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84)作者:xrffduanhu1
2026/08/10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1633 第八十四章·孙廷萧短篇笑话三则(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鹿泉北面,乞颜部营地。营外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有些马腹中了箭,已被族中医者用烧红的短刀剜去箭头,伤口上敷满草药,仍在低低嘶鸣。 回营的骑兵陆续下马。 有人肩头缠着布带,鲜血已将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骑,只能步行跟着骑兵跑回;还有些年轻骑手沉默地将同族尸首从马背上抬下,用毡毯盖住脸,整齐排在营地西侧。 大帐之中,铁木真坐在一张粗木案后。他年近五十,宽阔的脸被北地风霜刻得粗粝,双目却始终沉静。案上摊着鹿泉附近的地势图,几块石子压着山道、沟壑与渡口的位置。 木华黎、哲别、速不台几人先后入帐,靴底带着泥水与血迹。 “父亲。” 术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箭伤,草草包扎过,仍有血丝从布缝里渗出。 “鹿泉南面的天汉军,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军可比。”术赤压着火气道,“他们的车阵紧,盾牌厚,强弩手藏在林边,轻骑调遣得当。我们的人冲到近处想撼动车阵,箭雨便从侧面打来,想冲击弓弩手,便有轻骑出马周旋。今日死在强弩下的族人不少,伤马更多,虽然一时无碍,但我部经不起长久如此消耗。”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铁木真。 “若要再冲,须向五大部讨些重甲。最好人马皆甲。咱们才敢硬冲敌阵,否则便是我们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帐中沉默下来。天汉军的军容与军械,确实已让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看见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并,能凑齐弓马已算强盛。可中原的军阵后头,站着的是铁甲、弩机、车营、粮道,还有一整套严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铁木真皱起眉头,粗壮的手指缓缓敲着木案。 “五大部许给咱们的条件,是打下来的甲胄、兵器、粮草,都归乞颜部处置。他们手上的好东西,不会白白拿出来分给咱们。” 术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帐边忽然响起一个不大服气的声音。 “大哥总是这样。”却是察合台扬首阴阳怪气道。 “不就是一座车阵、一片箭雨?他们甲胄多,咱们便绕着打;他们弩手藏在林子里,咱们便放火烧林。大哥既怕,便让我领骑兵去。我察合台不怕他们的箭!” “你说谁怕?” 术赤霍然转身,眼中怒意顿起。 察合台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说的是谁,兄长自己最清楚。” “够了!” 铁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帐中火焰也随之一晃。术赤与察合台同时闭口,几名本欲上前劝解的部将也停住脚步。 铁木真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以往你们不合便罢,如今是战时,再在军帐里争高论低,便都滚回漠北去!” 察合台面色涨红,终究垂下头去。术赤也拱手退开半步,不再出声。 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 托雷从外头走进来,他没有理会两个兄长的争执,径直走到速不台面前。速不台不知托雷何意,便问:“四王子有话?” 托雷便询问:“今日鹿泉阵前,天汉军挂的是什么旗?” “汉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孙字旗帜?” “中军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属凉州军的旗号。”速不台抬起眼,“这些汉文我也识得,不曾见到孙字大旗。” 托雷没有再问,只是朝帐外看了一眼。那一日汴州馆驿的灯火、席上的炖肉与烈酒、那个坐在主位上举杯的天汉将军,仿佛仍在眼前。孙廷萧说话时并不疾言厉色,却总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他赐座让众人同席吃饭时,连最桀骜的部族青年也不敢稍慢。 “没有孙字旗……” 托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窝阔台坐在火盆旁,拿树枝拨了拨炭火,闻言抬头笑道:“四弟,你这几日总问孙廷萧。莫非是在汴州吃过他的酒肉,便把人当作恩人,怕和他对阵?” 托雷回过头,脸色不善:“你不曾见过他,自然不知。” 窝阔台将树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半尺。 “我只知晓,五大部细作自汴州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天汉朝廷先是太子作乱,后又互相清算。那个孙廷萧被下进死牢,兵权尽失。如今常山、鹿泉一线,只有岳飞、郭子仪这些人领军,他们也不好对付,你不要只想着那什么骁骑将军。” 他说着,朝外头那些伤兵与战马抬了抬下巴。 “今日与咱们交手的,正是郭子仪。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可他不是孙廷萧。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 托雷没有立刻反驳,窝阔台反正是不会明白的。 帐外风声更紧,吹得旗角猎猎作响。远处,一具具覆着毡毯的尸首正被抬向火堆旁,族中老人低声念着古老的祷词。 铁木真听完众人的话,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站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传令下去,伤者治伤,死者厚葬。明日不攻敌阵,只遣游骑继续探查井陉、常山与中山各处道路。也和后面匈奴突厥主将通报。” 他看向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与托雷,声音沉稳。 “我部奉命做前锋,既然此处不是主攻,也不必逞英雄拼死一战,样子做到便是。未来自有我们奋勇当先的时候。”帐中众将一齐按胸领命。 常山南麓,岳家军中军大帐。营垒连成一片,拒马、鹿角与壕沟层层铺开,巡夜的军卒提着灯笼往来不绝。帐内悬着一盏大铜灯,火焰被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忽明忽暗。 岳飞立在地图前,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战袍。地图上已用朱笔圈出了常山、鹿泉、中山、井陉几处要地。 郭子仪的军报刚送来不久,其上写得明白:乞颜部铁骑又至,来去如风,善骑射、善分击,虽未舍命攻阵,但鹿泉一带的沟壑、林地与我军寨虚实控已被其摸清。 岳飞看完,将军报递给身侧的虞允文。 “郭将军守得稳。”岳飞开口道,“乞颜部这一番来回冲探,未能撼动鹿泉营垒。可这只是先锋试手,并非其完整实力。” 帐帘一掀,满身尘土的传令校尉快步入内,抱拳道:“禀将军,东边彭将军也遣人送来急报!” 岳飞抬手:“呈上来。” 校尉双手递过一封军书。岳飞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压下。 彭越的字迹颇为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信中言道:胡人马多,来去迅速,游骑撒出数十里,来时聚如群蜂,退时散入丘陵与村落之间。我部多为步卒与轻骑,难以同其长途周旋,更难在野外拖住敌军——说他已命部众收缩,不再分散游击,准备向岳飞、郭子仪两部靠拢,以免被胡骑各个击破。 毕再遇站在案前,接过军书看了几眼,沉声道:“彭将军向来擅长奇袭,此番竟也说难以运动牵制,可见胡骑确实不寻常。” 岳飞点头。“他们不与我军争一城一地,只在外围牵扯。今日打鹿泉,明日或许便转向中山;我军若追,他们便退;我军一松,他们又回来截粮、杀哨、烧寨。彭将军若仍将兵马散在外头,反倒正中其计。”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轻轻一压。 “回信彭越将军,说他所言妥当。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拢,向郭军右翼靠近。沿路哨骑不可断,地方县寨能带走的粮秣、牲畜,尽数南运。百姓若愿随军避兵,也一并护送。” “得令。” 传令校尉退出大帐后,帐内短暂安静下来。毕再遇望向地图南端,忽然说道:“邯郸方面仍无动静。孙部兵强马壮,骁骑军、黄天新军都是刚打完安禄山,磨练出的精兵,幽州降卒也和他们最为亲密。若他们肯北上,与我军合在一处,这常山防线便能稳上许多。” 岳飞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帐外,正有一队伤兵互相搀扶着从营前经过。有人臂上裹着渗血的白布,有人甲胄上还留着箭簇擦过的痕迹,更远处,背嵬军的骑卒正在为战马添料。 “孙将军受牵连下狱,兵权尽失,汴州城里又是一片混乱。”岳飞缓缓说道,“戚继光、张宁薇等将必定愿意北上,骁骑军上下也未必不愿。但数万兵马调动,岂是一句义气便能成事?” 他指尖沿着邯郸向北的道路划过。 “没有主将亲自统率,没有朝廷明令,孙部若大举北上,汴州那些人只会说他们拥兵自重,甚或说他们因孙廷萧之事不服朝廷约束,大军的补给是不会给的。” 毕再遇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话。帐中诸将都明白这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想到那支近在邯郸却无法调动的强军,终究难免憋闷。 岳飞将目光移回北方。“我所忧者,也不只在常山。”他将代表汴州的小旗扶正,又看向地图上的长安与黄河漕道。 “汴州大乱,长安政务亦不能畅通。前线的粮草、箭矢、药材、冬衣,皆要由各地调集,再经州郡转运。如今中枢忙着清洗官员、拘捕党人,驿道与漕运之中,不知有多少公文无人批覆,多少粮船无人放行。” 虞允文将郭子仪的军报放回案上,神情凝重。 “将军所虑甚是。我军与郭、彭二位将军所部,加上地方守卒,如今尚可支撑。可若粮道稍有阻滞,兵卒便是有死战之心,也难久持。” 岳飞轻轻颔首。“五大部现在只推出乞颜部在前试探,后面的大军始终未曾真正压上。等到匈奴、突厥乃至契丹、女真的主力一齐动起来,战局便不会再似今日这样可控。” 毕再遇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末将有一言。” 岳飞看向他:“说。” “要不要令郭将军、彭将军一并向南收缩?”毕再遇道,“常山、中山地势虽要紧,却也太过靠北。咱们若退至邯郸、邢州一带,便可与孙廷萧旧部、徐世绩部、陈庆之部会合。几路人马拧在一处,总好过如今分散数百里,各自受敌。” 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飞身上。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幅地图很久,手掌按在井陉二字上。 “不能退。”他终于开口。 “退出常山、中山,便等于将井陉门户让给胡人。井陉一失,敌骑便可横过太行,直入并州。到那时,雁门关以北的守军便要腹背受敌,太原、并州诸郡也会震动。届时敌军不顾我等,直接沿汾水下河东,威胁关中,我在太行以东又有何用?” 毕再遇低头看着地图,半晌后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虞允文这时说道:“下官方才粗略核过各方战报。”他抬头说道,“常山一线如今所见胡兵,乞颜部为主,另有幽燕降军随行。加上匈奴、突厥近几日压来的前锋,人数应不会超过我军太多。” 他将几枚小旗移到一处。 “岳家军、郭将军部、彭将军部与地方守军合计,兵力虽不算占优,但若战事只在常山、中山之间扩大,我军依托城寨、山口与河道,绝不会败。” 岳飞听着,没有露出半分松懈之色。 虞允文又道:“只是眼下最难测的,是五大部究竟还有多少兵马正从长城以北继续入关。幽燕尽失,关隘落在敌手,他们若不断调兵南下,我们也难于立即知晓。” 岳飞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向遥远的北方。幽云诸州已在胡骑掌中,昔日边关屏障尽成敌军进退之门。天汉军队想绕到敌后去断粮袭扰,既无可靠道路,也无可依托的城池。 “幽云在敌手,后方袭扰之策也不可行。”岳飞说道,“我们摸不清其粮道,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处。” 他转身,望向帐中诸将。 “眼下之计,守住常山,盯紧井陉,不主动出击为宜。” 乞颜部营地以北数十里,匈奴与突厥的部众已沿河扎下连营。 远远望去,帐篷如连片的灰云,战马拴满坡地。两部人马这几日屡见乞颜部前出试阵,早已按捺不住,不少部将请战,要趁天汉军尚未聚齐,直取常山城下,然而主将的军令始终没有松动。 幽州会盟时定下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展开。乞颜部在常山、中山一线闹出声势,吸住天汉兵马的目光;匈奴、突厥则只是压在后方,为先锋兜底,但不肯轻易将本部精锐投入坚阵之前。 铁木真与诸子严肃议事时,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帐中,则暖意逼人。几盏油灯挂在木架上,将帐顶照得昏黄。案上摆着风干羊肉、烤得焦黄的鹿腿,还有几坛从汉人村镇掠来的浊酒。 伊稚斜斜坐在毡毯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貂领的大袍。他年纪尚壮,脸颊宽阔,眼窝深陷,举手投足间带着北地骑将惯有的粗厉与野性。几名亲卫立在帐门处,俱低着头,不敢朝内多看。 帐角坐着一名汉人女子。她穿着寻常农家衣裳,发髻也早已散乱,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因惊惧而发白,手里被塞了一只酒杯,却始终不敢饮下。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珠翠华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庄遭劫时被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送入了这座大帐。 伊稚斜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汉人的大户都去了何处?” 女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低着头,许久才小声答道:“能走的大户,早在安禄山那些叛贼南下时,便带着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唇,声音越说越低,却仍压不住其中的怨愤与哀伤。 “我们这里……不似邯郸、邺城那些地方。听说骁骑将军在冀南时,早早便派人修寨、存粮,又带着百姓撤走。可常山这边,没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继续道:“安史大军打进来后,先抢了县城,又扫了乡里。能抢的粮食、牲口、女人,都被他们带走。村里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便躲进山林,连烟火也不敢生。”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后来听说安禄山败了,邺城也出了事。我们从山里回来,看见田地还在,房子虽塌了,总还能修。大家都以为,总算能安生种一季麦子,过几日太平日子……” 她的话停在这里。 帐内炭火“啪”地爆开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伊稚斜望着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重,在宽大的帐中来回震荡,外头巡营的骑卒也隐约听得见。 “谁料我们来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极了,将那女子打横抱起便往后帐去。女子绝望之下也不敢挣扎,只是任由胡酋所为。 匪过如篦,胡虏却更如细梳,前番安史之乱中逃过一劫的百姓,此番终究还是落在胡人手中。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为妾为奴,天汉失去的领土上,苦难蔓延,仇恨也在燃烧。 匆忙启用做临时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带着几分草台班子的仓促。赵佶带着半个朝廷体系御驾亲征而来,行宫尚有不少宫室未曾修齐,外苑的砖石堆在路旁,几处偏殿只砌起半截墙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顺着未铺平的道路漫开。 赵佶与几位得宠妃嫔,自然住进了勉强修葺完毕的内苑正殿。至于随驾的百官、属吏与禁军将校并没有在长安时完善的皇城各司驻地,便只能各自安置。有资历的尚能借住富户宅院、寺观客舍,无根无基的小吏则几人挤在一间漏雨厢房里,日夜抱怨,却也无人敢真正闹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阳兵变刚刚平定,赵佶又连下数道严旨,拘押杨党余人、东宫旧属与各色“可疑人等”,汴州原本的府狱顿时人满为患。 长安的天牢、诏狱,历经多年经营,牢房、刑具、档册乃至看守规矩皆有成法。汴州却不同。府衙大牢原本只够关押本地触犯刑名的贼人,哪里容得下这般多朝廷重犯?鱼朝恩、仇士良向上奉命,向下催得急,府衙后头几处原本闲置的院子便被强行征用,临时砌墙加锁,院门外竖起禁军哨卡,勉强充作补充的牢狱。 至于审讯所用的刑架、夹棍、烙铁等物,有的还未运齐,有的干脆从衙役家中翻出几件旧桌椅,草草摆在屋内。连看守牢门的狱卒也是好几拨凑成,既有汴州府原班人马,也有禁军临时抽调来的士卒,彼此不熟,规矩更是乱得很。 这一日午后,雨势稍歇。牢院外的泥地上,一个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挑着食担,从巷口缓缓走来。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点,头上戴一顶旧斗笠,压得很低,全然是一副杂役小民的模样。两只木桶挂在担子两端,热气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粥、咸菜与蒸饼的味道。 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禁军见了,先是皱眉,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问道:“站住。送饭的怎么换人了?” 那汉子连忙放下担子,摘下斗笠,赔笑着从怀中摸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军爷容禀。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帮工,原先负责送牢饭的刘三,今早淋了雨,腹中不适,拉稀拉得起不了身。他家掌柜怕误了牢里的时辰,便叫小的替他跑这一趟。” 禁军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记,名字也确是刘三,边角还沾着些油污,瞧着不像新造之物。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狱吏从檐下走出来,接过腰牌,随意瞥了一眼,又朝食担里望了望。 “饭食可验过?” “验过,验过。”胡子汉子忙不迭点头,“给普通犯官的米粥、蒸饼、咸菜,还有给那位特别准备的,驸马爷要特意照顾,都晓得规矩。天凉雨湿,掌柜说牢里的大人们若病倒了,上头问下来,咱们这些送饭的也担待不起。” 狱吏见此人连送饭的隐秘都知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进去,莫耽搁。”他转头朝一旁喊道,“老周,你带他走一趟。看着点,近来关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他把饭送错了地方,也别让谁多说闲话。” “知道了。” 一个腰悬钥匙串的老狱卒从角落里起身,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梗。“跟着我。担子挑稳了,汤汤水水若洒在牢道上,可不替你收拾。” “是,是。” 胡子汉子重新挑起食担,跟着老狱卒进了院门。 牢院之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雨水从瓦檐上滴落,沿着墙根积成一条浑浊的水沟。几只乌鸦落在高墙外的枯树上,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石板路两旁是临时改建的牢房,有些窗棂还未来得及钉死,只在外头横了几根粗木,牢房之间没有间隔,虽然能关住人,却挡不住犯人互相照面。 老狱卒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嗽。 “你是头一回来,与你说清楚。”他扭头瞥了胡子汉子一眼,“这边送饭,不能错了份例。东头关的是一般犯官,一人一碗粥、一个饼;西头几个重犯,有禁军专门盯着,饭食须先验,不能擅自递话。” 胡子汉子低着头,应得很老实,也不多问,但那老狱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懂的多,自顾自地背着手叨叨。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兵部的杨继盛大人——因为给驸马爷孙廷萧说好话被关进来的。” “嗯嗯……唉唉……”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幽州叛将!被驸马爷孙廷萧带队抓住献俘来的。” “啊……好,好。那这边呢?” “这边?这边关的就是驸马爷孙廷萧本人。” 老狱卒带着胡子汉子沿廊而行,先到了杨继盛的牢门前。 “这一位饭食清淡些,伤还没好。”老狱卒嘟囔一句,打开外头的小窗。 杨继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背上衣衫破裂,隐约可见大片青紫与血痕,想是受过廷杖,连翻身也艰难。他听见动静,勉强偏过脸来,眼神仍清明得很。 胡子汉子将粥、蒸饼与一碟咸菜放在门边,没有多言,只略一拱手,便随老狱卒转身离去。 到了幽州叛将那间,牢内的气味更难闻些。 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那身囚服虽旧,身形却仍如山般结实。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他不动如山地端坐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本将军嫌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 孙廷萧踌躇片刻,郑重叮嘱道:“传话给她们,此事不急!让她们务以保护自己为上,莫要在风口浪尖去触皇帝的霉头。” 说着,他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也转告大贤良师,黄天教在汴州势力不大,人手用在刀刃上,不用浪费在我,我在牢里暂时没有危险。如今外敌寇关,国事危如累卵,看顾百姓为上,河北有何情况,请再设法报知我。” 波才闻言,郑重抱拳。 “在下记住了。” 两人又低语几句,少时,波才出了府衙大牢,在汴州长街上穿行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并无暗探尾随,他走到一处隐蔽的死角,麻利地卸下挑着的食担,扯掉脸上的假须,身形一晃,步履轻捷地没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不多时,他来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倚着残墙打盹。波才上前,压低脚步,在青砖上叩了三下。老乞丐双目未睁,只将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紧接着,“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紧闭的院门闪开一条窄缝,将波才让了进去。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此时此刻,孙廷萧在汴州的几位红颜,柔福公主与赫连明婕被禁军围在驸马府,鹿清彤自身难保,真正能脱身在外自由走动的,唯有玉澍郡主与苏念晚二人。 屋内,玉澍穿着一身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裙,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英气。苏念晚则是一身素雅青衫,立在案旁。而在上首端坐着的老者,正是大贤良师张角。 波才快步入内,拱手一揖,将牢中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了一番。 待听到孙廷萧在牢中不仅毫发无损,宽着心大口吃肉、甚至同狱卒戏耍拌嘴时,屋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苏念晚那双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玉澍更是红了眼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欣慰之下,玉澍上前一步,竟端端正正地冲着波才敛衽一礼,郑重道:“将军身陷囹圄,我等多有不便,全赖壮士涉险探望。玉澍在此谢过!” 波才见状,连忙侧身避开,摆手笑道:“郡主折煞我了。您是金枝玉叶,我等是早先还被当做反贼的草芥小民,岂有让皇女行此大礼的规矩?” 玉澍直起身,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壮士此言差矣。”她直视着波才的眼睛,声音清朗,“在冀南之时,我曾与黄巾义士们并肩血战。程远志、马元义二位舍生取义,波渠帅涉险探狱,皆是心怀苍生、不畏生死的豪杰!小女既见了真英雄,便绝无半点自恃身份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张角听罢,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眼中透出几分赞许。波才亦是神色一肃,收起了江湖气,抱拳正色道:“郡主磊落,波才佩服。孙大将军与我教众恩高义重,他的事便是黄天教所有弟兄的事。” 波才面色凝重下来,环视众人道:“我见将军,他嘱咐我带话出来:他暂无性命之忧,外头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嘱咐不可将力量浪费用来劫牢反狱。眼下国事艰难,请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关注抗胡的战事!”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玉澍与苏念晚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只当是孙廷萧在这等绝境之下,依然高风亮节,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一心只系着天下大局。 谁知波才见状,却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伤怀:“几位且慢叹息,事情倒也并非全如诸位所想。” 他回忆着死牢里的情形,神色古怪地补充道:“将军同我透了底。他说,这阵子在外头成日里刀光剑影、算计人心,脑袋都没个停歇。如今被拘押,不用在朝局上虚与委蛇,反倒难得落了个清闲。他正可借着这份死寂,细细思量一个极为要紧的难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难题,他倒没同我细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张角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我贤婿胸中另有沟壑,借这牢狱之灾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闭门筹谋要事,那我等便更不可轻举妄动,坏了他的盘算。” 大贤良师转头看向波才,沉声下令:“波才,你务必要打通府衙牢狱的关节,确保他每日的饭食无虞、起居无忧,并随时将牢内的消息传递出来。咱们便依我贤婿之言,暂缓营救,静观其变。” 波才重重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张角的面色却并未轻松半分。他拄着木杖,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秋雨,眉头紧锁。“老夫近来汇总各路弟兄传回的消息,发现不仅太行以东战火连天,就连关陇以北与并州雁门关方向,也屡屡传来胡骑游弋的险情。敌军显然是存了多路并进的心思。” 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话道:“可叹朝廷如今只顾着党同伐异,中枢几近瘫痪。前线各路大军犹如一盘散沙,根本无人居中统筹,长此以往,防线必生出破绽。” “正是如此。”张角长叹一声,“而且,老朽总觉得胡人的图谋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更早之前还有倭寇的消息,不知他们何时会进犯海岸。如今河北看似防御得当,实际我看天汉是捉襟见肘。” 屋内众人虽对孙廷萧的安危暂且放下心来,但那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自洛阳平叛归来,孙廷萧甚至没来得及与留在汴州的诸位红颜见上一面,便在城门处被鱼朝恩直接拿下,打入了大牢。是以,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着什么破局之策,洛阳兵变平息的内情——尤其是杨玄感横剑自刎前那诡异的对峙与遗言,众人皆是无从知晓。 玉澍蹙着秀眉,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这几日,她仗着宗室身份,四处奔走打点,几乎跑断了腿,却仍是处处碰壁。 “这朝廷,真真是疯魔了。”玉澍心中满是愤懑。“我想尽办法要见一见清彤姐姐,可她被大理寺单独隔离羁押,要从她口中撬出将军‘谋逆’的伪证。我托人探查,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 她转过头,看向苏念晚,眼眶微微发红:“苏姐姐,你说清彤那般文弱的身子,万一受刑,哪里经得起?若她真受了半分伤害,我……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提到被软禁的另外两人,玉澍更是长叹连连:“还有明婕和柔福。驸马府如今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明婕那般烈性子,被关在里面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柔福虽是受宠,可夹在父皇与夫婿之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苏念晚温言宽慰道:“郡主,你莫乱了阵脚。清彤虽看似文弱,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既然随将军历经冀南血战,定能咬牙挺住。她毕竟不是‘犯人’,只是证人,又是状元之身,不会轻易用刑。” 坐在一旁的张角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慨。 论起身份,他张角作为黄天教教主、张宁薇的生身父亲,怎么也算得上是孙廷萧的准岳父了。而眼前这两位女子,连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被软禁的赫连明婕,以及那位名正言顺的柔福公主,从世俗眼光来看,分明全是他宝贝女儿的情敌。 可此时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排斥与芥蒂。 且不说这些年轻女子在河北血战中,或统筹后勤、或安抚降卒、或上阵杀敌、或医治伤员,各自立下过不输须眉的功劳;更别提苏念晚,还是当初将他从蛊虫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 单看她们在孙廷萧落难之际,不仅没有争风吃醋、各自飞鸟投林,反而如亲姐妹般同气连枝、肝胆相照,便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张角捻着白须,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女儿虽自幼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但能遇上孙廷萧这般豪杰,又能与这些个个堪称奇女子的红颜相伴,实在是幸运。无论这天下乱成何等模样,只要有她们在,宁薇这丫头必是能得她们照应,为父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留立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