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重晚晴】(1-5)作者:坏淫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11 9:37 已读98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人间重晚晴】(1-5)

作者:坏淫
2026/08/11 发布于 uaa
字数:22995

  题材: 校园 都市

  标签: 剧情 纯爱

  简介:师生恋,慢热文,单女主。

  第1章 复读生

  九月的云城,天还是那个能热死人的天。

  我站在市一中校门口的大槐树底下,看了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很久。

  门楼上“云城市第一中学”七个烫金字在日头底下晃眼,旁边挂了块崭新的牌子:今日高一新生报到,高三复读生补录。

  两年没进过学校大门了。

  兜里的烟盒硌着大腿,我摸出来看了一眼——红塔山,昨天在车站买的。拆开,又塞了回去。外婆说过,回学校就要有个学生的样子。

  其实我今年已经二十了。

  两年前我十八,从高二的教室里拎着书包走出来,走得头都没回。

  那年外婆查出来心脏有毛病,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费不是我们家能掏出来的数。

  我妈在服装厂,一个月三千,还要供我读书。

  我跟我妈说,我不念了,我去挣钱。

  我妈骂我没出息,骂完了,半夜坐在厨房哭。

  我那时候没哭。十八岁的沈砚已经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我回来了。

  兜里揣着这两年攒的钱,不多,刚好够复读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还有结余。

  给外婆做手术的钱早凑齐了,手术也做完了,外婆现在能下地走,逢人就夸她孙子有出息。

  我听着,心里高兴,面上不显。

  外婆说,书还是要念完的。她没说“为了我好”,她只说了一句:“你爷爷走的时候,念叨的是你。”就这么一句话,我买了回程的车票。

  操场上有风,混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味道。三年没闻过这种味了,跟汽修厂里那股机油味,和夜里超市冷库里那股酸味,都不是一回事。

  我低着头往里走,走出两步,听见前面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灭绝师太来了!”

  “快把头发弄好!校服扣子扣上!”

  “完了完了我衬衫没塞!”

  几个跟我一样来补录的学生跟受惊的鹌鹑似的,手忙脚乱地整理仪表。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一把把自己半长的刘海使劲往耳朵后面别,越别越乱,急得脸都白了。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校门口的值班桌后面,端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的盘发,深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高跟鞋。

  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得有些旧的登记册,手里转着一支笔,正抬眼扫着排队进校门的人。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在两年的打零工生涯里,我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汽修厂管库房的,夜班超市的领班,服装厂的组长。

  那种“我说了算,你们给我规矩点”的眼神。

  区别只在于,那些人是装的,装给老板看,装给规矩看。

  她不是。

  她是真的压得住场子。因为在她扫过来的那一眼里,我看到的不只是威严,还有一样更值钱的东西——认真。

  这个老师,是把自己的工作当真事的。

  “你!”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是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嘈杂的门口。我前面的那个男生腿肚子一哆嗦,差点原地立正。

  “头发,怎么回事?报到须知上写得明明白白,男不留长发。你那耳朵都快被盖住了。”

  男生的声音都在抖:“老、老师,我还没来得及剪,我今天就去剪……”

  “今天报到,明天周一,上课第一天我就查仪容。我说到做到。”她的笔尖在登记册上点了点,“姓名,班级。”

  “张、张宇,高三(五)班……复读的。”

  她低头,龙飞凤舞地登记,又问:“带照片了吗?一寸的。”

  “带、带了。”

  “进去吧。放学之前,头发剪了。”

  男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下一个就是我。

  我往前走,走到她桌前,站定。她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落在我那一头确实没剪的头发上。

  “你——”她刚要开口,目光顿了一下。

  我也看着她。

  然后我笑了笑:“老师,我知道,头发长。报到须知上写的,男不留长发,过眉过耳都不行。我明早就去剪。”

  她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自己把话说完,而且说得这么顺。她那句现成的“训话”噎在嗓子里,一时没接上来。

  隔了两秒,她扶了扶眼镜,语气倒也没松:“明天一早,我可就在这儿等着你。你要是拿话敷衍我,后天就不用来上学了。”

  这话有点重。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意思很清楚:别跟我玩嘴皮子,我不吃这套。

  我点了一下头:“行。明早六点半,我第一个到。”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登记:“姓名。”

  “沈砚。高三(五)班,复读的。”

  “沈砚……”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进去吧。”

  我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你又怎么了”的意思。

  我说:“老师,您嗓子哑了。桌上那杯水,您得空喝两口,润润嗓子。您这嗓子,可得省着点用。”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过了两秒,才说:“管好你自己,学生,明早我要检查。”

  “好嘞。”我转回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嘀咕,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这学生,嘴真贫。”

  她没说错。

  我是嘴贫,可不是没由来的贫。

  这年头,不嘴贫点,一个二十岁的复读生,凭什么让人多看你一眼。

  高二那年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砚砚,你别看你妈没本事,可我这辈子,就是把手里这点活干得踏踏实实,才撑到今天。

  这个女人让我想起我妈。

  一个把自己累得团团转,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空的女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没头没尾的想法甩出去。想这些干什么,我回来是念书的。

  高三五班在教学楼三楼。

  我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一屋子复读生,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认命的,有不甘的,有抱着书埋头就啃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家里实在没法子,被拎来学校“改造”的。

  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好。同桌是个圆脸男生,见我来,自来熟地捅了我一下:“哥们,复读的?我叫赵磊。”

  “沈砚。”

  “名字好。斯文。”他啧啧两声,“刚门口看见灭绝师太没?”

  “你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师?”

  “对!就她,政教处副主任,苏晚晴。全学校学生私下都叫她灭绝师太——不对,是母老虎,苏老虎!”赵磊压低声音,一脸心有余悸,“你是没看见,今儿早上有个高一新生,裤腿太长拖着地,被她抓住,当场勒令蹲地上把裤腿卷起来,卷完才让进!全校通报我都听过好几回了,什么抽烟、早恋、上课玩手机,落到她手里没一个跑得了的。”

  “苏老虎。”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挺好听的。”

  “人是挺好看,好看是真好看,我跟你说,整个云城一中,论长相,苏主任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就是太凶了!”赵磊搓了搓胳膊,“凶得全校男生看见她就绕道走,谁也不敢跟她对视超过三秒。上回有个哥们儿跟她对视,腿软了一下午。”

  我想起刚才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是好看。

  黑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眉目间那股子劲儿,硬是压住了那张本来就该很柔和的脸。

  盘发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得能当尺子用。

  可好看归好看,凶也是真凶。

  “她多大了?”我问。

  “啊?”赵磊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听说是二十九还是三十?反正单着呢,好像一直没对象。你想追啊?”他乐了,“你别逗了哥们,全校男老师加男学生,敢打苏老虎主意的,不是没有,是全都壮烈了。”

  “没。”我笑了笑,“就是好奇。这么凶的老师,平时都怎么过啊。”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敢问。你是没赶上,去年有个年轻男老师,对她有意思,给她办公室门口放了一束花——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那花出现在垃圾桶里,连着垃圾桶一起,被清走了。男老师第二天就调去后勤了。”

  我听完,没说话。

  心里那点“这老师挺好说话”的念头,悄悄收了起来。

  看来这女人,是真老虎,不是纸糊的。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戴着黑框厚眼镜,进来之后先讲了十分钟“你们是来赎罪的,复读这一年是你们人生最后的机会”之类的话。

  教室里一片愁云惨淡。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的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刚才在校门口,苏晚晴低头登记时那个画面。

  她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她一下都没喝。嗓子哑成那样,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登记册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翘起来了。

  一个人,能把一份得罪人的差事干得这么认真,说明两件事:要么她特别热爱这份工作,要么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但我直觉是后一种。

  第一节课是英语。

  复读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返聘老头,讲了三十分钟,我听了三十分钟,心里有点犯嘀咕——老头讲的是真好,可进度慢得让人着急。

  以这个速度,复读这一年能讲完教材就不错了。

  下课后,赵磊凑过来:“怎么着,哥们,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

  “还行。”我收着书,“就是觉得,缺个提分的路子。”

  “那可不。”赵磊叹气,“复读嘛,老师都按部就班来,想提分得靠自己。你要是英语有问题,可以去英语组问问,不过……”他压低声音,“英语组那群老师,除了苏老虎,别的都还好说话。你要是运气好赶上她在,那就自求多福吧。”

  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准确说,是我在学校附近租的一间十平米的小单间。

  月租三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再加一个电磁炉。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买的地图,上面用圆珠笔标着一条条线,那是这些年打工去过的城市。

  我把书包放下,去房东那儿借了个电吹风,对着镜子,照着头发开始剪。

  我剪头发的手艺是两年前学的。

  那时候在汽修厂,头发长了碍事,自己拿着推子推,推着推着就推会了。

  现在对着镜子,一推子下去,左边的头发簌簌地落,露出干净的鬓角。

  剪完,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是个头发利落、眉眼清明的年轻人。瘦,晒得有点黑,但精神头还行。二十岁,穿得干干净净,看着像个规矩的学生。

  要是外婆看见我这样,准得笑。

  外婆家的小院,葡萄架下,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我:“砚砚长大了,出息了。”

  我鼻子有点酸。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外婆发了条短信:“外婆,我到学校了,安顿好了。明早上课。你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短信刚发出去,外面有人敲门。我拉开门,是房东阿姨,端着碗热汤:“小沈啊,饿了吧?今儿头天来,阿姨煮了点汤,你喝碗暖暖胃。”

  “谢谢阿姨。”我接过来,“阿姨,这附近有没有好点的理发店?我今儿剪得有点急,明早想再修修。”

  “有啊,门口往左拐那家老王,手艺好,五块钱。”

  我笑了笑。明早那笔“五块钱的账”,还得跟那位苏主任当面交代。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我背着书包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门口值班桌已经有人了。

  苏晚晴正站在桌前,手里端着那只保温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清晨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抬头,看见了我。

  她没说话,目光从我头发上扫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老师,剪了。您看看,这回标准不?”

  她没急着回答。她让我转了个圈,又走近半步,目光在我鬓角、耳后、后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隔了好几秒,她才“嗯”了一声:“推得挺干净。自己剪的?”

  “自己推的。手艺糙,让您见笑了。”

  “糙是糙,倒也算达标。”她把笔往登记册上一压,“进去吧。”

  我站着没动。

  她抬眼:“还有事?”

  “老师,您昨儿嗓子哑,今儿听着好点了。”

  她没接这话,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说:“沈砚。”

  “哎。”

  “我是管纪律的。我的嗓子,轮不着你操心。”她把保温杯拧上,搁在桌上,“你要是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比给我灌这些有的没的强。进去吧。”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点了个头,走了。

  ——行,这女人,软硬不吃。

  我背对着她,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压,没让它露出来。

  进了教学楼,我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利落,眉眼清明。

  刚才在校门口,我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她桌上那只保温杯——里面的水,比我昨天走的时候,下去了小半杯。

  她喝了。

  她嘴上说“我的嗓子,轮不着你操心”,可那只杯子里的水,确实下去了小半杯。

  我没回头,也没揭穿。

  ——急什么。来日方长。

  下午放学,我路过操场,看见几个值日的学生正搬器材——几张折叠桌,几摞垫子,累得吭哧吭哧。

  我“顺手”停下来,帮他们把最重的那张桌子接了过去。

  “谢了啊哥们!”打头的男生抹了把汗。

  “没事。”

  我搬着桌子往器材室走。器材室门口,摆着一张桌子,登记册、笔,和那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保温杯。

  苏晚晴正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低头给一个值日生签单。

  我抱着桌子走过去,也没吭声,就想把东西放进去就走。

  “沈砚。”

  她忽然叫住我,没回头。

  我顿住:“老师?”

  她依然没回头,声音不高,被傍晚的风送过来:“你那个英语,下午问过英语组的老孙了?”

  我心里一动:“问了。孙老师说明儿可以找他。”

  “嗯。”她点了一下头,“老孙水平好,你跟着他学,错不了。”

  我抱着桌子,在门口站了两秒,笑了:“老师,您还专门打听我这个?”

  她签完单,终于转过身,手里夹着那支笔,看我的眼神不冷不热:“我没打听你。是下午路过英语组,听老孙提了一句‘高三五班有个复读生要来补英语’。”

  “那不还是您记着的嘛。”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懒得跟我掰扯这弯弯绕,把手里的笔往口袋里一别:“别耍贫。好好学习。”

  “好嘞。”我应着,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老师,这个,您拿着。”

  她没接,低头看了一眼——一盒枇杷膏。

  “我昨儿说的。您嗓子这几天听着,一天比一天哑。”我把那盒枇杷膏放在她桌角,“放这儿了,您要不喝,就扔了。反正买都买了。”

  “拿走。”她语气硬邦邦的,“我说过,管好你自己。”

  “行。”我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苏老虎这名儿,我看起得挺准的——您管天管地,就是不管自己的嗓子。”

  说完我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压着火气的呵斥:“沈砚!!你——”

  我跑出老远,才听见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冷冰冰的:“明天,高三(五)班的仪容,我重点查。”

  我站在操场边上,笑出了声。

  ——这是被惦记上了。

  不过没关系。能被记着,说明第一步,迈出去了。

  夕阳把我影子拉得老长。

  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儿英语课的事儿。孙老师是条正经路子,可孙老师一个星期才来两次。

  想要提分快,还是得找那位“重点查我仪容”的苏主任。

  不急。学校就这么大,躲是躲不掉的。

  ——

  当晚,政教处办公室。

  苏晚晴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批了半摞违纪单,才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桌角上,那盒枇杷膏孤零零地摆着。

  她没动它。

  她伸手把它拿过来,翻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又放回去。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

  她不是没被这么讨好过。

  去年那个往她办公室门口放花的年轻男老师,后来被她安排调去了后勤;前年还有个学生家长,拎着一箱水果找到办公室,她连人带箱子送出了门。

  她活了二十九年,早把“怎么拒绝人”练成了本能。

  可这个学生不一样。

  这个叫沈砚的,二十岁的复读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不怵她。

  他那双眼睛太活了,活得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在社会上摸爬过的人——他不怕她,他是在“看”她。

  她把枇杷膏放回桌角,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登记册,翻到“沈砚”那一页。

  高三十五班,复读生,二十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把册子“啪”地合上,塞回抽屉。

  “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管好纪律,把他送毕业,就完了。”

  话是说完了。

  可那盒枇杷膏,她到底没扔。

  它安静地躺在桌角,压着一角还没批完的违纪单,像一个没打算被回答的问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2章 借翻译

  开学第三天,我就把高三(五)班的作息摸透了。

  六点半晨读,七点四十第一节课,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下午两点上课,五点半放学。

  政教处在一楼最西头,门口常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那本登记册,跟校门口值班桌那本,是同一本——苏晚晴两头跑。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放学路过一楼,绕道政教处那截走廊。

  不是去找她。就是路过。

  第一天路过,她正低头训一个迟到的高二男生,没看见我。

  第二天路过,她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来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太好,像是家里的事。我放轻脚步,走了。

  第三天,我路过的时候,她正好端着一摞卷子从英语组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我是谁:“沈砚。”

  “苏老师。”我站住,“您这卷子是高三的?”

  “高一的。”她随口答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英语,找老孙补了没有?”

  “找了。孙老师人好,就是……”我斟酌了一下,“他讲得慢,我有点急。”

  她端着卷子,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两秒:“急什么?复读一年,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我知道。”我说,“可我跟别的复读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笑了一下,没直接答,反而问了她一个英语问题:“苏老师,您说'accomplish‘、'achieve’、'complete‘、'finish’——这四个词,都翻译成‘完成’,可到底哪儿不一样?”

  她端着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等着她答。

  这四个词,是我昨晚专门查的。

  我英语底子不差,可也谈不上多好。

  这四个词的区别,我查了半宿,才勉强理出头绪。

  我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超出高中英语的范围了——高考卷子上,顶多考它们的中文意思,没人会深究这四兄弟的差别。

  她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含糊,那我就知道了她的底细:原来这位苏主任,英语也就那样。

  她要是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她,是块真金子。

  苏晚晴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着那摞卷子,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子斜进来,打在她那副黑框眼镜上。她想了大概有四五秒,才说:

  “accomplish,侧重‘历经艰难,最终达成’。achieve,强调‘靠努力取得成就’。complete,中性词,就是‘完成、结束’,没有感情色彩。finish——”

  她顿了顿,看着我:“finish最口语化,也最‘结束’。你可以finish一顿饭,但不太会accomplish一顿饭。”

  说完,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考我?”的意思。

  我心里那杆秤,悄悄往一边沉了沉。

  ——这女人,是真有两下子。

  “谢苏老师。”我点了点头,“这四个词我查了半宿,就您这几句,比我自己琢磨的明白多了。”

  她没接我这顶高帽,只是哼了一声:“你一个复读生,不去啃高考3500词,跑来琢磨这四个词的细微差别。你是真想提分,还是想考老师?”

  我笑了笑:“都有。”

  她端着卷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你这样的学生我见过。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不走正道,总想走捷径。最后十个有九个,栽在‘聪明’上。”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她没回头,“第十个知道,聪明是拿来用对地方的。”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告诉我:想在我这儿走捷径,门都没有。

  我没急着追。

  来日方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坐在窗边,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她那几句话。

  “第十个知道聪明是拿来用对地方的。”

  用对地方。

  我从前在高二,书念得好好的,家里一出事,我二话没说,把书一撂,去打工了。

  有人说我傻,书读到一半,多可惜。

  我不觉得可惜——家里那摊子事,我不去扛,谁扛?

  那是我把聪明“用对了地方”。

  可现在,外婆的手术做完了,我人也回来了。书,是外婆让念的,也是我自己要念的。

  我该把聪明,用回读书上了。

  只是……读书是读书,这位苏主任,该靠近,还是得靠近。

  赵磊凑过来,压着嗓子:“哎,耗子,你刚才是不是跟苏老虎说话了?”

  “嗯。问了个英语题。”

  赵磊倒抽一口冷气:“你胆子真大。全校学生看见她,躲都躲不及,你还往上凑。你是不怕死啊?”

  “她又不会吃人。”

  “她不吃人,她吃学生!”赵磊心有余悸,“你是没经历过,上回高二有个男生,早恋被她抓住,在政教处门口站了一下午,脸都丢尽了。她那张嘴,损起人来,能让人当场想退学。”

  “她损你了?”

  “那倒没有……”赵磊挠了挠头,“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高二那会儿,学校请了个外教来教英语,大家都不敢开口。就苏老师,愣是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外教聊了半小时。从那以后,全校都知道,苏老虎不只是凶,人家是真有本事。”

  我心里一动:“她是英语组教高一的?”

  “对。高一(一)到(四)班的英语都是她带。高三的不归她管,咱们归老孙。”赵磊叹气,“可惜了,要是她教咱班就好了。老孙是好,就是太慢。”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心里却有了个主意。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照例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

  桌上的台灯亮着,摊着三样东西:一本高考英语语法书,一沓我这些年攒的英语笔记,还有一张我画的时间表。

  时间表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科的复习计划。英语那一栏,我画了好几道圈——那是我最没底的一科。

  我英语的底子,是这两年打工,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在汽修厂的时候,下了工,别的人去喝酒打牌,我躺在宿舍上铺,借着走廊那点光,翻旧书。

  那本英语语法书,是厂里一个老大学生留下的,卷了边,缺了角,被我翻了三年,翻得比谁的都熟。

  后来去夜班超市,白天没事,我就在出租屋里听英语磁带,听得房东阿姨以为我魔怔了,大半夜叽里咕噜地“背单词”。

  可我到底没正经上过学,语法是野路子,单词靠死记硬背,底子薄得很。我知道自己这水平,靠自学到顶也就那样了。

  想要提分,非得找个真懂行的人,点我两句不可。

  老孙是个好人,讲得也细。可他那个讲法,是按部就班,从高一讲到高三,一年讲完正好。我复读这一年,赌不起。

  我想找一个,能一句话点透我的人。

  而整个云城一中,英语最好的那个人,就是政教处那个整天板着脸、训人跟训孙子似的苏主任。

  问题是,怎么接近她。

  她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她是政教处的,我是学生;她教高一,我是高三。

  除非……我自己送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没去教室,先绕到一楼。

  苏晚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我推门进去。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卷子,手里握着笔,抬头看见我,眉头先是一皱:“沈砚?你不去早读,跑这儿来干什么?”

  “苏老师。”我从书包里掏出几张卷子,递过去,“这四套是您前年出的期末卷子,我在图书馆复印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遍,有几道题,不太会,想请教您。”

  她看着那几张卷子,没接,脸色有点复杂:“你从哪儿翻出我前年的卷子?”

  “图书馆有存档。我翻了一晚上。”我说得很坦然,“您教的班,用您出的题,我做完来问您,这不算走捷径吧?”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站在那儿,让她看。

  终于,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接过那几张卷子,翻了翻,又抬眼看我:“沈砚,你复读,是为了考个好大学吧?”

  “是。”

  “那你不好好跟着老孙按部就班,整天琢磨我?”她问得很直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认真道:“苏老师,我就是觉得,您讲英语,比老孙讲得明白。老孙讲的是‘这是什么’,您讲的是‘为什么要这样’。我要真想提分,跟着能讲‘为什么’的老师,才提得快。”

  她没说话,把那几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把卷子放回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回去吧。卷子拿回去。想提分,跟着老孙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那如果——”我看着她,“如果我把这四套卷子做完,您能给我讲讲我错的题吗?”

  她抬起头。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您要是觉得我烦,那就算了。我找别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晚晴开口了,语气听不出情绪:“卷子做完,拿来找我。错了的题,我讲。但有一条——”

  “您说。”

  “你要是拿这套题当借口,来跟我耍什么心眼——”她把那摞高一卷子往边上一推,看着我,“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严师’。”

  我点头:“行。成交。”

  我伸手去拿那几张卷子。

  手刚碰到纸边,她忽然又开口:“等等。”

  我停住。

  她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桌角,往我这边推了推:“这盒枇杷膏,是你放我桌上的吧?”

  我愣了一下。

  那盒枇杷膏,我前天放在她桌上,说“您要不喝,就扔了”。我以为她会扔。没想到她留着,还专门放在抽屉里。

  “是我放的。”我说,“您嗓子还是哑,该喝就喝。”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没再说这个话题,只把枇杷膏往抽屉里一放,重新拿起笔:“去做题吧。别磨蹭。”

  “好嘞。”

  我拿着卷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会来事儿了?”

  我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

  ——不是现在的学生都会来事儿。

  是我,只对您会来事儿。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头扎进了那四套卷子里。

  白天上课,晚上回到出租屋,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不会的题,翻语法书,查笔记,想不通的,用红笔标出来,第二天带去问她。

  三天,我去了政教处七次。

  第七次去的时候,苏晚晴给我讲完最后一道题,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沈砚,我发现个事儿。”

  “您说。”

  “你这四套卷子,做一遍,错三成。可你来问了七趟,这三天,你错的那三成里,有一多半,你自己就改过来了。”

  她顿了顿:“你是来问我的,还是来验收你自己学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有。问您,是怕我自己学偏了。验收我自己,是想让您知道——我没拿这套题当借口,我是真在做。”

  她看着我,目光里那点东西,又深了一点。

  隔了两秒,她开口:“明天下午第三节课后,你来。我单独给你讲讲,阅读理解怎么提速。”

  我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行。明天下午,我准时到。”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批卷子,像是刚才那句“单独给你讲”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她说“单独给你讲”了。

  这不是捷径。这是她亲口许的、一个正式的开始。

  ——

  晚上,政教处办公室。

  苏晚晴批完了最后一摞卷子,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盒枇杷膏,拧开盖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

  她含着那勺枇杷膏,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桌上那几张复印卷子拿了过来——就是沈砚早上递过来的那几套。

  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顿住了。

  卷子边角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不是她写的。

  是那个复读生做的笔记——工整,老练,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有些地方,他甚至用红笔标出了自己不同的解法,还写了备注:“此处参考答案有误,第X页第X题。”

  她看着那些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一个二十岁的复读生,做的卷子上,能写出这样的字?

  她想起白天他站在办公室里,不慌不忙、有来有回地跟她说“成交”的样子。

  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学生。

  她把卷子放回桌上,对着那几页纸上的字,看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接着批剩下的卷子。

  批着批着,她忽然停笔,低声自语:

  “沈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月光正好。

  她坐在那里,又坐了很久。

  久到那盒枇杷膏的甜味,在嘴里一点点散尽,散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涩。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卷子,看着那个复读生工整老练的批注。

  忽然,她伸手,把那几张卷子,从桌上,收进了抽屉里。

  ——跟那盒枇杷膏,放在一起。

  第3章 纸老虎

  那四套卷子,我用了三天做完。

  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那张旧书桌前,对着台灯,把错题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卷子收进书包。

  赵磊在旁边看漫画,瞥了我一眼:“耗子,你这几天跟魔怔了似的。不就是几套卷子吗?”

  “不是几套卷子。”我把书包拉链拉上,“是敲门砖。”

  “敲门砖?”赵磊翻了个白眼,“敲谁的门?苏老虎的门?”

  我没答。

  赵磊一看我这表情,来劲儿了,把漫画一放:“卧槽,你不会真打算去追苏老虎吧?你疯了吧?她比你大快十岁!她是老师!你脑子被门夹了?”

  “谁说要追她了。”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她英语教得好,我跟着她能提分。至于别的——人家是老师,我是学生,八竿子打不着。”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嘀嘀咕咕:“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被苏老虎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笑了笑,没接话。

  把卷子交到苏晚晴手里,是第二天下午。

  她接过卷子,翻开,没急着看对错,先把我批注的那几处翻出来,看了两遍,才抬眼:“你标出来的这两处,说参考答案有误?”

  “嗯。”我指了指其中一处,“这道题,参考答案给的是B。但题干里有个'during the past two years‘,这是完成时的标志词,应该选A,现在完成时。”

  她没说话,低头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四套卷子,你全做完了?”

  “做完了。错的大概三成。用红笔标出来的那几处,是我觉得参考答案有问题,或者您当年讲的时候,可能有笔误的地方。”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坐吧。我把你错的题,给你讲一遍。”

  我拉过椅子,坐在她办公桌对面。

  她讲题,是真的讲得明白。

  一道完形填空,她能从上下文语境讲起,讲到词义辨析,讲到出题人的陷阱,讲到这个考点在近五年高考里考过几次、以什么形式出现。

  条理清晰,一句废话没有。

  我坐在那儿,听得很认真。

  中间有一次,她讲到一处,问:“懂了吗?”

  我点了点头:“懂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你是真懂,还是装懂?”

  “真懂。”我说,“您讲的那个点,跟我在图书馆翻的那本语法书上的说法,对上了。”

  她顿了一下:“你还自己翻语法书?”

  “嗯。英语这东西,光靠上课不够。我自己看,有看不懂的,再问您。”

  她没再说话,接着讲下一道题。

  两道题之间,我“顺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她桌角:“您讲了一下午,嗓子该哑了。这个,润润。”

  她讲题的动作停了一下:“拿走。我不吃这个。”

  “枇杷膏您不是也喝了吗?”我说,“都是润嗓子的。您嗓子哑,听课的是我不是您,您受罪,我听着也难受。”

  她抿了抿嘴,像是不想跟我争辩,把那盒润喉糖往抽屉里一放:“行了,接着讲。别废话。”

  我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她说“拿走”,可她的手,把那盒糖,放进了抽屉。

  第三天下午,我去政教处找她。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拍桌子的声音。

  “啪!”

  “你今年多大了?高二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冷得能掉冰碴子:“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不请家长,就没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念书,你倒好,背着她在学校里谈对象!你还有一个学生的样子吗?!”

  我站在门外,脚步顿住。

  透过半掩的门缝,我看见她站在办公桌前,面前低头站着一个高二男生,红着脸,眼眶都红了,一声不敢吭。

  她气得厉害,胸脯起伏,手里的纸被她攥得起了皱。

  “你们班主任管不了你,我管!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你妈操心!”她指着门口,“去!把你家长电话给我!现在就打!”

  那男生抖着嗓子:“苏老师,我、我错了,您别告诉我妈……”

  “错了?!早恋被抓了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你以为我天天在校门口查头发查裤腿,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悄悄退开了。

  回到教室,赵磊凑过来:“哎,耗子,你不是去交卷子吗?怎么脸这么白?”

  “没事。”我说,“就是听见苏老师训人了。”

  “嗨,那是常态。”赵磊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苏老虎训人,那叫一个狠。上学期有个女生早恋,她直接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还要请家长,那女生当场就哭了,她愣是没松口。”

  “她这么狠,学生都怕她吧?”

  “怕,当然怕。全校谁不怕苏老虎?”赵磊压低声音,“可你知道吗,我听说——苏老师这人,狠是狠,可她狠的那些事,全是为学生好。前两年有个学生,高考前早恋被叫了家长,跟家里闹翻,后来高考没考好,还出了别的岔子。她自责了半年,打那以后,就变得特别严厉。她大概觉得,是自己没管住学生,才出的事。”

  我听完,没说话。

  下午放学,我路过操场,看见那个被训的高二男生,一个人坐在看台边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忍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警惕地看着我:“你谁?”

  “高三(五)班的,复读生,沈砚。”我说,“刚路过,看你一个人坐这儿。”

  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又低下头。

  “被苏老师训了?”我问。

  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她还要告诉我妈……我妈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她吓唬你呢。”我说,“她要真想请你家长,现在你妈电话早就响了。她让你打,是给你留余地——你要是真认识到了错,自己去认,总比她告到你妈面前强。”

  男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苏老师这人,嘴上凶,心里有数。”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明天主动去找她,把话说开。她不会为难你。”

  男生看着我,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认识苏老师?”

  我笑了笑:“认识。她是我英语老师。”

  傍晚,我去政教处交改错本。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我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出来一声很轻的、易拉罐拉开的声音。

  “呲——”

  我愣了一下,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

  办公室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涌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

  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罐啤酒,桌上摊着没批完的作业,作业本旁边,赫然放着一盒胃药。

  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注意到门口的我。

  她一个人,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堆成山的作业,手边是啤酒和胃药。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白天那个拍着桌子、把高二男生训哭的“苏老虎”,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

  我轻轻敲了敲门。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下意识地把那罐啤酒往桌下一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板起来:“沈砚?你干什么?”

  “苏老师。”我推门进去,没提那罐啤酒,只把手里的改错本放在她桌上,“我来交改错本。刚才路过,看您门没关严,就……进来了。”

  她脸色稍缓,又带着点警惕:“改错本放那儿吧。你可以走了。”

  我没走。

  我转身,走到她办公室角落里那个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桌上,就放在那盒胃药旁边。

  她看着那杯水,没说话。

  我说:“苏老师,酒后别喝凉的。温水,暖胃。”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那张白天雷厉风行、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脸,在暮色里,像是融化了那么一点点。

  隔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不走?”

  “走。”我说,“这就走。苏老师,您也早点回吧。作业批不完,明天接着批,天塌不下来。”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对了,苏老师——您白天训人的样子,挺凶的。可您训人的时候,是为学生好。学生心里,其实是知道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我听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知道有什么用。”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到办公室,拉开抽屉,看见那盒润喉糖。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拆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

  她正低头批作业,门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昨天那个高二男生。他站得笔直,红着脸,声若蚊蚋:“苏老师,我、我知道错了。我跟她分开了。您别告诉我妈,行吗?”

  苏晚晴手里的笔,顿住了。

  那男生低着头,又补了一句:“是高三(五)班一个复读生跟我说,您是给我留余地,让我自己来认错的。”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昨天还被自己训得掉眼泪的男生,想起他昨天哭着求她“别告诉我妈”,想起他今天站得笔直、主动来认错的样子。

  她握着笔,半晌,才开口:“……知道了。回去好好上课。”

  男生如蒙大赦,鞠了一躬,跑了。

  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角那杯早就凉透的温水——那是昨晚那个复读生,给她接的。

  她把那杯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端在手里,没有喝。

  她想起那个复读生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您训人的时候,是为学生好”。

  想起他昨晚说“天塌不下来”。

  她握着那杯热水,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末了,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随即,又恢复了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

  她拿起笔,接着批作业,只是那一下午,她批卷子的速度,好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窗外,阳光正好。

  一个二十岁的复读生,还不知道,自己昨天随口说的几句话,让一个“比老虎还凶”的女老师,一整个下午,批卷子的时候,嘴角都没能彻底压平。

  第4章 崴脚

  运动会是十月第二个星期五。

  云城一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全校停课两天,操场上一片彩旗招展。

  各班学生搬着凳子、拎着饮料在指定区域坐好,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热闹得不行。

  高三(五)班因为是复读班,被安排在操场最边角的位置,离主席台最远,离器材室最近。

  赵磊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裁判和老师,叹了口气:“咱班这位置,够偏的。”

  “偏点好。”我说,“偏,安静,能看书。”

  “看书?!”赵磊瞪眼,“运动会两天,你还要看书?”

  “我又不用上场。”

  赵磊服了:“行,你是真卷。那我去看比赛了,有好看的喊你。”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翻开英语笔记。

  其实我没什么心思看。

  目光越过笔记本,落在操场另一头。

  苏晚晴今天换了身浅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一把,没戴眼镜,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正站在主席台下面,跟几个老师说着什么。

  平时穿深色职业装的“苏老虎”,换上运动装,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像换了一个人。

  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其实我很清楚,我“没什么心思看笔记”是真,可那目光往哪儿飘,也是真。

  上午十点半左右,操场上响起了哨声。

  高二男子百米预赛,起跑线那边一阵骚动。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看台上一片惊呼,接着是“哎呦”一声。

  我抬起头。

  主席台侧面,通向看台的台阶上,苏晚晴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脚踝,脸色有点白。

  她崴了脚。

  旁边两个老师赶紧过去扶她:“苏老师,没事吧?”

  “没事。”她扶着旁边的栏杆,想站起来,脚一沾地,眉头就拧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崴得厉害,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她摆摆手,“就是扭了一下,缓一缓就好了。你们去看比赛,别管我。”

  那两个老师看她坚持,又催了几声,也就散了。

  苏晚晴扶着栏杆,一只脚站着,试着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下来,眉头紧锁。

  我放下笔记本,走了过去。

  “苏老师。”

  她抬起头,看见我,眉头先是一皱:“沈砚?你不去看比赛,跑这儿来干什么?”

  “您崴脚了。”我没回答她,直接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看着肿了。您这样硬撑,明儿就得肿成馒头,下不来地。”

  “用不着你管。”她收回脚,“我自己能走。”

  她说着,扶着栏杆,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尖一沾地,整个人一晃,差点栽下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被我扶住,又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有点尴尬:“放开。”

  “苏老师。”我说,“您这样,走到校门口都费劲。您要是摔了,明天请假,后天请家长,累的还是您自己。”

  她瞪着我。

  我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你——”

  “您选。”我头也不回,“要么自己一瘸一拐,走一步抽一口凉气,被全校学生看见您这么狼狈。要么我背您,三分钟到医务室。您自己挑。”

  她在我背后,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我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接着,一双胳膊,慢慢搭上我的肩膀。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要是敢摔了我,沈砚,我让你退学。”

  我笑了一下,把她背了起来。

  她比我预想的轻。

  我背着她,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医务室走。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周围到处都是运动员和加油的学生。

  她在我背上,一声不吭,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的,像是怕被谁看见。

  “苏老师,您放松点。”我说,“您这样绷着,比站着还累。”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马上到医务室了。”

  “让全校学生看见你背着我,像什么话!”

  “那让全校学生看见您一瘸一拐地自己走,就像话了?”我反问,“您自己都说了,您是管纪律的。管纪律的人,在运动会上崴了脚,被人搀着去医务室,那是人之常情。要是一个人崴了脚还硬撑,才让人看笑话呢。”

  她在我背上,没再说话。

  半晌,她低低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嘴倒是利索。”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校医王医生不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去操场急救点,有事拨内线XX。”

  我背着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又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她在我背上问:“你去哪儿?”

  “校医不在。”我说,“您这脚,得先冷敷。我带您去办公室,用冰袋敷一敷,顺便歇会儿。”

  她没再反对。

  我把她背到政教处办公室门口,她在我背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我自己进去。让人看见你背我到办公室,更说不清。”

  我依言,把她放在门口。

  她扶着门框,单脚站着,看着我,脸色有点复杂:“……谢谢你,沈砚。”

  “不客气,苏老师。”我说,“您要是真谢我,明儿脚好了,别把‘崴脚’这事记我头上,再给我穿小鞋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我记性好得很。”

  说完,她扶着墙,一跳一跳地,进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晚上,我拎着一袋东西,敲响了政教处办公室的门。

  “进。”

  我推门进去。

  苏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前,那只崴了的脚搭在另一把椅子上,脚踝上缠着纱布,看起来已经处理过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沈砚?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路过。”我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她桌上,“冰袋,消肿的。还有一管跌打药,药店的人说这个效果好。您明天要是还疼,记得用。”

  她看着那袋东西,没接,也没说话。

  “东西放这儿了。”我说,“您别扔。扔了也是浪费,买都买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沈砚。”她叫住我。

  我停住,回头。

  她坐在那里,单脚搭在椅子上,灯光下,那张总是板着的脸,难得地显出一点疲惫和柔软。

  她看着我说:“你一个大男生,整天琢磨我这个当老师的,吃没吃胃药、嗓子哑不哑、脚崴没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认真道:“苏老师,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您平时管着全学校的学生,挺累的。要是没人管您,那您自己,不得把自己累坏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东西放这儿了。您早点回吧。”我转身,“明早,我给您带早饭。”

  “不用——”

  “我说了带,就带。您别管了。”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身后,沉默了很久。

  ——

  那天晚上,苏晚晴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桌上那袋冰袋和跌打药,又看看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

  她想起白天那个蹲下身、把自己背起来的复读生。

  想起他背着她走的时候,后背很稳,很热。

  想起他说“要是没人管您,那您自己,不得把自己累坏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管自己——自己吃药,自己做饭(虽然不会,就点外卖),自己忍着。

  脚崴了,自己揉;胃疼了,自己吃药;嗓子哑了,自己喝枇杷膏。

  从来没有人,管过她。

  她把那袋跌打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早的早饭,”她低声自语,“他要真敢带,我就敢吃。”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甩掉,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跳一跳地,去关灯。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袋药,到底,还是没舍得扔。

  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

  她一个人走,脚踝还有点疼,走不快。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

  她走着走着,忽然没头没脑地想:那个复读生,明天,真的会带早饭来吗?

  一个连她“有没有喝水”都记得的人,应该……会吧。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又掐不灭,最后只能加快脚步,像是要把它甩在路灯后面。

  只是那晚,她睡得比平时晚。

  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一个画面:

  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背对着她蹲下去,头也不回地说:“上来。”

  她当时觉得荒唐。

  可她现在躺在床上,却觉得那个背,好像……挺稳的。

  第5章 揉脚

  我食言了。

  说好明早带早饭,结果第二天一睁眼,六点零五分——比闹钟晚了二十分钟。

  我草草洗漱,揣着昨晚就买好的豆浆和包子,一路小跑到学校。到政教处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脚还搭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正在批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早饭,眉头挑了挑:“你迟到了。”

  “早读还没开始。”我把早饭放在她桌上,“您先吃,热乎的。”

  她看了一眼那袋早饭——豆浆、包子、还有一盒温牛奶。她没动,只是看着我:“你买的?”

  “嗯。”

  “花你自己的钱?”

  “嗯。”

  她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下,拿起那盒温牛奶,转了一圈,又放下:“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攒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给老师买早饭,不算乱花。”我笑了笑,“您崴着脚,还来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吃口热乎的,好干活。”

  她没再说什么,把那袋早饭往抽屉里放:“放这儿了,我一会儿吃。你去上早读吧,别迟到。”

  “行。”我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苏老师,您脚,今天还疼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好多了。你别操心了,快去上课。”

  我点点头,走了。

  上午的四节课,我上得心不在焉。

  语文课,老师在讲文言文,我的目光却老是飘向窗外,飘向那栋楼的一楼。

  赵磊拿笔捅我:“耗子,魂儿呢?苏老虎今天又没来找你,你盯着门口看啥?”

  “谁看门口了。”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太阳。”

  “看太阳?”赵磊顺着我目光看出去,“你那是看太阳?你那是看一楼吧?”

  我没搭理他。

  中午吃饭,我打了份饭,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还是往政教处那边走。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嘶——”。

  我推开门。

  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正半弯着腰,一只手够着自己的右脚,想把它从椅子上挪下来。那只崴过的脚踝,今天比昨天更肿了,纱布也缠得更厚。

  她听见门响,猛地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又迅速压下去:“沈砚?你怎么又来了?”

  “苏老师,您脚,今天看着比昨天还肿。”我走过去,“您是不是压根没休息,又跑了一整天?”

  “我是政教处的,一堆事等着。”她说得理所当然,“崴个脚而已,不至于请假。”

  “您这样硬撑,伤的是自己。”我蹲下身,看着她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踝,“您这样下去,明天更走不了路,后天请的假,比这两天加起来的都多。”

  她看着我蹲下来,警惕地缩了缩脚:“你想干什么?”

  “我学过推拿。”我说,“崴脚这毛病,越早活血化瘀越好。您要是不想让它肿成馒头,就让我看看。”

  “不用你!”她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会揉!”

  “那您揉给我看。”我说,“您要是能揉得动,我就走。”

  她瞪着我,伸手够着自己的脚踝,试着揉了一下——刚碰到肿的地方,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看吧。”我说,“您连碰都不敢碰,怎么自己揉?”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没动,也没上手,只是等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终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别过头,不看我了,闷声道:“……你,你要是会,就……就轻点。”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好。”我说,“您放心,我有分寸。”

  我伸出手,先没有直接碰她的脚踝,而是把手心搓热了,才轻轻覆上她肿起来的脚踝。

  她整个人一僵。

  那根肿得发亮的脚踝,在我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尽量放轻力道,用掌根,沿着脚踝外侧,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揉。指腹擦过她脚踝下方那截突出的骨头,又顺着脚背,一路揉到脚趾。

  她全程没有吭声。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疼就说。”我说,“我轻点。”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那就好。”

  我低着头,专心揉她的脚踝。

  其实我哪里学过什么推拿。汽修厂那两年,我给自己揉过手,揉过腰,全凭一股蛮劲。可到了她这儿,我那点蛮劲,全化成了小心翼翼。

  她的脚踝很细,很瘦,皮肤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我手指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血管里微微的跳动。

  我没敢抬头看她。

  我怕看见她的脸。

  我怕我看见她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出现什么让我心慌的东西。

  于是我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手底下那只脚踝,一板一眼地揉,像在对待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活计。

  办公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她压抑的、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十分钟?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好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差不多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那股劲儿,但尾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颤,“你、你可以停了。”

  “嗯。”我收回手,站起身,“那您今晚回去,用冰袋再敷一下。明天要是还肿,记得去医院。”

  她没接话,只是把脚从椅子上收回去,别过头,不看我。

  我看见她别过头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老师,高二(三)班的违纪单……”推门进来的是政教处另一个老师,姓刘,四十多岁,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蹲在她办公桌前面,愣了一下,“哟,沈砚,你又来问英语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稳得很,站起身,不慌不忙:“刘老师。我来问苏老师几道题,刚讲完,正走呢。”

  “哦哦,好。”刘老师没多想,把违纪单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我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苏晚晴坐在那里,脸色也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耳朵尖那点红,还没彻底退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劲儿:“行了。题也讲完了,你回去上课吧。下午第三节,别迟到。”

  “好嘞。”我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苏老师,您那只脚,回去记得用冰袋敷,别再硬撑了。”

  她没看我,低着头,像是已经低头批卷子去了,只“嗯”了一声。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揉过她脚踝的那只手。

  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凉凉的、温润的温度。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刘老师推门那一下,我后背都凉了。

  倒不是怕什么。

  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看不懂自己了。

  一个二十岁、在汽修厂跟人扛过货、在超市夜班搬过东西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给一个崴了脚的女老师揉个脚,能把自己揉得心尖发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别多想。

  人家是老师,我是学生。

  她让我揉脚,是因为她够不着,是因为我说我会推拿,是因为她崴了脚,急着想好。

  仅此而已。

  ——

  办公室里。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揉过的脚踝。

  肿,好像是消了那么一点。

  她盯着那截脚踝,盯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刚才那个学生蹲下来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像个学生。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

  她拿起笔,继续批卷子。

  批了两行,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学生已经走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接着批。

  这一下午,她批卷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也乱了些。

  ——苏晚晴自问见过不少学生。可一个复读生,敢蹲下来给老师揉脚,还揉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的,她头一回见。

  她本该觉得荒唐,该把他轰出去。

  可她到底,没轰。

  她把这归结为自己脚踝确实疼,归结为他动作确实管用。

  至于别的……

  她没有再往下想。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直到门口又响起一声“报告”。

  苏晚晴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进。”

  高二(三)班的违纪单,放到了桌上。

  她低头去拿那张单子,手指碰到的,却是自己那只脚踝。

  她顿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拿起笔,开始登记。

  窗外,夕阳烧红了半边天。

  那天晚上,苏晚晴没有加班。

  她回了家,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昨天那个复读生送的冰袋,给自己那只肿了的脚踝,敷了上去。

  她一个人敷着脚,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她把冰袋一扔,有点烦躁地自语:“一个学生,揉个脚而已,有什么好想的。”

  她起身去洗漱,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一起冲走。

  只是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

  脚踝那里,敷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闭着眼,闷声骂了一句:“……烦。”

  窗外,月亮升起。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留立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