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手套】(53-56)作者:moobuu
2026/08/11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0112 **** 前言:第二季筹备了大半年,每天都在想剧情,烧干脑细胞,最后终于摸索出一套逻辑够硬、整体够精彩的剧本。 其实第一季暂且完结就是因为我当时真的想不出剧情了,需要时间好好琢磨。 万幸这个年代AI发展迅速,虽然AI还是没有什么原创能力,但是评估剧情的逻辑是否严密还是可以办到的,一些需要用到的财政数据也可以问AI是否合理。 于是,在反复和3个AI探讨和打磨之下,总算是确定了方向,写完了大纲。 光是大纲就写得我感觉大脑都升级了,这体验真是奇妙之极。 男主的各种手段也会像我的脑子一样,在第二季出现质的飞越。 曾经的苦闷憋屈一去不复返了,完成了原始积累后,唯有一路摧枯拉朽。 本文开头提到这是一部“另类爽文”,但第一季都是铺垫,第二季才会真正爽起来,而且确实爽得很“另类”。 (大脑升级后再回头看第一季,感觉很多地方写得很差,等完结要回炉重造一遍) 不过还是要提醒一下,第二季大篇幅都是剧情,请当做普通政商小说来看(毕竟男主不能光靠睡女人来完成复仇) 偶尔出现的肉戏就当是饭后小甜点吧,用了不少AI辅助扩写并润色,也做了很多AI图,会一并附上。 还有一个小彩蛋:最近看《主持人沈冰茹》很痴迷。因为题材很相似,我联系了作者“蓝点”大神,征得其同意,会写一篇联动(同人)融进第二季正文。不过要等他完结才能发。(鉴于本人龟速的写作效率,应该不会写得比他快) **** 第二季 53寻劫 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春风和煦,阳光明媚,时年八岁的辜临渊和父亲辜清流来到院子里相对而坐,二人之间摆了一个棋盘,辜清流拈起一枚白色棋子,落在棋盘上。辜临渊下五子棋有点天赋,已经把镇上的同龄小孩赢了个遍,一时难寻敌手,辜清流见儿子聪颖,便开始教他更难的围棋。 「看好了,这和你以前玩的五子棋可不一样,这是围棋。你看,一颗棋子有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叫作『气』。」 辜清流又在白棋旁边落下两枚黑子,「如果像这样,白子旁边落了对手的黑子,那么这颗白子便少了两口『气』。」 「但是两颗黑子也分别少了一口『气』。」辜临渊小手指向黑子说。 儿子冷不丁的插嘴让辜清流一愣,他意外地感受到儿子敏锐的洞察力,欣慰地笑道,「对!然后你看,我再下两颗黑子,把白子的四个方向都围住,那么这颗白子会怎么样?」 「没有气了……死了?」 「对!当你把对手棋子的四个方向都围起来,断了它的『气』,它就『死』了,那么你就可以提走这枚棋子。反过来,对手围了你的棋,也要提走你的棋子。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么,如果两颗相同的棋子连到一起,是几口『气』呢?」 「嗯……六口。」 「对,所以,如果你的一枚棋子被封了两三口『气』,你可以选择连上一枚去救。」 「哦……懂了。」 「那么如果是这样……」辜清流快速地在棋盘中央摆了几枚棋子,「好,那么我们看这种情况。你执黑,轮到你下。」 辜临渊的小手抓起一枚黑子,看了一眼,便落在一枚白子旁边,封住了那枚白子的最后一口『气』。 「这颗棋子没气了,我要提走它!」说完,辜临渊拿走了那枚白子,刚一提走,便发现异样,「诶……等等……」 辜清流微笑道,「落子无悔哦,现在轮到我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辜临渊刚放的黑子旁,封住了这枚黑子的最后一口『气』。 「这下轮到我提你的子了哟。」 「啊!」 在辜临渊懊悔的目光中,辜清流笑呵呵地提走了他的黑子。 辜临渊撅着嘴,注意力重回棋盘,发现了异样,「不对啊老爸,这不是和最开始一模一样?我如果下在这里,提掉你的白子,你再下在那里,又能提掉我的黑子。这不是……没完没了了吗?」 「聪明!这互相提子,陷入死循环的情况,就叫『劫』,抢劫的劫。所以,就衍生出了另一条规则:不可以重复下在同一个地方让棋盘陷入循环,必须另找一处落子。」 辜清流一边说,一边在棋盘的角落处快速布了几枚子,「在实战中,棋子会布局在各处,你看看,如果你在这个角落里面下一枚,有没有机会破解你的困境?」 辜临渊思考片刻,在角落下了一枚子,虽然没能提掉辜清流的白子,可也明显令白子陷入被动,必须放弃中间,去回防角落。 「哇!」辜临渊瞬间眼前一亮,兴奋地跳起来。 辜清流笑得很开心,宠溺地抚摸着辜临渊的脑袋,「对了,这个角落就是你的『劫材』,而发掘劫材的过程,就叫作——『寻劫』!」 …… 应辜临渊的要求,黄正伟接替他在这间散发霉味的老房子里住下。他要黄正伟像自己一样,卧薪尝胆,牢记曾经受到的歧视和屈辱。 卧室里那张漆皮斑驳的老木桌上摆着两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摞打印纸,似乎是辜临渊故意放在那里想让他看的。 黄正伟拿起来随意地翻阅,一本是侯兆霖的公开讲话实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辜临渊的批注。一本是辜临渊在村子里调查时写的日记,记录着从村民们那儿听来的侯兆霖年轻时的事迹,以及每日新闻联播的主要内容。 辜临渊对侯兆霖年轻时的事迹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在这基础上,辜临渊对侯兆霖进行了全面而详细的人格侧写。在了解实情的黄正伟看来,这样的文字透着莫名的冷酷。 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是辜临渊拿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刻下来的一样。黄正伟越看越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随后,黄正伟想到了自己,「他是不是也这样分析过我?」 他合上笔记本,手心发凉。 「不……我这种小人物,恐怕还不值得他如此费心。」这样一想,黄正伟反而有些沮丧。 快速扫完这两本书和其他的材料,黄正伟拿起了最后的一本书,这本书和侯兆霖完全不相关,但从书页的卷边程度来看,似乎也是被翻阅了无数遍。 「《邹佳栋传奇》……这又是什么?」 黄正伟翻开一看,书中竟全是繁体字。 …… 一日清晨,一位老人在两位年轻人的陪同下进入一家温泉会所。老人在大厅换完拖鞋便揭开帘布朝浴室里头走,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大厅等候。 和以往的早晨一样,浴室里没有其他客人。老人从淋浴区出来,一个穿着短裤,肩上挂着毛巾的年轻男人朝他招呼道,「擦背吗?」 「嗯。」 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惹得老人微微不悦,皱眉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请吧……」 老人跟着男人向搓澡房走去,见他面生,年纪也不大,问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嗯,是啊,刚来没几天。」 「喔……年纪轻轻就来干这个啊……」 「嘿嘿。」 男人只是笑笑,熟练地从柜子里拿起一张大毛巾铺在搓背床上,转身对老人说, 「邹书记,请!」 老人大惊失色,瞳孔紧缩,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 「您放心,这儿没别人,其他师傅都被我打发走了。」辜临渊笑着解释道。 邹佳栋迅速从震惊中恢复,一脸警觉,低声道,「你……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 「我调查了挺久了,您目前是保外就医,每个月有一天时间特许您自由活动,您一般选择来这里泡澡,也只有这个时间点,警卫会稍微放松一点,不会跟进来。哦对了,您有泡澡这个爱好,也是因为你的一个情人,她姓白,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邹佳栋不置可否,皱着眉头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来帮您的那位情人转交一封信。」 辜临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防水的塑料袋,将袋里的信件递给邹佳栋。 邹佳栋看完两封信,表情松弛了不少,感慨道,「没想到,这两人,走到了一起……」 「您会不开心么?」 「没什么不开心的,清清半生坎坷,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拿得起放得下,辜临渊暗暗对他敬佩。而更令辜临渊感慨万千的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一方大员,如今成了个形貌枯槁的老头。权力游戏的残酷性,可见一斑。 邹佳栋又拿起许钟铭的信看了又看,抬头盯着辜临渊,问,「你想结识杨兴华?为什么?」 辜临渊微微一笑,「东淮省官场平静太久了,我想搅它一搅。」 邹佳栋下意识地轻蔑一笑,「哼,狂妄。」 但一想自己如今的落魄,邹佳栋立刻收敛,放弃了教训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邹书记,您现在身陷囹圄,不如押在我和杨书记身上赌一把,赌杨书记顺利『入常』,他会帮您真正获得自由,安享晚年。就像您当年……赌『大拆大建』能让江州在全国收紧的趋势下,逆风发展。」 邹佳栋眉头一皱,他主政时期确实有许多「赌」的做法,这为他带来了超额的政治资本,可成败同源,他锒铛入狱也是因为赌。 但转念一想,如今两手空空,倒也不怕再失去什么,便开口道,「罢了……既然你和他们两人交情匪浅,那我就帮你一把,先说好,只帮你引荐,别的事可别扯上我。」 辜临渊不禁喜形于色,连连道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邹书记,那就麻烦您录一段视频给杨书记,告诉他,我有办法帮他走出困境、更进一步。」 …… 黄正伟捧着《邹佳栋传奇》一口气看到了最后一页,一时竟忘却了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夜已深了,自己也已饥肠辘辘。 这本书给他带来了非常强烈的冲击。 书的前半部分介绍了邹佳栋的成长史,他的父亲是公派留学生,在海外掌握了一种医疗器械的维修技术,回国后,因该技术的稀缺性,既赚到了钱也赚到了声望,这使得幼年的邹佳栋上了相当富裕的生活。 可时局变化难测,在那个特殊年代,邹佳栋的父亲因其留学经历,被当成「走资派」批斗,不仅家产被没收,正在读书的青年邹佳栋也受牵连,他被发配到西南偏僻地区的工程兵部队,做了一名普通工人。 优渥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可他并不气馁,繁重的体力劳动反而淬炼出了他强悍而坚毅的意志。苦熬了八年,政治环境略有转暖,他得以回到江洲,进入一家机械厂任职。 在这里,他得到了厂长的赏识,把他提携到了管理层。而后,时来运转,中央出台「领导干部年轻化」的方针,拥有本科文凭的邹佳栋成了香饽饽,他先被调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单位,工作虽然微小,但他尽心尽力,短短两年后,他被提拔为宁安区区长,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做到江洲市委书记。 在他大开大合的施政下,江洲经济增速迅猛,异常亮眼。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江洲百姓中口碑也十分好。 如果只看到这里,这也不过是一本励志的人物传记,并不能打动黄正伟,相反,黄正伟对邹佳栋在晋升路上频繁巴结各路领导的行为并不感冒。 真正让他震撼的,是邹佳栋盛极而衰的命运。 彼时的中国因为加入世贸组织而出口激增,同时大量热钱涌入,高速的经济增长也带来了相当大的通胀压力。中央为了防止「大起大落」,主动采取多种经济政策来抑制经济过热。 而正在江洲大展宏图的邹佳栋对此并不认可,他认为这正是江洲乘风破浪之时,中央政策是在给他拖后腿,因此,他不但阳奉阴违,还经常发牢骚。后来,他还一次会议中公开表达了对政策的不满和对中央主政者的质疑,把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邹佳栋胆敢顶撞中央,是因为他所在的派系树大根深。做「刺头」,他有恃无恐。 但权力斗争的残酷性就在于,一时的隐忍只是为了最后的一剑封喉。 当邹佳栋命令武警包围中央巡视组所在的酒店,美其名曰「提供安保」时,他已再无回头路。 如期而至军权交接,在平静中敲响了邹佳栋的丧钟。 一次看似普普通通的赴京述职,等待他的却是冷冰冰的银手镯。他被以「受贿」、「滥用职权」、「非法挪用公款」等罪名重判18年。 此时,派系内一位一直庇佑着他的大领导罹患癌症,自顾不暇。紧接着,几位重要人物或是静默、或是归顺,整个派系分崩离析。 黄正伟想起大学的时候,江洲本地人贾宜风曾和他们几个聊过邹佳栋的事迹,包括他落马后,江洲百姓为他伸冤。黄正伟当时只是觉得,一个贪官被绳之以法是天经地义,哪怕他为老百姓干了些实事,也没有资格叫冤。这才是司法公正与程序正义的体现。 而这本书却告诉了他另一个层次的真相。 邹佳栋挪用社保基金去做基建投资,是出于通胀与存款利率之间差额过大的考虑,也就是,社保基金存银行只会快速贬值。邹佳栋总共挪用了32亿,一年不到,邹佳栋被捕,这笔投资被迫中断,但连本带利收回了37亿。 再回到邹佳栋个人,他被没收了30万个人财产,这在当年也就相当于一个基层公务员六七年的收入。当然,警方也在他父母、妻子和儿子的财务上仔细查过,结果却只是闹出不少乌龙,毫无实质性的收获。 黄正伟放下书,拿起手机,带着怀疑的心态去搜索当年的官方报道,「32亿、37亿、30万、18年」,这些数字分毫不差。 屋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黄正伟胸口堵得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无形中紧紧地掐住他的咽喉。 54取舍 夜幕降临,江洲市区熙熙攘攘,绚丽的灯光纷纷亮起。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布高为大摇大摆走进一家豪华会所。和门口接待的小工聊了两句,布高为果断点了两个钟,小工笑嘻嘻地把这位大老板带进了VIP包房。 「咚咚。」 「请进。」 「哥哥你好~ 」 进来一位年轻小妹,略带害羞地和布高为打招呼。布高为见她面容姣好,身材有料,便点头示意她留下。 「哥哥,我铺一下床单,您先洗澡吧。」 …… 「叮咚」 电梯上行到二楼,逍遥养生会所的迎宾小工如往常一样,准备接待上来的客人,而当门打开时,一伙人动作利索地冲进会所内部。 「诶,等下,客人……」小工慌乱地想要阻止这伙不速之客,可无济于事。 走在最后的一个男人掏出证件,小工定睛一看,暗道一声倒霉,便乖乖闭嘴。 「去,双手举高,扶着墙。」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按摩服的男顾客和女技师,以及前台几位服务人员被这群便衣警察一起带走。 收队之时,黄正伟突然叫住了几个同事,「小周、阿杰、良健、张雨,你们跟我的车走。」 …… 「来嘛~ 宝宝~ 亲亲它~ 」 「不要~ 不可以的~ 」 「我私下给你转个红包嘛~ 」 布高为躺在床上,一边享受着小妹的「精油手推「服务,一边试图「盘」出妹子的更多服务。 小姑娘手活不停,心里埋怨,这胖胖的客人一来就问东问西,然后又拿着手机啪啪打字打了好一会儿,特别奇怪,完事还缠着她要「加菜」,她只能不停地拒绝。 「店里规定的,不可以啦~ 」 「一口价,加五个钟!外加办一张至尊卡!」 布高为心里清楚,这种带色情服务的按摩店,顶多提供手淫服务,口交和插入是红线,因为这两个项目判得很重,老板会对技师千叮万嘱,不能越界。 可他这一通砸钱下来,小姑娘还是动摇了,默默拿着他的手牌,去门口的机器上加钟。 小姑娘红着脸爬会床上,用温暖的口腔包裹住布高为的小弟,爽得他眯起了眼睛。 …… 黄正伟驾驶车辆带着四位年轻同事驶向与大部队相反的方向,同事们心里犯嘀咕,可一想到最近警队里流传着黄正伟靠山很硬的传闻,都不敢质疑这位刚官复原职的前辈。 「我们现在去扫另一家店,这是龚局长安排的秘密任务。线人发来的店面信息和地形图,你们看一下。」 等红灯的间隙,黄正伟把手机递给同事们传阅。 「一楼玻璃门,有电子锁,营业期间一般不锁,前台两个男的,一个收银,一个带路。二楼,左手边普通洗脚按摩,右手边VIP区,带浴室的,两侧分别四间房。有后门,电梯通往地下车库。服务只有手推,目前有人不多,VIP区有两三个客人。」 那位「线人」还附加了一张手画的地形图。 黄正伟补充道,「等下进去,我守着前台的两个,小周和阿杰进去抓,线人在的VIP8号房不用去。良健和张雨去后门守着。」 「明白。」 …… 「啊!」 「不许动!抱头蹲地上!」 隔壁传来骚乱的声音,小姑娘浑身一颤,却被布高为死死按住头。 「别怕别怕,继续!」 「呜呜!」 小姑娘还在挣扎,布高为正在兴头上,自然不能放了她,甚至还挺着腰在她嘴里横冲直撞。 「没事,他们不会来……要射了,呃!」 …… 五个警察迅速控制住了店里的人,把他们集中到大厅,抱头靠墙,黄正伟让一个同事打电话给梁队长请求支援。过了一会儿,一辆警队的依维柯开到了楼下,警察们压着众人下楼。 外面安静了下来,发泄后的布高为一身轻松,冲洗完身体也下楼了。前台空无一人,他许诺的「加钟、办卡」自然也无处支付,不过他现在也不是爱白嫖的小屌丝,还是给姑娘塞了一沓现金。 按摩店楼下,店员、客人、女技师正在陆续被警察押进一辆依维柯。布高为远远地朝黄正伟扔了一根香烟,笑嘻嘻地朝他打了个招呼,搂着女孩离开了。 黄正伟稳稳接住,目送布高为搂着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远。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烟,心情复杂。 这次合作是辜临渊授意的,作为二人冰释前嫌的契机。辜临渊已经把布高为做招嫖中介的事都对他坦白了,他心里还是很看不起布高为,可他更鄙视曾经那个幼稚的自己。 心怀正义是美好品德,可若没有实力,就什么都不是。 注意到梁队长朝他走来,他收敛心神,表情凝重,接下来的重重挑战需要他独自自己面对。 其他警员已经全部上车了,梁队长一脸阴沉地走向黄正伟,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领口。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黄正伟微微一笑,「扫黄不是我们的职责吗?」 梁队长一愣,紧接着,眉头再次拧紧,压低声音道,「什么龚局长交代的秘密任务……你他妈骗鬼呢?知道这是谁的店么?」 黄正伟冷哼一声,「我要是不知道,还扫它干嘛?要我告诉全警局吗?」 梁队长脑子有点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黄正伟抓着他的手从自己领口移开,「同事都等着呢,收队吧,队长?」 …… 第二天一早,黄正伟被龚局长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墙角的玻璃柜里放着几个奖杯。 「领导,您找我啊?」 确认办公室里就龚局长一个人,黄正伟把门锁上,似笑非笑地向龚局长打招呼。 「昨天是怎么回事?谁叫你去扫那家按摩店的?还说什么是我吩咐的?你好大的胆子!」 「局长,别动怒,伤身体。」 黄正伟一边说,一边很放松地坐在沙发上,还把脚翘在面前的茶几上。这副无赖模样更让龚局长火冒三丈。 「你……你怎么回事!把脚放下来!」 「哼。」 「啪嗒。」 黄正伟非但不理会他的要求,还从兜里掏出布高为扔给他的那根烟,给自己点上,就这么自顾自地吞云吐雾起来。 「你……」龚局长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什么态度!别以为上面有人罩着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哼哼……龚局长,我是故意去扫那家店的,因为我知道,那是『老蔡』开的,就是桓宇公司的老蔡。你给他做保护伞,收了不少好处吧?他开了那么多家店,一年营业额好几千万,你能抽多少?」 龚局长瞳孔剧缩,顿觉天旋地转。 「你胡说什么……你不要乱说!」他下意识地辩驳,可气势已然弱了三分。 「呵呵呵……」 黄正伟轻轻一笑,随意地把烟灰抖在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他不再客气,厉声质问道,「龚飞越,去年建党节的前两天,你在干什么?」 龚局长一愣,「什么干什么……不知道!」 「哈哈,那我给你一点提示,那时候桓宇公司在开股东大会,董事长突然失踪……还有,某家医院里面有一栋红色的洋房……」 龚局长瞬间脸色发青,愣在原地。 「我听说……只是『听说』哦,您的师兄,那个谁谁谁,也一起去了?哎呀,那可难办了,两男一女……哦,也可能是两男两女,反正肯定超过两个人。那么三人以上……那啥啥啥,在刑法里叫什么来着?聚众……什么罪?」 黄正伟又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哟,您去的趟数还不少,七月十日、十一日、十二日连去了三天,身体挺好嘛,哈哈!」 「咚。」龚局长重重地坐回座位,冷汗直冒,「你……你想干什么……」 黄正伟收起腿,把烟抵在茶几上掐灭,走到龚局长身旁。 龚局长猛地去抓黄正伟手里的笔记本,黄正伟飞快地抽手,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没能让他得逞。 龚局长瞪大眼睛,咬着牙,又怒又惧。黄正伟拿过全市擒拿格斗比赛前三名,而他只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躲过偷袭的黄正伟十分平静,俯身按着龚局长的肩膀说,「我也没想干嘛……最近广东那边不是又要我们派人过去支援打击假冒伪劣产品么?我看,应该派几个有经验的同志过去,比如梁队长就不错。领导,你觉得呢?」 龚局长呼吸沉重,咬着牙,「好,这次就派小梁过去。你……你不要……出去乱说……」 「领导英明。我嘴巴很严的,你放心。」黄正伟直起身,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拇指捏着书页,放在龚局长面前。 「唰唰唰……」 本子一页页地刷过,像一根根针扎往他心上扎,龚局长因愤怒而发红的脸颊逐渐变得惨白。 每一页都是白纸。 …… 黄正伟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与局长对峙的情形便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他不由自主地回忆着每个细节。语调够不够沉着冷静?表情有没有显露紧张?他很怕自己是不是露出了破绽。突然一股寒意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不少虚汗。 黄正伟快步走进了警局里的健身房,他戴上拳击手套,朝着沙袋一通暴打。 「砰砰砰,砰砰砰……」 发泄了一通精神压力,黄正伟感觉好多了,这时,辜临渊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 「和计划的一样,他怂了,答应把老梁调走。」 「嗯……那你怎么样?」 「我?」 「呵呵,你有什么感觉?第一次体验到掌控别人的滋味,是不是很爽?」 「没有。」 「哦……还没懂得享受这种感觉,那你还有很多路要走,哈哈哈……」 「……」黄正伟十分心虚,别说享受了,他其实紧张得要命。 「好了,那就进行下一步吧,先拉拢年轻的,再和老的也搞好关系,包括龚局长……要让他既怕你、又敬你。我马上要出国筹备一件大事,你有事找布高为就好,不管是要钱还是要女人,他都能搞定。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你在警局里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黄正伟听到要和布高为深入合作,不禁眉头紧皱,但他身不由己,只好忍着厌恶答应,「明白。」 「对了,遇到困难,你就想想……『如果是辜临渊,会怎么做?』」 黄正伟放下电话,刚才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曾经那个趾高气扬的局长在他面前变得唯唯诺诺,他竟然浑身颤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心底涌现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感。 …… 辜临渊叼着雪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404notfound」,嘴角上扬。 一个月前,他找了一家水军工作室约稿,写了一篇《小红楼:女人血泪铸成的通天塔》,匿名发布在各大平台上,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到了今天,最后一个小众平台上的文章也被「和谐」了。 他故意要求写手在文中暗示小红楼在江洲,并在官商勾结、权色交易、性剥削等内容里添油加醋,吸引眼球,然后观察政府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政府的行动没有他想象中快,舆论发酵了一周才开始有辟谣和管控舆论的举动,完全清除文章则花了将近一个月。这令他对媒体的传播规律和政府的新闻管控有了新的认识。 另一方面,由于传播度很广,龚局长一定也看到了。这势必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压力,因此,龚局长早就是惊弓之鸟了,即便是「初出茅庐」的黄正伟也能顺利地击溃他的意志。 一通来电打断了辜临渊的思绪,是王钰。辜临渊心道,该来的总会来的,他把雪茄先放着。 「王老板,有何吩咐?」辜临渊语气轻佻地说。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老蔡的店是你漏给那个警察的吧?你还敢把医院的事也告诉他?是不是活腻了?」 王钰罕见地言语激烈,可见气得不轻。 「老板息怒,我要做一笔大买卖,必须要让他入伙。但是人家也有要求的嘛,他平时老是被那个龚局长欺负,之前还买了你们桓宇的房子,去搞维权,反而把工作都差点弄丢了,他就想出口气……您放心,我就让他闹这一次。我保证,下不为例!」 「哼,下不为例?那是必须的,你们要是再敢搞事,走夜路可要当心些……」 王钰看似平静的话语里杀气凛然,辜临渊满不在乎,依旧赔笑道, 「嘿嘿,老板别吓我……我的大生意还要找您合作的呢,能帮您赚大把的钱!」 「大生意?哼……你也配?」 王钰留下一句嘲讽,挂断了电话,辜临渊笑容凝固了两秒,深吸一口雪茄,耸耸肩,恢复了笑容。 平心而论,王钰是一个不错的老板,对辜临渊有知遇之恩,为了替老同学出气而得罪王钰并不是一招妙手。但黄正伟真正的价值远非寻常「棋子」可比,他是一把能杀人诛心的「利刃」。 为了让黄正伟迅速成长、迅速融入灰色世界,最后使他成为另一台冰冷的复仇机器,辜临渊只能做出这样的取舍。
55求麟 余湖市国际会展中心A馆,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具未来感的「极简主义」圣殿。场馆内没有使用传统的红地毯,而是铺满了深灰色的哑光金属质感地板。 会议厅内,巨大的环形LED屏幕几乎包裹了整个舞台,屏幕上流淌着深蓝色的光影,宛如深邃的海底,又像是无垠的星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水味和电子设备高负荷运行产生的微弱臭氧味。 应邀而来的明星、网红们纷纷在这里拍照,然后在各自的社交媒体上发布,并打上「『求麟』品牌盛典」的标签。 突然,一群身着正装的男人走进现场,吸引了全场的注目,他们都是中年人,衣装光鲜却盖不住深沉肃穆的气质,在这颇具未来科技风格的场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眼尖的人认出,他们是以省委书记诸文裕为首的官员团体,江洲市委书记侯兆霖、余湖市委书记杨兴华也在此列。 省里多位大官亲临的消息传得很快,小明星们兴奋地低声议论,这场盛典的含金量远超预期。 不一会儿,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品牌盛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各位有序落座!」 十分钟后,随着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电子合成音,全场灯光骤降。大屏幕中心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白点,随即迅速扩张,幻化成无数复杂的几何线条。 舞台中央的一块升降台缓慢升起,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人们面前。他穿着一身素色的休闲服、牛仔裤、运动鞋,虽然衣着不太正式,但和这充满科技感的舞台十分契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活跃在美国硅谷的科技精英。 「非常感谢各位来宾莅临现场,参与我们『求麟』的品牌盛典,请允许我,向各位来宾致谢。」男人笑容灿烂,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念出开场白,随后,向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知是谁带的头,现场掌声雷动。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贾宜风,江洲人,毕业于江洲大学……」 大屏幕上、同时放映出贾宜风的履历,江洲大学读本科、车企工作两年、赴美读研,但博士生在读的履历被修改为某材料科学实验室负责人,最后是「求麟品牌创始人兼CEO」。 不论如何,这样的履历也足以称得上优秀。 「或许会有人疑惑,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初创品牌,凭什么这样大张旗鼓地开所谓的『品牌盛典』?」 抛出这个问题后,贾宜风停顿了两秒。现场的观众不禁把目光抛向观众席前排右侧--省内大领导们的坐席。揣测着贾宜风和哪个省级领导有硬关系。 贾宜风摇摇手指,「虽然我们『求麟』品牌是初创的,但实际上,我们收购了两家美国的老牌汽车公司,『泰吉』、『迈卡』,拥有深厚的技术护城河与超前的企业文化底蕴。我们的技术专利多达500余项!」 话音刚落,大屏幕的左侧播放着各种照片,包括工厂流水线、黑人白人工程师在厂房前的合影等等,右侧则是专利名目从下而上快速滚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现场响起一片低声惊叹,贾宜风摇摇手指,笑着说, 「不过,本人确实是一个无名小卒……」 台下笑声一片,贾宜风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暂时的。」 轻飘飘的三个字透着无比的自信,现场顿时掌声雷动。贾宜风摆摆手,难掩笑意,再次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那么,可能又有朋友问了,收购这两家企业……这么大的手笔,投资人又是谁呢?这要从我决心留学说起……」 「我从江洲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合资车企,做基层工程师,当我看到国外来的技术专家享受着优厚的待遇,而我们普通工程师只能领着普通的薪水,被领导呼来喝去……我不禁发问,我和那些老外到底差在哪里?他们技术水平真的很先进?为什么我不能像那些专家一样?」 「带着这股不服输的劲,我申请了美国的硕士研究生。在赴美深造的过程中,我认识了一位学长,迈克·贝尔森。他经常和我聊电动车,我们有不少分歧,但有一点我们都认同:电动车的普及是时代的大趋势,而拥有完整产业链的中国,会和全世界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屏幕切换到贾宜风和贝尔森在校园中的合影。 「大家或许不知道贝尔森是谁,但应该都知道次贷危机吧?当年的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海啸,让无数人倾家荡产,但当时也不乏独具慧眼之人,他们通过做空手段,收获了巨量财富。我这位学长的父亲,正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电影《大空头》的原型之一。大家知道,他创立的贝尔森基金会在次贷危机中赚了多少吗?」贾宜风向观众发问。 台下顿时声音嘈杂,说什么的都有。 「一千万?呵呵,太保守了……五千万?一个亿?」贾宜风抬抬手,「再大胆一点!」 「我告诉大家,150亿美元!」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论是老贝尔森的传奇经历、还是十多年前的150亿美元这个天文数字,无不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而现在,我的学长迈克·贝尔森,继承了贝尔森基金会CEO的职位,成为了『求麟』的天使投资人。」 屏幕又切换成二人坐在贝尔森基金会的办公室里微笑着握手的照片,他们面前各放着一叠合同,暗示着这是一张签约的留念照。 贾宜风切换到下一张PPT,一张造型威严的麒麟LOGO浮现。 「在西方,人们用『独角兽』来形容特别优质的企业,在我们中国的传说中,也有神兽『麒麟』--『麒麟出没,必有祥瑞』,因此,我将品牌命名而『求麟』。这里的求不是乞求的求,而是追求、求索。我们追求的是,成为一只承载大国工业梦想的东方神兽!」 台下愈发躁动,窃窃私语逐渐变成了热烈讨论,不少人已经在畅想『求麟』未来的市值和股价了。贾宜风站在台上都能感到无数追名逐利之徒的炽热目光,这也将他带得燥热了起来,额头和背脊都冒出细汗。 解答完最关键的两个问题,贾宜风渐入佳境,接下来的演讲也更加顺畅,他口若悬河地从车辆参数聊到企业愿景。 一会儿「国产电动车领先全世界」,一会儿「平价超跑不是梦」,他对着屏幕上的超跑概念图,聊得天花乱坠,人们沉溺在他编织的美梦中,忘却了他们连工厂开在哪儿都还没着落的事实。 临近尾声,这场品牌盛典以「记者提问」环节作为收场,贾宜风知道,这些记者都是提前通过气的,他只要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念出来即可,当然,为了不让聪明人看破,他还要故意稍加一些思考和卡顿,甚至结巴。 回答完三个问题,贾宜风装模作样地发问,「还有问题吗?」 一名体型娇小的女生举手,贾宜风依照安排好的流程,请她提问。这位女生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明显的锋芒, 「贾先生,您好,我想问的是,您在履历中提到,您在硕士读完之后进了一家研究所,但据我所知,您目前应该在读博士,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您故意隐瞒这段经历呢?难道是学业上有困难,难以毕业,才转而创业呢?我们调查到,您目前连一篇博士论文都没发表,在硕士阶段发表的论文也不多,而且似乎……论文的影响力因子也不高哦?」 贾宜风脸上那精心排练过无数次的完美笑容,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痕,彻底僵死在脸上。
56梦想窒息 贾宜风表情僵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女生的提问和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还直戳他学历上的软肋。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坐在第一排的辜临渊,却只看到对方淡淡的微笑。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贾宜风猛地感到后背一凉。台下氛围突变,女生的提问仿佛从天而降的一盆冷水。 台下氛围突变,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在期待一场即将崩溃的表演。 「咳咳……」 贾宜风清清嗓子,强行稳住心神,语气严肃地说,「没错,我确实在读博士生,但是休学了,将来也可能退学。」 台下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贾宜风自嘲地一笑,摘下眼镜,用衣角随意地擦拭,「感谢这位记者,替我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台下越来越嘈杂,贾宜风努力抬高嗓门压制噪音,「想必诸位都知道,新上任的美国总统,要和我们打贸易战吧?而贸易战之外,他们还在拟定限制中国留学生和华裔学者的条款,甚至是我的导师,一个美籍华裔的教授,也频频遭到FBI无理取闹般的审查!」 现场稍稍安静了下来,贾宜风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节奏,他地在台上来回踱步,声音压低,「我非常气愤!但同时,我也意识到,中美在方方面面的竞争都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而在这样的时代浪潮里,我时常在想,我是要继续在那个镀金的牢笼里卑微地『乞求』一个头衔,还是立刻带着学来的技术,回到国内,『追求』我的梦想?」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诸位可明白?任何机遇都是有窗口期的,也许,等我拿到那个名叫博士的头衔,世界已经大变样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台下又有些嘈杂,可这一次,贾宜风能感受到,质疑渐渐变成了好奇。 贾宜风走到舞台边缘,向观众们提问,「当然,我承认,我不是最优秀的那类人,因为我见过太多天赋超群的人,我自认为一辈子也赶不上他们。但是,大家知道这帮智商特别高的人都去干嘛了吗?」 贾宜风伸手指向台下的一位观众,「对!我听到有观众说,去干金融了,没错!美国是金融大国,干金融来钱太快了。」 「我那些天赋异禀的同学,他们本可以去算火箭轨道、去设计芯片架构,为人类文明的发展作贡献。但他们最后选择了什么呢?好听一点,叫『搞金融』,实际上呢?就是把对方口袋里的钱掏进自己口袋。」 贾宜风两手向前,虚空一掏,再往自己口袋里一放,最后两手一摊,无奈地说,「他们的聪明才智,就用来玩这个无聊的游戏。」 他浮夸的动作逗得台下欢笑一片。 贾宜风并没有笑,语气骤然严肃,「但是,我不禁要问了,那种几秒钟几十万、几百万波动的数字游戏,真的有那么高的价值吗?真的值得那么多高智商人才投身进去吗?我认为,不值得!大家都知道美国工业凋敝是因为人力成本越来越贵,对吧?但其实还有一个鲜有人知的原因,就是金融业吸纳了太多太多的高智商人才。」 「大家先别笑他们,我们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并且,留学生圈子里一直有一种价值观,就是以读美国名校为荣、以留美拿绿卡为荣……」 贾宜风突然语调激昂,手指颤抖着指向天花板,大声质问,」换句话说,就是以『不服务于本国为荣』,这是怎样的价值观?」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多位高官面露尴尬之色,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因为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包括侯兆霖,都把子女送出国「镀金」,大多也是学金融相关专业,悄悄拿绿卡者也不在少数。 「啪……啪……啪……」 掌声率先从第一排中间响起。侯兆霖循声望去,原来是坐在中间第一排的男人在鼓掌。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也跟随鼓掌,直至掌声雷动。 中间第一排只坐着一个人,穿着似乎很正式,想必来头不小。侯兆霖觉得眼熟,便稍稍侧过身子,想看看究竟是谁,可视角受限,还是没能认出。 贾宜风摆摆手,让掌声停歇。激情澎湃的感觉又回来了,聚光灯照得他满面通红,自信心的升腾更让他浑身燥热,他趁热打铁道, 「我刚才展示的履历上,写了我的硕士学历。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客观表述,我并不以我拥有那个文凭为荣。真正让我感到光荣的,是我在一个恰当的历史时刻,破除虚荣心,选择回到家乡,为祖国科技产业的进步与发展,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万分激动地说了一大段结语,贾宜风有些喘不过气,想用深呼吸来调整节奏,胸口却猛地一窒。 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所有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一个清晰而震颤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似是神明的低语,又似命运的冷笑。 贾宜风浑身战栗,眼眸闪亮,他用尽胸中最后的一丝气息,振臂高呼,「让我们--为梦想窒息!」 「好!」 「牛逼!」 贾宜风在天崩地裂般的掌声与欢呼中又一次深深地鞠躬,辜临渊扬起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 「呼……吓死我了……」 贾宜风一进后台化妆间大门,整个人都颓了,肾上腺素飙升之后,浑身虚汗淋漓,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辜临渊似乎早有预料,给他递上一瓶能量饮料。贾宜风接过手,「吨吨吨」狂饮,喝了一大口后,抱怨道, 「我操!老辜,那女的什么来头,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成心来捣乱的吧?还好老子机智,他妈的,急死我了!」 「哈哈……」辜临渊轻轻一笑,「是我特意安排的。」 「噗……」贾宜风差点把饮料喷出来。 「什……你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 辜临渊坐在他身边,淡定地解释,「哼,与其以后让别人挖出来你学术水平没那么高,导致人设崩塌,不如直接点破。再者,我要考验你的临场应变能力。如果你应付不了这一『劫』,那你就只配待在台前做一个傀儡,我不会带你涉足更深层次的事……哦不,可能傀儡也不用你做,重要的是把『求麟』这个品牌打出知名度,就行了。」 「啊?」贾宜风张大着嘴巴和眼睛,难以置信。 「不过嘛,你临场反应还算不错,合格了……有志青年回国报效的人设,很符合最近的潮流,潜力不俗,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利用价值……」 这个词戳得贾宜风很不舒服,他这才意识到,辜临渊与他的关系早已不是单纯的同窗之谊,而更接近于职场上冰冷的上下级关系,一旦自己没有「价值」,随时会被他无情舍弃。 贾宜风越想越觉得辜临渊变得特别没有人情味,他看向辜临渊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敬畏中带着埋怨与不解。 「嗯……你知道吗,最近的自媒体行业里,兴起了所谓的『爱国博主』热潮,他们以宣扬民族自豪感、贬低国外的各种事物来吸引流量。比如这个……」 辜临渊打开手机,给家贾宜风展示了一个博主的流量统计页面。 「你看这人,学历不高,就是擅长编故事,专门讲一些夸大的事儿来贬低其他国家,但很多人就爱看这个,你看他接的商单和收到的打赏……这个数字是不是远超你的想象?」 「我操!」贾宜风盯着屏幕上一长串数字,瞠目结舌。 「很意外吧?这就是所谓的『下沉市场』,胡编乱造也有大把傻子买单。哈哈,遍地的韭菜。」 辜临渊收回手机,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贾宜风』这个名字不再属于你一个人?」 「什么?什么意思?」 「我刚用你名字注册了一个社媒账号,从今以后,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去工作室上班,我给你配备了一个公关团队了,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运营『贾宜风』这个账号,主攻『爱国『赛道。」 贾宜风听得发懵,「什么……我?你是说,要我做……网红?」 「没错,既然你刚才选择用『中美矛盾』来化解危机,那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以后,『贾宜风』这个名字不再独属于你一人,它将是一个品牌、一个符号……一个承载着『科技兴邦』、『民族复兴』等宏大叙事的符号。只要运营得当,一年百万粉丝、千万营收不是梦!」 「『贾宜风』……不再独属于我?」 辜临渊规划未来的语气十分冷静,听得贾宜风浑身冰凉,泛起鸡皮疙瘩。他再次细细地念叨这句话,仿佛灵魂被抽离,恍如隔世。 面对一个未知的领域,贾宜风有些退缩,「老辜,我……我老感觉不踏实……刚才对着PPT吹牛皮……我心里就发虚,你再让我整这些……我……」 「有什么不踏实的?又不是要你去骗人,我们可不是要走那种靠胡编乱造割韭菜的路线。而是实打实地要做实业,只是借着社媒账号把过程分享出来而已。你想想,那些欣赏你的人,看着你从无到有,建起一个厂、造出一台车,是多么激动人心?」 「再者,像那些编故事博眼球的人,等观众看腻了,他们也就凉了,转而要去看更能编的人。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来真的,且难以被复制,是不可替代的!」 听到「不可替代」一词,贾宜风瞬间眼前一亮。他赴美求学就是因为在国内工作时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他渴望自己成为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贾宜风似乎慢慢接受了这条路线,辜临渊继续补充, 「实话和你说,我们现在很缺钱,那几个美国佬你也见识过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只愿意收购那两家美国公司,因为即使我们在国内做不起来,他们也可以把那两家公司转手卖掉,横竖不亏。所以,除非我们能在国内拿到投资、或者和政府签下合同,他们才会追加投资。换句话说,我们只有靠自己赚到钱,才能撬动他们的资金。你刚说你要为梦想窒息……可你知道吗,我现在是真的要被资金短缺的问题勒得窒息了!」 「我明白了。」 财务吃紧是迫在眉睫的一道坎,光这场声势浩大的宣传大会,就耗费了上千万,几乎等同于辜临渊所有个人资产,其中的大头是给那些小明星小网红的出场费,还只是定金。 因为他打着跨国企业的名头,可以用「跨境资金不畅通」的借口拖一拖尾款。再加上通过杨兴华的关系,政府高官齐齐到场,无形中也为品牌提供了信用背书。但那也只是缓兵之计,拖太久说不定会遭舆论反噬。 他手头的流动资金还是提前从桓宇金融里贷出来的,若是以前,欠桓宇的钱拖一拖倒也无妨。如今,他为了锻造黄正伟而得罪了王钰,因此,他毫不怀疑,如果他逾期不还,王钰一定会找他麻烦。 而黄正伟方面,为了帮他在警局内部拉帮结派,免不了上下打点,也要烧掉不少钱。 在这重重压力之下,他必须想方设法开源节流。 明明坐拥千万资产,却依然为了负债忧心忡忡,辜临渊自嘲地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你换一下西装吧。」 「嗯?怎么了,刚还叫我脱了西装,换这身上台……」 「临时觉得西装太严肃,和舞台风格不搭。现在要带你见见大人物,所以穿正式一点比较好。」 贾宜风一边换衣服,一边嘟囔,「这衣服那么贵,不穿上台,多可惜……」 「衣服好归好,也要看时机和场合,再好的东西,不合时宜,也要果断抛弃。」 打好领带,稍稍整理一番,贾宜风从科技精英范儿,摇身一变成了成熟商务风。 辜临渊点点头,「嗯,不错不错,用江洲话来说,叫『有派头』是吧?」 他拿出一个皮质钱包,递给贾宜风,「给。」 「嗯?钱包?现在谁还用钱包啊……不都电子支付了。」贾宜风疑惑道。 「错了,男人永远要有三个钱包,第一个,用来装自己真实的存款。第二个,用来把别人兜里的钱装进来。至于第三个嘛……是露给别人看的,即使里面空无一物,也要让别人坚信,里面藏着金山银山。」 贾宜风又是一愣,辜临渊拍拍肩膀,催促道,「走吧,去见我们的贵人。」 …… 二人来到会展中心的宴会厅,贾宜风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辜临渊护着贾宜风快步向前走,帮他拦开了几位前来要求合影的小明星。 侯兆霖正和熟人聊天,一看贾宜风身边的男人,和他猜的一样,果然是辜临渊,他向那边靠近,可二人对他视若无睹,就这么径直走向了前方。 他以为辜临渊只是没看到自己,情绪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可当他一回头,心中顿时愤懑。 原来,辜临渊是带着贾宜风去见他的死对头,杨兴华。 杨兴华比侯兆霖年长几岁,体貌特征和侯兆霖截然相反。侯兆霖高瘦精壮,风度翩翩,而杨兴华矮矮胖胖,看上去就像个圆滚滚的球。二人的关系也与其外表差距一样,尿不到一个壶里。 在杨兴华的地盘上办事,拜访这「地头蛇」是人之常情。可令侯兆霖不爽的是,杨兴华正把那两位年轻人介绍给身边的诸文裕。 在杨兴华的引荐下,诸文裕和辜临渊、贾宜风分别握手,眼里尽是赞许之色,四人不知聊了什么,一起开怀大笑,这一幕在侯兆霖看来,各外刺眼。 侯兆霖身边的熟人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和他说一些事儿,侯兆霖只是敷衍地应了几声,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 默默地等了十多分钟,那四人才散开,侯兆霖借口想上厕所,朝那两位年轻人所在的方向走去,装作不经意地路过。 「诶,侯书记!您也来啦!」 辜临渊认出了侯兆霖,赶忙叫住了他。 侯兆霖转身驻足,故作惊讶,「啊……是你,你也在啊……」 「是啊……宜风是我大学同学。宜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洲的侯书记。」 「哦哦……幸会幸会……」 贾宜风赶紧伸出手,侯兆霖与之一握,贾宜风马上把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 感受着这位年轻人手上沉重的力道,侯兆霖面露满意的微笑,夸赞道,「后生可畏……你的演讲很精彩!」 「哪里哪里……还要向领导们多多学习才是……」 「别那么谦虚……」 辜临渊拍拍贾宜风的肩膀,「少来这套,侯书记可是很务实的,不喜欢听那些虚的。」 贾宜风摸着鼻子,尴尬笑笑。 侯兆霖并不在意,问贾宜风,「对了,你是江洲人?」 「是……是的……」 「那这大会怎么不来江洲办?」 「呃……」 贾宜风一愣,不知所措望向辜临渊。 「哈哈,侯书记,您有所不知,江洲的场馆租用费实在太贵,余湖这边……现在主打文娱相关的产业。政府对开展会有补贴,补贴力度不小呢。」辜临渊解释道。 「就这点小事?你不早说,要是来江洲办,我给你们找个免费的场地。」 侯兆霖心里暗暗责怪辜临渊不懂事。他们为了打响品牌知名度而办的这场盛会,实际影响却不止于此。其对举办城市也有提振作用,尤其是,余湖正在主推文娱行业,歌舞剧、演唱会、动漫展、脱口秀……各类活动层出不穷,还吸引了大量网红、直播团队来此扎根。 而这场『求麟』品牌盛典无疑会进一步巩固余湖市的文化名片……这些都是软性的政绩。从杨兴华一张黑脸都笑得红光满面,就可见一斑。 而作为杨兴华潜在的竞争对手,侯兆霖自然格外不爽。 辜临渊讪笑道,「嘿嘿……这不是……不想再欠您人情了嘛!上次正伟那事儿已经求您帮忙了,老麻烦您,多不好意思啊……」 「正伟?正伟咋了?」贾宜风一头雾水。 「没啥……」辜临渊又拍拍他肩膀,暗示他不要多嘴。 说起黄正伟,侯兆霖不由得想起那时候心血来潮,带着他们两个年轻人去江洲海边实地考察,辜临渊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说得侯兆霖心潮澎湃。 他感慨道,「真没想到,你那时候讲的话都是认真的,还真开始创业了……对了,你们现在……是合伙人?」 「啊……忘了说了……」辜临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恭敬地双手递上,「侯书记,重新认识一下,我现在是贝尔森基金会的中国区负责人。」 「哦?挺好,挺好……其实我也一直觉得,桓宇不太适合你。」侯兆霖眉毛一挑,也双手接过,他看着名片,心想,「怪不得能单独坐第一排……这小子翅膀越来越硬了……」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辜临渊确实有过人之处,也难怪唐矜依会喜欢他……想到这里,侯兆霖心中不免疑惑,这么出色的男人,和绿帽癖实在不搭啊…… 「侯书记……」贾宜风打断了侯兆霖的思绪,他也恭敬地递上了自己「求麟CEO」的名片,侯兆霖同样双手接过。 捧着贾宜风的名片,侯兆霖把对辜临渊性癖的疑惑放一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杨兴华的强势崛起。这两位优秀青年背后是深藏不露的美国资本,这要是靠向杨兴华,他岂不是如虎添翼? 侯兆霖有些懊悔,当初辜临渊在海边对他畅谈新能源汽车产业,他其实是认可的,但为了保持上位者的威严,他故意不露声色。可这似乎让辜临渊以为自己不感兴趣,进而另寻出路。 可懊悔也没用,侯兆霖根本想不到,辜临渊行动力那么强,居然转眼就和美国资本搭上了线,又拉来贾宜风这么个精英海归,气势汹汹地要大干一场。 看了一会儿名片,侯兆霖顺势打听,「哦,对了,你们开厂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也想在余湖开吗?」 贾宜风回答道,「还不确定……不过,杨书记……」 辜临渊赶紧打断他,「还在看呢……还要等基金会总部的人来考察才能定。」 侯兆霖一看就知道,杨兴华肯定是要趁机把这块大蛋糕独吞了,他眼前浮现起杨兴华龇牙咧嘴、吃得满嘴流油的形象,心中又是一阵不爽,但极力克制自己表露在脸上。 可他实在不甘心,便稍稍暗示,「嗯,这个项目不是小事。你们都是学理工的,但创业不是光靠数学公式就能搞定的。人情世故、政治风向,都是学问……」 辜临渊心领神会,感谢道,「嗯!谢谢侯书记提醒!」 「嗯,没事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别跟我客气。江洲……咳咳……『江洲』能出你们两位优秀青年,我很欣慰。」侯兆霖借着干咳,把「江洲」二字念得略重。 连续得到省内三位大官的认可,贾宜风心花怒放,感激道,「好!那太感谢侯书记了!」 侯兆霖微笑告别,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贾宜风感慨道,「老辜,你不得了噢,咋认识这么多大官的?」 辜临渊没有答话。 贾宜风只听到身边人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一头野兽在低吼,回头一看,他几乎认不得这个人。 辜临渊的双眸亮得吓人,像两团压抑已久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灼燃。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向上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又在下一秒猛地向下压。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整张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贾宜风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问,「喂,你……你咋了……」 辜临渊终于从某种极致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喃喃道,「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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