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如霏】(64-68完结)作者:鸢师傅炒饭技术三流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10 17:15 已读65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64、真相

A市第一人民医院。
病床上的女人还未醒来,裴勤坐在一旁出神地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斜撒进来,暖色的光晕下,周絮絮的发丝金灿灿的,像是童话里沉睡的公主。
裴勤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的了解对方。
不论是在高中时,还是后来A市重逢,与周絮絮相处的这些年,她在他眼中永远恬静疏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絮絮崩溃的样子。
也是第一次知道她患有严重的应激障碍,长期依赖药物治疗。
他怎么从未注意过这些事?
……当初他都做了些什么?
裴勤失魂落魄地揉了揉头发,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不管是周絮絮对于肉体关系的抗拒,还是两人分手后他恶语相向时,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恍惚与痛苦,都在控诉他是一个多么失责的男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祈求原谅呢?
事到如今,他无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自顾自地求和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孙寻走进来,小声道,“裴总,那个人闹着不肯走,非要进来。”
裴勤眼角抽了一下,“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跟他说。”
他冷着脸将扒在门口打算偷偷蹭进来的男人一把拽向走廊尽头,“你想怎样?”
卓亮被甩开后吃痛地揉着胳膊,上下打量着裴勤,抬脚就想绕开他去病房,“你谁啊?我跟你没话说,让我见絮絮。”
裴勤比卓亮高出一个头,再加上常年健身,体格健壮,轻而易举地就挡住他去路,“我作为周絮絮的上司有责任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再纠缠不清我就报警了。”
男人黑着一张脸实在吓人,卓亮有些发怵,但一想到这段时间毫无进展的紧要事,便也冷静下来,好声好气地说,“就算你是絮絮的老板,你总不能连我和絮絮的家务事都管吧?”
“家务事?”裴勤眯起眼睛。
卓亮笑了,“我要和絮絮谈谈我和她儿子的抚养权。”
裴勤瞳孔微缩,一瞬间还当自己听错了,他死死盯着男人的脸,“你是卓亮?”
……
卓亮自认为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顺风顺水。
高知家庭的独生子,样貌清秀嘴巴又甜,从小到大都是在称赞中长大,哪怕偶尔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大家也都会善解人意地为自己开脱。
于是按部就班地学习,毕业,工作,又和父母安排的家境相当的妻子结婚,按照这个进程,他理应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男人。
可进程卡住了。
年过四十,因为弱精的原因尝试十几年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如今不论是家庭的和睦,丈夫的尊严,男人的脸面,都糟糕得一塌糊涂。
还好,还好在最后关头,他想起自己还有个亲生儿子。
他得把那个孩子要回来。
只是先前在周父周母那里屡次碰壁,好不容易辗转打听到周絮絮在A市,这才上门要人,那可是他的儿子,总要认祖归宗的!
……
“我是卓亮,你认识我?絮絮跟你提起过?”卓亮有些欣喜自得。
裴勤此刻才仔细打量起对方的面容,目光最后落在他鼻梁的小痔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惊悚的猜测,“……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呃、周霏?”卓亮努力回想了一下资料,“对,叫周霏,和我年轻时很像的。”
裴勤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件事,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周霏?”
他转过身,看到周絮絮站在不远处,手背上的输液贴被血浸透,血珠顺着伤口处滴落。
像是感觉不到痛,女人一步步走近,声音有些飘忽,“你是说,周霏是你儿子?”

65、锚点

人类的生命需要锚点。
周絮絮想起余主任不止一次地这样劝慰她。
所以她这十几年来一直很努力地留下能够拉住自己的锚点,工作,房子,父母,以及她误以为可以让自己和这个世界链接地更加紧密的少年。
她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轰然倒塌,满天尘土里,周絮絮的大脑迟钝地发锈,一切都好像蒙上了层毛玻璃。
她隔着玻璃看见裴勤愤怒地挥拳砸向卓亮面门,走廊里围着很多人,先前被他打发去接热水的孙寻匆匆赶来拉开两人,所有人的嘴巴都一张一合,发出她无法理解的音节。
在说什么?
不想再听了。
好累。
好难过。
她想离开这里。
周絮絮听到轻微的咔嚓声,尘封的钥匙转动锁孔,被关在无数扇门后的箱子打开了。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女人缓缓转身退出人群。
……
天气预报下午有雪,细密的雪粒沙沙落下,不多时便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周霏守在灶台边炖汤,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拿起手机点进聊天框,一个多小时前发给周絮絮的消息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这些天周母不停地催促他回H市,语气从一开始的谩骂变作恳求,拜托他不要毁了周絮絮的人生。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妈妈。
他已经买好下午的火车票,这顿午餐是他和妈妈最后的相处时间,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可体验过拥抱后,该如何忍受孤寂呢?
往后余生,唯有依靠反刍无穷的思念和爱恋才能度过这一生。
周霏捂住胸口,嘴角抿直,心里的酸涩翻涌,眼泪落下。
“妈妈……”
他喃喃道,“妈妈,妈妈……”
玄关处的开门声打断了少年的思虑,他慌忙擦干眼泪,仰起笑脸跑出去迎接来人,“姐姐!”
“……你怎么在这里。”
周絮絮脸色苍白,落在身上的残雪在进门的瞬间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发间和眼睫,她眨了眨眼,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但依旧精准地看清周霏鼻梁左侧的小痔。
少年似乎很无措,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注意到周絮絮手背上粘着血渍的输液贴,下意识想拉起来查看,“姐姐,怎么了?生病了吗?”
“啪!”
周絮絮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说好一起过元宵吗?我们说好的呀…我们约好的……所以,所以我才在这里,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菜,我还买了礼物,我……”
周霏结结巴巴地开口,但对上周絮絮冷漠的眼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年感受到了难言的恐怖,他甚至要比周絮絮高一点,但此刻像是被踩在脚下,不知因何惹怒了神女,即将被砍断头颅。
“对、对不起,姐姐,我惹你生气了吗?”周霏本能地道歉,抱着做点什么补救的想法,弯腰拿出拖鞋放在周絮絮脚边,半跪着想替人换鞋,“先进来休息好不好?已经过饭点了,姐姐是不是还没吃点东西?想吃什么我做,我……”
周霏伸手去触碰靴子拉链,对方却后退一步避开,他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保持着这个姿势呆呆地仰起头,喃喃道,“姐姐?”
巨大的恐慌摄住他的心神,他突然觉得外面天色好暗,暗到他看不清妈妈的表情,暗到他仿佛幻听般被定下罪孽——
“周霏,原来是你啊周霏。”
“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跟那个人一样,要毁了我,要让我痛苦。”

66、撕裂的心

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斩断了头颅,周霏看到那颗头滚落在周絮絮脚边,脸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
为什么?
只剩最后几小时了,在他的预想中这本应该是温馨的道别,为什么让他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厨房里高压锅的出气声越来越响,周霏挣扎着想起身,“我、我去关火。”
下一刻被头顶淡漠的声音打断动作,“你走吧。”
男孩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眼泪像失控了一样往下落。
泪与泪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哪怕他强烈地渴望触碰周絮絮,却不敢靠近,极致的忍耐与痛苦让他抖得像筛子。
“……妈妈,妈妈……”周霏哭的话都说不清,甚至咬到了舌头,他努力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周絮絮,又哭又哀求,“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要讨厌我……妈妈,我会很乖很听话,妈妈——”
“我、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我也不是来报复的,我不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痛苦……我希望你幸福快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把事情搞砸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怎样都好,你打我吧,骂我吧,怎样都可以……妈妈,求你了,妈妈……”
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不要我。
求求你了,求求你,能够爱爱我。
求你了,求你了……
妈妈……
从周霏的角度仰望过去,只能看到周絮絮紧抿的唇角与冰冷的眼神,他的心脏像是冻住了,一点点沉下深渊,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是不是因为他太贪心了?他不听话,他不是好孩子,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周霏绝望地哽咽,轻轻摇头,“妈妈,妈妈,求你了,不要用这样的表情看我……”
“那我应该怎么看你?”
周絮絮轻声问,她看着眼前这张泣不成声的面容,第一次发现原来周霏和卓亮那么像,两人有着同样看似无害温柔的眉眼,位置基本相同的小痔。
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最初相遇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难言的、忍不住靠近的悸动,原来是因为他是卓亮的孩子。
宛如一个模子般翻刻出来一样,令她心动,令她憎恨,令她痛苦万分的脸。
“我、我可以解释的……”周霏无助地抬起手想拉周絮絮的衣摆,最终只是捏紧了自己的衣摆,“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解释,妈妈,我……”
慌乱间他摸到自己衣服口袋里的小方盒子,是那枚漂洋过海的戒指,昨天刚签收,他打开后看了很久很久,由洁白的珍珠和闪耀的碎钻装饰的银圆,很适合戴在无名指上。
周霏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戒指盒掏出来献上,只是刚摸到一个角,就听见周絮絮说,“不要叫我妈妈,我不是你妈妈。”
女人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的表情,“你好恶心,恶心到我想吐。”
好像耳鸣了。
周霏呆呆地想,为什么这么吵?又这么静?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些道歉,自责,悔恨,还有爱意,像是被强制塞进一个玻璃瓶子丢进海里,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睁睁地看着周絮絮越过他去厨房关火。
燃气灶的火焰晃了两下后熄灭。
房间里似乎进风了,那阵风关住了防盗门,房子里只剩下周絮絮一个人。

67、恶心

将高压锅里的排骨汤和厨面上的几盘熟菜一起倒进垃圾桶,周絮絮将空掉的锅碗瓢盆全部洗净沥水,然后扎紧垃圾袋放到门外。
丢垃圾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空荡荡的楼道,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做完这一切后周絮絮去卫生间洗漱,拿起牙刷刷了没几下,她一声干呕,吐了出来。
昨天的,今天的,半消化的食物残渣顺着食管反流,全部都涌了出来。
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双手撑着洗脸台试图吞咽不适,却在下一刻呕吐的更加厉害。
等到第二轮吐完,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女人发丝凌乱,面色是不正常的苍白,泪珠弯弯斜斜地在脸上留下蜗牛蜿蜒般的痕迹,鼻涕和涎水混合在一起挂在下巴上,整个人都狼狈至极。
“……好恶心。”
周絮絮喃喃道。
一想到周霏,一想到她与周霏做过的事,控制不住的恶心从身体各个角落聚集在胃里,迫使她一遍遍呕吐。
嘴巴里一开始是泛酸刺鼻,后来发苦,吐尽黄色的胆汁,最后吐无可吐。
熟悉的,久违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将周絮絮打翻在地,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瑟瑟发抖,发出沙哑的抽泣声。
在这种时刻应该干什么呢?
爬起来吃药?或者开车去医院?
周絮絮茫然地想。
她要怎么办呢?
她的人生总是要这样痛苦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烈呕吐过的原因,她发晕的脑海里莫名开始跑马灯,她看到少年时乖巧听话的自己,情窦初开的自己,无知软弱的自己。
以及如今的自己。
好辛苦啊,真的好辛苦啊,好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不要再醒过来了。
……
A市第三人民医院。
王鲜枝换完输液瓶回到护士站,听见同事问她,“1号床的病人还没醒来吗?”
想起病床上苍白轻飘的女人,王鲜枝摇摇头,“没有,卢主任说是创伤性应激,不愿意醒来。”
“……唉,都昏迷一周了吧?再不醒来她妈妈眼睛都要哭瞎了。”同事感慨。
王鲜枝正要接话,突然看到电梯口出来个面熟的少年,她愣了愣,然后叫住对方,“诶,你怎么这个点来了?1号床家属在病房里,你别进去。”
少年脸上淤青未消,面颊消瘦,闻言只是点点头,然后朝病房方向走去。
“这小孩又来了?前两次来都被家属打了,竟然还敢来啊……”
王鲜枝没接话,目光紧盯少年的背影,瞧见他站定在病房门口没进去,松了口气。
……
透过长窄的玻璃窗,周霏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周絮絮和坐在一旁的周母。
周母的眼睛因为日夜哭泣肿地不像样,人也苍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遮不住冒出来,她用热毛巾给女儿擦拭脸颊和手脚,边擦边说话。
擦完以后又用手指替周絮絮理了头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最后握紧了她的手。
周霏想起那一天,他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浑浑噩噩地到达火车站,却在排队检票进站的瞬间放弃上车——
不知为何他的心在狂跳,叫嚣着警告着,催促他回到周絮絮的公寓。
他一路狂奔,看到防盗门口堆积的垃圾袋,有饭菜的汤汁从底部渗出来,油腻又恶心。
那个时刻他突然退缩了,他不敢进去,他不想惹妈妈生气,不想看到妈妈冷漠的表情,可是……可是,他的心不停地喊着让他推开门。
周霏无比庆幸自己打开了门。

68、结局

在周母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前,周霏钻进了消防通道的楼梯间。
他背靠在墙壁上,听见不远处病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是带饭回来的周父。
那天找到在洗手间昏迷不醒的周絮絮,他连忙送往医院,然后拨通了周母的电话告知这件事,周母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他重复了第二遍。
他在医院苦守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周父周母——
不需要再解释什么,周父目眦尽裂,揪起他的领口,怒骂着孽畜,然后揍了他一顿。
周霏没有反抗。
是他的错。
短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周霏摸出手机,视线落在屏幕那串数字上,眉眼冷了下来。
有的人就像鬣狗,循着血味出现,怎么都甩不脱,除非狠狠咬下一大块肉,方能心满意足。
少年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电话挂断的前一秒,按下接通键。
对面传来喜气洋洋的声音,“儿子,在哪呢?要不要来爸这边吃饭?”
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周霏咬紧后槽牙,忍耐着挂断的冲动,没有说话。
一次又一次打扰挑衅妈妈和外公外婆的男人,在得知周絮絮住院后,又一次出现死缠烂打要求转移抚养权,甚至在得知周絮絮不知何时才能苏醒后更加狂妄庆幸,毫无同理心。
这种披着人皮的伪物竟然是他生理学上的父亲。
哪怕早就通过周絮絮的日记本和周父周母的态度知道卓亮这号人,但真正遇到时还是让周霏泛起恐惧与恶心。
恐惧和对方相似的基因与面容,恶心对方的一切。
那头卓亮还在说话,自从三天前他来医院刚好撞见被周父扇了一巴掌的周霏,便将精力都放在和这个便宜儿子培养感情的事上,“你徐阿姨这几天有事出差了,刚好咱们爷俩喝两杯,谈谈心,怎么样啊?”
徐阿姨是卓亮现在的妻子。
周霏沉默着,直到对面又重复了一遍,他勾了勾唇,“好啊。”
如果说卓亮是周絮絮痛苦的起因,那他就是痛苦的源头。
古人说刮骨疗毒,唯有从根本上剔除病灶才能好。
他希望妈妈可以健康,快乐,幸福。
*
春湖上的雪化了些,湖边的冰层比起半个月前薄了不少,先前还有人在上面滑冰,如今承受不住多少重量,工作人员立了禁止滑冰的警示牌。
周霏穿着周絮絮第一次买给他的衣服,站在警示牌前,伸手抚掉上面的残雪。
他将外套和围巾脱下,仔细地迭好放在湖边长椅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朝湖面走去。
脆弱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像是警告,但少年没有犹豫,执着地朝最深处而去,直到站定在湖心。
清凌凌的月色下,浮雪上的脚印逐渐融化,冰凉的水气从脚踝处向上蔓延,突然“咔嚓”一声,脚下的冰面四分五裂——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冬日的衣物厚重,吸饱水后带着少年往下坠。
周霏没有挣扎,只是用力睁着眼,他看见破开的冰面在月色下晃动,晃着晃着,月亮从天上落下来,变成一艘童谣里的月儿船,恍惚间,周絮絮似乎坐在船上朝他伸出手。
他想起有一天,周絮絮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读一首诗。
你是我生命的最后一页,我的愉快,我的骄傲,我的幸福,如果你抛弃了我,哪怕只有一小时,我也活不下去。
“小霏。”周絮絮叫他,“我带你回家。”
“妈妈。”
周霏伸出手,“你原谅我了吗?”
周絮絮的目光温柔沉静,语调轻缓,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上船,“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会原谅你呀。”
“谢谢你,妈妈,谢谢你原谅我……”
周霏分不清脸上冰冷的液体是泪水还是湖水,他闭上眼睛,像是倦鸟归林,蜷缩在这艘船中,感受着周絮絮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发顶,脸颊,后背,最后抱住了他。
好温暖。
好幸福。
太好了……
这次没有被妈妈抛弃。
他再也不会和妈妈分开了。
……
一道闷雷从天际砸向大地,立春后的第一场雨沙沙打落在玻璃上,不多时便化作数道蜿蜒。
周母被雷声惊醒,从一旁的简易折迭床上坐起,直愣愣地抬头望向窗外,过了几秒起身去拉窗帘,回来时瞥了眼病房里的电子日历,上面显示3月1日。
周母叹了口气,没了觉意,索性坐在床头椅子上,望着女儿的睡颜,“絮絮,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怎么过?”
“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礼物想要什么?你醒来告诉妈好不好?”
“你睡了好几天了,人都瘦了,再不醒来就不漂亮了。”
她摸了摸周絮絮的脸颊,许久未进食,女儿的颧骨有些凸起,周母忍着泪意,自顾自地开口,“你爸也瘦了,每天都愁啊,后悔啊,反思啊,想跟你道歉呢,你睁开眼睛就能听见。”
“妈也一样,妈也后悔,妈也要跟你道歉。”
周母说了很久,久到哽咽不已,她起身打算出去洗把脸,却听到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将她钉在原地。
“……妈。”
屋外春雷阵阵,春天,终于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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