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洋大小姐的私奴婢余生
作者:冷水月光第一章 花园假山的秘密 “私奴婢?”
三更天的梆子刚在许府外墙敲过,后花园的角门边,刚来府里不久的粗使小丫鬟阿竹提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笼,一双眼睛在风里瞪得滚圆。
“可不是么。”值夜的老妈子王妈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朝四周黑漆漆的树影瞧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嫌恶说道:“少奶奶身边那位贴身的刘姑姑,白天亲自训的话。说那丫头原叫小雅,刚招进咱们府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竟然下贱到那种程度。那日偷了东西,还办了其他错事,刘姑姑就罚她监禁一日。谁知后来才发现,她自己竟然喜欢戴着犯人的镣子自慰。要不怎么说是一身贱骨头呢?如今也就每日把她圈养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听说她还不满足,求着让刘姑姑用重犯的死镣把她的腕子和淫蹄都锁起来,少奶奶仁慈,这才由着她折腾着玩。”
阿竹听得直缩脖子,提着沉甸甸木桶的手有些发酸,忍不住问:“王妈,那到底什么是‘私奴婢’啊?怎么听着像是大牢里的囚犯似的。”
“呸,大牢里的死囚哪有她们遭罪。”王妈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差点飞到阿竹脸上,“私奴婢就是高门大户里专供主子淫乐的奴隶。日日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身上戴着数不清的镣铐刑具,如那犯了什么死罪的刑囚一般。其实哪有什么死罪,最大的错处便是不幸被主家选中买下。要专门用做劳什子的私奴婢,日日接受比那衙门的班房还要残忍的刑罚,非要把嗓子喊的哑了也不让休息,直到主人家玩累了,听厌了,弄乏了才罢休。”
夜风刮过太湖石的窟窿,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呜声。
王妈越说越玄乎,索性拉住阿竹的衣袖,眼里闪烁着骇人的精光:“话说回来,能叫唤出来的私奴婢还算是有福气的。我可听说……有的主家怕私奴婢万一跑出去,或叫喊出什么其他人知道不能知道的阴私事,早就灌哑药把嗓子弄废了,或是直接把舌头剪了。可怜的小丫头,真真的是叫也叫不出来,喊也喊不出声,白白遭着主人家说不清的刑罚。还有的,更把私奴婢的眼睛熏个半瞎,还有用蜡油把耳朵毁了,成天的瞧不见东西,听不到声音,也喊不出动静,只有日日囚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戴着镣铐受罚。天可怜见!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在地牢里挨着主人家的百般折磨,真的不见天日。手筋脚筋都教人挑断了,骨头也给打折了,像摊烂肉一样烂在地牢了逃不出去。”
阿竹打了个冷颤,木桶里的馊糊糊跟着晃了晃。
“偏生的,私奴婢便是想死也死不掉,逃更逃不出。我听说,还有的后来都折磨得失了智,竟然天天地盼着主人来折磨她。若是主人一日不来,便露出一脸淫荡的贱样。”王妈冷笑了几声,拍了拍阿竹的肩膀,“行了,今儿刘姑姑身上不爽利,才让你这个新来的去替一回班送个饭。记着,把桶搁在门口就走,少看少问,那就是个自甘下贱的疯女人,正好供咱家的少奶奶玩乐。”
王妈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阿竹一个人站在夜色里,看着手中发酸的泔水桶,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她是不大相信王妈那些瞎话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人天生喜欢戴那沉甸甸,冷冰冰的铁镣子?更何况是细皮嫩肉的女孩子。若是少奶奶的闺中玩伴,又怎么会下贱到这个地步?不过,也难说这些富贵人家都有什么怪癖,连带着身边服侍他们的人都有些不正常。少看少问少说,阿竹总觉得心里发毛。
带着满肚子的狐疑与一丝说不清的同情,阿竹提着桶走向了后花园。
许府的这座小花园本就不大,建得又极其隐蔽,平日里除了花匠定时来修剪,等闲连个猫狗都进不来。穿过九曲回廊,两旁是长得一人多高的芭蕉树,巨大的叶片在夜色里重重叠叠,把天上的月光遮得一丝不漏。阿竹在半人高的荒草堆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条被藤蔓彻底覆盖的石子小路。顺着小路走到尽头,便是那座巍峨怪异的太湖石假山。
听说这假山是前清时某个举人家的古董,层层叠叠,内里乾坤极大。阿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在一处极隐蔽的石缝间摸到了一块活动的青砖,按之前王妈说的方法用力一推。
“嘎吱——”
伴随着沉重的石磨旋转声,露出了一扇生锈的厚重铁栅栏暗门,假山深处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混杂着名贵沉香与陈腐药气的怪味,顺着地牢不见天日的入口扑面而来。
里面竟然是一处向下蔓延的地牢?
阿竹少说也在许府待了好几年了,从未听说过府里还有这样隐秘的去处,直到昨天才受支派来给这里的私奴婢送饭。这里的隐蔽程度超出了阿竹的想象,莫说是寻常下人,恐怕就是官府的衙役在这花园里细细搜检,也绝计找不到这个藏在假山腹部的死角。
这处暗无天日,无人知晓的秘密地牢里,囚禁的会是什么人呢?阿竹对那个“私奴婢”越来越感到好奇,她咽了口唾沫,用钥匙打开铁栅栏门,顺着台阶一步步挪了下去。
地牢最深处没有点灯,只有头顶高处一扇连巴掌大都没有的通风铁窗,偶尔漏进一缕惨白的月色。
“喂……开饭了。”阿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一阵空洞的回音。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钝闷的金属撞击声。那不是寻常的细锁链,而是沉甸甸的铸铁相互撞击的闷响。
听到动静,那个油灯下瘫坐在角落里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阿竹大着胆子把灯笼往前凑了凑,微弱的火光终于勾勒出了那个被称作“小雅”的私奴婢的轮廓。
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阿竹手里的灯笼险些掉在地上。
她不是什么失了智的丑陋疯子,也不是被打折了骨头的烂肉。相反,她美得像是一尊刚从库房里端出来的、不染尘埃的官窑瓷娃娃。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色汉服,料子极好,衬得那冰肌玉骨在黑暗里隐隐发着柔光。她的面容姣好、精致,甚至带着一种骨子里养出来的、高高在上的优雅与端庄。即使此时沦为阶下囚,那张脸依然干净得没有一丝脏污。
然而,这绝美的容颜上,却被一套极其违和、粗笨的“土”字形生铁镣铐死死锁住。
那黑漆漆的镣铐足有两指宽,冰冷粗糙。一个厚重的熟铁项圈死死卡在她的脖颈上,一根粗如儿臂的铁链从项圈前方延伸下来,在胸腹间连接着两只沉重的手铐间的铁链,又垂下去和女孩戴的脚镣锁在一起,远远瞧去,倒像是在她纤弱的身上勒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土”字。
这连接的铁链虽然可以活动,但因着分量实在太重,只要她稍微动一动,那铁链便会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她的双手被手铐禁锢,约莫只能分开三寸,而且被手脚项圈连铐的铁链固定,只能乖巧地放在小腹。
阿竹在一旁瞧得直纳闷。这种分量的行头,她以前在乡下只在官差押解那些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时见过,那是为了防着长了膀大腰圆的壮汉暴起伤人。可如今,这沉甸甸、能压断人脊梁骨的生铁疙瘩,却严丝合缝地锁在一个瘦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女孩身上。女孩身上的布料被铁链压出了深深的死褶,越发显得她身段单薄,毫无反抗之力。
这种强烈的古怪与不协调,让阿竹心里直犯嘀咕。真的有人会喜欢戴着这样的刑具吗?
似乎是适应了油灯的微光,女孩那双眼睛有些迟钝地转了转。阿竹这才看清,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瞳仁上覆着一层雾蒙蒙的灰翳。她的瞳孔里似乎能映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影,正眯着眼,极为吃力地顺着油灯的光亮,试图辨认阿竹的轮廓。
“呃……呃啊……”
女孩似乎想开口呼喊,可那张姣好的红唇颤了颤,喉咙里却只吐出几声含混、黏糊的音节,像是一条刚离了水的鱼。阿竹瞧见她舌尖发白,忽然想起王妈说的“用药灌废了嗓子”,心里不由得一紧。恐怕主家给这丫头灌的中药,已经是把她的舌根子彻底给麻住了,叫她空有一条温热的舌头,却一个字也吐不真切。
好可怜,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作为一个盲奴、哑奴,被囚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这一切,真是这个私奴婢想要的吗?阿竹没来由地突然想到,又迅速晃晃脑袋想把这个想法赶跑。
阿竹的目光忍不住顺着那长裙的下摆往下挪,这才头一回瞧清了这女孩脚上穿的鞋子。
那是一双素白缎面的汉服小鞋,鞋头上还精细地绣着几朵鹅黄的迎春花,瞧着极为秀气可爱。可那鞋子实在太小了,甚至还没有阿竹的大半个巴掌长。阿竹一愣,心里猛地一抽——这女孩,竟然是被裹了脚的。
因着见过不少缠足的妇人,阿竹定睛一瞧,便瞧出了这双小脚的古怪。那些从小裹脚的妇人,脚骨是顺着年岁长成死茧子的,走路虽慢却稳当。可眼前这女孩的脚弓却极不自然地高高隆起,脚趾骨节的形状在缎面下突兀地支棱着。这分明是成年后才生生用暴力折断、强行用裹脚布绞紧绞小的。这种半道上遭罪的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更叫人揪心的是,那双本就残损、可爱的小白鞋上方,紧紧扣着一对粗笨漆黑的生铁脚镣。
那沉重的铁环死死夹在纤细的脚踝上,中间连接的铁链极短,顶多只能让双脚分开个六七寸。本就受了裹脚大罪、疼得站不稳的女孩子,在这大铁链子的束缚下,只能迈着一寸一寸的碎步子,颤巍巍地在地上挪动,便是神仙来了也休想从这儿逃出去。
不仅如此,阿竹还注意到,那短短的脚镣正中,还用死扣锁着一颗拳头大小、黑漆漆的铸铁链球。那铁球沉甸甸地陷在泥灰里,只要女孩的身子晃一下,铁球就带着链子沉闷地滚一滚。那沉重的黑铁、因剧痛而颤抖的素白小鞋,再配上女孩那身在薄绸下若隐若现、瘦弱得没有一丝反抗力道的身躯,竟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出一种极为荒诞、又说不出的可怜。
她似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忍着脚上裹脚布的剧痛,拖着身后那颗沉甸甸的实心铁球,借着铁链活动的微小余地,极其艰难地将右手探出了半寸。
由于手腕上扣着死镣,她的五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得发白。阿竹诧异地凑近了一步,只见女孩竟用那尖细的指甲,在地上那一层厚厚的陈年积灰里,一笔一画、极为颤抖地划拉起来。
沙、沙、沙……
几声细响过后,灰尘里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印记。
阿竹眨巴着眼瞅了半天,脑袋里一片浆糊。她是个从小在田垄里长大的粗使丫头,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哪里认得这地上的横竖撇捺?她只当是这私奴婢发了癔症,在这儿胡乱抓挠。
“哎呀,你乱抓什么呢,别把指甲弄劈了,一会儿刘姑姑瞧见又要掌嘴。”
阿竹嘟囔了一句,只觉得这灰泥瞧着脏眼睛,随便挪动鞋子顺着那几个字迹轻轻一蹭,大喇喇地将那些歪斜的笔画轻易地抹了去,重新盖上了一层厚土。
字迹被抹去的瞬间,女孩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骤然一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脱力地瘫软在镣铐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绝望的呜咽。
阿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突然莫名地揪了一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悸动。明明王妈和刘姑姑都说这是个自甘下贱、自己作践自己的疯丫头,可瞧着她这副如花似玉的模样,遭着连江洋大盗都受不住的罪,阿竹那点微小的同情心总是在悄悄抬头。
不过,她摇了摇头,很快便把这古怪的念头压了下去。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事太多了,她一个挣不到百文大钱的粗使丫头,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行了,饭搁这儿了,你抓紧吃吧。”阿竹避开女孩那双空洞又似在期盼的眼睛,提起空了的灯笼,转身快步走出了地牢。第二章 李代桃僵的换嫁 许府正屋里,鎏金铜炉里燃着名贵的百合香,轻烟袅袅,将屋里衬得越发静谧富贵。
大小姐苏婉晴端坐在临窗的红木大案前,握着一管精细的狼毫小楷,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落墨。
案几一角,端端正正地压着几页苏婉晴留洋时期寄回苏府的旧信。
苏婉晴长年受西学熏陶,写得一手极漂亮的硬笔字,即便是换了毛笔,那字迹也带着新派女子的孤傲与凌厉,横折处总习惯微微往上挑一挑,透着股不服管教的骄矜。
她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紧紧盯着那些字迹,眸子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执着。每写完一个字,她便将纸凑到光亮处,与苏婉晴的旧信反复比对。若有一丝一毫的偏颇,她便毫不犹豫地将纸扯下,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盆里的灰烬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散发着宣纸烧焦的微苦气味。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儿在许府一切安好。少爷虽因军务暂别,但府内上下视儿如珠如宝。大少奶奶之责沉重,儿当克尽厥职,不负父母养育之恩。’”
苏婉晴轻轻念出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这些文白相间、循规蹈矩的字眼,若是搁在以前那个满口“婚姻自由、人人平等”的苏婉晴身上,苏老爷和太太定会起疑,可在信的末尾,她故意用英文添了一句:“I adapt to the rich life here, don't worry.”苏老爷和太太收到这封信,只会觉得女儿在经历了退婚闹剧后终于收了心,安分地在许府做起了当家少奶奶。
“少奶奶,您要找的班房衙役找到了,都是前清货真价实的老刑名。您要的物件也准备好了。”刘姑姑轻手轻脚地挪进屋来,压低声音,打断了苏婉晴的思绪。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将手中那封落款为“婉晴”的家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盖了苏府私章的信封里。
“还有,苏府那边昨日打发了个老妈子来,说是太太惦记大小姐,想来瞧瞧。”刘姑姑有些迟疑地抬眼瞅了瞅少奶奶。
她搁下笔,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不慎沾上的墨迹,冷笑一声:“打发回去。就说少爷刚开拔去了前线,我这个做新妇的心中忧虑,受了风寒,正闭门谢客、在佛堂为少爷诵经祈福呢。若他们非要来,便把我前些日子从医院请洋大夫开的肺痨诊断书拿给他们瞧。苏家最忌讳这个,听到痨病,躲都来不及。”
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所有的规矩、律法、甚至人命,都隔绝在这高高的青砖围墙之内。官府的巡捕连租界的洋人都管不明白,哪里会来管这高门大户里的“家务事”?
在所有人的眼里,坐在这间明亮正屋里、写着一手好字、手握许府财政大权的女子,就是苏府的嫡出大小姐苏婉晴。至于地牢里那个连名字都被剥夺、双脚被废、舌头麻痹的盲哑奴隶,即便是有朝一日死在地牢深处,化成一滩烂泥,也只是因病暴毙的粗使丫鬟小雅。
下人口中的少奶奶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子穿着一身华贵的旗袍,头戴金簪,眼神狠戾而从容。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张与小雅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收到家书的苏家夫妇绝不会想到,那个曾经让他们头疼不已、满脑子新思想的女儿,此刻正戴着全身死镣,锁在无人知晓的地牢里,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事实上,这个下人口中的少奶奶才是真正的丫鬟小雅,至于那个在无人知晓的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锁了将近一年的哑奴,则是留洋归来的大小姐苏婉晴。
苏婉晴和苏小雅,本就共享着这世上最亲近的半份血脉,却在苏府的宅门里活成了云泥两端。因为小雅实则是苏父早年与外室所生的私生女,底子与苏婉晴有七八分相似。可她从小被剥夺了姓氏,当作最低贱的丫鬟来伺候苏婉晴。长年的低头顺眼,让小雅习惯了在刘海和尘土后藏起那张小有姿色的脸。
苏婉晴则是自西洋留洋归来的正房大小姐。她生得杏眼桃腮,因着长年受西学熏陶,骨子里透着一股子不染尘埃的高傲与天真,总爱穿着一身掐腰的高定洋装,满口都是“人人平等”的新潮词汇。
苏婉晴出嫁的那一日正是六月伏天,苏府西式洋楼的百叶窗却关得死紧,只留着一丝光线漏进闺房。苏婉晴正拉着小雅的手,一双杏眼里闪烁着狂热又天真的光芒。
“小雅,你听我说,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苏婉晴为了抗拒父母包办的婚姻,天真地拉着小雅的手,一五一十地提出在出嫁当日“身份互换”的荒唐计划。“咱们新时代的女孩子应当谋求婚姻自由、人身平等!父亲非要逼我嫁给那从未谋面的许家少爷,不过是拿我当两家烟草生意的筹码!”
小雅低着头,羽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里只觉得一阵讽刺。她恨透了苏婉晴那看似高高在上的“平等施舍”,大小姐吃着面包果酱、穿着高定洋装,才配谈什么“人身平等”, 却依旧安然地享受着下人的服侍。而她,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在行错一步便是藤条加身,命如草芥。
“大小姐,这要是被老爷现了,是要被打断腿的……”小雅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有我呢,你怕什么!”苏婉晴自得地拍了拍胸脯,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出嫁那天兵荒马乱,新娘子都是要蒙红盖头的。到时候我把脸抹黑了,扮作你的随身丫鬟。等大轿抬进了许府,新郎官那里你就设法应付过去,过个三五日守卫松了,我便带着嫁妆里的金银细软分你一半,咱们各奔东西。你得了许府少奶奶的名分和荣华富贵,我坐洋轮继续去法国留学,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雅听着,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激动得微微发抖。她低顺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木地板,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泣:“大、大小姐对小雅恩同再造,小雅……全听大小姐的。”
于是,小雅在一片混乱中,被几个全福太太围着,生生套上了那件原本属于苏婉晴的缂丝大红秀禾服。
那是一件极尽奢华的物件。整件喜服是用上好的大红妆花缎子裁成的,在民国新潮的剪裁下,腰身微微掐窄,勾勒出女子纤细的腰身,既有前清的古旧端庄,又有当下的时髦气象。衣襟、袖口和裙摆上,全是用纯金线走的高密盘金绣,密密麻麻地绣着“凤穿牡丹”与“五蝠捧寿”的吉祥图案。那金线不知掺了什么名贵物件,在漫天喜烛的映照下,非但不显得俗气,反而流动着一层沉甸甸、明晃晃的宝光。
小雅挺直了脊背,任由全福太太将那顶缀满了东珠、坠着七层细密红玛瑙流苏的沉重凤冠压在自己的发髻上。那一瞬间,压下来的不仅是分量,更是她隐忍了十几年的野心。随后一张绣着鸳鸯戏水的厚实红呢子盖头轰然落下,彻底将她的视线与这生活了十几年的苏府隔绝开来。
而在她身侧,换上了粗布丫鬟衣裳、用炉灰把一张雪白脸蛋抹得黑漆漆的苏婉晴,正兴奋地咬着下唇,新奇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亲昵地搀扶起小雅的胳膊。
跨出苏府大门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唢呐声铺天盖地而来。苏婉晴以为自己向着自由迈出了一大步,满心都是洋轮、法国和人人平等的宏伟蓝图,却不知身侧那个在红盖头下一言不发的“少奶奶”,却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那是精心编织的罗网,正收紧最后一根丝线。
……
写完家书的“苏大小姐”在心里久久回味着自己出嫁那天的热闹和繁华,这是她“逆天改命”的起点,她只想把她从小缺少的那部分东西,全都加倍地拿回来。
尽管心里的怎样的苦大仇深、机关算尽,可脸上还是挂着少奶奶该有的温良,安排下人给自己换了一身极朴素的灰蓝底子布旗袍,准备出门去找药。她知道,总不能一直给地牢里的私奴婢戴着口塞,否则无法把她义正词严地带在身边来随时“管教”,总要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不久之后,城门外的胡同里回荡着黄包车夫清脆的铜铃声,一间不起眼的药铺的门帘子一挑,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迈步走了进来。她特意换了一身极朴素的灰蓝底子布旗袍,头上包着块藏青色的方巾,遮了大半张脸,瞧着倒像是个行色匆匆的大户人家管事丫头。
柜台后的王掌柜正捏着一柄羊毫笔在账簿上勾画,打量了小雅一眼,见她虽穿得低调,可那通身的气派和白净的面皮,绝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王掌柜搁下笔,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姑娘瞧病还是抓药?可有相熟大夫开的方子?”
小雅往柜台前凑了半步,一双杏眼在药铺里环顾了一圈,见四周并无旁人,这才压低了嗓子开口:
“掌柜的,我不抓寻常药。我是替我家少奶奶来办一件秘密差事。”
王掌柜一听“秘密差事”四个字,眼皮便微微一跳,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低了下来:“哦?不知贵府少奶奶要办的是什么危难事?只要老朽这药铺里有的,断没有不尽力的道理。”
小雅从袖口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官银,悄无声息地搁在柜台上,用指尖往前推了推。那银子在柜面的红木板上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府里有个不知死活的下人,撞破了主子不该撞破的阴私。少奶奶心慈,但总归是不想在这宅子里闹出人命来,可那张嘴,是断断不能再让她胡乱咧咧了。”小雅说这话时,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掌柜的,听闻有些奇巧药,能让人吃了口舌发麻,再吐不出一个真切的字来?府里正要这样的东西。”
王掌柜瞧着那锭成色极好的银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面上的神色却是见怪不怪。他在这些高门大户、军阀公馆附近开了几十年的药铺,什么样的龌龊阴私没见过?今儿个姨太太要落胎药,明儿个大管家要哑巴药,横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宅门手段。
王掌柜不露声色地将银子拢进了袖筒里,捻了捻山羊胡。
“姑娘这算是问对人了。若说要人命的见血封喉,那自是王法不容,老朽这儿没有。可若只是想让那不听话的舌头根子消停一阵……老朽这儿倒有一味祖上传下来的药,名为锁舌散。”
小雅眼底微微一亮:“哦?不知这‘锁舌散’是个什么药理?当真能管住嘴?”
“姑娘放心,这药是由重剂量的生川乌、草乌,再配上南星和几味南洋来的麻药草做出来的。”王掌柜神秘地挑了挑眉,“只需每两日在那下人的吃食里掺上几口。长此以往,那草乌的毒性便会生生渗进舌根子里的血脉,叫她舌尖发白,舌头发紧,舌根发僵。莫说是跟旁人嚼舌根了,就是官府用大刑伺候,她空有一条废物舌头,也只能吐出几声黏糊的‘呃啊’音节,保管连个囫囵字都拼不出来。”
“这药,对身子可有旁的妨碍?”小雅谨慎地追问了一句。她要折磨苏婉晴,要报复自己在苏府时候低眉顺眼地服侍她的一箭之仇,可不能让她死得太痛快。
“姑娘放宽心,只要分量拿捏得当,断不至死。顶多是人瞧着有些迟钝,身子发软罢了。”王掌柜呵呵一笑,拱了拱手,“老朽省得大户人家的规矩。这药,老朽一会儿亲自去后房给姑娘配好,包在无字的黄纸里。姑娘带回去只管用,对外,只说是治嗓子的土方子便是。”
小雅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抹残忍的笑意:“那就劳烦掌柜的了。分量要足,往后若是用得好,少奶奶少不得还要打发我来打赏掌柜的。”第三章 无人知晓的哑奴 黑暗是黏稠而冰冷的,它严丝合缝地扣在苏婉晴,这个如今已被认定为因顶撞主子而被圈禁的,货真价实的奴婢“小雅”的脸上。
“呃……呜……”
苏婉晴本能地想要扭动一下脖颈,可这一动,下巴和嗓子眼便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窒息感与酸痛。
除了每天阿竹来送一顿剩饭的片刻,这一个月来,她的嘴里一直被强行塞着一根深入喉咙的木头禁言阳具。那东西不仅沉重,还长得吓人,顶端死死抵在她的舌根处,配合着每天灌下的麻药,让她瘦削的脸颊因为处于麻木与酸痛之中,却又只能气鼓鼓地含住。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只能顺从地微微仰着头,像是一只被挂在货架上等待宰杀的家禽,任由泛滥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浸湿胸前那件粗糙的“丫鬟服”的衣襟。
她不知道现在是白昼还是黑夜,更不知道自己身处许府的哪一个角落。
在这里,没有她引以为傲的启蒙思想,没有人人平等的西学公理。她就像一只夏夜稻田里被钓上来的青蛙,被人剪掉了腿,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泥浆里无助地抽动、爬行。
“嘎吱——”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的石磨旋转声再次沉闷地响起。
苏婉晴残存的听觉瞬间紧绷起来。那是皮鞋踩在干燥青砖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高高在上的节奏。
“哒、哒、哒。”
这鞋跟与地面接触发出的清脆响声,曾经是苏婉晴在苏府正厅里和母亲顶嘴时的日常,可如今,这声音却成了她最深沉的梦魇,那是她曾经的奴婢小雅,也是如今的许府大少奶奶。
“哟,我亲爱的废物小哑巴,感觉怎么样啊?”
小雅的声音幽幽地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名门少奶奶特有的雍容,以及藏在骨子里的残忍。苏婉晴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指挑起了自己的下巴,任由那根精美的汉白玉簪在自己的脸颊上挑逗般地划过。
“呜……呃啊……”苏婉晴拼命摇晃着脑袋,喉咙里发出黏糊、含混的音节,像一条刚离了水的鱼。她想告诉小雅,她改主意了,她把所有的金银细软都给她,她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不去国外,哪怕是回到那个封建、阴暗的苏府,也比囚在这处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强。
“真可怜,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如今连句全热乎的话都说不真切。”
小雅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长年作为私生女和丫鬟积压后的病态疯狂:“两年前,你拿着家里的钱,抛头露面出国留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的小丫鬟怎么想?你赏我的那点自由,不过是你大小姐吃剩的堂食,施舍给狗看的。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我要一点一点地,再拿回来。你听到了吗?”
小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委顿在泥尘里的苏婉晴。
视线往下,那是苏婉晴最引以为耻、也最痛苦的地方。
那双曾经笔直的双足,曾经穿着高跟鞋踏在欧罗巴的土地上,也曾经在高档的宴会厅肆意地跳舞,在苏宅的后花园池塘边嬉戏。如今却被折断了脚骨,严严实实地束缚在一双素白缎面的汉服小鞋里,被许府的老妈子们硬生生用暴力折断、绞紧,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渗着发暗的血迹,宣告她从今往后只能颤颤巍巍地,迈着碎步子,贴着墙边挪动,更不必说在那双可爱又残损的小白鞋上方,死死扣着重犯才戴的粗笨生铁脚镣。
小雅用团扇遮住口鼻,嫌恶地瞧着苏婉晴脚镣中间那颗拳头大小、黑漆漆的铁球,“一个低贱的哑奴,就该安安分分地当个物件。这腿脚若是太利索,总归是不听话。合该裹上脚,戴着镣子,一步一颤地好好赎罪!”
“哗啦啦——!”
粗重的铁链剧烈摩擦,中间连接的死扣狠狠勒进苏婉晴纤细、红肿的脚踝中。那双小巧的素白汉服鞋在泥灰里绝望地剧烈颤抖着,脚镣之间只能分开六七寸的余地,让她连站立都成了奢望。重达几十斤的生铁疙瘩将她瘦弱的身躯死死钉在原地,除了顺从地接受这无休止的奴化与调教,她再没有半点逃跑的可能。
“你现在想什么,说什么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你打扮地像一个又瞎又哑的废物奴婢该有的样子,好好磨一磨你大小姐的做派,才好让你学习怎么服侍主子。不要满脑子想着自由平等那一套——你当初颐指气使地支派我的时候,哪里有半分劳什子的平等!”
此刻,苏婉晴的心底一阵痛苦和绝望,不由自主地游离着,想要逃避残忍的折磨,忍不住回忆着往日的自由。可仿佛不受控制的,总会漂回自己以丫鬟的身份来到许府,失去自由的那一天。
……
在替嫁当天的热闹之后,不出所料,大轿抬进许府三天,新郎官许少爷便因烟草生意借口“军务繁忙”开拔去了前线,偌大的新房里,只剩下这对名义上的“主仆”。
“小雅,你看你看!这许府的床可真硬,闷都闷死了。”
苏婉晴一改这些天伪装出的低眉顺眼,随手扯掉了头上的丫鬟方巾,毫无规矩地往红木太师椅上一瘫。她终于可以像往常在苏府闺房里那样肆意了,带着几分骄纵的笑意,伸手去抓案几上的洋糖,一边吃一边对站在一旁的小雅挑了挑眉:“等过几天守卫松了,我就把嫁妆里的金银细软分你一半,咱们就按计划各奔东西。你就继续当你的少奶奶,我坐洋轮去法国,人人平等,咱们就都自由啦!”
小雅站在原处,身上穿着正红色的缂丝嫁衣,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惶恐地跪下,反而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角上的褶皱。
“小雅,你嘴里这‘主不主、奴不奴’的玩闹戏码,也该收收了。”小雅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
苏婉晴一愣,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小雅,你叫我什么?我是跟你开玩笑呢,你……”
“来人啊!陪嫁的丫头不懂规矩,竟然欺负到你少奶奶的头上了,来人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一个陪嫁的粗婢,也敢直呼少奶奶的闺名,苏府就是这么教下人规矩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几个粗壮老妈子不由分说,上来便反剪了苏婉晴的双臂,顺势往她腿窝狠狠一踹,死死地将她按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人人平等!大清已经亡了,你们这是私刑,是犯法的!”苏婉晴何曾受过这种粗暴的对待,白皙的脸颊蹭在灰土里,愤怒又惊恐地尖叫起来。
她拼命扭过头,向坐在高位的小雅求助:“小雅!你快说话啊!告诉她们你是谁!”
小雅优雅地端起一盏燕窝,轻轻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泥水里的苏婉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自作聪明的丧家之犬。
“刘姑姑说得对。小雅,我原是疼你的,可你半点规矩都不懂,成天迈着大步子想和主子抢位置,实在太无礼了。到了许府,你便是最低贱的下人。下人,就得有下人的本分。”小雅放下茶盏,笑得温柔而残忍,“刘姑姑,这丫头骨头硬,我在家不好管教,就劳烦您,好好教教她怎么服侍主子。”
苏婉晴的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瞪大了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了天真与骄傲的杏眼,死死盯着上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明明是小雅的脸,可为什么吐出来的字眼,却像一根根带着倒钩的钢针,将她所有的尊严和认知扎得千疮百孔?
什么下人?什么本分?这不是她们在闺房里拉着手说好的计划吗?
“既然少奶奶发了话,老奴自然得替苏府尽一尽这份心。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丫头的烂嘴给堵上,仔细脏了少奶奶的耳朵。”刘姑姑那毫无温度的嗓音在头顶炸开。
话音刚落,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便揪住了苏婉晴的头发,迫使她扬起那张因惊恐而煞白的脸。还没等她来得及尖叫,一块冰冷、坚硬又滑腻的东西便不由分说地死死塞进了她的嘴里。
那是一枚足有两指粗的硬木口塞,此刻是最残酷的缄默工具。那深喉木塞极重、极凉,带着一股子陈腐的红木匣子味,生生顶向她的喉咙深处。苏婉晴本能地想要用舌头将这异物顶出去,可随之一块粗糙的青布条便横勒过她的两腮,在脑后死死系了个死扣。
“唔……唔嗯!”
所有的惊叫、辩解和愤怒,在这一瞬间全被这枚沉甸甸的木塞绞碎在喉咙里,只剩下几声黏糊、沉闷的哀鸣。玉石将她的双颊撑得生疼,涎水顺着嘴角无法自控地浸湿了衣领,那种无法吞咽、几乎要窒息的难受劲,让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眼角生生逼出了泪水。
紧接着,眼前猝然一黑。
一块不知用什么粗布裁成的黑布条,严丝合缝地蒙上了她的眼睛。黑暗排山倒海般袭来,将她与这个刚刚背叛了她的世界彻底隔绝。
看不见、说不出。极度的未知转化成了骨髓里的恐惧。苏婉晴像一条离了水的游鱼,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可换来的却是更粗暴的对待。
“还敢扑腾!当真是欠管教!”
几个粗壮的老妈子啐着唾沫,膝盖重重地顶在她的后背和腰窝上,疼得苏婉晴眼前一阵阵发黑。一根婴儿手臂粗细、带着刺鼻桐油味的粗麻绳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那些老妈子干惯了这等腌臜活计,下手又刁又狠。粗麻绳顺着她的手腕、手肘,一层叠一层地死死勒进肉里。身上普通丫鬟的衣服料子本就轻薄,那带有毛刺的麻绳透过衣物,每勒紧一圈,就像是用钝刀子在肉上生生刮过。苏婉晴的两手被反剪在背后,手骨被勒得咯咯作响,肩膀几乎要被掀得脱臼。那绳子最后在她的胸口和腰腹狠狠一勒,将她整个人捆得像个毫无生气的粽子,动弹不得分毫。
她的一颗心悬在半空,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还是那个拉着她的手,红着脸说悄悄话的小雅吗?
窒息感、剧痛、以及无边无际的困惑,将她彻底淹没。
苏婉晴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前一后地扛了起来。她的肚子顶在婆子坚硬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颠得她几欲作呕。
风声开始变得阴冷。她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扛着穿过了长长的回廊,两旁似乎有密集的植物叶片刮过她的手臂,带来阵阵凉意。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一声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名贵沉香与陈腐药气的怪味,直冲鼻腔。
这里是什么地方?许府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苏婉晴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恐惧在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无限地放大。她开始往下走,高度的下降让她产生了一种即将坠入深渊的错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潮湿,甚至能听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在四周激起微弱的回音。
最终,她被毫不怜惜地“砰”的一声,重重地丢在了地上。
四周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地面冷得像冰块,还带着刺骨的潮气。苏婉晴被麻绳死死缚着,嘴里横亘着那枚冰冷的口塞,眼睛被黑布蒙得生疼。她瘫软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渗进黑布,留下一片冰凉的湿痕。
……
“刘姑姑,把那哑药端上来吧。”小雅慢条斯理地吩咐了一句。
这是第几天了?日复一日囚在地牢里的苏婉晴不晓得。
不多时,一阵浓烈、苦涩得发腥的中药味便在死寂的地牢里弥漫开来。刘姑姑手里端着一只黑乎乎的粗瓷药碗,那药汁熬得极浓,表面还飘着一层泛着死灰色的药沫子。
苏婉晴的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她看不清药碗,可那股几乎能把人舌头熏发麻的苦味直冲脑门。她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可两边的老妈子只需轻轻地踩住了她的脚镣,她便再也不能挣扎。沉重的铸铁链球在泥水里滑出“哐当”一声闷响,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刘姑姑上前,一把掐住苏婉晴酸痛的面颊,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迫使她仰起头。
“我亲爱的大小姐,先受累把嘴里的物件吐出来,该喝哑药了。”小雅贴近苏婉晴的耳边悄声说。幽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却在苏婉晴的脑海里炸裂。
“如果……如果我再也说不了话……那么……那么我便真的……真的沦为……”苏婉晴无比绝望地想着,她在这一刻无比后悔替嫁的决定,只希望娘家快些来人发现这个替身新娘的僭越。
她好想说话呀,想要告诉身边折磨她的人,自己才是嫁进许府的大小姐!不要听那个噬主造反,犯上作乱的臭婢子的话呀!
可惜,横勒在腮边的青布条被粗暴地解开,那根几个月来死死抵在喉咙深处的硬木口塞被“啪”的一声抽了出来。带出来的涎水拉成细丝,顺着苏婉晴干裂的嘴角淌下。还没等她那合不拢的下颌得到片刻喘息,那一整碗滚烫、黏稠的药汁,便顺着药碗粗糙的碗沿,极其粗暴地直接怼进了她的嘴巴里。
“唔……呃呜!咳、咳咳!”
生川乌与草乌的烈性毒素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药汁热得烫嘴,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冰凉麻木感,顺着她的舌尖一路向下蔓延。苏婉晴痛苦地想要将药汁吐出来,可刘姑姑那只如鹰爪般的大手死死捏着她的口鼻,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脖颈狠狠一捋,窒息迫使这个可怜的私奴婢被迫张大嘴巴,主动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能废掉苏婉晴说话的能力,能阻止她呼救,阻止她说出真相的哑药,逼着她发狠地将那带着土腥与药苦的黏稠液体咽了下去。
吞了哑药……就再也说不出话,再也无法告诉外人真相了……
吞了哑药……就只能乖乖地拖着说不清话的舌头,乖乖戴着手铐脚镣,生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阴暗地牢了……
药汁入腹,喉咙里登时像是有万蚂吮咬,又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死蜡生生糊住。
苏婉晴惊恐地试图蠕动一下舌头,可那条曾经善辩、能流利念出英文诗歌,能流利念出小舌音的舌头,此刻却像是变成了一块死肉——沉重、僵硬得根本不受大脑使唤。她张大着嘴,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发出抗议,可上下颚气流顺畅地进出,喉咙里却只能吐出几声极其含混、黏糊的“呃、呃啊”音节。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生生夺走声音的绝望,彻底将她击碎。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说不出话的废物了,只能乖乖做个说不出话的囚奴,接受被替换掉的命运了。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药房掌柜配的“锁舌散”不过是民间大户人家管教下人的小手段,药力虽猛,却因着没有伤及喉咙本源,只要停了药,体内的余毒总会在个把月里慢腾腾地消干净,舌根自然也会缓过来。
只是,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又有谁会给她停药的机会呢?
小雅瞧着苏婉晴那副惊恐得眼泪横流,却只能像死鱼一样张合着嘴的模样,不禁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她款款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婉晴那因惊吓而不断抽搐的惨白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温柔与打趣:
“我的好姐姐,你瞧,这药可真是个好宝贝。往后你这舌头根子消停了,平时也就不用日日咬着那又沉又磨人的木头塞子了。往后没人的时候,主子我就准你这么空着嘴,岂不是叫你轻松快活了许多?你不是最喜欢的‘自由’么,这嘴里的自由,我今儿个可算是还给你了。”
丢下这句充满羞辱的调笑,小雅站起身,连看都不再看地上那瘫软在铁镣中的废人一眼,由着刘姑姑等人收拾了家伙,在一片沉重的石磨旋转声中扬长而去。
地牢的铁门轰然关上,将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带走。苏婉晴瘫在刺骨的泥尘里,听着脚踝处铁球沉闷的余音,彻底沉入了绝望的无尽深渊。
耳边,地牢的铁栅栏暗门再次“嘎吱”一声沉重地合上,将最后一缕微弱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四周重新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寂,她只能乖巧而安静地生活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等待着下一次屈辱的投喂,也等待着自己作为“私奴婢”的绝望命运。第四章 囚奴的混乱记忆 这位曾经的大小姐根本不知道被囚在这里多久了,只有每日的熬鹰,灌哑药和熏眼睛。但好歹,比刚来到地牢时的裹脚要轻松许多,只是每日戴着镣子,不让走动罢了,尚且可以忍受。
其实最疼的还是被强制裹脚。
彼时她刚被关进地牢不久,在一阵粗暴的铁器摩擦声后,小雅带着三个面色阴沉、身强力壮的缠足老妈子走了进来。她们手里提着的不是刑具,而是几匹浆得发硬的白棉布。
“臭奴婢小雅,你总说女子不该受裹脚的毒害。可许府是老派人家,我的贴身奴婢若是长着一双不知羞耻的大脚,传出去可是要叫人笑话的。”假冒的“苏婉晴”坐在高处,手摇着团扇,嘴角衔着一丝冰冷得近乎残忍的笑意。
苏婉晴惊恐地尖叫着,可她的反抗在那些干惯了粗活的老妈子眼里,不过是小猫抓挠。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反剪了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面朝下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她的脸颊紧紧贴着泥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鞋子被粗暴地拽掉,露出了那一双在西洋学堂里奔跑过、跳过华尔兹的、健康而挺拔的双足。
“按结实了,这成年女子的骨头硬,可得费些力气。”为首的那个吊眼梢老妈子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眼里闪烁着冷酷的老练。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噩梦。
吊眼梢老妈子一巴掌狠狠拍在苏婉晴的脚背上,随后,一双粗糙如锉刀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她的四个脚趾和足弓。没有任何预兆,那双手夹带着千钧力道,狠命地往脚底板的方向折了下去。
“咔嚓——”
那是骨头清脆折断的声音。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瞬间撕裂了地牢的死寂,哪怕是隔着硬木口塞。苏婉晴痛得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后背几乎要撞上身后的婆子。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四个脚趾的骨节被生生捏碎、强行折断,折向脚底。每一个痛觉神经都在疯狂地鸣叫,她疼得全身泛起一层冷汗,眼泪如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可这还只是折磨的序曲。
那条浆得发硬、没有一丝弹性的白棉布,带着刺鼻的药气,极其冷酷地缠了上来。老妈子每缠一圈,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勒。棉布像是一把不断收紧的钢箍,将那已经折断、血肉模糊的脚趾死死绞进脚底的肉里。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呜呜”
苏婉晴在心底绝望地哀嚎着,曾经的高傲、尊严,甚至那些她奉为圭臬的自由与平等,在这一刻被这粗暴的暴力碾得粉碎。她像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物件,任由那带着倒钩的苦痛一寸一寸剜进她的身体。
可惜,现在的她连大声叫喊都不被允许。毕竟——万一这狡猾的私奴婢非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大小姐,岂不让“真正的”大小姐难堪?
紧接着,是另一只脚。同样的咔嚓声,同样的生不如死。
老妈子用粗棉线将两只裹脚布的死结生生缝死,随后,把那双高高隆起、形状诡异残损的“小脚”,强行塞进了一双早就备好的、还不到大半个巴掌长的小鞋里。成年的脚骨在窄小的鞋子里挤压变形,断骨处不断往外渗着发暗的血迹。
“行了少奶奶,这往后啊,这个小贱婢的脚丫每三日得紧一次布,拆一次线。”吊眼梢老妈子拍了拍手,邀功似地谄媚地望着她自以为的“大小姐”,却殊不知被她强行裹脚,几乎昏过去的小奴婢才是真正的大小姐,而那个满脸嘲弄的少奶奶只不过是苏大小姐的一个小丫鬟。
苏婉晴瘫软在地上,浑身因剧痛而痉挛、抽搐。她看着自己那双被死死禁锢在素白小鞋里的双足,那一刻,她不仅失去了站立的能力,更失去了走向光明、走向自由的所有可能。
正屋里,小雅正就着剔红茶盘里的新茶,漫不经心地拆开一封从省城转了三道手才递进来的私信。
送信的是她待在苏家老宅里的一个远房表舅,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一股子江南梅雨季的潮气。然而,当小雅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凌乱的墨迹时,她嘴边那一抹原本伪装出的少奶奶端庄,渐渐舒展成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
苏家塌了。
半个月前,革命党一把火烧了半边街,苏家的几处丝绸铺子和那座江南老宅全在火海里化为了焦土。苏家老爷子气血攻心,当场吐了血,如今瘫在榻上一病不起,连话都说不周全。而大小姐的那两个平日里只知道抽大烟、逛窑子的不成器弟弟,非但没有半点床前尽孝的心思,反而为了抢夺老头子手里仅存的那点股票和地契,在病榻前打得头破血流,闹得满城风雨。
“老不死的生物爹,好似捏”,一想到自己曾经在苏府里仿佛寄人篱下的生活,小雅就打心眼里恨着苏老爷,恨着苏府的一切。凭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我苏小雅就要给你当牛做马。如今把曾经的大小姐废为奴婢,勉强算是出了口恶气,一想到窗外幽静的假山里囚着的私奴婢,小雅的心里就有着说不出的开心。
“……如今苏府自顾不暇,大少奶奶在许府千万宽心,省城这边,暂不会来人烦扰。”
小雅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张粗糙的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瞬间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青烟散尽。
最后一道隐患,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本,她每隔几日便伪造一封家书,心里终究存着一丝寄人篱下的谨慎,生怕哪天苏家老爷子一时兴起,亲自登门来瞧这个嫡出的大女儿。可现在,苏家已经成了一窝自相残杀的疯狗,那个曾经代表着权势的苏府再也没有人会来寻找这个失踪在深宅大院里的“苏婉晴”了。
哦不,是再也没有人来寻找苏府曾经的陪嫁丫鬟,现在许府人尽皆知的“私奴婢”小雅了,也许,自己对这个小丫鬟的劣化改造可以加紧一步了。
小雅缓缓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她,金簪步摇,贵气逼人。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那座在阴雨中显得格外阴森的假山,眼底深处闪烁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疯狂与残忍。
再无后顾之忧。
这意味着,地牢里的那个废人,连作为“备用伪装”的价值都失去了。她可以更加放心大胆地、毫无顾忌地,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彻底劣化、改造成为一个配得上这身死镣的、最完美的卑贱奴隶。
大理石暗门在一阵沉重的闷响中再次开启,带着潮湿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一次,小雅没有带刘姑姑,甚至没有带灯笼。她凭着记忆,踩着绣花鞋,姿态优雅地一步一步走下湿漉漉的台阶。
地牢最深处,苏婉晴正瘫在冰冷的青石磨盘旁。听到脚步声,她身上那套黑漆漆的“土”字死镣发出一阵绝望的“哗啦”声。她那双失神的眼睛无助地向着声音的方向转动,嘴里发出一阵黏糊的呜咽。
“好姐姐啊好姐姐,告诉你个好消息。”
小雅轻轻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指甲,不顾苏婉晴的战栗,恶狠狠地捏住她的下颌,把玩着她那条毫无反抗能力的小舌头。
“你口中的那个‘封建大家庭’,眼看着就要绝户了。”小雅贴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幸灾乐祸地低语,“你那两个弟弟正忙着分家产呢,你那不可一世的爹,哦,不,是你那包办一切的封建大家长,怕是也活不过这个夏天了。苏婉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也再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这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生生劈进了苏婉晴那一片漆黑的世界。
“呜……呃……不……”
苏婉晴的身子剧烈地痉挛起来,麻木的舌头在口腔里疯狂地顶撞着。家族的覆灭、最后的希望被生生掐断的绝望,将她残存的骄傲彻底碾成了泥泞。
“叫吧,往后这就是你唯一的营生了。”
小雅满心里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激发这大小姐如今作为一条母狗该有的淫性,怎么才能把她改造为货真价实的,无时无刻不在发情,对受刑上瘾的私奴婢。
她冷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踢了踢那颗锁在苏婉晴脚踝上的实心链球,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小雅满意地打量自己给私奴婢安置的全身行头,而苏婉晴永远也忘不了几个月前被强行锁上死镣的经历。
几个月前。
“小骚蹄子,这叫‘死镣’。前清大牢里伺候江洋大盗才舍得用的大行头。”刘姑姑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铁钳,那炽热的火舌在昏暗中舔舐着烧红的铆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
苏婉晴看着那套粗重得能压断人脊梁骨的铁物,原本迷糊的意识瞬间惊醒。她拼命地撑起半个身子往后缩,双手在地上乱抓:“放开我……我是苏婉晴!我是的苏家大小姐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我父亲!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可惜,嘴里想说的话透过深入喉咙的硬木塞子,就变成了疯子的呓语。
“这小奴婢真是癔症了,不晓得在发什么颠。”老妈子们冷笑着扑了上来,将她死死掀翻在泥尘里。
两只长年娇嫩、只握过水笔和绣花针的手腕被粗暴地控制到身前,塞进了一对足有两指宽、黑漆漆的铁铐中。老妈子用锤子将铆钉狠狠砸进死扣里。
“哧——”
火星四溅。铆钉被砸出来的滚烫的铁花在距离她皮肤不过半寸的地方融化、凝固,将那手铐的接口彻底焊死。
“啊——!!”苏婉晴绝望地惨叫,那不是皮肤的烫伤,而是自由被焊死的绝望。
还没等她喘过气,一个冰冷、沉重的熟铁项圈便冷酷地卡在了她的脖颈上。那分量压得她喉咙一紧,几乎无法呼吸。紧接着,那双刚刚承受了裹脚大罪、疼得支棱在素白缎面鞋里的双脚,也被无情地扣上了两道粗笨的死环。
不仅如此,一根粗如儿臂的铸铁主链,从她脖子上的项圈前方延伸下来,在胸腹间贯穿了双手的手铐,又一路垂下去,牢牢地和脚镣锁死在了一起。
远远瞧去,这黑漆漆的铁链在她纤弱的身上生生勒出了一个窒息的“土”字。
“哗啦啦——”
只要她稍微动一动,项圈、手铐、脚镣便同时被拉扯,中间极短的铁链将她的身子死死拘禁在一个极度卑微、屈服的姿态。她的双手被固定在小腹,分开不过三寸;那双残损的小脚中间,不仅被死死扣住,还被铁链的另一端死扣锁了一颗拳头大小、黑漆漆的铸铁链球。
“这桩行头放眼整个许府,也就您配享用,谁让你偏偏得罪了我们新过门的少奶奶呢?”
老妈子们笑着,拉扯着项圈后方延伸出的一条足有丈许长的粗铁链,一路拖拽到地牢最深处。
那里,横亘着一座不知何时遗留下来的几百斤重的巨大青石磨盘。铁链的末端被粗暴地缠绕在磨盘的石心轴上,随着铁锤敲紧了烧红的铆钉,那道铁锁被彻底焊成了一个死疙瘩。
从那一刻起,苏婉晴便如同被钉在木桩上的牲畜,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活动余地。她成了这座大石磨盘的附属物,成了一个被重铁死死禁锢在方寸之地的哑奴。第五章 女德禁欲训诫 不久之后,许府庄户的管家传来了少爷即将回府的消息。
这消息对小雅而言,却是有些麻烦。许少爷虽是个耽于享乐的军阀子弟,但绝非傻子,秘密圈养的这个“私奴婢”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嫡出大小姐的真相决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老爷子已然病入膏肓,可若是让后院地牢里的秘囚有一丝一毫反抗和告状的清明,这出李代桃僵,鹊巢鸠占的戏码便会功亏一篑。
小雅知道,她必须赶在少爷进门前,把苏婉晴彻底驯化成一头连神智都自甘下贱的家畜。
地牢里,在私奴婢“小雅”日常灌食的用于麻痹舌头的川乌药汁外,又添上了一味浓稠、散发着甜腻而腐烂气味的黑膏汤剂。
“小骚蹄子,多喝几口,这可是神仙药,只要喝了,你的脚就不疼了。”小雅端着碗,由着两个老妈子强行给苏婉晴灌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 这连续半个月的强制灌药让苏婉晴的身体彻底沦陷。每当药力发作时,她能感受到短暂的飘飘欲仙,原本断骨的剧痛被虚幻的麻木掩盖;可一旦停药超过半日,那种万蚁噬骨、浑身战栗呕吐的戒断痛苦,比直接砍断她的双脚还要可怕。
就在苏婉晴神智迷离、渴求着药物解脱的时候,一叠厚厚的,带着木头腐烂味道的《女诫》与《女德》被狠狠摔在了她面前。
“睁开眼,好好瞧瞧。”小雅扯着苏婉晴的头发,迫使她看向粗布桌案上的笔墨。此时苏婉晴的眼睛虽然红肿,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字眼:“妇行、卑弱、曲从……”
“桎梏者,奴婢归属之证也。既禁尔行,亦锢尔思。当以此为傲,视之为荣。”
“受夺为幸,虽赐汝以桎梏,然将夺汝之所有。直至脂膏剥罄、一无所存,独留一爱字亦足矣。”
“汝之所求,在乎约束、在乎禁锢,在乎囚锁;汝之所望,在乎拒斥,在乎否定,在乎屈辱,挣扎自苦,乃嗜此诸般折辱,反复反刍,以乐己心,自淫自贱。”
“汝诚为丧家之犬,必依一主,方得指引荫蔽,方得断汝生杀,神魂皮囊皆当重塑,悉以尊主为务,倾竭奉献。”
……
苏婉晴颤抖着,那双长年握洋笔的手,如今被死镣的短链死死拘禁在小腹前方不足三寸的地方。她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佝偻的姿势,勉强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一遍遍抄写着那些将女性贬入泥潭的旧时代糟粕。蚀骨的毒瘾在摧毁她的意志,她的骨气在新潮西学与肉体毒瘾的博弈中,一点点向后者跪地求饶。
她开始在心里顺从那些字句:她是卑贱的,她是个罪人,她需要当家主母的管教。
不然呢?
小雅还命人在那阿片烟膏水中,偷偷加了催情之用的秘药。
每到深夜,地牢里四下无人,药物的烈性在苏婉晴体内疯狂流窜。那种潮热和空虚如烈火般灼烧着她,可她却被土字死镣生生固定在稻草铺上,脖子上的项圈连着石磨盘,手铐脚镣之间只有极短的铁链相连。
在药物的催促下,她避无可避,只能带着那一身沉重的黑色镣铐,在哗啦啦的铁链碰撞声中,极其羞辱地用被禁锢的双手去寻求慰藉。
铁链每一次因颤抖而发出空洞的悲鸣,仿佛都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无限放大。
“瞧瞧她这浪荡模样,哪还有半点省城来的陪嫁丫鬟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天生的贱骨头。”就连原本对她抱有一丝同情之心的送饭丫鬟阿竹,在无意间撞见地牢里的哑奴旁若无人地自渎之后也收起了泛滥的同情心,在暗门外冷眼旁观,低声啐道。
当药物褪去,清醒过来的苏婉晴看着自己衣衫不整、满身污痕地瘫在铁链和链球之间的模样,内心无疑是崩溃的。她明明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追求纯洁与尊严的女性啊,可如今,她却不仅被裹上脚,还在最下作的药物控制下,习惯了戴着全身的死镣,在哗哗作响的镣铐声里忍不住自渎。
这种强烈的道德耻辱感和自我厌恶,成了最致命的洗脑剂。小雅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苏婉晴自己就不得不在心里自我洗脑:
“我是个下贱的女人……我天生就只配戴着这身锁链……我是个低贱的女奴,少奶奶打我、罚我,都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我这样时刻发情的母狗……就需要主人的管教,需要少奶奶打我罚我,都是我咎由自取”
为了在行为上建立起绝对的服从条件反射,小雅还定下了严苛的规矩。每日必须抄写十页《女德》,错一字、或是字迹有一丝以往大小姐的骄矜,便是“规矩不合”。
很快,配合着药物调教,当小雅冷面指出宣纸上的错漏时,苏婉晴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念头,只是像个真正的家奴一样,温顺而恐惧地跪在地上,卑微地叩头。
“既然知错,便去领许府的规矩。抬起来。”
两个老妈子熟练地合力拉扯项圈后的长铁链,利用大石磨盘的轴心力道,将苏婉晴整个人向上吊起。因为手脚死镣的距离极短,她无法站直,整个人被逼得以一种极度痛苦的、双脚被迫“踮脚”的姿势,勉强维持着平衡。那一双被强行折断裹紧的小脚,在窄小的素白鞋里承受着全身的重量,断骨处几乎要将皮肉生生刺破。
“啪!啪!啪!”
宽两指的楠木戒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打在她那双因为踮脚而毫无防备,又因为裹脚而显得十分丑陋的脚心上。
“呃呜——!!”
苏婉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脚心是人身上最敏感、神经最密集的地方,更何况她的脚刚刚经历过裹脚的摧残,经过几个月的修养刚刚好了一些。每抽一下,都像是用烙铁直接烫在心尖上,那种混合着酥麻、剧痛和麻木的痛苦,让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
可她不能躲,也躲不开。只要她因为疼痛而缩脚,脖子上的项圈就会狠狠勒死,中间的铁链会牵扯着双手双脚,带来更大的撕裂痛感。
“二十板子打完了,奴婢可记着大少奶奶的恩典了?”刘姑姑收起戒尺,面无表情地问道。
苏婉晴瘫软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里,此刻满是对戒尺、对铁链、对规矩的恐惧。她颤抖着、顺从地爬到铁链允许的最远的地方,努力爬到当家主母的脚边,用嘶哑黏糊的声音呜咽着:
“奴婢……谢主母……管教……奴婢……知规矩了……”
看着地牢里这个已经彻底被驯化、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卑微奴性的女人,台阶之上的小雅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许少爷就要回府了,可如今地牢里关着的,再也不是那个能说会道、高傲不群的苏家大小姐,而是一个彻底被毒瘾和规矩砸碎了骨头,理所当然地承受一切责罚的私奴婢。
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经历了裹脚、戴镣、灌药,又被强行染上毒瘾,被彻底揉碎、重塑了三个月后,“小雅”这个名字,终于成了苏婉晴身上揭不掉的第二层皮。
在少爷回府的前三日,苏婉晴终于被放出了地牢。只是,曾经那个扑着法国香水、喝着洋墨水的大小姐不见了,从地牢里爬出来的,是大少奶奶屋里一个不会说话、手脚笨拙的粗使丫鬟“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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