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 作者:追憶似水年華(38) 临江夜未眠陈念正在客厅和房间来回奔波行李箱敞开摊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已经被他翻来复去了好几遍。厚防风服、两件毛衣、洗漱包、充电线。他又把洗漱包拿出来,拉开拉链,确认里面,然后重新塞回角落,用力压了压。宋知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玻璃杯壁透出雾气,熏着鼻尖。“该带的有拿就行,其他可以到地方再买。”陈念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行吧,可你说那边晚上气温低,我就是担心了点”“去去,我帮你看看。”宋知微走过去,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他刚刚又弄乱的衣物堆,“这件,这件,还有那件高领的,足够你穿了。”宋知微动作麻利,把几件衣服重新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重新展平,两边袖子向内对折,再从下往上卷成一个整齐的圆筒,稳稳地码进边角的空隙里。陈念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情绪,奇妙地平复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几天他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寻常。明明只是出个短差,又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岭。从昨天开始,他就忍不住找各种借口跟宋知微黏着。刚才翻行李箱,很大一部分......也是。焦虑,有了。爱黏人,也不少。渴望注意,那更多了。但这不就是网上那种,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友吗?陈念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噎了一下。自己一个大男人,身高一米八几,居然在这种临行前夕,生出了一种想挂在她身上的黏黏糊糊。说起来,自己也好久没有过长时间离开她。“好了。”宋知微拍了拍手,站起身,“拉链拉上,别再打开了!”陈念乖乖拉上拉链,将行李箱推到墙角。屋子里安静下来。“知微。”“嗯?”宋知微端起牛奶杯,正准备喝完最后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去哪?”“随便走走,去哪都行。”陈念往她面前又凑了半步。宋知微盯着他看了几秒。自个养大的男人,怎么越看越真的有尾巴在后面晃呀晃的。让人根本没办法有一丁点拒绝的念头嘛。她喝完杯里的牛奶,转身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抽了张厨房纸擦干手,这才转过身来。“在家里待着也无聊。不过先说好,今天不去商场。”“那去江边。”“要是风大,我就穿厚点,走在你前面。”宋知微被他的话逗笑了。她抬眼瞥他:“油嘴滑舌,到底从哪学来的?”陈念嘿嘿一笑。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给她拿鞋:“我去穿外套。你也换件厚的。”二十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出了大门。沿江步道距离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晚上的风确实大,夹杂着江水潮湿。路边的景观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陈念走在靠江的那一侧。走动间,他努力地调整着步伐,就是模样有点好笑。宋知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裹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绕了两圈,把她的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走了一小段路,宋知微转过头看着他。“就这么开心吗。”陈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那么明显?”“当然。”“从出门开始,你的嘴角就不知道翘去哪了。”他倒没觉得。但搓了搓脸颊,确实有点酸。“我想到了高兴的事情。”“哦?是在学校遇到可爱的女孩子呢,还是说跟你那曼姐偷偷约会去了。”“别!没那回事,我招了,我就是跟你出来高兴。”“哼哼,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想跟你知微姐斗,还早得很。”“不过,接下来我都看不到你了。”“我想现在,尽可能多看看你。”宋知微停下脚步。她偏过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江面。夜航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光带,随着江水起伏。她裹紧了围巾,把下巴埋进柔软的羊绒里。“就几天而已。弄得像要去很久一样。”“大不了看照片也行。”“我知道。”陈念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身边,“但我还是会想你。”黏人精,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他甚至隐隐期待宋知微会给什么样的回应。宋知微原本缩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这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只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长椅下方避风。宋知微注意到了。她蹲了下去。但没有伸手去摸,只是保持着一个距离。其中一只大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没有攻击性后,便低下头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陈念低头看着她。她看得很专注。他向前迈了半步,弯下腰,伸手将羽绒服下摆轻轻提了起来,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把她垂落的围巾捞起。宋知微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没事,你继续。”“谢谢。”看完小猫,两人站起身重新出发。江面上的风在这个时候突然大了起来。狂风呼啸,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宋知微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缩起肩膀,将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陈念立刻大步跨到她身前。宋知微看着面前这堵突然出现的人墙,刚才那点寒意被他的举动冲散了大半。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在这干什么?真当挡风板?”“嗯,我没开玩笑。”“你这么走,能挡住多少?”“一点是一点。”宋知微摇摇头,伸出手指在他后背上戳了一下:“行了。我又不是宣纸做的。”陈念寸步不让。他稍微侧过身,用一种半护着她的姿态,让她能够看清前面的路。“可以的。”两人以这种队形又走了一段路。陈念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情况,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宋知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吹乱发型的狼狈模样。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回自己身边。陈念正对上她的视线。他的鼻尖早已红了,耳朵更是。宋知微伸出双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两颊。好冷。她皱起眉头:“说了别逞强,都冻成这样了。”陈念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在这个距离下,他能看清她睫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他享受这种被她念叨、被她照顾的感觉。宋知微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她收回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头低点。”陈念听话地配合。宋知微踮起脚,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围巾绕到他的脖子上。她绕了两圈,在他胸前打了一个结。“你把围巾给了我,你怎么办?”“我这件羽绒服有高领,拉链拉上去就行。”宋知微得意地伸手拍了拍结,“别乱动,系得很不容易。”他很想立刻把她抱进怀里,或者做点其他什么来发泄这种满溢的情绪。所以就乾脆......“知微姐。”“干什么?”“你好可爱。”宋知微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陈念,我三十四岁了。”“那怎么了?”“刚才你蹲在路边看猫的时候,还有刚才给我系围巾的时候,都超可爱。”陈念说得是一个坦然,就连手都夸张地用上了。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宋知微忽然向前迈了半步。她仰起头,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领,往下一拽。陈念毫无防备,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下一秒,温热的唇轻轻贴上。牙齿抵上有些麻木的肌肤。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舌尖点了几下。随后,伴随着一种酥麻感。“唔嗯......”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抱紧,只是悬在半空中。风声远去,江水的声音也消失了。温热的、湿润的,陈念感觉着女人留下烙印的过程。她不安份的手甚至钻进了他的衣领。持续没有多久,但也可以许久。宋知微退后半步。她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不是说我可爱吗?”“可爱的人做点可爱的事,没问题吧?”陈念捂着脸颊。那一小块齿痕的形状十分清晰。热量正从一小处蔓延至整张脸。快把他烧短路了。又被她一个出其不意的动作彻底乱了阵脚。“你这种可爱的方式,杀伤力有点大。”陈念叹了口气。“哦,不满意?”宋知微挑眉,“那在右边也补一个?对称一点。”“能不能换个地方?”“你想换哪?”陈念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最后停留在她水润的嘴唇上。“你说呢?”宋知微瞪大双眼,耳根迅速染上红色。她抬起手,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大马路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她再次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是你先动口的。”陈念快步跟上,走在她身边。“我那是……对你表达亲切友好!”“那我刚才也是。”“你那叫耍流氓。”“只对你。”两人就这样在风中拌着嘴。那点因为离别在即而生出的愁绪,早已烟消云散。陈念摸着脸上的痕迹。“你看。”步道的尽头,并不是常见的观景平台,而是一个废弃已久的老渡口。这里曾经是江两岸居民往来的重要交通枢纽。后来随着几座跨江大桥的建成,渡口便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渐渐荒废下来。保留下来的是一座带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候船亭。候船亭的顶部是绿色的波浪形铁皮,几根粗壮的水泥柱子上斑驳地脱落了墙皮,露出里面的红砖。亭子下方,摆着两排长长的木质排椅。排椅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这里的路灯很暗,只有亭子中央悬挂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江水在台阶下方拍打着石块。因为有建筑物的遮挡,亭子里的风小了很多。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平台周围围着栏杆。宋知微走到排椅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了擦木椅表面,然后坐了下来。陈念跟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向宽阔的江面。对岸的灯火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有些遥远。“我以前经常来这个渡口。”陈念转头看她。宋知微的视线依然落在江面上:“那时候还没有地铁,过江最快的方式就是坐这里的轮渡。两块钱一张票,十分钟就能到对岸。船舱里总是有一股机油味和水草的腥味。”“那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很大,过个江都像是一次短途旅行。”“后来桥建好了,地铁通了,渡口就关了。再后来,这座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高楼越来越多。有时候走在街上,我都快认不出它原来的样子了。”“人总是不断地在往前走,去新的地方,看新的风景。”陈念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他靠在木椅靠背上,目光扫过这座破旧的候船亭。“知微姐。”“嗯?”“我小时候觉得,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很多地方。一张机票,或者随便上哪列火车,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然后再换下一个地方。”“那为什么还没去?”“因为我找到了一个锚点。”“船开得再远,也需要它才能停下来。这座城市变没变,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所以,我挺庆幸的。”“庆幸什么?”“庆幸我留在这。”“否则,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不会是我了。”“这样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候船亭的柱子,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过了一会儿,陈念感觉到身侧有动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陈念没有任何迟疑。他的手掌反过来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不仅如此,他顺势施力,将宋知微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拽。宋知微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动作,身体失去平衡,撞进了他的胸膛。还好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后脑勺。热度传递到她微凉的后颈。他低下头。嘴唇相贴,陈念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唔……”趁着她微张开嘴喘息,他的舌尖长驱直入。两人的唾液在纠缠中交融。扫过上颚,接着缠住舌尖,吮吸。残留的牛奶的清甜味,混合着陈念的气息。“哈啊……陈、陈念……”陈念哪给她说话的机会,偏过头换了个角度,更深入了。“咕啾……啧……”来不及吞咽,透明的津液顺着两人紧紧相贴的唇角滑落,沾湿了下巴。陈念托在她后颈的手收紧,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滑落,搂紧她的腰。宋知微被吻得瘫软,缺氧带来一阵阵晕眩。她的双手此刻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只能无意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咿……呜嗯……”他退开半寸,拉出一缕银丝,紧接着又吻了回去。一下一下地挑逗着她的下唇,勾引着她的舌尖。“哈......哈。”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喘息。宋知微张着嘴,大口地呼吸着,可还没等她把气喘匀,少年便再次压了上来。水声、喘息声。直到她彻底脱力,双手握拳在他肩膀上敲打了一下,“呜哇……哈啊……停下……”陈念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夜宵。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鼻尖相触。宋知微的嘴唇被蹂躏得通红。她半靠在陈念怀里,胸口不断起伏。“好。”“好什么?”“就是说知道了。”“你早点回来就对了。”“早点回来......?哦!原来如此。”“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乱想。”“我还没说是什么意思呢。”陈念握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不过,我答应你。”江面上,又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两人并肩坐在破旧的候船亭里。不知多久。“走吧,回去了。”“嗯。”陈念应了一声,牵着她的手站起身,转过头往回走。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陈念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严实地裹着。他时不时低下头,将下巴埋进围巾里。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穿过步道,走回了熟悉的街道。夜已经深了,静悄悄的。走到楼下,陈念按下了电梯按钮。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从一楼开始缓慢上升。陈念忽然松开了宋知微的手。在宋知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向前迈了半步,直接站到她正前方,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了她的身上。他低下头,嘴唇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等我回来,再一次,好不好?”“什......什么啊。”宋知微怎么会意识不到他的那点坏心思,她刚准备抬手,在某个不知死活的背上狠狠来一下。“叮——”电梯缓缓向两边打开。外头站着的是王阿姨,手里提着一个环保袋。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两人。陈念迅速拉开了距离。“小宋,小陈啊,这么晚才回来?”王阿姨笑眯眯地打着招呼,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陈念下意识地想要将双手背到身后。但就在他准备动作的刹那,另一隻手比他更快。她抓住了陈念,五根手指,一根搭着一根,牢牢地、紧紧地在一起。陈念没有想到。他甚至有点呆掉地看着前方。“是啊,王阿姨。”“刚去江边散了个步。”王阿姨笑着点点头:“散散步挺好的。那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王阿姨慢走。”王阿姨走出电梯,电梯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看着如此,不知为何,已经满足了。“知微姐。”“怎么了。”“你对我真好。”“你现在才知道呀,你知微姐哪次不宠你了。”(39) 假对象上门这几个月,期货股票赔钱闷了,只能好好工作了,好不容易回血了不少,才終於有心思放回來,不然都索然无味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很不好,但还是会努力更新的,谢谢愿意继续支持的读者。BGM:Refrain-Anan Ryoko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陈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行李箱立在脚边。窗外,灰蓝色的天幕,挂在楼宇之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陈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想了想:【知微姐,我走了。冰箱里还有汤,热一下就能喝。落地了给你发消息。】发完之后,他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兜里。但似乎想起了什么,没几秒又拿出来。【林映雪,我出发了。】【多多保重。】他提起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晨光漫过阳台。“我走了”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陈念站在大门口的路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苏曼说了来接他。正想着,一辆墨绿色的跑车从街角拐了过来。陈念看了一眼。是她了。那辆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苏曼摘下了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愣着干什么?上车。”陈念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又盯着苏曼看了三秒。“话说,这又是什么?”“车。”“我知道是车。我是说,这又是哪个朋友放在曼姐那的?”“我自己的。”“只是平时懒得开。”陈念沉默了一秒。这话放在别人嘴里是装,放在眼前的女人嘴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陈述事实。“上来。”苏曼催了一句,“再磨蹭赶不上飞机了。”陈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安全带。”陈念拉过安全带扣好,刚抬起头。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等等——!”“放心,我开很稳。”苏曼的手腕一转,引擎的轰鸣就从低沉变得高亢。上了高速之后,陈念终于放松了一点。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高楼、天桥、广告牌,一一掠过。“昨晚没睡好?”苏曼忽然开口。“还行。”“黑眼圈都出来了。”苏曼瞥了他一眼,“紧张?”“不紧张。”“拿去。”苏曼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瓶东西递给他。“喝点。”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什么?”“蜂蜜水。怕你低血糖。”陈念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微甜,带着一丝柠檬的清冽,温度刚好,不冷不烫。他抿了抿嘴,又喝了一口。“你自己做的?”“路上顺手买的。”车子上了机场高速之后,路上的车少了很多。苏曼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对了。”她忽然开口,“到了那边,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关于我的事。别当真。”“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家里人说话,你不用太有压力,轻松聊天就行”陈念想了想:“所以我不用应对?”“应对?”“你不烦恼其他的,我说了,既然邀请你来,自然没想过把责任丢在你身上”“可之前听起来……”“嗯?”“你不是这么说的。”“我之前虽说是挡箭牌。”苏曼纠正道,“但说白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头”“所以不会上演什么权力的游戏?”“你想多了。”苏曼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何况我在旁边的时候,哪次让你出事过了”车上了机场出发层的匝道。苏曼把车停在了航站楼出发层的一个停车位上。“到了。走吧。”陈念拎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走进航站楼。苏曼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衬衫,领口微敞,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她的行李也只有一个登机箱。“你就带这么点?”“够了。”苏曼把登机箱递给值机柜台。值机、托运、安检。苏曼走在前面。安检的时候,她把手机、手表、木珠手串放在筐里,顺手将发丝用一根黑色发圈扎了起来。过了安检之后,苏曼带他去了一个休息室。“苏女士,这边请。”休息室里人很少,灯光柔和,沙发宽大而舒适。自助台上摆着各种饮料、水果和点心。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跑道,能看见飞机起降的起方。苏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拿了一杯橙汁。陈念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瓶矿泉水。“还有多久登机?”“四十分钟。”“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不然你想去哪?免税店?”“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就待着,我想休息。”苏曼喝了一口橙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对了,我妈很热情。”“啊?”“我说我妈很好客。”苏曼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到了那边,不管她做了什么,说好就行。”“提前给你打点预防针。”“那你爸呢?”“我爸?”苏曼想了一下,“我爸不怎么说话。他比较擅长装深沉,一套一套的。”“你哥呢?”“我哥……”苏曼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我哥正常点的。但只有一点点。大部分时候他也挺烦的。”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去?”“之前不是说了吗。”“我说的是你的目的。”她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一架正在跑道上加速的飞机。引擎的轰鸣隔着隔音玻璃也能隐约听到。“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家里老头,什么气他们,都是真的?”“你以为我在开玩笑?”陈念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是在唬我。”“呵呵。”“唬你干什么。我又不无聊。”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苏曼站起身,拎起手边的包。“走了。”飞机起飞之后,陈念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一丝疲惫。早上起得早,加上昨晚,困意开始涌上来。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别睡。”苏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念睁开眼。他们订的是商务舱,座位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高的隔板。苏曼把隔板放了下来,身体偏向他的方向。“怎么了?”“你睡了我怎么办?”陈念看着她:“所以你意思是让我陪你聊天?”“聪明。”“聊什么?”“随便。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陈念无奈地叹了口气。曼姐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逻辑,有时候如果你问某件事,她会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看着你。“那——”陈念想了想,“我问几个问题。”“问。”“你老家在哪?”“你不是知道吗,京城。”“当然是具体一点。”“西边。”“三环外,一个老院子里。地方不大,但住着挺舒服的。”“你多久没回去了?”“半年。”“半年?”陈念有些意外,“你难道不想家吗?”“还行。”“就当我淡漠寡情,对什么都不会挂念。”“果然。”“你都猜到了还想问什么。”“我想确认。”“那完了?”“大概知道了。”陈念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到底有多少辆车?”“忘了。”“就是都停在车库。时间太久电瓶亏电,就没怎么动。”“至于沃尔沃。”苏曼说,“那台我觉得比较低调点,就给借你开了。”“那种感觉很好。”“挺有意思的。”“你一直在我身上寻找乐趣?”“更正,是一种观察。”“什么?”“我想知道一个刚成年不久的朋友,怎么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好处。”陈念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话中有话还是......单纯的意思?“那你得出结论了吗。”苏曼抬起手,按下了头顶的阅读灯。“你是一个少见的类型,我挺喜欢的。”“界线感,这么定义。比起谦虚来说,我想你更多是想……避免牵扯上过多的关係。”“你从来不做超过的事情,不是吗?即使我如此明显不掩饰了”陈念偏过头看向窗外。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这就是你为什么愿意经常帮我?”“一小部分。”苏曼说,“真正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暂时不告诉你。”“那曼姐你觉得,”“是优点还是缺点?”“看你怎么用。”苏曼把阅读灯调暗了一些,“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是优点。”“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休息一下。”------飞机开始下降,气压变化让耳膜有些发胀。陈念咽了口唾沫。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我们下飞机后多久会到?”他问。“大概半小时。”苏曼说,“到了之后先吃饭,然后回家。”“你家是什么样的?”苏曼想了想。“一个老院子。青砖灰瓦,有几棵柿子树。夏天能听见蝉叫,冬天能听见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听起来跟书上一样。”“是挺好的。”苏曼把椅背调直,系好安全带,“可惜我住不惯。”飞机降落在跑道上。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一震,然后开始沿着跑道减速滑行。他转过头看向苏曼。“陈念。”“嗯?”“到了之后你少说话。”她把头发整理好,抬起头看他,“我家的那些人,你不要太在意。”陈念想了她说过的话,点了点头。“还有,”苏曼把包拿起来,站起身,“你脑补的那些八点档剧情——”“?”“什么私生子争家产啊,什么豪门婆婆甩支票让你离开她女儿啊——”“我没想过这些。”“少来,你脸上写着呢。”苏曼从他身边过去,走向机舱出口,扔下一句话,“我家没那么戏剧化。”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那么简单就是了。”陈念拎起自己的背包,跟上她的脚步。出了航站楼,京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北方冬天的寒意。风不大,但温度比临江低了不少。陈念把防风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能感觉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苏曼站在出口处,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停车场的方向。“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动作利落。他接过苏曼手里的登机箱,又朝陈念点了点头,把后备箱打开,将两人的行李放了进去。苏曼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陈念从另一侧上车。车内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说话。陈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第一次来京城。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胡同口。司机下车打开车门。陈念走下车,站在胡同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一条很老的胡同灰砖墙,青石路,两侧的院墙上探出几棵老树虬结的枝干。路灯从墙头的挑檐下垂落,照亮了半条狭窄的巷道。“走吧。”苏曼从他身边走过,“往里走一段就到了。”陈念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石缝间磕磕绊绊。两侧的院门紧闭。走了大约五分钟,苏曼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了下来。门很旧,门环是铜的,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暗哑的光泽。门楣上方的砖凋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缠枝莲纹的图案。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红彤彤的果子还挂在枝头。苏曼伸手推开了门。“进来吧。”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跨过了门槛。院子里亮着灯。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别愣着了。”陈念抬起头,看见正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站在门框里,目光越过苏曼,落在了他身上。那眼神不锐利,也不温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父亲不怎么说话,擅长装深沉。陈念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爸。”“我回来了。”男人的视线凝视了几秒,之后从陈念身上移开,回到苏曼脸上,点了点头。“进来吧,外面很冷。”“走吧。”她迈步走向正房。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他回想苏曼在飞机的叮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院子里北方的冷风。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他甚至有些燥热。陈念站在地毯边缘,手指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他脑子里正快速组织着一套语言。面前的男人依然维持着那种神态,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你就是陈念。”陈念立正站直,正准备开口。男人却突然垮下肩膀,用力搓了搓双手。“哎哟,冻死我了!”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瓦解,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转头看向苏曼,“曼曼,我刚才那个眼神到位吧?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了整整半个小时”苏曼把手里的包扔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无聊。爸,你幼不幼稚。”“这怎么能叫幼稚!”苏正清走上前,毫不见外地拍了拍陈念的肩膀,“我这不是为了给小陈一个难忘的初次见面嘛。小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快脱外套。”陈念木然地脱下防风服。他看了一眼苏曼,然而苏曼径自走到沙发旁坐下,倒了一杯热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哎呀,到了到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汤还没关火呢!”一个穿着米色家居服的女人快步走出来。看起来保养得当,气质温和,手里还拿着一把木锅铲。林婉走到陈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曼曼,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要结婚的对象吧?”“妈,我没确定结婚了。”苏曼喝了一口水。“是吗?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没关系,先办订婚宴也行。你们喜欢中式还是西式?我上个月刚在王府井看中一套红色的敬酒服,曼曼穿肯定好看。小陈,你喜欢喝什么?”“阿姨,我……”“叫什么阿姨,多生分。”林婉用锅铲柄轻轻敲了一下陈念的手背,“先叫伯母,等下个月婚礼办完再改口。你先坐,我去把汤端出来。”林婉转身又进了厨房,嘴里还在念叨着要给婚庆公司打电话。陈念觉得认知正在被彻底颠复“别看我。她就是这样。”“妹啊!”楼梯方向传来一声。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接冲到陈念面前。大概比陈念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骗了我妹的小白脸?你混哪条道的?知不知道我苏桥的妹妹不是谁都能碰的?”苏桥转头看向苏曼,语气立刻变得委屈。“曼曼,你带他回来干什么?你不要哥哥了吗?他哪点比我好?他会修电脑吗?他会给你剥小龙虾吗?”苏曼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苏桥面前。抬腿,精准地一脚踹在苏桥的小腿骨上。“嗷——!”苏桥抱着腿原地乱跳。“闭嘴,去厨房帮妈端菜。”苏曼吩咐道。“好嘞。”苏桥放下腿,瞪了陈念一眼,往厨房走去。这都是什么情况?苏曼察觉到陈念不断的视线。“别看了。洗手吃饭。”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得让他不习惯。一张桌摆满了菜肴。烤鸭、京酱肉丝、白灼虾、炖排骨,还有几道陈念叫不出名字的小炒。林婉不断地用筷子把菜堆进陈念的碗里。“小陈,多吃点。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身体最重要。你这身板太瘦了,以后怎么抱得动孩子?”陈念端着那碗已经成了小山的饭菜。“谢谢伯母。不过我们真的……”“知道知道,恋爱讲究顺其自然。”林婉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有个朋友在妇产科当主任,你们到时候要建档直接找我。”苏正清夹了一块烤鸭,一边蘸酱一边凑过来问:“小陈,你平时打不打游戏?”“偶尔玩一下。”“打什么?守望玩不玩?我最近卡在黄金上不去,苏桥这小子嫌我菜不带我,曼曼又没空。你枪法准不准?”陈念咽下嘴。“还可以,以前跟同学打过。”“那感情好!”苏正清眼睛一亮,“吃完饭别急着睡,改天陪我双排!我负责奶,你负责C!”苏桥在对面重重地放下饭碗。“爸,你别带坏他。他这种瘦不拉几的,看着反应速度就不行。”苏桥盯着陈念,“小子,你平时健身吗?卧推多少?能抗住我一拳吗?”“他今天刚下飞机,累了。”“你敢找他麻烦,我就把你的头打开。”苏桥立刻埋头扒饭。 “切,偏心”男人戳着碗里的虾。吃过晚饭,又被苏正清拉着在客厅聊了半小时的游戏,直到林婉把苏正清赶去洗澡,陈念才得以脱身。苏曼带他去了房间。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床铺平整。“行李给你放这了。洗手间出门左拐。缺什么东西去客厅柜子里拿。”陈念走过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曼姐。”苏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之前说,你家里人说话我不用应对,也不用太在意。”“就是指刚刚那些吗”苏曼靠在门框上。“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他们明明很好相处。”“是这样,但对我来说,过度的关注就是麻烦。”“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生活,哪怕是家人。所以我搬去临江,图个清静。”陈念没有反驳。他知道苏曼的性格。“所以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一个清静的理由。”“对。”“你现在是我的假结婚对象,我妈就不会再给我安排相亲,苏桥的仇恨值全转移到你身上,老爸也有了新的上分搭子。”陈念叹了口气。 “行。我该配合的我配合。”------洗完澡出来,陈念擦着头发,看着苏曼正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翻看手机。这间屋子很大。但问题不在此。“我今晚睡哪?”陈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扇可能通向客房的暗门。苏曼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像是在看一个智商突然清零的人。“你说呢?”陈念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又指了指旁边,“你家这么大个院子,总不至于连客房都没有吧?”“有。”苏曼放下手机,“东厢房有两间客房,西厢房也空着。”“那我……” “陈念,你记得怎么答应我的?”“配合你。”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你见过哪对感情好的对象,回老家第一天分房睡的?”陈念无言以对。“行了,不闹你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了一扇木门。里面不是衣柜,而是一个巧妙隐藏的折迭空间。她拉下一个把手,一张平整的单人床从牆壁里翻了下来,稳稳地架在地毯上。上面甚至已经铺好了乾淨的床单和被子。“这是以前我哥跟我吵架,被我爸赶过来睡时用的。床是分开的。”苏曼拍了拍床垫,“你睡这。”陈念看着那张凭空出现的单人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样回去可以交代了。“放心了?”苏曼转身走向洗手间,“我还不至于随便下手。早点睡,明天早上八点前别吵我。”洗手间的门关上,传来水声。陈念走到那张单人床边,坐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听着一牆之隔的水声。夜半。房间里的暖气运转着,发出微弱的嗡声。陈念平躺在单人床上。他偏过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大床。苏曼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只能看到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以及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陈念又转回来盯着天花板。从一中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到帮他晚宴照顾知微姐,再到莫名其妙地坐上飞机,来到京城这个院子里,甚至现在,他正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这一切的发展就跟小说一样。或者说,比小说更加荒谬。因为小说至少还讲究一个起承转合,讲究一个逻辑动机。但苏曼的行为没有逻辑轨迹。她就像是一个写到哪想到哪、随心所欲的作者,随手就给他塞一把车钥匙,有了念头就把他拉来。到底为什么呢?陈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棉被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始终不踏实阿。“曼姐。”他没有指望得到回应。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自己今晚可能会失眠。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睡不习惯?”陈念没想到苏曼也醒着。“原来你也没睡?”“本来快睡着啦,被你翻来复去的声音吵醒了。”苏曼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在黑暗中,陈念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抱歉。”“有话快说,我想睡觉。”陈念坐了起来。他靠在牆壁上,看着那边的黑暗。 “我一直在想跟你认识到现在的事。”“这能有什么好想的?”“确实没有。但就是因为没有才睡不着。”陈念决定把话挑明,“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什么?”“所有的事。”“照顾我,开导我,甚至带我来京城。这没有道理。”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待着苏曼的反驳。但她没有说话。“你知道的……没有逻辑。”陈念继续说道,“很多的选择,看起来都是随兴起意。我甚至觉得……你只是在玩一个游戏。”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久到陈念以为苏曼已经重新睡着了。啪。大床旁边的床头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瞬间铺满了半个房间,刺得陈念眯起眼睛。苏曼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靠窗的木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陈念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拿什么。苏曼在抽屉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东西,然后转过身,朝陈念走来。她在陈念的单人床边停下,手一伸,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看看这个。”陈念接过来。那是一个倒扣着的木製小相框,边缘有些磨损。他把相框翻转过来,借着床头灯的光线看向照片。照片有些年头了。背景看起来像是一所高中的操场。照片里有两个人。左边的女孩穿着宽松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清秀,笑得很灿烂,一隻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手势。右边的女孩同样穿着校服,但拉链没有拉好,里面露出黑色的T恤。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着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念认出了右边那个女孩。是学生时期的苏曼。陈念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苏曼。苏曼此刻看着窗外那一线月光。“她叫唐晓。”“我以前最好的一个朋友。”陈念重新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她现在……”“她已经不在了。”苏曼打断了他。陈念呼吸一滞。不在了。这个词,通常没有别的意思。房间的气氛似乎都变得肉眼可见的沉重。失去的挚友。他看着照片上唐晓,联想了自己。“原来是这样。”陈念喃喃出声。苏曼转过头:“什么是这样?”“过往的遗憾。” “以前没能帮到她,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你失去了她。所以当你看到我这个经常独行、又什么都没有的人时,你想要做点什么。”苏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陈念当然没有注意到细微的变化:“恰好我跟她的性格……或者某些处境可能有点相似,你觉得很像,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好。”“不——”“这就说通了!”“难怪你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跟我说,不要打着为知微姐好的旗号去替对方做选择!因为这也是你们之间的经验教训对不对?你曾经试图替她做选择,结果导致了无法挽回的遗憾!”在他看来整件事的逻辑已经闭环。解释了苏曼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照顾、以及她身上那种时隐时现的割裂感。陈念等待着默认,或者一声沉重的叹息。苏曼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如预期的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陈念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淡然,逐渐变成了前所未见的和蔼。她抬起右手。咚。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精准地敲在陈念的脑门上。陈念吃痛,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往后缩了一下:“曼姐,你干嘛!”“让你脑补了吗?”苏曼保持着微笑说,“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陈念捂着额头,有些发懵:“难道细节错了?”“错得离谱。”苏曼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迭,“你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陈念倔强地反问:“那不然呢?我问了之后,照片你拿出来了,不是这个意思吗。”“我拿照片出来,不是让你做阅读理解的。”苏曼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而且,你觉得你跟她哪里像了?”陈念低头重新看照片。笑容灿烂,清澈和热情。“确实不像。”陈念老实承认。“唉,你们简直是两个极端。”苏曼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虚空处,“热情,盲目,充满了多余的正义感。她总是觉得自己能尽一份力,看到被欺负的同学要出头。她像个仁慈的太阳一样……”“然后呢?”陈念忍不住问。“某天放学。”“她说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想去试试。我嫌排队麻烦,就没跟她一起去。”“她走在斑马线上。一辆疲劳驾驶的小货车没有减速,直接闯了红灯。”“隔天早上,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她在医院里躺了一夜,没有醒过来。就这么结束了。”“小晓她的一生,就这样……短暂,什么都来不及做。”陈念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摇了摇头。“你想了很多原因。其实不必去深究我的行为动机。”苏曼转过身,把那个木製相框放回抽屉的最底层,关上。“因为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答案。” 她重新靠在柜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念。“人们总是习惯为所有的结果找一个理由。坏事发生了,一定是因为有人做错了什么;好事降临了,一定是因为前期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们的大脑无法处理随机这两个字,所以我们编造因果,填上逻辑。”“你认为我对你好,或许存在一个前缘。”“可是陈念,世界就是如此。”“天道不一定好还,。”苏曼走回床边,坐下来。“车祸发生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怪圈。我去查那个司机的背景,想找出他是不是个惯犯。结果呢?他就是个为了供孩子上大学的普通父亲。”“我又去找市政部门,查那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设置是不是有问题。查来查去,一切合规。”“这就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没有一个目标可以让你去投入注意。”“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构建那些虚无的假设。我问自己,如果那天我陪她一起去,会不会就能拉住她?如果我们走另一条路,会不会就能避开?”“后来我明白了。这些假设,这些强加的因果,只是活着的人为了安抚自己那份无力感而製造的幻觉。”“我看得出你活得很累,陈念。”苏曼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敢接受多余的善意,因为你怕自己还不起。你认为这样才安全。”“既然悲剧的发生不需要原因,那么善意的给予,为什么一定要理由?”苏曼问道。“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身,也不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一切仅仅是因为,我有能力,而且我愿意。”“你不需要觉得恐慌,以及寻找这份善意的对价。”“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得到回报。有些行为的终点,就是行为本身。”陈念沉默着。“行了。”苏曼关掉了床头的灯。“故事听完了,哲学课也上完了。晚安。”房间再次迎来黑暗。陈念躺在床上。你也会是这样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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