校,言谈之间倒有几分仁义,能够把遵守和认同分清并不容易。”
  “嗯。”,皇太子微微颔首,“将来若有了子孙,倒可以从这几个字里取名。”
  太子妃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殿下未免想得太远。”
  “远吗?”,皇太子也笑起来,“不过是提前备下几个好字罢了。”
  周芷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研究手里的空酒杯,他们的对话飘进她耳朵里,没太听懂其中的深意,只隐约觉得,那幅画前的两个人之间,并没有那种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亲昵。可皇太子每次停顿,太子妃总能自然地把话接下去;太子妃稍稍侧身,皇太子便会顺势替她挡住身后经过的侍者。那更像是一起生活得太久以后养成的默契——不必多看,也不会走散。然后太子妃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对上周芷的视线,向她走来。皇太子与她并肩而行,天野健三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手按在刀柄上,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周芷。”,太子妃在她面前停下,“介意我们加入吗?”
  “不介意。”,周芷连忙站直了一些,“殿下请。”
  太子妃带着皇太子走进周芷和林云所在的军官圈。美咲也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脱离仪仗队的小鸟。皇太子走近后,几名年轻军官只是稍稍站直了些,陈铮不动声色地把香槟杯往身后一藏,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勉强足够礼貌的点头礼。
  “殿下。”
  “晚上好。”,李昊也跟着招呼了一声,手却还插在裤兜里。直到陈铮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才若无其事地抽出来。
  皇太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不必拘束。今晚随意一些。”,随后,他看向林云,视线在林云胸前的个人信息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那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克制,“林夫人,久闻您在太平洋舰队的声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林云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微低头,“殿下过奖。已经是旧事了。”
  皇太子没有继续追问,只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周芷,“周芷夫人,方才内子同我提到了你。你写的那篇文章,我也读过。”
  周芷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让殿下见笑了。”
  “不。”,皇太子摇了摇头,“写得很好。尤其是那句精神的自主——”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仿佛穿过了宴会厅的灯火,“在这个时代,很难得。”
  周芷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太子妃轻轻拉了拉皇太子的衣袖,用日语低声提醒了一句。皇太子看了一眼仍在不远处等候的几名政客,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还不能偷懒太久。”
  他向众人略一颔首,转身走向另一群宾客,天野健三随即跟上。暗紫色刀鞘从灯下掠过,很快消失在人群之间。太子妃留了下来,美咲当然也没有走,“终于摆脱那些官样文章了。”,美咲长长舒出一口气,还顺手拍了拍胸口,“姐姐和姐夫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每个人说话都要先绕三圈,听得我头都晕了。”
  “美咲。”,太子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嘛。”,美咲撅了撅嘴,转头便将注意力投向周芷,“周芷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周芷被她逗笑了,“殿下和美咲小姐的中文也很好。”
  “我学了五年!”,美咲立刻伸出五根手指,“最开始是为了读懂《楚辞》。后来发现《楚辞》勉强能读,楚简还是像加了密一样。今天博物馆里那些字,我十个里面最多认出两个。”
  “已经很厉害了。”周芷说。
  “姐姐才厉害。她以前在明珠大学留过学,还会写毛笔字。”,美咲揭起姐姐的底来毫不犹豫。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适可而止,随后,她重新看向周芷,“周芷,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东亚国的大家族……”,太子妃斟酌片刻,视线落在周芷身上的黑色乳胶上,“都会要求家中的女性穿这种衣服吗?”
  “不会。”,周芷苦笑了一下,“基本只有厚家这样。走出这扇门,其他女性穿西装、裙子,或者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我们算是极少数的特例。”
  “那你们不会觉得……”,太子妃停顿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至于冒犯她的说法,“不舒服吗?”
  “当然会。”,周芷回答得十分诚实,“就像和服一层层束在身上,穿十二单的时候应该更难受吧?”
  太子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十二单的重量,我到现在还记得。穿上以后,连转身都得提前想好。”
  “所以,大多数东亚国女性的地位,其实并不像厚家表现出来的这样?”
  “当然不像。”,周芷说道,“议会、军队、公司、高等法院、研究院,哪里都有女性,我们还出过女总统。”,她用眼角瞄了瞄自己的装束,“厚家只是一个保存得过于完整的封建遗迹。您把我们当成活体博物馆就好。”
  “活体博物馆?”,太子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词,“那门票一定很贵。”
  “贵死了。”,周芷叹了口气,“门票是自由。”
  太子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和厚中校,是怎么认识的?”
  周芷眨了眨眼:“这个话题是不是转得有点快?”
  “我只是忽然有些好奇。”太子妃看着她,“厚家显然不是吸引你的理由。所以,真正让你愿意走近这里的,是他本人,对吗?”
  “……这倒是。”
  “那么,他是怎么追求你的?”
  周芷警觉地眯起眼睛:“殿下,打听别人的恋爱史,在东亚国也算私事。”
  “抱歉,只是好奇。”太子妃笑了笑,“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都已经问到这里了,再说不方便,倒显得本小姐心虚似的。”
  美咲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太子妃瞥了妹妹一眼,倒也没有赶她走。
  “其实第一次见面,挺普通的。”周芷说,“去年春天,有朋友拉我去参加一场城市实景解谜。活动范围圈在钱塘区老城区的几条街里,大家拿着手机找线索,沿途还有真人扮演的剧情人物。”
  “听起来很有趣。”太子妃说。
  “宣传页上是很有趣。实际进去以后,第一关就出了问题。”,周芷想起那天,口罩上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刘筱临时有事,朋友便拉了另一个人补位。那个人就是厚趣。他那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站在签到台旁边扫码领道具。我最开始只觉得这人长得还不错。”
  “没有认出他?”
  “只是觉得名字有点耳熟。可谁参加游戏还先查人家户口啊?他又没在脑门上写厚家少爷四个字。”
  太子妃笑了一声:“所以,你们被分到了一组?”
  “嗯。第一关的剧情人物让我们往东走,但我听完台词,就觉得那个人在撒谎。厚趣也发现,活动地图上标出的路线,正好穿过一段封闭施工的街道。”
  “我问他:你也觉得路线是假的?”
  “他说:你负责判断人,我负责找路。真走错了,夜宵算我的。”
  “我说:本小姐像是缺一顿夜宵的人吗?”
  “他说:那换成我欠你一个愿望。”
  太子妃眼中浮起笑意:“他很会接你的话。”
  “是吧?所以我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木头。”,周芷理直气壮地替丈夫正名,“后来我们没按活动给的路线走。我负责从人物对话里找漏洞,他负责对照地图。其他队伍还在商业街兜圈,我们已经从一家旧书店的后门上了楼顶。”
  “然后呢?”美咲问。
  “差一点被工作人员请出去。”
  “那你们赢了吗?”
  “触发了一个连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不知道的隐藏结局。”,周芷扬了扬下巴,显然至今仍把这件事当成一项辉煌战绩,“楼顶的终点灯牌亮起来时,厚趣转过来问我:搭档表现不错,要不要把临时组队续一下?”
  “我问:续多久?”
  “他说:先续到今晚的夜宵,后面看你心情。”
  太子妃将最后几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后面看你的心情。”
  “对啊。”
  “没什么。”太子妃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正是我和刘筱发表在明珠大学校刊上的那篇《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他只发了四个字:看完了,有压力。”
  “我问他有什么压力。”
  “他说:感觉表现稍微差一点,就会变成你下一篇文章里的反面案例。”
  “我说:知道怕就好。”
  “结果他紧接着问:那今晚有空吗?我申请一次现场改进的机会。”
  太子妃低头笑了笑:“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续到一顿夜宵。”
  “他那时候追人确实挺有耐心,但又不会让人觉得黏。”
  周芷的声音慢了下来,“他不会每天送花,也没干过包下整间餐厅、让一群人围观表白那种尴尬的事。他只是建了个共享清单,分成想看、想玩、想吃和临时发疯四栏。本小姐什么时候想到什么,就往里面扔。他休假回来,再从里面挑几件问我要不要一起。”
  “临时发疯是什么?”美咲好奇地问。
  “比如凌晨去室内雪场滑雪,音乐节结束以后跑去江边看日出,或者为了吃一家限时营业的夜宵,开一个多小时的车横穿东州。”
  “这些他都陪你?”
  “陪啊。还陪本小姐逛展、看午夜场电影、打联机游戏。游戏输了会被我骂,滑雪输给我也会被我笑。”
  “厚中校滑雪会输给你?”
  “美咲殿下,请不要质疑专业人士。”,周芷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笑了,“有时候我们也什么都不安排,就在街上乱走。看见哪家店顺眼便进去坐一会儿,走累了再随便找地方吃饭。”
  太子妃问:“你们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商量着来?”
  “那当然。约会又不是执行公务,哪能永远只听一个人的?”
  太子妃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是。你说得对。”
  “他真正厉害的也不是安排这些,而是很会照顾人的情绪。演出散场时,我刚觉得脚疼,他已经把车叫到了最近的出口;我赶毕业稿赶到凌晨,他不会催我睡觉,只会发来几家还营业的餐厅,问我想吃哪一家。本小姐发脾气的时候,他也不会来一句你先冷静一点。他会问我:‘现在需要我听你骂,还是需要我想办法?’”
  “如果你只是想骂呢?”太子妃问。
  “那他就听着。偶尔还帮我补两句。”
  太子妃笑出了声。
  “他出海的时候,通信没那么方便,但只要有机会,就会给我留语音。讲一些海上能说的小事,今天看见了什么云,食堂又做出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甲板上的日落是什么颜色。有时候我一觉醒来,能看见他从凌晨一点说到凌晨两点。整整一个小时,前五十九分钟都在讲海,最后一句才是——有点想你。”
  周芷撇了撇嘴。
  “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很会说话,偏偏喜欢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后。”
  太子妃看着她:“那么,你是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有一次音乐节结束,已经凌晨四点了。我们站在滨江路边等车,外面天还没亮,整条路安静得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问他:厚趣,你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问我下次想去哪儿?”
  “他说:因为我希望以后你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我问:就这点追求?”
  “他说:还有。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可以第一个来找我。不过这件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我当时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两件事,他好像都已经做到了。”
  “所以呢?”美咲催促。
  “所以本小姐把共享日程发给他,让他把下周六空出来。”
  “他说:做什么?”
  “我说:陪你女朋友去看舞台剧。还能做什么?”
  美咲捂住嘴,还是没能把笑声憋住。
  太子妃眼中的笑意也深了:“原来最后是你先确认的关系。”
  “那不叫先确认。”周芷严肃地纠正,“那叫对表现优异的追求者进行阶段性转正。”
  “先有许多个下次,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太子妃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落在正在同几位外交官交谈的皇太子身上。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便重新转了回来,“那求婚呢?”她问。
  “求婚是转正一年以后的事。他联系了当初组织实景解谜的那群朋友,请他们帮忙重新布置了我们走过的那条路线。没有包场,也没有清空街道。路上照样有人买奶茶、遛狗、拍照。只是原来的线索被悄悄换掉了,变成了两个人交往这一年留下的东西:第一次看的演出票根、他在雪场摔进雪堆的照片还有从海上发回来的那些语音,最后,我们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楼顶。”
  “手机上的终点页面问:是否延长组队期限?”
  “厚趣拿出了戒指。他说:上一次,我只敢问你能不能把组队续到一顿夜宵。现在我想问,能不能续一辈子?”
  “话说得倒是挺漂亮,可他说完以后,右脚就在地上碾来碾去。”
  “然后你答应了。”太子妃说。
  “本小姐把左手伸过去,告诉他:那就先续一辈子,后续看表现。”
  说到这里,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玄色乳胶,“哼!现在本小姐算是直到他当时到底在紧张什么了,不然还以为那块地砖跟他有仇。”
  太子妃也安静下来,“那个时候,你知道厚家的规矩吗?”
  “只知道一点。”,周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告诉过我,厚家规矩很多,也提过嫁进来要穿一套特制的贞操服。我以为就是婚礼上的传统项目,最多穿几天,配合一下家里的长辈。至于惩罚室、七件套、日程表,还有穿上以后就再也脱不下来——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追我的时候,明明一直把选择留给我。去哪里,做什么,要不要见面,什么时候确定关系,全由我决定。”,周芷的手指在乳胶下微微收紧,“偏偏到了最重要的地方,他替我做了决定。”
  太子妃没有评价,只是问:“如果他当时如实告诉你,你还会答应求婚吗?”
  “会。”,周芷回答得很快,“大概会先把他骂得半死,再考虑要不要晾他几个月。但最后,我还是会嫁给他。”
  “所以本小姐才更生气。他折腾半天,除了让我少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什么也没改变。”,她抬起头,语气重新变得理直气壮,“喜欢他是真的,他骗我也是真的。两件事又不会互相抵消。”
  “那么,厚中校现在算追到你了吗?”
  “人是追到了,官司还没打完。”,周芷轻轻哼了一声,“结婚证只能证明他已经转正,不能证明旧账结清。本小姐这边,申诉期终身有效。”
  太子妃失笑:“看来他往后的任务很重。”
  “活该。”
  周芷说完,忽然看了太子妃一眼,“那您呢?”
  “我?”
  “您和皇太子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太子妃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才重新看向大厅另一端,“第一次见面,是在宫里的春日茶会上。桌边坐着两边的长辈,礼仪官提前安排好了座位、话题和茶点。我们大概说了不到十句话。”
  “然后呢?”
  “然后便按照已经排好的次序,一件件往下走了。”
  周芷眨了眨眼:“皇太子殿下没有追过您?”
  “我们不太需要那一步。”,太子妃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怨怼。她望着远处那个身影,眼神反而渐渐柔和下来,“不过这些年,我们已经很熟悉彼此了。他知道我不喜欢寝殿里的熏香,宴会太久时,会替我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先离席。我知道他处理公务时不喜欢被人打断,夜里若是忙得太晚,便让侍从把茶泡淡一些。有时候他看文件,我在旁边读书。我们一整个晚上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并不会觉得安静。”
  周芷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太子妃才笑着补充:“不过你们那张共享清单,听起来确实很好。”
  “现在也可以建啊。”周芷说,“想吃、想看、想玩,还有临时发疯。什么时候都不晚。”
  太子妃又看了一眼皇太子,“或许吧。”
  美咲显然还惦记着那张共享清单。她扳着手指,小声念了一遍:“想吃、想看、想玩,还有临时发疯……”,念完,她忽然转向林云:“那林夫人呢?如果是您,会往里面写什么?”
  林云真的考虑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美咲,落在大厅另一端——林海正站在那里,和一群海军陆战队的同僚嘻嘻哈哈,“训练,出海。”林云说,“还有揍我弟弟。”
  美咲愣了一下:“揍弟弟?”
  “结婚前,他不听话,我就会踹他屁股。”林云口罩下方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穿着作战靴,一脚能把他踹出三米远。”
  美咲瞪大了眼睛:“哇!那一定很帅!”
  “现在——”
  林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玫瑰金臂环锁住的手臂,“我连抬手超过六十度,都会被系统记录。”
  “但今天也没耽误您踹他。”周芷在旁边补充。
  “那是他欠。”
  太子妃和美咲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美咲笑得最厉害,后退时险些撞上旁边的酒水台。她好不容易站稳,目光却顺着林云手腕上的臂环一路移到周芷身上。好奇心很快又占了上风。
  “那个……”美咲凑近周芷,压低声音,“你们身上这件衣服,是淑女之家的吗?看起来好厉害,一点接缝都没有。”
  “确实是贞操服的一种。”周芷说,“不过这是淑女之家按照厚家的要求专门定制的,另外还开发了一整套配套管理系统。”
  “管理系统?”
  周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您看到的这些信息,就是系统实时显示的。包括最近一次侍寝日期、三围、惩罚记录,全都会自动更新。”
  美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太子妃的目光停在那些文字上。过了一会儿,她问:“周芷,你恨它吗?”
  周芷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黑色乳胶严丝合缝地裹着每一根手指,看起来熟悉,又像是别人的手。她想起凌晨五点将她唤醒的震动,想起背诵《厚训》时口干舌燥的感觉,想起静思园里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七十二小时。
  “恨过。”她说,“现在也还在恨。”
  “可是恨着恨着,又发现了一些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比如习惯,比如被人照顾,还有……”,周芷停顿了一下,“安全感。”
  太子妃看着她,目光很深,“我想,我能明白一点。”
  她只说了这一句,周芷望着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场座位、话题乃至茶点都被提前安排好的春日茶会,她没有再问。晚宴接近尾声时,国宾厅内响起了轻柔的钟声。散落在大厅各处的厚家夫人同时停下动作。周芷没有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服从了训练,她收拢双腿,踩着二十厘米芭蕾靴的足尖在地毯上轻轻一转,随后屈膝下沉,膝盖触地,被迫绷直的脚背贴上地毯,臀部缓缓压向小腿,脊背挺直,下巴微低。黑色乳胶高叉体操服也随着这个动作骤然绷紧,从收束的腰线一路贴向臀部,将她身体的起伏勾勒得清清楚楚。高高扬起的裁边沿着大腿根向腰侧延伸,大片雪白的腿部肌肤暴露在冷气里;开背设计则让肩胛与整片后背无处遮掩,只有几道黑色乳胶边缘贴着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挺直的脊背使胸口更加醒目,收紧的腰线托出饱满流畅的曲线,臀部压在小腿上的姿态又让高叉体操服绷出刻意的弧度。
  最令周芷羞耻的是,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漂亮,但不是换上礼服、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时那种可以由她支配的漂亮,而是被规矩压低身体、摆好手脚以后,制造出来的另一种美。这种漂亮并不属于她,她只是被摆在这里,负责把它展示出来。周芷的耳尖渐渐热了起来,不久前,她还站在太子妃面前,谈文章,谈恋爱,谈她与厚趣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往事。现在,她又跪下了,穿着胸口印满隐私信息的黑色乳胶体操服,双手规规矩矩地压在小腹前,低着头,等待对方从自己面前走过。
  方才那些关于选择、自由与爱情的话似乎还留在空气里,可她的身体已经重新变成了厚家规矩中的一个标准姿势,这种落差比单纯跪迎更加羞耻。皇太子与太子妃走在最前方,天野健三按刀随行,始终落后半步。脚步声渐渐靠近,周芷低垂着视线,先看见皇太子礼服的下摆从面前掠过,随后,是一片淡粉色的和服衣角。
  太子妃经过她面前时,脚步稍稍停了一下,周芷本能地想抬起头,可高挺的项圈贴着颈侧,提醒她下巴不能抬得太高。她只能保持跪姿,目光被厚家的规矩限制在鞋子的高度。
  “今日之谈,我很愉快。”,太子妃声音很轻,只有周芷能够听见,“如果有机会,来京都做客。”
  周芷怔了一下,她本想说一言为定,可她真的可以去吗?能穿什么去?又要经过多少人的同意,才能跨出厚家的大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从口罩后面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太子妃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跟上皇太子的步伐,淡粉色和服的下摆从周芷视野边缘掠过,很快便消失在前方交错的人影里。美咲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用力向她挥手,“再见!下次见面,说不定我已经在云梦泽了!”
  直到最后一名客人的身影消失在国宾厅门外,厚家夫人们才获准缓缓起身。周芷站起来时,小腿因为跪得太久,已经有些发麻。二十厘米的芭蕾细跟让她必须小心调整重心。晚宴结束后,周芷与厚趣沿着国宾厅后花园的小径慢慢散步,宴会厅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月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切出斑驳的亮影。
  周芷将戴着乳胶长手套的手覆在厚趣手背上,高开叉间露出的腿侧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体内的三栓与子宫球却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大概是薄曦远程调整了运行模式。
  “阿趣。”
  “嗯?”
  “你注意到今晚那些横幅了吗?”
  “注意到了。”
  “你不觉得……”,周芷斟酌了一会儿,“很假吗?”
  厚趣侧头看她,“哪里假?”
  “就是……”,周芷闷闷地说道,“上个月日本海军还在和太平洋舰队对峙,今天却要在同一个国宾厅里举杯,说什么睦邻友好。”
  “上面还画了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穿东亚国的西装,另一只戴着日本的白手套。”,周芷轻轻撇了撇嘴,“他们根本不是真的想握。”
  “关系正常化,不代表双方突然不再提防。”厚趣说,“只是先把态度摆出来,让停掉的航线、展览和留学项目有机会重新恢复。”
  “所以不是亲密无间,只是暂时不翻脸?”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画两只手握得那么紧。”
  “宣传部门的发挥。”
  周芷没忍住笑了一声。,“我还是觉得很假。”
  “嗯。”厚趣点头,“也很俗。”
  “你就这么承认了?”
  “横幅又不是我设计的。”
  周芷口罩下的嘴角弯了弯,“那说点真的。”
  “什么?”
  “林云姐周末要出海钓鱼。她申请到了十二小时的自由活动许可,陈铮和林海也去,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林云钓鱼?”
  厚趣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那会很热闹。”
  “陈铮说,她负责钓,我们负责吃。”周芷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已经答应了。你去不去?”
  “去。”
  周芷这才满意,靠过去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隔着乳胶口罩蹭过海军制服的衣领,二十厘米的细跟让这个姿势有些别扭,她也懒得调整了。

  第四十三章:出海之一

  这还是蜜月结束以后,周芷第一次真正踏出厚家的大门。不仅仅是从闺寝走到静思园,在高墙之内绕上几圈、把那点可怜的活动时间称作放风,她是真的穿过了那道青砖门楼,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后站在了海边。码头上风很大,风里有盐,有机油,还有刚从冰柜里卸下来的鱼虾味。周芷把戴着乳胶长手套的手搭上舷梯扶栏,迟迟没有迈步,海风贴着她的脸掠过去,吹动耳边几缕发丝。
  “夫人。”,薄曦还是站在她身后三步外,“请登船。”
  “本小姐知道。”,周芷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又会看见厚家层层叠叠的飞檐。她只吸进半口气。周芷抿住口塞,提起靴尖,踏上舷梯,今天的长靴切换到了海上活动款,细跟只有八厘米,比平时足足矮了四厘米,就这四厘米,竟让她生出了一种自己可以大步流星的错觉。
  可八厘米终究不是平底鞋,从车上下来不过十几分钟,周芷表面站得端庄,重心却悄悄换了两次。束腰还在,银白色的项圈、贞操胸罩、臂环与腿环还在,藏在体内的三栓和子宫球也没有因为她见到了海便大发慈悲,薄曦仍旧跟在身后三步远,可迎面吹来的毕竟是海风,这一点就够了。
  游艇比她想象中大,三层甲板,雪白船身,船头印着一枚低调的厚家家徽。名义上,这艘船仍算厚家的私人领地。因此周芷、林云与顾婷婷都没有获得换便服的许可。三个人依旧穿着默认形态的永贞服,温润的乳白色从颈侧一直覆到靴尖;淡粉色藤蔓藏在光下,随着呼吸与动作在腰际、胸侧和腿根若隐若现,漂亮得过分,也严密得过分。银白七件套嵌在这层柔亮的乳白色里,随着她们登船的动作彼此轻触,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远远听着,真有几分首饰的悦耳。只有穿在里面的人知道,那些光洁的银环没有一件只是为了好看。
  林云已经站在船头了,她背脊挺得笔直,身体却不自觉地向海面前倾,两只手都搭在船舷上,淡粉藤纹沿着腰侧收拢,被紧贴身体的乳白色材质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曲线。厚远舟站在她身边,只套了件深灰色短袖衬衫和休闲长裤,袖口之下的小臂晒得很深。他低声和林云说着什么。林云听了两句,戴着长手套的手便在空中飞快划出一个战术手势。划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动作硬生生停住,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小腹前,仿佛刚才那个险些原地部署一场登陆作战的人不是她。
  “林长官!”,陈铮的声音从甲板炸下来,他穿着浅色Polo衫和卡其裤,整个人趴在栏杆上。
  “鱼竿都架好了!就等您发号施令了!”
  “来了。”,林云转身便走,速度比平时快了几乎一倍。细跟落在柚木甲板上,一路敲出急促的哒哒声。在厚家,她每一步都被训练得分毫不差,步幅三十五厘米,落脚端正。可现在她走得有些乱,那副急着奔向鱼竿、偏偏还得维持端庄的样子,让周芷一下想起了被家长牵住书包带的小学生。
  “姐,等等我!”,林海从船舱里钻出来,一手一罐冰啤酒。他穿着灰色连帽衫和沙滩短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个逃课的大学生。
  “周芷!”他朝这边挥手,“上面风景好!”
  上层甲板很宽。白色遮阳篷下摆着几张躺椅,露天烧烤架已经升起了火。厚明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正握着烤夹研究火候。顾婷婷陪在一旁,双手仍习惯性地交叠在小腹前,身体被乳白色永贞服收束得纤细而端正,肩膀却比在厚家时松了半寸。在厚家之外,规矩总算肯松开一根手指,至少此刻,她们见到男人不必跪下。
  “周芷。”,顾婷婷朝她点了点头,眼睛弯起来。
  “婷婷。”,周芷走过去。
  “芷儿。”,她回过身。
  厚趣只穿了一件深蓝色亚麻衬衫和白色长裤,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头发也被海风吹乱了几缕,“感觉怎么样?”他问。
  周芷想了想,“像刚从棺材里坐起来。”
  厚趣看了她两秒,笑了:“那我是不是该先给你找口水喝?”
  “还要一份好吃的。复活很费体力的。”
  “遵命。”
  他伸手覆住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乳胶传进来,模糊,却让人安心,“今天想做什么就告诉我。”
  周芷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他这句话说得还像个人,游艇离开码头,船身切开碧蓝海水,在身后拖出一道越来越长的白浪。林海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扩音器,“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长宣布今日航线:先去东南钓点,中午开饭,下午经过珊瑚礁海域,能见度预计十二米。想下水的,提前报名!”
  “你算哪门子船长?”陈铮趴在栏杆上问。
  “就是。”李昊立刻补刀,“上次开登陆艇差点撞礁的人是谁?”
  林海关掉扩音器,冲两人竖起中指,“爱坐不坐。现在方向盘在我手里。”
  说完,他又按下开关,故意把扩音器转向两人:“再重复一遍——想下水的提前报名,怕我开船的现在可以游回去!”
  甲板上顿时嘘声一片,“林长官!”陈铮很快又在船尾喊起来,“声呐下面有鱼群,这个位置怎么样?”
  周芷转过头,林云已经赶到了钓位,她单膝点着甲板,身体向前压低,两手握竿,视线牢牢钉在水面上。那是猎手发现目标时才会有的专注。偏偏永贞服不肯配合:贞操胸罩与束腰限制着她俯身的幅度,将躯干固定在一个过分端正的轮廓里;她想把双腿分得更开些稳住重心,腿环与贴合胯部的材质便先一步收紧。她只得以一种优雅的姿势蹲在那里,眼神却像随时准备扑进海里咬鱼。
  “水深?”林云问。
  “三十五米。”李昊看了一眼声呐屏,“下面有礁石,石斑应该不少。”
  “饵。”
  “活虾。”
  林云点头,抬臂,送竿。鱼线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极细的弧,饵落入水中溅起轻轻一声。她收住动作,在船尾坐下,戴着乳白长手套的手稳稳扣住竿柄,只有细跟靴尖还在甲板上轻轻点着。
  “她以前就这么喜欢钓鱼?”周芷问。
  厚远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把一杯冰水递给周芷,目光仍落在妻子身上,“舰队出任务回来,只要没有后续安排,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码头。”
  “钓很多?”
  “她未必在乎钓到多少。”厚远舟笑了笑,“她说等鱼上钩和推演战局差不多,急也没有用。”
  周芷看了一眼林云那快把鱼竿盯出洞来的架势,“看起来她还是挺在乎的。”
  厚远舟失笑:“也对。”
  “最大钓到过什么?”
  “在南海钓到过一条近六十斤的金枪鱼。”他说,“那是三年前,她跟那条鱼耗了三个多小时,最后累得和鱼一起躺在甲板上。”
  周芷再看向船尾,林云脚尖仍一下一下地点着甲板,乳白色的永贞服把那股躁动一寸不漏地收进了端庄的轮廓里。阳光顺着她的肩线滑到腰际,淡粉藤纹被绷紧,又随着呼吸隐去。
  “有了!”,鱼竿猛地弯了下去,林云一声低喝,整个人瞬间向后发力。细跟在甲板防滑层上划出半寸,乳白色材质贴着骤然绷紧的腰背泛起一层锐利的光。淡粉藤纹从胸侧一路被拉到腰际,仿佛也在跟她一同用力,陈铮和李昊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伸手。
  “不用!”,林云一甩肩,硬是把两人挡开,“我自己来。”
  绕线轮发出急促的泄力声。她收一段,放一段,随着水下的挣扎不断调整角度。长手套削弱了触感;八厘米细跟又远不如运动鞋稳,她不得不借船舷卡住靴底,才勉强找回发力支点。束腰不允许她放开呼吸,几次用力以后,她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额前已经湿了几缕碎发。
  “不像小的!”李昊盯着弯竿,“十斤往上!”
  “不止。”林云咬着字说。
  “林夫人。”,薄霭终于开口,她举着平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直。
  “您的心率已超过建议区间,三栓压力正在随心率上调。请减小动作幅度。”
  林云像没听见,她顺着鱼的方向让出半步,体内装置传来的短促提醒使她腹部轻轻一颤,她却只把鱼竿攥得更紧。
  “薄霭。”陈铮凑过去,“林长官一年才疯这么一次,通融一下?”
  “就是。”李昊跟着帮腔,“仪态训练回去再补,先让她把鱼弄上来。”
  薄霭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屏幕上持续攀升的数据,她的手指终于在界面上划了一下,“临时下调约束反馈。”,薄霭停了一下,“结束后,单独面壁反省三十分钟。”
  林云根本无暇理他。水下那股力道忽然一松,她趁势迅速收线,再猛地提竿,“抄网!”
  银灰色鱼身翻出海面。李昊把抄网送到水下,陈铮帮忙一抬,一条七十厘米上下的石斑便重重落上甲板,尾巴拍得水珠四溅。
  “好家伙,二十来斤!”
  “我就说不止。”,林云已经扑过去按住了鱼,银灰鳞片在她乳白色长手套下疯狂滑动,海水、鱼鳞与黏液溅上原本无瑕的材质,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铺了一片。她丝毫没有嫌弃,反而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可以啊!”,林海拎着啤酒赶来,刚靠近便险些被鱼尾扇了一脸,狼狈地向后跳了半步。
  “离远点。”林云冷静地命令,“你会碍事。”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她自己也压不住嘴角,胸口仍在急促起伏。那层乳白色随着呼吸起落,淡粉藤纹一明一暗。她隔着人群看向厚远舟,眼神里写着:看见没有?
  厚远舟没说话,只朝她竖起拇指,林云耳尖立刻红了。她低下头,装作专心摘钩,沾着鱼鳞的长手套却半天没找准位置。周芷忍不住笑起来,这才是林云,不是闺寝里那个步幅永远三十五厘米、背《厚训》时连音量都不会超标的林夫人,而是那个会为了鱼竿把规矩暂时扔进海里的林长官。
  薄霭走到她面前:“夫人,请随我来。”,林云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人,薄霭明白她在意什么,声音放轻了一分:“在下层休息室。不会有人旁观。”
  厚远舟没有替她开口,只把鱼竿接过去,林云看了他一眼,唇角那点得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便踩着八厘米细跟跟薄霭下了楼。舱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周芷脸上的笑也淡了。
  “怎么了?”厚趣问。
  “没什么。”周芷盯着那扇门,越看越不顺眼,“就是觉得远舟哥也真够沉得住气。林云姐都被带下去受罚了,他一句话也不说,至少拦一下吧?”
  “夫人,请慎言。”,薄曦的声音从身后三步外传来,“厚远舟少爷如何照看妻子,不应由夫人妄议。若继续失言,薄曦将依规记录。”
  像是专门给这句警告帮腔,三栓同时送来一下短促震动,子宫球也在腹底轻轻一沉。周芷腰背一紧,八厘米靴尖在甲板上重重碾了半圈,耳根也被这阵不合时宜的提醒逼得发热。
  “你们两个倒配合得好。”她闷闷地说。
  厚趣伸手握住她的手,等那阵反馈平息才开口:“远舟不是不想拦。他比谁都清楚,薄霭现在把林云带到单独房间,当场处置、当场结案,已经是在替她减轻后果。”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如果他当众阻止,薄霭就只能把违规记录原样带回厚家。到时候,三十分钟面壁可就不够了。”厚趣看向合拢的舱门,“他没有拦,是因为他信得过薄霭,也知道让林云现在受一点委屈,总比回家以后吃更大的苦头好。”
  周芷沉默片刻,还是小声嘟囔:“知道归知道,看着还是窝火。”
  “嗯。”厚趣没有劝她想开,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也窝火。”
  休息室很小,门一关,外面的笑声便只剩模糊的回响。正对舷窗是一面空白墙,地面标有一个由白色线条围成的格子,薄霭示意她在白线内跪下。
  林云屈膝落地,长靴折在身后。薄霭伸手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双手背在腰后,掌心相对,指尖向上,形成标准的反向祈祷姿态。银白臂环被锁扣扣在贞操胸罩两侧的固定环上,手镯牢牢扣在贞操胸罩后侧的环带上。双臂被彻底固定,肩胛骨微微收拢,胸前的贞操胸罩更紧地贴合肌肤,将那对柔软微微向上托起。
  “反向祈祷,面壁三十分钟。”
  林云没有讨价还价,只挺直脊背,“开始吧。”
  最初几分钟,三栓毫无规律地苏醒,并且强度在缓慢攀升。阴道塞先是低频震颤,像有人用指腹在最敏感的内壁上缓慢画圈;后庭塞紧接着转动,表面的细密颗粒一下下碾过肠壁;尿道锁则细碎地嗡鸣带着细微的电流感向上爬。子宫球在腹底轻轻胀大,表面触须张开,在子宫壁上搔刮、按压。每一次震动都比上一次更重一分。林云的呼吸开始乱了。束腰死死限制着她,她只能把每一次吸气都压得极浅,可快感却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反向祈祷的姿势让她无法用手支撑,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膝盖上,她的耳尖一点点染上热色,大腿内侧开始发软,穴口不受控制地收缩,透明的湿意已经渗出,被阴道塞封闭在秘密花园内。刺激还在加强,栓的震动越来越密集,子宫球也开始有节奏地胀缩、碾压。林云的性欲被逐渐逼到顶点,小腹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穴肉痉挛着绞紧体内的异物。她咬紧银牙,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轻轻迎合那些震动——她快到了,在那一刻,就在高潮即将决堤的前一瞬间——子宫球骤然释放出一道猛烈而精准的电击。
  “唔——!!!”,林云整个人猛地弓起,反向祈祷的双臂死死绷紧,却根本跪不住。强烈的电流从子宫深处炸开,瞬间切断了即将爆发的高潮,把所有积压的快感化作尖锐的、几乎让人崩溃的刺激。她眼前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向前倒去,被薄霭及时揽在怀里。欲火被强行掐断,无处可去,只能在身体里烧得她要死要活,怎么也到不了那最后一步。
  薄霭搂着林云,黑色乳胶手套下的纤手敷在林云额头上,像在安抚一批受惊的烈马,余下的时间里,三栓与子宫球仍偶尔给出零星的刺激,却再也没有把她推到那个边缘。林云被扶回原位,重新摆成反向祈祷的姿势跪下,却再也跪不稳,身体还在细细发抖。
  三十分钟结束,薄霭关闭程序,解开林云背后的锁扣,臂环与手镯松开的瞬间,林云的双臂软软垂下,几乎没有知觉。她扶着墙站起来,跪久后的双腿发麻,八厘米细跟重新接住重量时,足弓也跟着一软。薄霭及时托住她手肘,等她站稳才松开。
  “记录只注明已当场结案。”,薄霭说。
  两人重新回到甲板时,没有人追问。只有厚远舟看见她尚未褪尽的耳尖,以及那双比平时更湿润、甚至带着一点水光的眼睛,默默把一杯冰水递了过去。林云接过水,朝船尾的活鱼舱看了一眼。那条石斑仍不安分,正贴着透明舱壁一下下甩尾。
  “中午先烤它。”,她说。
  中午,游艇驶入一片开阔海域。林云又钓上来四条鱼:两条石斑,一条海鲈,还有一条被她一口咬定至少十五斤、上秤以后只有十斤的红甘。
  “秤有问题。”她评价。
  “对,电子秤被敌方渗透了。”陈铮一本正经地点头。
  林云看了他一眼,把沾着鱼鳞的手套往他肩上拍去。陈铮早有准备,笑着躲到了李昊背后。
  午餐是烧烤,厚明守着烤架,顾婷婷帮他递调料。周芷被分配到了听起来最没有难度的任务——摆盘。事实证明,任何任务只要加上一双不便摘下的乳胶长手套,就会立刻产生难度。她刚把烤肠码好,最上面那根便骨碌碌滚下盘沿。她伸手去接,手指慢了半拍,烤肠在桌面弹了一下,又坚定地朝甲板边缘滚去,厚趣伸出烤夹,在它坠海前夹了回来。
  “芷儿。”他端详了一眼她盘子里东倒西歪的食物,“你这个摆法,很有后现代精神。”
  “少废话。你行你来。”
  “好。”,厚趣接过盘子,几下便把烤虾、香肠和蔬菜重新排好。
  周芷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以前舰队休整,大家在岸上聚餐,总得有人动手。”厚趣把一串烤鱿鱼递给她,“我烤这个还可以。尝尝?”
  永贞服的口罩早已拟态,她咬下一小块鱿鱼,嚼了两下。
  “怎么样?”厚趣问。
  “勉强达到本小姐的长期聘用标准。”
  “那就多谢少夫人赏饭了。”
  午餐很快乱成了一团,年轻军官们席地坐在遮阳篷下,冰啤酒在脚边堆成一圈。林云靠着冰桶坐下,手里抓着一大块烤鱼。她的口罩也早已开启了拟态。她吃得又快又认真,完全忘了厚家每口咀嚼二十次的规矩,酱汁沾到了唇角也没发觉。只有端正得过分的腰背和贴着曲线泛光的永贞服,还固执地提醒着旁人她如今的身份。顾婷婷坐在周芷旁边,小口咬着烤虾。她肩线放松,膝盖也悄悄偏向一侧。这个放在厚家足以被宿管纠正的坐姿,此刻显得格外自然。
  “周芷。”她压低声音,“你和岚岚晚上会聊天吗?”
  “聊到她睡着为止。”周芷咬了口烤肠,“那女人一开口就跟水库泄洪一样。本小姐想睡,她还能抓着我分析半小时谁和谁最近不对劲。”
  顾婷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真好。我和林云住了一年,她话很少。”
  “完全不聊?”
  “也不是。”顾婷婷认真想了想,“我跟她说今天走绳走得腿软,她就坐在床边,用那种汇报战况的语气告诉我:肌肉疲劳仍在可承受区间,建议调整呼吸频率。”,她学得居然有七分像。
  “有一次我说想吃甜的。第二天午餐,她就把自己的点心推到我盘子里,什么也不说,推过来便继续吃饭。”
  周芷转头看向当事人,“林长官还会偷偷投喂?”
  “不是偷偷。”林云正在擦手套上的酱汁,语气一本正经,“顺手。不占用战术资源。”
  “你看。”顾婷婷冲周芷眨眨眼,“一年了,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周芷越看越好奇,“林长官,你以前一直都这样?”
  林云抬眼:“哪样?”
  “就是……”周芷用手里的竹签比画了一圈,“明明很会照顾人,还非要装成自己只是顺手。”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林云很少谈自己的事,她把剩下的烤鱼放回盘子里,目光越过船舷,落到很远的海平线上,“我出生在军人家庭。父亲是少将,母亲是战地医生。小时候家里没把我当男孩养,也没把我当女孩惯着。别人玩娃娃的时候,我在拼坦克模型;十岁那年,父亲教我拆了第一支手枪。”
  “后来呢?”
  “考入国防军事大学,专业综合成绩第一。毕业后进入太平洋舰队,从少尉做到中校。二十八岁,成为舰队当时最年轻的战术分析官。”
  “那你和远舟哥怎么认识的?”
  林云终于看向厚远舟,“联合演习。他负责陆战队登陆,我负责舰队战术推演。我们为了滩头火力清除与登陆时序,在作战室吵了三个小时。”
  “谁赢了?”陈铮问。
  “他,我复盘以后确认,他的同步方案更优。”林云说,“于是我去道歉。”,她停了一下,唇角终于露出一点笑,“他说:林云,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战术官。也是最漂亮的少校。”
  “然后你就被追到了?”周芷问。
  “没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谢谢,然后回去把复盘报告写完了。”
  厚远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显然早就知道这段往事会成为自己的公开处刑现场。
  “后来他追了我两年。”林云继续说,“第一封邮件有十二页,前十一页半都是演习复盘,最后半页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你答应了?”
  “我在前十一页标出了四处数据错误,退回重写。没有回答最后半页。”
  陈铮捂住胸口:“厚中校居然没有当场阵亡。”
  “第二封只有八页。第三封五页。三个月年后,他发来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
  “什么?”
  林云沉默了两秒,“本月没有新的战术意见,只是想见你。”
  海风恰好从甲板上穿过去。乳白色的紧身材质贴住她的肩颈,她的神情仍旧平静,耳尖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这都没拿下?”林海问。
  “没有。”
  “姐,你的阵地到底是什么造的?”
  林云没有理他,“真正让我决定嫁给他的,是后来的一件事。”
  她戴着长手套的手慢慢收拢,指腹压进膝上的乳白色材质,“我三十岁那年,指挥过一次针对新几内亚群岛分裂武装的登陆行动,情报有误,陆战队牺牲了六个人。”
  笑声渐渐停了。
  “我连续一个月梦见他们,后来提交了辞呈。”
  “远舟哥怎么说?”周芷轻声问。
  “他连夜赶到舰队,站在我面前说,林云,你走了那些人就白死了,留下来把教训变成经验,让我来陪你。那之后,他陪我逐页复核行动资料,也陪我去见了六个人的家属。我最终没有离开,完成对新几内亚叛乱组织的围剿后,行动结束后,舰队准备晋升我为上校,我拒绝了,然后嫁给了他。”
  “所以厚中校是靠一份辞呈完成战术包抄?”陈铮问。
  林云思考片刻,纠正道:“不是包抄。是长期围困后接受投降。”
  “林云。”厚远舟终于出声。
  “事实。”她面不改色地说。
  厚远舟走到她身边,只弯下腰,递来一张纸巾,林云抬起头,眼神难得有些茫然。
  “嘴角。”,厚远舟点了点自己的唇边。
  林云反应过来,接过纸巾,擦掉用餐开口边缘那一点酱汁。她动作很快,耳尖却红得更加明显,“谢谢。”
  厚远舟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随后便转身回烤架旁帮忙。林云攥着那张纸巾,半天没有丢。
  顾婷婷贴到周芷耳边,小声道:“她一直这样。厚中校只要多看她两秒,她耳朵就会红。”
  “你羡慕?”
  “我?”,顾婷婷笑起来,转头望向烤架旁的厚明,“我有我的幸福。”
  厚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几个人举起烤夹晃了晃。顾婷婷也举起手里的烤虾回应。周芷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还在假装研究纸巾的林云,觉得海风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暖意。
  午餐后,游艇继续向深海航行,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从明亮的碧蓝渐渐沉成深蓝。年轻军官们吃饱喝足,很快又闲不住,在背风处架起一只磁力飞镖盘,宣布举行第一届——也可能是最后一届——海上飞镖大赛。
  林云起初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只评价了两个字,“幼稚。”
  陈铮正愁没人上钩,立即接道:“理解。林长官毕竟刚钓完鱼,手抖也正常。”
  林云转头看他,三秒后,她已经站到了投掷线后,第一支偏左、第二支偏右、第三支擦过镖盘边缘,撞在后面的防护网上,软绵绵地掉了下来,陈铮把脸别向海面,肩膀抖得几乎停不住。
  “想笑就笑。”林云说。
  “报告林长官,我没有。”
  “你有。”
  “海风吹的。”
  林云没有继续审讯他。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乳白色长手套严丝合缝地包住十指。薄薄一层材质看起来服帖透明,实际却将指腹的摩擦与触觉削去了大半。更麻烦的是,每次抬臂,手镯以及臂环都会发生铃铛般的一声,打乱她出手的节奏。
  “再来。”,她又投了一轮,还是输、第三轮,输、第四轮,继续输、到了第五轮,陈铮已经蹲在甲板上,埋着头笑得像是突发疾病。林云攥着最后一支飞镖,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冷得能在他身上凿出两个洞。
  “不公平。”她终于说,“装备影响精度。”
  “那您摘——”陈铮说到一半,看见薄霭的神色,硬生生把“摘了”两个字咽了回去,“……要不换个比赛项目?”
  林云也沉默了,她当然可以提出解除手套。可在这么多男人面前裸露手臂,对厚家的夫人而言,本身便算一次逾矩。乳白色指尖在飞镖杆上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她最终将它放回桌面,“不投了。”
  声音重新变得平直、冷淡,仿佛胜负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考虑,只有细跟靴在甲板上重重碾了一下,像个输了游戏又不肯承认的小孩。
  “怎么了?”,厚远舟端着气泡水从驾驶舱下来,一眼便看见了这边古怪的气氛。
  林云不说话,薄霭替她简短说明了经过。厚远舟听完,眼底浮起一点笑,却没有拿她打趣。他向薄霭伸出手。
  “平板给我。”
  “厚中校,公开场合解除覆盖需要——”
  “我知道。”,厚远舟接过平板,确认授权。下一刻,覆在她指尖的乳白色渐渐淡去,那层光泽如潮水般从手指退向手腕,再沿小臂一路上移。手镯和臂环随之沉入拟态层,短短几秒,她的双臂便完全裸露在海风与阳光之下。
  那是一双白皙得有些刺眼的手,没有薄茧,没有日晒的痕迹,指节纤细,掌心柔嫩,像从未拆过步枪、从未在作战室里拍过桌子。永贞服在一年多里持续滋养着皮肤,加上厚家夫人不需要做任何粗重活计的调教生活,曾经那位舰队战术官的手,已经变成了另一双手属于深闺贵妇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手。林云低下头,皱眉看着自己的掌心,,口罩下方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线,她缓缓弯曲手指,又伸直,似在确认这双手还听不听自己的使唤——是在看一个熟悉的战友变成了不认识的人。
  陈铮和李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们见过那双手原来的样子。小麦色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和伤疤的、能在声呐仪上飞速操作、能在鱼竿上勒出血印的手,而现在……“那什么,”陈铮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海平面的方向,“今天海风挺大的啊,影响发挥很正常。”
  “是啊,”李昊迅速接话,声音比平常高了一度,“这船还在晃呢,站着都费劲,何况投飞镖。”,他们笨拙地转移着话题,目光刻意避开林云裸露的手臂。
  厚远舟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林云裸露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指根和虎口处布满厚茧,那粗糙的触感与林云手心的柔嫩形成鲜明的对比。林云抬头看他,厚远舟也看着她,然后缓缓收紧了力道——更重了,重到林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变形。林云没有退缩。她反手握了回去,用上了力气。那双手虽然白皙柔嫩,但骨骼还在,肌肉记忆也还在,她握得很重,重到厚远舟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厚远舟笑了,“很有精神!还能开军舰!”
  林云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再来。”
  她重新抓起飞镖,此刻的永贞服退成了无袖形态。乳白色材质从颈侧包覆到肩线下方,裸露的手臂被海风吹起细小的战栗,肩头随着她抬手、瞄准的动作轻轻转动;淡粉藤纹自颈侧向下延伸,在被银白胸罩截断之前,恰好勾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洁净的弧线。
  飞镖脱手,正中红心!第二支,红心、第三支依然是,接下来的胜负再无悬念。林云连赢七局,把陈铮从蹲地偷笑打成了蹲地抱头。最后一支镖钉入中心,她转身朝厚远舟比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战术手语七,厚远舟回了她一个同样的手势。
  十分钟倒计时归零。乳白色从肩头重新向下流淌,覆过上臂、肘弯、手腕,最后将每一根手指重新封入柔亮的长手套。银白臂环与手镯一一浮现,发出悦耳而不容置疑的轻响。林云看着自己的手再次消失,唇角很轻地向下撇了一下,厚远舟走近,替她理正腕间细链,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到,“晚上回房,我再替你开一会儿。”
  林云的耳尖又又又又一下红透。

  第四十四章:出海之二

  飞镖比赛结束后,游艇继续向东南航行。周芷靠着栏杆打了一会儿盹,直到顾婷婷忽然轻呼一声,她才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海平面。远处的海平线上,几道灰色舰影正逐渐显露出来。两艘导弹驱逐舰一前一后压住航路,六艘护卫舰在左右两翼展开。直到整个编队驶出薄薄的海雾,众人才看清,被这些军舰拱卫在中央的,是一艘体量惊人的半潜式重载运输船。
  运输船背上托着一座直径数百米的环形构件。冷灰色金属在日光下几乎不反光,粗大的环体横跨整个重载甲板,两侧探出船舷。无数支撑桁架与液压固定臂从甲板向上延伸,将它牢牢托住。施工人员只是环体上方零星移动的黑点,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尚未建成的城市在由一支舰队运送着漂过大海。
  游艇的公共频道随即响起低沉的航行警告,林海收回油门,主动把航向向外让开,甲板上原本的笑闹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那支编队没有鸣笛,也没有加速,只以一种沉默的威势缓缓横过海面,宽阔的警戒区内再看不见一艘闲船。
  “那是什么?”顾婷婷问。
  “太空电梯的基座组件。”林海又从驾驶舱探出头,“送往狮城海峡的。等整套东西建成,地球、月球、火星之间的大宗货物往来,就跟现在跨洲快递差不多,日本三星重工搞的轨道弹射,跟这个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已经开始装了?”周芷问。
  “上周刚启动第一阶段。”
  这条新闻周芷也见过,上周日她表现优异,得到了三小时的手机使用权,先是跟毒舌闺蜜刘筱聊了些垃圾话,告诉她自己二十八号会参加张亚楠的婚礼。刘筱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厚家终于肯把你这个白衣女囚放出来了?二十八号那天你不会是要穿着那身乳胶壳子跪在婚礼门口,当一块会呼吸的迎宾地毯吧?】
  【这就不用你跟个太监似的瞎操心了!本小姐到时候会穿正常的衣服穿!】
  【哦?哪种正常?看起来是礼服,里面还锁着七道环的那种?脱的时候要不要喊芝麻开门?】
  【刘筱你去死!】
  【行,到时候我开直升机接你,免得你穿着贞操带叫不到车。顺便替我向你的乳胶女仆问好,就说墙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周芷当时差点把手机捏碎,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推出lets talk,气呼呼的刷起短视频,刷到一半狮城海峡太空电梯基座工程的直播便硬生生插了进来。她嫌官方解说太无聊,只看了十几秒便划走了,没想到新闻里那个缺乏参照物的灰色圆环,真正摆到海面上竟然大得这么离谱。
  “现在东亚国和新美国都在抢先完成各自太空电梯的搭建。”林海说,“这边几乎把能叫得上名字的集团全拉进来了。周家、厚家、珞家、夏家、秦家、宋家、苏家、公孙家、风家、沈家、杨家、明家——谁都没少砸钱。”
  “各家具体做什么?”顾婷婷问。
  “基座由四季重工、大船集团、交铁总局、南洋制造集团负责。”,厚趣走到周芷身后,一只手搭上她身侧的栏杆,替她挡住海风。
  “同步轨道站由明照航空、夜神集团和蓝色空间承建。”李昊接过话,“电梯轿厢最后就停在那里,夜神的设计还预留了扩展接口。”
  “那条缆索呢?”,周芷盯着远处巨大的圆环,忽然想起一个很不祥的名词,“就是那个纳米拟态陶晶?”
  厚趣低头看了她一眼,“夏氏科技与苏化集团负责研发和量产,你父亲主要投的就是这条材料线。”,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她覆着乳白长手套的手上,“最初确实是为太空电梯研制的,后来又开发出了其他用途。”
  周芷缓缓低下头,乳白色材质从颈侧一路贴到靴尖,淡粉藤纹融进午后的光里,没有接缝,抗拉强度是碳纳米管的十七倍,耐高温,自修复,理论免维护二十年——这些数据她已经在侍奉训练的时候听薄云柔讲过了,当时只觉得淑女之家用造太空电梯的材料制作贞操服很夸张。现在,直到这么夸张的材料居然正是自己老爸砸钱砸出来的,正一寸不漏地锁在她身上。老爸,你知道吗?你投钱研发的太空电梯材料,现在正裹着你亲生女儿呢!周芷在口罩后咬住口塞,越想越气。
  纳米拟态陶晶、太空级抗拉强度、耐高温、自修复——最后全用来锁本小姐的口、胸和胯,作茧自缚这四个字在她脑内转了一圈,精准得令人窒息。她气鼓鼓地抬眼,恰好看见厚趣的手仍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肤色温暖,指节处有薄茧。隔着一层号称能吊起太空电梯的材料,他的温度还是一点点透了进来……算了,周芷把脸转向海面,东西确实混账,给她戴上这东西的人倒还算顺眼。
  “这种规模的固定设施,防空怎么办?”,林云忽然开口。方才玩飞镖时那点得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望着远处构件,神情重新变成战术官的冷静,“基座一旦建成,就是战略目标。传统防空只能覆盖其中一段高度。如果我是对方指挥官,优先打击的一定是基座与海上能源节点。”
  “所以四季重工正与军方联合论证全域打击者。”厚趣说,“一套兼顾全球范围与同步轨道拦截的导弹系统。”
  “还在概念验证阶段。”李昊补充,“距离部署早得很。”
  “目的也不是马上使用。”厚趣看着远方,“三战以后,各方都在寻找新的平衡。太空电梯是盾,覆盖全球的打击能力是矛。两者都摆在那里,才有可能让人不敢轻易动手。”
  “所以太空电梯和全域打击者,算是一套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厚趣说,“工程上各自独立,战略上却是盾和矛。”
  “那我爸投的材料,算是用来做盾了?”
  “还能做你身上这件。”
  周芷瞪他,厚趣忍着笑,及时移开视线。
  “夫人。”,薄曦从身后走近,平板上显示着一片蓝绿色海图,“已抵达珊瑚礁海域,水深十二米,水流平缓,能见度良好,可以开始浮潜。”
  周芷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原来林海出发时喊的那一嗓子不是吹牛,“永贞服真能下水?”
  “可以,只需要携带标准规格的氧气瓶,氧气管可以直接接入口罩拟态形成的接口,长靴会拟态为脚蹼,LadyOS还会将三栓与子宫球切换为水下低反馈模式。”
  周芷转头看向林云,林云已经站到了船舷边。乳白色永贞服在斜阳下泛着柔光,淡粉藤纹从腰侧一路没入靴筒,她表面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林云姐也下去吗?”周芷问。
  林云没有回答她,反而转向薄霭,“给我开美人鱼形态。”
  薄霭握着平板的手指停住了,“夫人,美人鱼形态会限制双臂和分腿动作,危险系数较大,依照《厚训》——”
  “我知道。”,林云只说了三个字,她隔着口罩望着薄霭,眼里却藏着一点极少出现的狡黠。那意思明明白白:你当然可以跟下来,至于追不追得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薄霭沉默片刻,最终调出许可页,“需要厚远舟少爷确认。”
  厚远舟走过来,逐条看完风险提示,才按下确认,“批准。”
  林云眼睛弯了一下,只一下,LadyOS开始切换形态,林云靴底的细跟先无声收回。乳白色靴筒向下延展,双腿之间的材质一寸寸合拢。在腿环与脚镯的固定下,两条修长的腿最终被收束成一条完整鱼尾,末端展开宽阔的单蹼。紧接着,银白腕环牵引着她的双手转到身后,扣入背部的安全锁。肩膀随之向后舒展,锁骨与肩颈线条完整地显露出来。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林云已经从一个穿着永贞服的女人,变成了一尾无法站立、也无法用手保持平衡的乳白色美人鱼。束腰仍把腰身收得纤细。银白贞操胸罩托住上身,在乳白与裸肤之间划出冷亮的边界;淡粉藤纹由颈侧向下,沿着胸腰起伏,又在并拢的鱼尾上重新舒展开来。
  周芷盯了两秒,没忍住:“林云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临时决定。”林云说。
  薄霭确认背部锁具可以由水面端瞬间释放。厚远舟则蹲下来检查单蹼,手掌沿鱼尾两侧压过一遍,而后为她接上氧气接口。林云垂眼看着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耳尖却被夕阳照得通红。
  “可以了。”厚远舟抬头说。
  周芷这边就正常得多,口罩上接入轻型氧气管,长靴在脚踝以下变成左右分开的脚蹼,双手也保持自由。厚趣换上普通潜水服,背着气瓶,正在替她检查面罩接口。
  “不舒服就比这个手势。”,他向她示范上浮信号。
  “本小姐知道。”
  “知道和记得做,是两回事。”
  “你怎么跟薄曦一样烦。”
  “那我尽量只烦这一次。”,厚趣替她压紧最后一处氧气瓶的搭扣,指腹从颈侧乳白色材质上轻轻划过。
  另一边,林云已经挪到了跳水板尽头。失去双腿以后,她只能靠腰腹一点点移动,宽大的单蹼在甲板上拖出轻响。那个姿势本该狼狈,裸露的肩臂被锁在身后,淡粉藤纹随腰部每一次用力收紧、舒展,竟有一种从容又危险的漂亮。她回头看了薄霭一眼,下一秒,身体向后倒去。水面只绽开一圈很小的白沫。那尾乳白色人鱼转眼便没入蓝绿色海水。
  周芷与厚趣紧跟着跃下,入水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海水从四面八方合拢,甲板上的笑声、风声和发动机低鸣都被隔在了水面之外。阳光被波纹揉碎,一束束沉入海底,落在珊瑚与鱼群之间。
  她试着吸气,氧气供应平稳,束腰却没有解除。胸腔扩张到一半便被拦住,还是只能以熟悉的短促节奏呼吸。三栓的主动反馈已经安静下来,水压却让它们的存在感变得更清楚;子宫球也随着身体由直立转为平游产生了极轻的牵坠,每次摆动脚蹼,腹底便传来一下若有若无的提醒。
  称不上真正的刺激,只是让她明白,海水可以托起她,却不能把那些东西从身体里带走。周芷耳根发热,动作也慢了半拍。厚趣一直在她身侧,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寻找脚蹼发力的节奏,掌心隔着乳白色材质压在腰侧。
  周芷踢了几下,身体终于平稳向前,厚趣松开手,没有一直把她抱在怀里,只在她因为子宫球突然一沉而乱掉节奏时重新扶住她。两人的面罩靠得很近,呼出的气泡擦过彼此颊侧,一串串升向水面。周芷看见他在笑,她立刻瞪回去,又故意多踢了两下,试图证明自己完全不需要照顾。
  前方,林云已经游远了,她没有手臂可以划水,只能依靠腰腹与单蹼。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几次摆尾以后,身体便找回了节奏。乳白色鱼尾从腰际开始发力,轻轻一折,再猛地展开,水流便从她两侧迅速退去。
  薄霭跟在后面,腕上固定着防水终端。她试图让林云保持在安全半径内,可林云只一个转身便从她右侧绕了出去。薄霭跟着调转方向,又被单蹼卷起的水流推开半米。林云肩膀轻轻颤了两下,她在笑。厚家的规矩当然没有消失,背部锁具仍控制着双臂,体征数据也一项不少地传向水面。可海里没有三十五厘米的步幅,没有要求她必须以什么角度低头,也没有女仆能站在三步外,随时用一句请夫人注意仪态截断她的动作。
  她终于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林云贴着珊瑚礁上方掠过,又在一簇黄色海扇前突然转身。单蹼展开时,乳白色的尾端像被阳光照透;收拢以后,整个人又变得修长利落。她绕着厚远舟游了一圈,二圈,第三圈更近,鱼尾卷起的水流擦过他的潜水服。
  厚远舟悬在原地,始终看着她,林云游到他正前方,身体微微后仰。被锁在身后的手使她无法拥抱,也迫使肩颈完全舒展。她没有做任何刻意取悦人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便已经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厚远舟向她伸出手,林云却摆尾躲开,从他掌边一掠而过,转身又绕到他背后,眼里的得意透过面罩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芷在旁边看得想笑,一分神,脚蹼便碰到了珊瑚礁外的水流。身体向一侧偏去,厚趣及时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回自己身边。他的手正好落在她小腹上方,隔着紧贴身体的乳白色,力道清晰地传进来。子宫球随姿势改变轻轻坠了一下,周芷腹部一紧,立刻抓住厚趣的手腕。
  厚趣低头看她,以为她不舒服,马上比出上浮的手势,周芷摇头,只是红着耳朵,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侧挪了半寸:别按那里!厚趣像是明白了,很给面子地没有再笑,只稳稳托着她继续向前。
  珊瑚礁在下方铺展开来,红色海扇贴着礁石生长,小群银鱼在光束里同时转向,像一片被风掀起的碎银。一条蝠鲼从远处缓缓滑来,翼展接近三米,黑色背部掠过珊瑚上方,投下一片移动的影子。
  林云立刻追了上去,薄霭腕上的终端闪起警示。安全绳也在她腰后绷直了一瞬,提醒她已经接近许可半径。林云及时减速,没有再逼近。她只在蝠鲼下方稍远处保持同样方向,单蹼以相近的节奏缓缓摆动。一大一小两个轮廓并行了十几秒。蝠鲼转向礁石深处。林云停下来,目送那片黑影消失,才慢慢转回厚远舟面前。方才那股几乎要把人甩在身后的疯劲终于平复。她胸口起伏得很快,淡粉藤纹也随呼吸轻轻明灭。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上厚远舟的面罩,很轻地碰了一下,厚远舟抬手捧住她的脸。隔着面罩触感注定模糊,林云闭上眼,在他掌心里停了很久。她双手仍被锁在身后,无法回抱,可也正因如此,这个由额头与掌心完成的拥抱才显得格外安静。
  重新爬上游艇时,周芷趴在舷梯上喘了好一会儿,她并不缺氧,只是束腰始终不肯把剩下那半口气还给她。乳白色永贞服还湿着,海水沿肩颈与腰际流下,贴身材质在夕阳里泛起一层比平时更润的珠光。三栓已经恢复待机,子宫球留下的轻微坠感还盘在腹底,让她每迈一级梯子都得停半拍。
  厚趣在上方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上甲板,“还好吗?”
  “好得很。”周芷扶着他站稳,腿却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厚趣没有拆穿,只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林云早已被厚远舟抱了上来,美人鱼形态下,她自己无法爬梯。厚远舟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住乳白色鱼尾,将人横抱到甲板中央。形态解除以后,鱼尾从中线缓缓分开,重新恢复成两条被长靴包覆的腿。背部锁同时弹开,林云终于能够活动手臂。
  厚远舟没有立刻放开她,林云躺在他臂弯里,胸口仍在急促起伏,眼睛亮得像刚打赢了一场仗。薄霭最后一个上船,她的头发全部贴在脸侧,腕上防水终端还在顽强闪烁。她看了林云一眼,又看了眼终端上超出安全半径三点七秒的记录,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
  “下次,”林云转向周芷,“教你自由潜。”
  “本小姐才不要。”
  “你刚才动作太慢。”
  “我第一次下水!”
  “所以需要训练。”
  “……林长官,你还是先想想回去以后怎么跟薄霭交代吧。”
  薄霭适时看了过来,林云闭上嘴,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海面。
  傍晚,游艇开始返航,太阳一点点沉进海平线,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海面铺着细碎金光,船尾拖出的白浪也被夕阳镀上暖色。周芷倚在厚趣肩上,眼睛半闭。晒过一天的乳白色永贞服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包覆在皮肤上的触感却比清晨更鲜明。海里留下的那点酸软还没完全散去,子宫球随着船身起伏,在腹底极轻地晃着。她今天看了海,钓了鱼——虽然一条都没钓上来——还下了水。
  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穿着什么,奇怪的是,这并没有毁掉今天。厚趣把一条薄毯搭到她肩上。毯子只能覆住外层,乳白色高领与银白项圈依旧从领口露出来,任谁一眼都看得见。
  “冷?”他问。
  “有一点。”
  “睡吧,到码头我叫你。”
  “你不许把我抱下船。”
  “为什么?”
  “林云姐已经被抱过了,本小姐不要排队用同一个出场方式。”
  厚趣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好,你自己走。”
  游艇靠岸时,天已经黑透。厚远舟先下舷梯,转身向林云伸手。林云将戴着乳白长手套的手放进他掌心,八厘米细跟踩上码头,走得比清晨稳了许多。
  “今天开心吗?”厚远舟问。
  “嗯。”
  “哪里最开心?”
  “飞镖七连胜。”
  “我问的不是飞镖。”
  林云抬头看他,码头的灯落在她口罩上方,那双眼里还留着海水洗过似的亮光。她没有再用战绩搪塞,“哪里都很开心。”
  厚远舟握紧她的手,“回家吧。”
  “嗯。”
  厚家的车队已经等在码头外。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顾婷婷跟着厚明上了第一辆车。林云被厚远舟牵向另一辆。周芷没有返回302室,厚趣替她拉开车门,带她直接去了主宅,至少今晚,她们都不用回闺寝…………凌晨四点三十分,周芷在黑暗中睁开眼,三栓在预定时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同步震动,子宫球也随之传来轻微的牵坠,将她从睡梦里一点点叫醒。厚趣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周芷躺着没动,望了两秒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产生一种把LadyOS连同厚家服务器一起扔进海里的冲动,周芷闭上眼,又睁开,美好的一天正式宣布结束。
  她小心挪开厚趣的手,吸进半口气,慢慢坐起来。乳白色永贞服在暗处泛着很淡的柔光,束腰随着动作收紧,一枚接一枚的银环重新找到位置,发出锁合声,每一声都在告诉她:该回去了少夫人。
  周芷跟着薄曦走出房间,在湖畔长廊拐角遇见了林云与薄霭,林云显然也刚被系统叫醒,脚步还有些虚浮。淡粉藤纹在昏暗廊灯下沉成了灰粉色,乳白色长手套整齐交叠在小腹前。她和周芷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口塞重新就位,也没有说话的必要,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抱怨:才四点半!她们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细跟落在青石地面上,哒、哒、哒,一路敲进厚家尚未醒来的寂静里。腕间细链偶尔轻碰,银铃般的声音与乳白色身影一同掠过庭院,像两件漂亮的被主人深夜送回展柜的藏品。
  回到闺寝区时,距离五点零五的清洁钟还有些时间,贴身女仆们没有让周芷、林云和顾婷婷三女回房,而是跪着等待五点零五分清洁时间开始。温水拂过永贞服的乳胶材质表面,内部系统则按晨间流程完成排泄与清洁,三栓与子宫球短暂升温,又重新沉寂。周芷咬着口塞,听见隔壁水声里夹着林云一声极轻的、明显不耐烦的鼻音。
  五点二十分,十二位夫人整齐列队,宿管女仆没有下达晨仪口令,只将平板横在身前:“林云夫人、周芷少夫人,昨日经少爷许可留宿主宅,免去晚仪总结。昨日未结事项,现于晨仪前找补。”
  “林云夫人:午餐期间连续多口未达到规定咀嚼次数,扣二分;以沾污手套试图拍打同行人员,扣二分;潜水期间擅自脱离薄霭伴游位置,触发一级水下安全警示,扣三分。合计七分,鞭挞十四下。”
  “周芷少夫人:外出期间多次才用违规站姿,扣两分;午餐期间以少废话等不合规范措辞回应丈夫,扣两分;妄议厚远舟少爷,扣五分。合计九分,鞭挞十八下。”
  周芷:“……”,脚站累了抬起来放松也算?还有那句少废话,厚趣本人都没意见,LadyOS倒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违规者,出列。”。宿管女仆已经合上平板。
  “受罚姿势。”,周芷与林云同时俯身,戴着乳白长手套的双手撑住地面,膝盖分开到规定距离。束腰随动作收紧,腰肢压低,银白大腿环与脚镯轻轻碰撞。周芷侧过脸,林云也正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困倦,有无奈,还有一点尚未从海里带回来的亮。十鞭当然不会好受,可昨天值得,林云眼尾先弯了一下,周芷也跟着弯起眼睛,谁都没有认错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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