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38-39) 临江夜未眠

送交者: 追憶似水年華 [☆★★華鳥風月★★☆] 于 2026-08-11 10:57 已读10247次 15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念微】
作者:追憶似水年華

(38) 临江夜未眠

陈念正在客厅和房间来回奔波

行李箱敞开摊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已经被他翻来复去了好几遍。

厚防风服、两件毛衣、洗漱包、充电线。

他又把洗漱包拿出来,拉开拉链,确认里面,然后重新塞回角落,用力压了压。

宋知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

玻璃杯壁透出雾气,熏着鼻尖。

“该带的有拿就行,其他可以到地方再买。”

陈念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行吧,可你说那边晚上气温低,我就是担心了点”

“去去,我帮你看看。”宋知微走过去,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他刚刚又弄乱的衣物堆,“这件,这件,还有那件高领的,足够你穿了。”

宋知微动作麻利,把几件衣服重新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重新展平,两边袖子向内对折,再从下往上卷成一个整齐的圆筒,稳稳地码进边角的空隙里。

陈念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情绪,奇妙地平复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几天他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寻常。

明明只是出个短差,又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岭。

从昨天开始,他就忍不住找各种借口跟宋知微黏着。

刚才翻行李箱,很大一部分......也是。

焦虑,有了。

爱黏人,也不少。

渴望注意,那更多了。

但这不就是网上那种,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友吗?

陈念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噎了一下。

自己一个大男人,身高一米八几,居然在这种临行前夕,生出了一种想挂在她身上的黏黏糊糊。

说起来,自己也好久没有过长时间离开她。

“好了。”宋知微拍了拍手,站起身,“拉链拉上,别再打开了!”

陈念乖乖拉上拉链,将行李箱推到墙角。

屋子里安静下来。

“知微。”

“嗯?”宋知微端起牛奶杯,正准备喝完最后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走走,去哪都行。”陈念往她面前又凑了半步。

宋知微盯着他看了几秒。

自个养大的男人,怎么越看越真的有尾巴在后面晃呀晃的。

让人根本没办法有一丁点拒绝的念头嘛。

她喝完杯里的牛奶,转身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抽了张厨房纸擦干手,这才转过身来。

“在家里待着也无聊。不过先说好,今天不去商场。”

“那去江边。”

“要是风大,我就穿厚点,走在你前面。”

宋知微被他的话逗笑了。

她抬眼瞥他:“油嘴滑舌,到底从哪学来的?”

陈念嘿嘿一笑。

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给她拿鞋:“我去穿外套。你也换件厚的。”

二十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出了大门。

沿江步道距离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

晚上的风确实大,夹杂着江水潮湿。

路边的景观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陈念走在靠江的那一侧。

走动间,他努力地调整着步伐,就是模样有点好笑。

宋知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裹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绕了两圈,把她的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了一小段路,宋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就这么开心吗。”

陈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那么明显?”

“当然。”

“从出门开始,你的嘴角就不知道翘去哪了。”

他倒没觉得。

但搓了搓脸颊,确实有点酸。

“我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哦?是在学校遇到可爱的女孩子呢,还是说跟你那曼姐偷偷约会去了。”

“别!没那回事,我招了,我就是跟你出来高兴。”

“哼哼,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想跟你知微姐斗,还早得很。”

“不过,接下来我都看不到你了。”

“我想现在,尽可能多看看你。”

宋知微停下脚步。

她偏过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江面。

夜航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光带,随着江水起伏。

她裹紧了围巾,把下巴埋进柔软的羊绒里。

“就几天而已。弄得像要去很久一样。”

“大不了看照片也行。”

“我知道。”陈念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身边,“但我还是会想你。”

黏人精,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他甚至隐隐期待宋知微会给什么样的回应。

宋知微原本缩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这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只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长椅下方避风。

宋知微注意到了。

她蹲了下去。

但没有伸手去摸,只是保持着一个距离。

其中一只大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没有攻击性后,便低下头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陈念低头看着她。

她看得很专注。

他向前迈了半步,弯下腰,伸手将羽绒服下摆轻轻提了起来,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把她垂落的围巾捞起。

宋知微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没事,你继续。”

“谢谢。”

看完小猫,两人站起身重新出发。

江面上的风在这个时候突然大了起来。

狂风呼啸,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宋知微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缩起肩膀,将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

陈念立刻大步跨到她身前。

宋知微看着面前这堵突然出现的人墙,刚才那点寒意被他的举动冲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在这干什么?真当挡风板?”

“嗯,我没开玩笑。”

“你这么走,能挡住多少?”

“一点是一点。”

宋知微摇摇头,伸出手指在他后背上戳了一下:“行了。我又不是宣纸做的。”

陈念寸步不让。

他稍微侧过身,用一种半护着她的姿态,让她能够看清前面的路。

“可以的。”

两人以这种队形又走了一段路。

陈念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情况,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宋知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吹乱发型的狼狈模样。

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回自己身边。

陈念正对上她的视线。

他的鼻尖早已红了,耳朵更是。

宋知微伸出双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两颊。

好冷。

她皱起眉头:“说了别逞强,都冻成这样了。”

陈念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她睫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他享受这种被她念叨、被她照顾的感觉。

宋知微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然后她收回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

“头低点。”

陈念听话地配合。

宋知微踮起脚,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围巾绕到他的脖子上。

她绕了两圈,在他胸前打了一个结。

“你把围巾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这件羽绒服有高领,拉链拉上去就行。”宋知微得意地伸手拍了拍结,“别乱动,系得很不容易。”

他很想立刻把她抱进怀里,或者做点其他什么来发泄这种满溢的情绪。

所以就乾脆......

“知微姐。”

“干什么?”

“你好可爱。”

宋知微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陈念,我三十四岁了。”

“那怎么了?”

“刚才你蹲在路边看猫的时候,还有刚才给我系围巾的时候,都超可爱。”

陈念说得是一个坦然,就连手都夸张地用上了。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

宋知微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她仰起头,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领,往下一拽。

陈念毫无防备,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

下一秒,温热的唇轻轻贴上。

牙齿抵上有些麻木的肌肤。

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舌尖点了几下。

随后,伴随着一种酥麻感。

“唔嗯......”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抱紧,只是悬在半空中。

风声远去,江水的声音也消失了。

温热的、湿润的,陈念感觉着女人留下烙印的过程。

她不安份的手甚至钻进了他的衣领。

持续没有多久,但也可以许久。

宋知微退后半步。

她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不是说我可爱吗?”

“可爱的人做点可爱的事,没问题吧?”

陈念捂着脸颊。

那一小块齿痕的形状十分清晰。

热量正从一小处蔓延至整张脸。

快把他烧短路了。

又被她一个出其不意的动作彻底乱了阵脚。

“你这种可爱的方式,杀伤力有点大。”陈念叹了口气。

“哦,不满意?”宋知微挑眉,“那在右边也补一个?对称一点。”

“能不能换个地方?”

“你想换哪?”

陈念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最后停留在她水润的嘴唇上。

“你说呢?”

宋知微瞪大双眼,耳根迅速染上红色。

她抬起手,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马路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她再次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是你先动口的。”陈念快步跟上,走在她身边。

“我那是……对你表达亲切友好!”

“那我刚才也是。”

“你那叫耍流氓。”

“只对你。”

两人就这样在风中拌着嘴。

那点因为离别在即而生出的愁绪,早已烟消云散。

陈念摸着脸上的痕迹。

“你看。”

步道的尽头,并不是常见的观景平台,而是一个废弃已久的老渡口。

这里曾经是江两岸居民往来的重要交通枢纽。

后来随着几座跨江大桥的建成,渡口便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渐渐荒废下来。

保留下来的是一座带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候船亭。

候船亭的顶部是绿色的波浪形铁皮,几根粗壮的水泥柱子上斑驳地脱落了墙皮,露出里面的红砖。

亭子下方,摆着两排长长的木质排椅。

排椅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这里的路灯很暗,只有亭子中央悬挂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

江水在台阶下方拍打着石块。

因为有建筑物的遮挡,亭子里的风小了很多。

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台周围围着栏杆。

宋知微走到排椅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了擦木椅表面,然后坐了下来。

陈念跟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向宽阔的江面。

对岸的灯火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有些遥远。

“我以前经常来这个渡口。”

陈念转头看她。

宋知微的视线依然落在江面上:“那时候还没有地铁,过江最快的方式就是坐这里的轮渡。两块钱一张票,十分钟就能到对岸。船舱里总是有一股机油味和水草的腥味。”

“那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很大,过个江都像是一次短途旅行。”

“后来桥建好了,地铁通了,渡口就关了。再后来,这座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高楼越来越多。有时候走在街上,我都快认不出它原来的样子了。”

“人总是不断地在往前走,去新的地方,看新的风景。”

陈念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

他靠在木椅靠背上,目光扫过这座破旧的候船亭。

“知微姐。”

“嗯?”

“我小时候觉得,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很多地方。一张机票,或者随便上哪列火车,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然后再换下一个地方。”

“那为什么还没去?”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锚点。”

“船开得再远,也需要它才能停下来。这座城市变没变,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所以,我挺庆幸的。”

“庆幸什么?”

“庆幸我留在这。”

“否则,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这样啊。”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候船亭的柱子,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过了一会儿,陈念感觉到身侧有动静。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陈念没有任何迟疑。

他的手掌反过来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

不仅如此,他顺势施力,将宋知微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拽。

宋知微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动作,身体失去平衡,撞进了他的胸膛。

还好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热度传递到她微凉的后颈。

他低下头。

嘴唇相贴,陈念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

“唔……”

趁着她微张开嘴喘息,他的舌尖长驱直入。

两人的唾液在纠缠中交融。

扫过上颚,接着缠住舌尖,吮吸。

残留的牛奶的清甜味,混合着陈念的气息。

“哈啊……陈、陈念……”

陈念哪给她说话的机会,偏过头换了个角度,更深入了。

“咕啾……啧……”

来不及吞咽,透明的津液顺着两人紧紧相贴的唇角滑落,沾湿了下巴。

陈念托在她后颈的手收紧,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滑落,搂紧她的腰。

宋知微被吻得瘫软,缺氧带来一阵阵晕眩。

她的双手此刻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只能无意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咿……呜嗯……”

他退开半寸,拉出一缕银丝,紧接着又吻了回去。

一下一下地挑逗着她的下唇,勾引着她的舌尖。

“哈......哈。”

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喘息。

宋知微张着嘴,大口地呼吸着,可还没等她把气喘匀,少年便再次压了上来。

水声、喘息声。

直到她彻底脱力,双手握拳在他肩膀上敲打了一下,“呜哇……哈啊……停下……”

陈念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夜宵。

额头抵着额头。

两人的鼻尖相触。

宋知微的嘴唇被蹂躏得通红。

她半靠在陈念怀里,胸口不断起伏。

“好。”

“好什么?”

“就是说知道了。”

“你早点回来就对了。”

“早点回来......?哦!原来如此。”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乱想。”

“我还没说是什么意思呢。”

陈念握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

“不过,我答应你。”

江面上,又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两人并肩坐在破旧的候船亭里。

不知多久。

“走吧,回去了。”

“嗯。”陈念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站起身,转过头往回走。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

陈念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严实地裹着。

他时不时低下头,将下巴埋进围巾里。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穿过步道,走回了熟悉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静悄悄的。

走到楼下,陈念按下了电梯按钮。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从一楼开始缓慢上升。

陈念忽然松开了宋知微的手。

在宋知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向前迈了半步,直接站到她正前方,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了她的身上。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等我回来,再一次,好不好?”

“什......什么啊。”

宋知微怎么会意识不到他的那点坏心思,她刚准备抬手,在某个不知死活的背上狠狠来一下。

“叮——”

电梯缓缓向两边打开。

外头站着的是王阿姨,手里提着一个环保袋。

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两人。

陈念迅速拉开了距离。

“小宋,小陈啊,这么晚才回来?”王阿姨笑眯眯地打着招呼,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陈念下意识地想要将双手背到身后。

但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刹那,另一隻手比他更快。

她抓住了陈念,五根手指,一根搭着一根,牢牢地、紧紧地在一起。

陈念没有想到。

他甚至有点呆掉地看着前方。

“是啊,王阿姨。”

“刚去江边散了个步。”

王阿姨笑着点点头:“散散步挺好的。那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王阿姨慢走。”

王阿姨走出电梯,电梯门重新关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如此,不知为何,已经满足了。

“知微姐。”

“怎么了。”

“你对我真好。”

“你现在才知道呀,你知微姐哪次不宠你了。”

(39) 假对象上门

这几个月,期货股票赔钱闷了,只能好好工作了,好不容易回血了不少,才終於有心思放回來,不然都索然无味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很不好,但还是会努力更新的,谢谢愿意继续支持的读者。

BGM:Refrain-Anan Ryoko

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

陈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行李箱立在脚边。

窗外,灰蓝色的天幕,挂在楼宇之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陈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想了想:

【知微姐,我走了。冰箱里还有汤,热一下就能喝。落地了给你发消息。】

发完之后,他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兜里。

但似乎想起了什么,没几秒又拿出来。

【林映雪,我出发了。】

【多多保重。】

他提起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晨光漫过阳台。

“我走了”

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陈念站在大门口的路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苏曼说了来接他。

正想着,一辆墨绿色的跑车从街角拐了过来。

陈念看了一眼。

是她了。

那辆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苏曼摘下了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上车。”

陈念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又盯着苏曼看了三秒。

“话说,这又是什么?”

“车。”

“我知道是车。我是说,这又是哪个朋友放在曼姐那的?”

“我自己的。”

“只是平时懒得开。”

陈念沉默了一秒。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是装,放在眼前的女人嘴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陈述事实。

“上来。”苏曼催了一句,“再磨蹭赶不上飞机了。”

陈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安全带。”

陈念拉过安全带扣好,刚抬起头。

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

“等等——!”

“放心,我开很稳。”

苏曼的手腕一转,引擎的轰鸣就从低沉变得高亢。

上了高速之后,陈念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高楼、天桥、广告牌,一一掠过。

“昨晚没睡好?”苏曼忽然开口。

“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苏曼瞥了他一眼,“紧张?”

“不紧张。”

“拿去。”

苏曼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瓶东西递给他。

“喝点。”

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

“什么?”

“蜂蜜水。怕你低血糖。”

陈念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微甜,带着一丝柠檬的清冽,温度刚好,不冷不烫。

他抿了抿嘴,又喝了一口。

“你自己做的?”

“路上顺手买的。”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之后,路上的车少了很多。

苏曼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

“对了。”她忽然开口,“到了那边,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关于我的事。别当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家里人说话,你不用太有压力,轻松聊天就行”

陈念想了想:“所以我不用应对?”

“应对?”

“你不烦恼其他的,我说了,既然邀请你来,自然没想过把责任丢在你身上”

“可之前听起来……”

“嗯?”

“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之前虽说是挡箭牌。”苏曼纠正道,“但说白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头”

“所以不会上演什么权力的游戏?”

“你想多了。”苏曼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何况我在旁边的时候,哪次让你出事过了”

车上了机场出发层的匝道。

苏曼把车停在了航站楼出发层的一个停车位上。

“到了。走吧。”

陈念拎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走进航站楼。

苏曼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衬衫,领口微敞,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她的行李也只有一个登机箱。

“你就带这么点?”

“够了。”苏曼把登机箱递给值机柜台。

值机、托运、安检。

苏曼走在前面。

安检的时候,她把手机、手表、木珠手串放在筐里,顺手将发丝用一根黑色发圈扎了起来。

过了安检之后,苏曼带他去了一个休息室。

“苏女士,这边请。”

休息室里人很少,灯光柔和,沙发宽大而舒适。

自助台上摆着各种饮料、水果和点心。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跑道,能看见飞机起降的起方。

苏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拿了一杯橙汁。

陈念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瓶矿泉水。

“还有多久登机?”

“四十分钟。”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不然你想去哪?免税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待着,我想休息。”苏曼喝了一口橙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对了,我妈很热情。”

“啊?”

“我说我妈很好客。”苏曼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到了那边,不管她做了什么,说好就行。”

“提前给你打点预防针。”

“那你爸呢?”

“我爸?”苏曼想了一下,“我爸不怎么说话。他比较擅长装深沉,一套一套的。”

“你哥呢?”

“我哥……”苏曼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我哥正常点的。但只有一点点。大部分时候他也挺烦的。”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之前不是说了吗。”

“我说的是你的目的。”

她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一架正在跑道上加速的飞机。

引擎的轰鸣隔着隔音玻璃也能隐约听到。

“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家里老头,什么气他们,都是真的?”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陈念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是在唬我。”

“呵呵。”

“唬你干什么。我又不无聊。”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

苏曼站起身,拎起手边的包。

“走了。”

飞机起飞之后,陈念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早上起得早,加上昨晚,困意开始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别睡。”

苏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念睁开眼。

他们订的是商务舱,座位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高的隔板。

苏曼把隔板放了下来,身体偏向他的方向。

“怎么了?”

“你睡了我怎么办?”

陈念看着她:“所以你意思是让我陪你聊天?”

“聪明。”

“聊什么?”

“随便。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陈念无奈地叹了口气。

曼姐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逻辑,有时候如果你问某件事,她会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看着你。

“那——”陈念想了想,“我问几个问题。”

“问。”

“你老家在哪?”

“你不是知道吗,京城。”

“当然是具体一点。”

“西边。”

“三环外,一个老院子里。地方不大,但住着挺舒服的。”

“你多久没回去了?”

“半年。”

“半年?”陈念有些意外,“你难道不想家吗?”

“还行。”

“就当我淡漠寡情,对什么都不会挂念。”

“果然。”

“你都猜到了还想问什么。”

“我想确认。”

“那完了?”

“大概知道了。”

陈念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到底有多少辆车?”

“忘了。”

“就是都停在车库。时间太久电瓶亏电,就没怎么动。”

“至于沃尔沃。”苏曼说,“那台我觉得比较低调点,就给借你开了。”

“那种感觉很好。”

“挺有意思的。”

“你一直在我身上寻找乐趣?”

“更正,是一种观察。”

“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刚成年不久的朋友,怎么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好处。”

陈念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话中有话还是......单纯的意思?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苏曼抬起手,按下了头顶的阅读灯。

“你是一个少见的类型,我挺喜欢的。”

“界线感,这么定义。比起谦虚来说,我想你更多是想……避免牵扯上过多的关係。”

“你从来不做超过的事情,不是吗?即使我如此明显不掩饰了”

陈念偏过头看向窗外。

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就是你为什么愿意经常帮我?”

“一小部分。”苏曼说,“真正的主要原因……”

“是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

“那曼姐你觉得,”

“是优点还是缺点?”

“看你怎么用。”苏曼把阅读灯调暗了一些,“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是优点。”

“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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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开始下降,气压变化让耳膜有些发胀。

陈念咽了口唾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我们下飞机后多久会到?”他问。

“大概半小时。”苏曼说,“到了之后先吃饭,然后回家。”

“你家是什么样的?”

苏曼想了想。

“一个老院子。青砖灰瓦,有几棵柿子树。夏天能听见蝉叫,冬天能听见风从胡同口灌进来。”

“听起来跟书上一样。”

“是挺好的。”苏曼把椅背调直,系好安全带,“可惜我住不惯。”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一震,然后开始沿着跑道减速滑行。

他转过头看向苏曼。

“陈念。”

“嗯?”

“到了之后你少说话。”她把头发整理好,抬起头看他,“我家的那些人,你不要太在意。”

陈念想了她说过的话,点了点头。

“还有,”苏曼把包拿起来,站起身,“你脑补的那些八点档剧情——”

“?”

“什么私生子争家产啊,什么豪门婆婆甩支票让你离开她女儿啊——”

“我没想过这些。”

“少来,你脸上写着呢。”苏曼从他身边过去,走向机舱出口,扔下一句话,“我家没那么戏剧化。”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没那么简单就是了。”

陈念拎起自己的背包,跟上她的脚步。

出了航站楼,京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北方冬天的寒意。

风不大,但温度比临江低了不少。陈念把防风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能感觉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

苏曼站在出口处,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停车场的方向。

“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动作利落。

他接过苏曼手里的登机箱,又朝陈念点了点头,把后备箱打开,将两人的行李放了进去。

苏曼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陈念从另一侧上车。

车内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说话。

陈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第一次来京城。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胡同口。

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陈念走下车,站在胡同口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条很老的胡同

灰砖墙,青石路,两侧的院墙上探出几棵老树虬结的枝干。路灯从墙头的挑檐下垂落,照亮了半条狭窄的巷道。

“走吧。”苏曼从他身边走过,“往里走一段就到了。”

陈念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石缝间磕磕绊绊。

两侧的院门紧闭。

走了大约五分钟,苏曼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门很旧,门环是铜的,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暗哑的光泽。门楣上方的砖凋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缠枝莲纹的图案。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红彤彤的果子还挂在枝头。

苏曼伸手推开了门。

“进来吧。”

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亮着灯。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别愣着了。”

陈念抬起头,看见正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站在门框里,目光越过苏曼,落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不锐利,也不温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父亲不怎么说话,擅长装深沉。

陈念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

“爸。”

“我回来了。”

男人的视线凝视了几秒,之后从陈念身上移开,回到苏曼脸上,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很冷。”

“走吧。”

她迈步走向正房。

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他回想苏曼在飞机的叮嘱。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院子里北方的冷风。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他甚至有些燥热。

陈念站在地毯边缘,手指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脑子里正快速组织着一套语言。

面前的男人依然维持着那种神态,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就是陈念。”

陈念立正站直,正准备开口。

男人却突然垮下肩膀,用力搓了搓双手。

“哎哟,冻死我了!”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瓦解,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转头看向苏曼,“曼曼,我刚才那个眼神到位吧?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了整整半个小时”

苏曼把手里的包扔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

“无聊。爸,你幼不幼稚。”

“这怎么能叫幼稚!”苏正清走上前,毫不见外地拍了拍陈念的肩膀,“我这不是为了给小陈一个难忘的初次见面嘛。小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快脱外套。”

陈念木然地脱下防风服。

他看了一眼苏曼,然而苏曼径自走到沙发旁坐下,倒了一杯热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

“哎呀,到了到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汤还没关火呢!”

一个穿着米色家居服的女人快步走出来。

看起来保养得当,气质温和,手里还拿着一把木锅铲。

林婉走到陈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曼曼,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要结婚的对象吧?”

“妈,我没确定结婚了。”苏曼喝了一口水。

“是吗?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没关系,先办订婚宴也行。你们喜欢中式还是西式?我上个月刚在王府井看中一套红色的敬酒服,曼曼穿肯定好看。小陈,你喜欢喝什么?”

“阿姨,我……”

“叫什么阿姨,多生分。”林婉用锅铲柄轻轻敲了一下陈念的手背,“先叫伯母,等下个月婚礼办完再改口。你先坐,我去把汤端出来。”

林婉转身又进了厨房,嘴里还在念叨着要给婚庆公司打电话。

陈念觉得认知正在被彻底颠复

“别看我。她就是这样。”

“妹啊!”

楼梯方向传来一声。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接冲到陈念面前。

大概比陈念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骗了我妹的小白脸?你混哪条道的?知不知道我苏桥的妹妹不是谁都能碰的?”

苏桥转头看向苏曼,语气立刻变得委屈。

“曼曼,你带他回来干什么?你不要哥哥了吗?他哪点比我好?他会修电脑吗?他会给你剥小龙虾吗?”

苏曼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苏桥面前。

抬腿,精准地一脚踹在苏桥的小腿骨上。

“嗷——!”苏桥抱着腿原地乱跳。

“闭嘴,去厨房帮妈端菜。”苏曼吩咐道。

“好嘞。”苏桥放下腿,瞪了陈念一眼,往厨房走去。

这都是什么情况?

苏曼察觉到陈念不断的视线。

“别看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得让他不习惯。

一张桌摆满了菜肴。

烤鸭、京酱肉丝、白灼虾、炖排骨,还有几道陈念叫不出名字的小炒。

林婉不断地用筷子把菜堆进陈念的碗里。

“小陈,多吃点。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身体最重要。你这身板太瘦了,以后怎么抱得动孩子?”

陈念端着那碗已经成了小山的饭菜。

“谢谢伯母。不过我们真的……”

“知道知道,恋爱讲究顺其自然。”林婉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有个朋友在妇产科当主任,你们到时候要建档直接找我。”

苏正清夹了一块烤鸭,一边蘸酱一边凑过来问:“小陈,你平时打不打游戏?”

“偶尔玩一下。”

“打什么?守望玩不玩?我最近卡在黄金上不去,苏桥这小子嫌我菜不带我,曼曼又没空。你枪法准不准?”

陈念咽下嘴。

“还可以,以前跟同学打过。”

“那感情好!”苏正清眼睛一亮,“吃完饭别急着睡,改天陪我双排!我负责奶,你负责C!”

苏桥在对面重重地放下饭碗。

“爸,你别带坏他。他这种瘦不拉几的,看着反应速度就不行。”苏桥盯着陈念,“小子,你平时健身吗?卧推多少?能抗住我一拳吗?”

“他今天刚下飞机,累了。”

“你敢找他麻烦,我就把你的头打开。”

苏桥立刻埋头扒饭。

“切,偏心”

男人戳着碗里的虾。

吃过晚饭,又被苏正清拉着在客厅聊了半小时的游戏,直到林婉把苏正清赶去洗澡,陈念才得以脱身。

苏曼带他去了房间。

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床铺平整。

“行李给你放这了。洗手间出门左拐。缺什么东西去客厅柜子里拿。”

陈念走过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曼姐。”

苏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之前说,你家里人说话我不用应对,也不用太在意。”

“就是指刚刚那些吗”

苏曼靠在门框上。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他们明明很好相处。”

“是这样,但对我来说,过度的关注就是麻烦。”

“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生活,哪怕是家人。所以我搬去临江,图个清静。”

陈念没有反驳。他知道苏曼的性格。

“所以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一个清静的理由。”

“对。”

“你现在是我的假结婚对象,我妈就不会再给我安排相亲,苏桥的仇恨值全转移到你身上,老爸也有了新的上分搭子。”

陈念叹了口气。

“行。我该配合的我配合。”

------

洗完澡出来,陈念擦着头发,看着苏曼正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翻看手机。

这间屋子很大。

但问题不在此。

“我今晚睡哪?”陈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扇可能通向客房的暗门。

苏曼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像是在看一个智商突然清零的人。

“你说呢?”

陈念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又指了指旁边,“你家这么大个院子,总不至于连客房都没有吧?”

“有。”苏曼放下手机,“东厢房有两间客房,西厢房也空着。”

“那我……”

“陈念,你记得怎么答应我的?”

“配合你。”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你见过哪对感情好的对象,回老家第一天分房睡的?”

陈念无言以对。

“行了,不闹你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了一扇木门。

里面不是衣柜,而是一个巧妙隐藏的折迭空间。她拉下一个把手,一张平整的单人床从牆壁里翻了下来,稳稳地架在地毯上。上面甚至已经铺好了乾淨的床单和被子。

“这是以前我哥跟我吵架,被我爸赶过来睡时用的。

床是分开的。”苏曼拍了拍床垫,“你睡这。”

陈念看着那张凭空出现的单人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样回去可以交代了。

“放心了?”苏曼转身走向洗手间,“我还不至于随便下手。早点睡,明天早上八点前别吵我。”

洗手间的门关上,传来水声。

陈念走到那张单人床边,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听着一牆之隔的水声。

夜半。

房间里的暖气运转着,发出微弱的嗡声。

陈念平躺在单人床上。

他偏过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大床。苏曼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只能看到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以及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

陈念又转回来盯着天花板。

从一中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到帮他晚宴照顾知微姐,再到莫名其妙地坐上飞机,来到京城这个院子里,甚至现在,他正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一切的发展就跟小说一样。

或者说,比小说更加荒谬。

因为小说至少还讲究一个起承转合,讲究一个逻辑动机。但苏曼的行为没有逻辑轨迹。

她就像是一个写到哪想到哪、随心所欲的作者,随手就给他塞一把车钥匙,有了念头就把他拉来。

到底为什么呢?

陈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棉被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始终不踏实阿。

“曼姐。”

他没有指望得到回应。

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自己今晚可能会失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睡不习惯?”

陈念没想到苏曼也醒着。

“原来你也没睡?”

“本来快睡着啦,被你翻来复去的声音吵醒了。”苏曼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在黑暗中,陈念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抱歉。”

“有话快说,我想睡觉。”

陈念坐了起来。

他靠在牆壁上,看着那边的黑暗。

“我一直在想跟你认识到现在的事。”

“这能有什么好想的?”

“确实没有。但就是因为没有才睡不着。”陈念决定把话挑明,“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所有的事。”

“照顾我,开导我,甚至带我来京城。这没有道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待着苏曼的反驳。

但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没有逻辑。”陈念继续说道,“很多的选择,看起来都是随兴起意。我甚至觉得……你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久到陈念以为苏曼已经重新睡着了。

啪。

大床旁边的床头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瞬间铺满了半个房间,刺得陈念眯起眼睛。

苏曼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靠窗的木柜前。

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陈念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拿什么。

苏曼在抽屉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东西,然后转过身,朝陈念走来。

她在陈念的单人床边停下,手一伸,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陈念接过来。

那是一个倒扣着的木製小相框,边缘有些磨损。

他把相框翻转过来,借着床头灯的光线看向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

背景看起来像是一所高中的操场。照片里有两个人。

左边的女孩穿着宽松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清秀,笑得很灿烂,一隻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手势。

右边的女孩同样穿着校服,但拉链没有拉好,里面露出黑色的T恤。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着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念认出了右边那个女孩。

是学生时期的苏曼。

陈念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苏曼。

苏曼此刻看着窗外那一线月光。

“她叫唐晓。”

“我以前最好的一个朋友。”

陈念重新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

“她现在……”

“她已经不在了。”苏曼打断了他。

陈念呼吸一滞。

不在了。

这个词,通常没有别的意思。

房间的气氛似乎都变得肉眼可见的沉重。

失去的挚友。

他看着照片上唐晓,联想了自己。

“原来是这样。”陈念喃喃出声。

苏曼转过头:“什么是这样?”

“过往的遗憾。”

“以前没能帮到她,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你失去了她。所以当你看到我这个经常独行、又什么都没有的人时,你想要做点什么。”

苏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念当然没有注意到细微的变化:“恰好我跟她的性格……或者某些处境可能有点相似,你觉得很像,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好。”

“不——”

“这就说通了!”

“难怪你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跟我说,不要打着为知微姐好的旗号去替对方做选择!因为这也是你们之间的经验教训对不对?你曾经试图替她做选择,结果导致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在他看来整件事的逻辑已经闭环。

解释了苏曼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照顾、以及她身上那种时隐时现的割裂感。

陈念等待着默认,或者一声沉重的叹息。

苏曼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如预期的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陈念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淡然,逐渐变成了前所未见的和蔼。

她抬起右手。

咚。

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精准地敲在陈念的脑门上。

陈念吃痛,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往后缩了一下:“曼姐,你干嘛!”

“让你脑补了吗?”苏曼保持着微笑说,“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陈念捂着额头,有些发懵:“难道细节错了?”

“错得离谱。”苏曼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迭,“你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念倔强地反问:“那不然呢?我问了之后,照片你拿出来了,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拿照片出来,不是让你做阅读理解的。”苏曼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而且,你觉得你跟她哪里像了?”

陈念低头重新看照片。

笑容灿烂,清澈和热情。

“确实不像。”陈念老实承认。

“唉,你们简直是两个极端。”苏曼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虚空处,“热情,盲目,充满了多余的正义感。她总是觉得自己能尽一份力,看到被欺负的同学要出头。她像个仁慈的太阳一样……”

“然后呢?”陈念忍不住问。

“某天放学。”

“她说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想去试试。我嫌排队麻烦,就没跟她一起去。”

“她走在斑马线上。一辆疲劳驾驶的小货车没有减速,直接闯了红灯。”

“隔天早上,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

“她在医院里躺了一夜,没有醒过来。就这么结束了。”

“小晓她的一生,就这样……短暂,什么都来不及做。”

陈念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摇了摇头。

“你想了很多原因。其实不必去深究我的行为动机。”

苏曼转过身,把那个木製相框放回抽屉的最底层,关上。

“因为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答案。”

她重新靠在柜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念。

“人们总是习惯为所有的结果找一个理由。坏事发生了,一定是因为有人做错了什么;好事降临了,一定是因为前期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们的大脑无法处理随机这两个字,所以我们编造因果,填上逻辑。”

“你认为我对你好,或许存在一个前缘。”

“可是陈念,世界就是如此。”

“天道不一定好还,。”

苏曼走回床边,坐下来。

“车祸发生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怪圈。我去查那个司机的背景,想找出他是不是个惯犯。结果呢?他就是个为了供孩子上大学的普通父亲。”

“我又去找市政部门,查那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设置是不是有问题。查来查去,一切合规。”

“这就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没有一个目标可以让你去投入注意。”

“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构建那些虚无的假设。我问自己,如果那天我陪她一起去,会不会就能拉住她?如果我们走另一条路,会不会就能避开?”

“后来我明白了。这些假设,这些强加的因果,只是活着的人为了安抚自己那份无力感而製造的幻觉。”

“我看得出你活得很累,陈念。”

苏曼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敢接受多余的善意,因为你怕自己还不起。你认为这样才安全。”

“既然悲剧的发生不需要原因,那么善意的给予,为什么一定要理由?”苏曼问道。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身,也不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

“一切仅仅是因为,我有能力,而且我愿意。”

“你不需要觉得恐慌,以及寻找这份善意的对价。”

“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得到回报。有些行为的终点,就是行为本身。”

陈念沉默着。

“行了。”

苏曼关掉了床头的灯。

“故事听完了,哲学课也上完了。晚安。”

房间再次迎来黑暗。

陈念躺在床上。

你也会是这样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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