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姻缘】(1-5)作者:云压雨 标签:#适合女生 #交换伴侣
第1章 双嫁错 吉日良辰,沈李两府双嫁双娶,满城热闹了一整天。
李家两位小姐,大小姐李含章,年方十六,性子温柔沉静,说话慢声细语,绣的花鸟能引来真蝴蝶;二小姐李含钰,年方十五,性子活泼,上房揭瓦不在话下,江夫人每每提起便要叹气。
沈家两兄弟,父母早亡,家中老太爷拉扯这二兄弟长大,大少爷沈怀瑾,年二十有一,少年老成,心思缜密,早早就接了家业;二少爷沈怀瑜,年二十,性子直爽胆大,这几年随军在外历练,婚事临近才风尘仆仆赶回来。
这两桩姻缘是两家的老太爷拍板定下的。
老人家想得周到:大少爷稳重,该配个活泼的二小姐,日子才不闷;二少爷莽撞,该娶个沉静的大小姐,才能拴住性子。
于是一动一静,各得其所。
近些年沈家老太爷身体每况日下,希望能早些见儿孙成家,今年夏至更是犯了热毒,请遍城中名医,调理了三四个月也不见大好,拖到入秋人已瘦得脱相。
老人家自知时日无多,唯恐过世后孙辈须守孝三年,不得婚娶,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催着两个孙子速速成亲,想在闭眼前亲眼瞧见孙媳妇进门。
沈家兄弟不敢违逆,只得加紧筹备。
李家这边,念着两家旧交,又想着两个女儿确已到了出阁的年岁,若当真拖到沈家老太爷过世,便要再等三年,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起,便也体谅着应了下来。
既是赶着办的婚事,许多繁文缛节便只能省了。
按规矩,成婚前两家儿女该正式相看一回,可沈怀瑜远在边关赶不回来,便只由沈怀瑾一人出面。
相看那日,李家夫人领着两个女儿在城郊别苑的花园里候着,沈怀瑾隔着半亩荷塘远远行了一礼。
他瞧见花丛边两个身影,一个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做针线,一个追着蝴蝶满园跑,裙角飞扬,笑声清脆。
沈怀瑾心里有了数:坐着的那个是大小姐李含章,跑着的那个是二小姐李含钰。
这便是他婚前对李家姐妹仅有的印象——隔着荷塘的匆匆一瞥,连面容都未瞧真切。
成婚当日,满城皆知沈李两家双嫁双娶。
沈府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廊窗棂。
沈老太爷强撑着病体,被搀到正堂太师椅上坐下,枯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两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锣鼓唢呐响彻街巷。
李家这边,李夫人红着眼眶替两个女儿盖上红盖头,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大小姐李含章温顺地点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二小姐李含钰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被凤冠压得直嘟囔。
“坐好。”含章隔着盖头,轻声对妹妹道。
含钰乖乖坐正了,却趁母亲转身,偷偷掀起盖头一角,朝姐姐挤了挤眼。
花轿起轿,一路吹吹打打。
行至城中十字街口,偏生碰上一队送殡的人马,白幡招展,纸钱纷飞。
喜婆连声喊着晦气,指挥队伍绕道而行。
街口本就狭窄,几支队伍挤在一处,轿夫们肩头相撞,脚步踉跄。
忽听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人群顿时炸了锅,推搡间两顶花轿被冲得东倒西歪。
待到重新整队启程,谁也没留意,大小姐李含章的轿子被抬向了沈怀瑾的东院,二小姐李含钰的轿子却跟着沈怀瑜的马去了西院。
要问那小姐的贴身丫鬟为何不知自己自家小姐上错轿?
因按本城的规矩,新妇进门当日,娘家陪嫁丫鬟不得随入洞房,须得第二日清早方能入内伺候,免得属相冲撞了喜气。
因此两位小姐自下轿、跨马鞍、过火盆、拜天地,直至送入洞房,身旁全是沈家安排的喜婆搀扶指引,连个自家人也无。
两对新人被喜婆搀扶着,依次在正堂行礼拜堂。
沈家老太爷被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架着胳膊,扶到高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身旁空着另一把太师椅,椅前设了一张小几,上面端端正正供着两方牌位,一方书着先考沈公讳明远,一方书着先妣沈门赵氏孺人——那是沈怀瑾与沈怀瑜早逝的父母。
牌位前摆着香烛果品,烛火幽幽,映得那两行字迹忽明忽暗。
满堂宾客见了这阵势,皆不自觉地敛声屏息,方才还喧哗热闹的喜堂,霎时安静了几分。
先拜天地。
两对新人齐齐跪倒在蒲团上,朝门外俯身叩首。
二小姐李含钰动作利落,裙摆微微一扬便跪了下去,虽比姐姐快了些许,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挑不出什么错处。
大小姐李含章缓缓屈膝,动作轻柔得连裙角都不曾拂动半分,腰背挺直,脖颈微垂,每一个姿态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沈怀瑜跪在蒲团上,忍不住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红盖头下那人的身形,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好奇,这盖头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沈怀瑾则目不斜视,神色沉稳如常,端端正正行了叩拜之礼,衣袍起落间不见半分多余的动静。
再拜高堂。
两对新人转过身来,面朝高堂正中端坐的沈老太爷,以及他身旁那两方静默的牌位。
沈老太爷今日换了新做的绛红团花袍子,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了一副骨架上。
他强撑着精神,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青白,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
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面前并排跪着的四个红衣孩子,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停,又在沈怀瑜脸上停了停,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颤巍巍地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沈怀瑾看在眼里,喉头发紧,撩袍跪倒时比方才拜天地用了更深的力道,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沈怀瑜跟着跪下去,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方黑沉沉的牌位,飞快地别开了脸。
李含章虽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瞧不见,却从满堂忽然沉静下来的气氛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听见身旁那位沈家公子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他额头触地时那轻轻的一声闷响,便也默不作声地跟着多磕了一个头,动作从容,不显突兀。
李含钰跪在姐姐身旁,正暗自纳闷这满堂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冷不防瞥见姐姐又拜了一拜,来不及细想,便也顺着低头补了一礼。
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面对面站定。
李含钰低头行礼时,目光扫过对面那双黑缎面的靴子——这人站得随意,靴尖微微朝外撇着,像是站久了有些不耐烦。
她心里悄悄想着:看来不是个拘谨的性子,倒也好,若是太闷了,日后多无趣。
转念又想,这般性子,不知脾气急不急。
李含章对着面前那双青缎面的靴子盈盈一拜。
那一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起身时她微垂着视线,目光落在那双靴子的靴面上——站得极稳,方才起身时连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她心里也微微一动:这人倒是个端方持重的,日后相处,应当不难。
两姐妹各自在心里描摹着面前之人的模样,一个觉得对方大约是个沉稳君子,一个觉得对方大抵是个洒脱性子。
怎么和母亲所描绘的有些不像?
谁也不知,她们心里勾勒的那幅画像,与面前真正站着的那个人,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礼成。
喜婆高声唱喏,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是要把这一声喜气直送到天上去。
宾客们纷纷回过神来,贺喜声、说笑声重新涌满了正堂,方才那片刻的肃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两位新娘被各自的喜婆搀扶着,踏着红毡,穿过回廊,分别送入了东院与西院的新房。
李含章在喜床上坐下时,双手交叠于膝上,纹丝不动。
李含钰则趁着喜婆转身掩门的功夫,偷偷活动了一下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又飞快地坐正了身子。
新郎们却被留在了前厅。
沈怀瑾与沈怀瑜并肩站在正堂门口,送走了老太爷,便转身回到席间。
今日沈家双喜临门,来的宾客比寻常婚宴多了一倍不止,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从正堂一直摆到了院子里。
世交故旧、同僚至交、族中亲眷,一张张笑脸端着酒盏涌上来,道贺的话车载斗量。
沈怀瑾是长子,自父亲过世后便代祖父掌家多年,去岁春闱中了一甲第五名,如今在翰林院做着侍讲学士。
品级虽不过从三品,翰林院却是朝中最清贵之地,更何况他年纪不过二十有一,便已能登堂为天子及东宫讲学,放眼满朝,这般年岁的侍讲学士屈指可数。
加之沈老太爷早年做过太子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沈家在京中的根基不可谓不深。
此刻端着酒盏前来寒暄的宾客里,有翰林院的同僚,有礼部的官员,亦有祖父当年的门生,哪一个都不好怠慢。
沈怀瑾一一应承,与年长的世伯说话时微微欠身,与同辈的故交叙话时面带笑意,连角落里几位平日走动不多的远亲也记得问候几句,周全得挑不出一丝疏漏。
沈怀瑜跟在兄长身后,对着宾客一一敬酒。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自小不爱读书,十五岁便投了军,从边关斥候做起,这几年在西北陆续打了几场硬仗,积功升到了游击将军,从三品的武官,手底下管着近两千号人马。
品级与兄长相当,却是实打实一刀一枪从沙场上拼出来的。
京中像他这个岁数的武官,大多还在父辈的荫庇下混着闲差,他已能独领一营,在西北边境上小有名气,连兵部几位堂官都曾在上折时提过他的名字。
他端着酒盏跟在兄长身旁,应付文官那套他不在行,也不硬装,与长辈敬酒时恭恭敬敬,碰上那些爱摆架子的远亲,便只是抱拳一拱手,话不多说,酒先干为敬。
倒是几个武将出身的宾客拉着他问边关战事,他这才来了精神,三言两语讲了几桩军营里的趣闻,惹得满桌大笑。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道:“沈二哥去岁在凉州打的那一仗,咱们在兵部都有耳闻,以少胜多,打得漂亮。”沈怀瑜笑着摆手,嘴上谦虚了几句,眼底却到底藏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
只是酒过三巡,话说了几轮,他的心思便有些飘了。
婚前他远在边关,未曾相看过那李家大小姐,只知她貌美贤淑的芳名在外,虽对婚事不算上心,婚礼的繁文缛节都由自己大哥和祖父操办,但一想到即将有位女子往后将与他琴瑟和鸣,共度余生,不免暗暗激动起来。
更不必说,他在军营里混久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只是有耳闻,在些兵痞的污言秽语中一知半解,平日打仗,随时命丧场上,对那档子事半分兴趣也没有,如果天下太平,自己也即将娶妻,但心里又好奇起来。
回到京城后,某日去问安祖父时,祖父忽叫人取了几幅用锦布袋子装好的画卷交于给他,又交代他需婚前好好看看,又称他不似沈怀瑾那般已有通房教会人事,早知他在外征战这么些年不曾返回,应在他十四岁时就给他配给个通房。
返回屋内拆看,方知是避火图。
沈怀瑜被画中男女行淫的各种姿势激得当晚就做了春梦,梦中自己将那未过门的李家大小姐把避火图内的姿势试了个遍,只是梦中看不清那李家大小姐的面容。
西院新房里的烛光,隔了几重院墙,自然是瞧不见的。
但他知道那屋子里点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跳动的样子他方才路过时瞥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那红盖头底下的人,方才拜堂时就站在他身侧,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敢多看,只记得她跪下时裙摆微微一扬,动作比他预想的利落几分。
想到一会将要与那未见过面的娇娘行敦伦之事,沈怀瑜更是坐不住了。
沈怀瑜端着酒盏又敬了一轮,直到宴席过半,菜过五味,好些宾客已喝得面红耳赤,开始三五成群地划拳行令,正堂里的热闹渐渐从拘礼变成了喧哗。
沈怀瑜这才搁下酒盏,朝兄长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我先回房了。”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
弟弟面上并无醉意,眼神也清亮,只是那拇指在腰间摩挲玉佩的绦子。
他心下明白,也不点破,只微微点了下头,低声道:“去吧。”
沈怀瑜得了兄长的话,转身离席。
他步伐不快,穿过回廊时甚至还停下来与两个族中长辈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只是绕过月洞门之后,那脚步到底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沈怀瑾望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收回目光。
几位长辈还在座,几个同僚又端了酒盏过来攀谈,他端起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一一应对,不疾不徐。
这一耽搁,便足足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了空,朝东院走去。 第2章 东惊西喜 东院新房里,红烛高照。
沈怀瑾挑开盖头的那一刻,烛光正好映在李含章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安静的脸。
不是寡淡,是安静——像深冬里落在石阶上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却让人不忍心碰。
她的眉色淡淡的,眉梢微微弯着,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看见那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晃便收了,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的鼻尖小巧,嘴唇薄而柔,唇角天然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仿佛随时要开口说话,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整个人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纹丝不动,像一幅被岁月洗过的仕女图,温婉、妥帖、无一处不合规矩。
烛光在她脸上缓缓流动,将她那本来就柔和的轮廓衬得更柔了几分。
可沈怀瑾却莫名觉得,那安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不是刻意隐藏,倒更像是习惯了不说。
那双被睫毛遮住的眼睛,如果抬起来,会是怎样的目光?
他一时竟想不出来。
红绸被挑开的那一瞬,烛光涌进来,刺得李含章微微眯了眼。
待视线清明了,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
他背着光,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烛光映得轮廓分明。
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扬,像是一笔写到了尽处,收得干净利落。
眼睛沉黑的,看她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袍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可那喜袍穿在他身上,竟不显得张扬,反倒被他周身的沉静压住了,只余下一种端方的体面。
李含章垂下眼睫,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站得可真稳。
方才挑盖头的时候,那根金秤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带着袍角都不曾晃动半分。
她又想起拜堂时对面那双青缎面的靴子——从头到尾,那双靴子都站得极稳,连带着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原来他是长这样的。
李含章在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不显,只是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些。
指尖触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连忙将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耳根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李含章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颊微红,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膝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怀瑜心头猛然一紧。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身影。荷塘边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姑娘,裙角飞扬,笑声清脆,断不会是眼前这般沉静如水的模样。
他攥着喜秤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股凉意从脊背缓缓爬上后颈。
今日迎亲出发前,管事便来禀过,说街口遇上了送殡的队伍,巷子又突然走水,两顶花轿在混乱中挤作一团,轿夫们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重新整队。
当时他正忙着招呼宾客,既然迎亲队伍及时赶来,只当是小插曲,听过便罢,并未往心里去。
此刻那些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拼出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花轿怕是抬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指尖便微微发凉。
若是错了,那这盖头下坐着的,便是大小姐李含章——不是他该娶的那一个。
而真正该嫁他的二小姐李含钰,此刻多半正在西院,坐在他弟弟沈怀瑜的新房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几乎不敢往下想。
这门亲事是爷爷撑着病骨促成的,若当真出了这般岔子,阖府上下如何交代?
爷爷那身子,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望着面前这张温婉安静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敢问姑娘,”沉默半响,他放下喜秤,压低了声音,“可是李家大小姐?”
李含章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
烛光下,这人眉目沉稳,面色凝重,与那日荷塘边远远望见的模糊身影确有几分相似。
但来的那位不是未来妹夫吗?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正是。公子何出此问?”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郑重作了一揖:“大小姐,今日街口混乱,两家的花轿怕是抬错了。在下沈怀瑾,本应与令妹成婚,而你该嫁的,是我二弟沈怀瑜。”
李含章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攥紧了衣袖,声音却依旧平稳:“公子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沈怀瑾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叹这姑娘当真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怕是早已惊慌失措。
他心头狂跳,转身走向门口,匆匆道,“大小姐稍候,在下去西院说清此事。”
话说西厢院这边,沈怀瑜自前厅离席之后,脚步便有些收不住。
回廊两侧的石榴树被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席上被宾客们灌了一轮又一轮的酒,饶是酒量再好,此刻被夜风一吹,也觉得脸上微微发烫。
脚下倒是稳当——当兵的人,这点酒算什么——只是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在垂花门前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中守着的喜婆远远瞧见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嘴里一叠声地道着“二爷大喜”。
沈怀瑜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那喜婆接过来脸上的褶子顿时笑得更深了,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识趣地退到了院门外候着。
沈怀瑜站在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房门推开,迎面扑来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那是龙凤花烛燃烧时特有的气味,混着女子闺房中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他常年待在军营,闻惯了皮革与铁锈的味道,乍一嗅到这满室的暖香,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红烛高照,满室通明。
喜床上,新娘子端端正正坐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搁在膝上的两只手交叠着,瞧着倒是规矩,只是那双手的指尖似乎在微微攥着衣角,指节泛着浅浅的白。
沈怀瑜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他在沙场上面对刀光剑影都不曾怯过,可这掀盖头的事,倒比头一回上阵还叫他手心出汗。
他定了定神,伸手拿起搁在托盘里的喜秤。
沈怀瑜挑起盖头的时候,手比平日握刀轻了三分。红绸滑落,烛光哗地一下涌了进去,照亮了盖头底下那张脸。
他看见一双眼睛正仰着望他。
那眼睛亮得惊人——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瞳仁比寻常人更黑,烛光映在里面像是两颗被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晃一晃便有光从深处泛上来。
她不像寻常新娘子那样低垂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怯意,也没有轻浮,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好奇。
那睫毛又浓又翘,忽闪忽闪地,每眨一下都像蝴蝶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着。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方才在盖头底下偷偷说了句什么,还没来得及合拢。
沈怀瑜见过的姑娘不多,但他忽然觉得,就算他见过再多,大概也不会有谁像眼前这个一样——光是看他一言不发,就能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金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烛光顺着那道缝隙倾泻进去,一寸一寸地照亮了盖头下那张脸。
盖头被掀开那一刹那,李含钰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英挺,肤色被烛光映得暖了些,却仍看得出比寻常男子黑上一些。
他正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紧张的僵硬。
沈怀瑜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睁得大大地望着自己,像是好奇,又像是害羞,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心里也不像表面上那般镇定。
两人就这么对望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李含钰先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睫,耳根腾地红了。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怎么一上来就盯着人家看,母亲叮嘱的那些话全忘了个干净。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盖头底下打了半天腹稿的那些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沈怀瑜见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耳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他忽然也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放下喜秤的动作都比平日轻了几分,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在她身旁坐下,坐得有些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在军营里跟兄弟们插科打诨的浑话显然不能拿到这里来说,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李含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饿。”
“哦。”沈怀瑜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烛花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都像是被这声响惊着了,同时动了动身子,又同时僵住。
沈怀瑜暗暗懊恼,他在军中发号施令从不含糊,怎么到了新娘子跟前,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
他又想了半天,道:“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李含钰其实不渴,但觉得若说“不渴”,他大概又要陷入沉默,便点了点头。
沈怀瑜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端回来递给她。
李含钰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颤。
她飞快地缩回手,差点把茶水洒出来,沈怀瑜赶紧扶稳了杯子,两人的手指又碰在了一处。
“我……我自己来。”李含钰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其实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沈怀瑜重新坐下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茶。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大哥果然没有骗他——李家大小姐确实是个好姑娘,虽然瞧着不像大哥说的那般“温婉娴静”,但这低头喝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倒也动人。
他哪里知道,李含钰此刻心里也在悄悄打量他。
她记得那日荷塘边远远瞧见的人,斯文清瘦,怎么近看这般壮实?
肩膀宽宽的,坐在她身旁像一座小山。
兴许是那日隔得远没看清吧,她想。
不过这样也好,瞧着就踏实,靠得住。
两人各怀心思,却又都不敢说破。
茶喝完了,李含钰把杯子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手指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红着脸说了许多她听不太懂却又隐约明白的话。
那些话此刻一句句往脑子里钻,她的脸越来越烫,连带着脖子都泛了红。
沈怀瑜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在军营里听那些老兵油子说过不少浑话,可真到了自己头上,那些话全成了废物。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得比冲锋时还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窗外夜风拂过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花烛偶尔的噼啪声。
还是沈怀瑜先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李含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往后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只管说,我改。”
李含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她在深闺中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一种毫不设防的坦诚。
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她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也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你别嫌我笨就好。”
沈怀瑜连忙道:“不笨不笨,你一点都不笨。”
李含钰没忍住,笑出了声。沈怀瑜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这一笑,两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拘谨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红烛摇影,罗帐轻垂。
他缓缓伸出手,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掌粗糙,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
李含钰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挣开。
他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她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二人心皆狂跳,沈怀瑜渐渐低下头,试探性的碰了碰面前面红如滴血的女子的双唇,见她未躲,便大着胆子加重了些力度,再度吻了上去。 第3章 良宵惊变(钰瑜高h) 李含钰双唇被吮着,嗅到了面前人身上的酒气,脑子一片混沌,出嫁前母亲教过的那些规矩,什么“不可出声” “不可主动” “不可贪欢”,此刻统统化了浆糊,她只觉着被他含住的唇又烫又软,像是被人捧住了一盏快溢出来的酒,稍一松动便要洒了。
他的吻渐渐深了。
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探进去,缠住她的舌,慢慢地、湿湿地搅动。
李含钰从未被人这样亲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了。
她的双手起初抵在他胸前,不知何时慢慢攥住了他喜服的襟口,攥得皱巴巴的也顾不上。
沈怀瑜常年握剑的掌心粗粝带茧,此刻正摩挲着她细白的手指,指腹擦过她每一寸指节,像是在丈量什么。
另一只手却不老实,悄然探向她喜服下那团柔软的隆起,隔着衣料缓缓揉动,力道初时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渐渐地便重了、野了,将她整个人揉得又软又麻,腰都塌了半边。
李含钰被他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乳头隔着绸缎被他掌心磨得凸了起来,硬硬地顶着衣料,痒得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从喉间溢出来时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咬了唇,可腿间那股湿意已经漫了出来,叫她不由自主地将双腿夹紧了些。
沈怀瑜听见她那一声娇吟,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气息猛地一沉,手指不再隔着衣料试探,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喜服的系带解了,外袍散开,里头那件那件碍事的绣着一对交颈鸳鸯的肚兜也被他一把扯下,那两团莹白的乳儿一同跳了出来。
沈怀瑜喉结滚了一滚,一手覆上去揉搓那渐硬的粉嫩乳尖,一手扯去自己的喜袍,露出底下早已硬透的粗茎。
李含钰余光瞥见那物,腿心又湿了几分。
在闺中时,与她交好的南阳公主曾神秘兮兮地告诉她,男子的物件是越大越爽快的。
她那时半信半疑,只当是闺中姐妹的玩笑话,可此刻亲眼见了,才知那话大约是真的——光是看着,她腿间便已经湿得不堪。
沈怀瑜将她压倒在床上,松开那双被他吻得红肿的唇。
他分开她的双腿时,她下意识地想并拢,被他轻轻按住了膝头,不让她逃。
烛光照在那处,整个阴户白里透粉,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毛,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饱满莹润,轻轻一掐便能出水。
那腿心深处,花珠已经因为情动而挺立起来,整个花户泛着一层潮润润的水光,像春夜里悄悄下了雨的花圃,湿得无声无息,却叫人心痒难耐。
沈怀瑜是头一回亲眼见女人的私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水光盈盈的一小片,像一朵半开未开的花,正等着谁来将它彻底掰开。
他只觉得下腹那物又硬了几分,胀得有些发疼。
他在军中待了这些年,虽未曾真枪实弹地碰过女人,可大头兵们嘴里那些粗言秽语听多了,倒也隐约知道该怎么伺候。
他俯身低头,含住她一边粉嫩的乳头,舌尖绕着那粒硬挺的小东西打转,时轻时重地吸着、舔着。
另一边也不闲着,手指探下去,寻到那颗挺立的花珠,用指腹轻轻揉搓了几下。
李含钰的身子猛地一绷,像被一道细小的电流从腿心窜到了头顶,呻吟声一下子高了半度,又被他揉得渐渐碎成了断续的呜咽。
花穴水声潺潺,在安静的夜里细细地响着,像一处掩在深山里的泉眼,被他的手慢慢搅动了。
沈怀瑜见她流水不止,便知时候到了。
他直起身来,扶着那根粗硬的阴茎,将那圆润的龟头抵在花穴口。
穴口已经被水浸得滑腻柔软,他缓缓地,用那龟头蹭了蹭她挺立的花珠,一下,又一下。
李含钰被他蹭得浑身发麻,腿心一缩一缩地吐着水。
他抬头看她,目光灼灼,像是要确认她是否愿意:“我要入了。”
李含钰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可那痒意又实在难熬,便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沈怀瑜得了她的允,便缓缓将龟头送了进去。
才入了一个头,那穴口便箍得紧紧的,像一张小嘴紧紧含着。
李含钰秀眉微蹙,低低“唔”了一声。
沈怀瑜立刻停下,忍得额上青筋都跳了几跳,哑声道:“会有些疼……但听说,渐渐便会舒服起来。”
李含钰忍着那一点破身的酸胀,知道他怕弄疼了自己,她着胆子,声音又低又软:“不疼……你快些入罢。”说完便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沈怀瑜也不再犹豫,握着她的细腰,腰身用力一挺,大半根柱身便没入了那湿润紧窄的甬道。
李含钰忍不住“啊”了一声,指尖猛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被——她以为会疼得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裂开来,可那痛意却只淡淡地一过,便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饱胀感盖了过去。
那根粗硬的物件将她里面撑得满满的,撑得她竟有些发慌,可随着他缓缓地抽动,那慌便一点一点散了,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将她慢慢推高。
沈怀瑜被她吸得头皮发麻,那甬道深处像有一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吸着他的龟头,肉壁层层叠叠地裹上来,又热又软,叫他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喟叹:“……好紧。”
他低头看着二人交合处,只见那粉嫩的花瓣被他的粗茎撑开,边缘透着一层被摩擦后泛起的嫣红。
一丝极淡的血丝混着淫水,沾在他抽动的柱身上。
他又看了一眼李含钰的面色,见她并无痛楚之色,双颊潮红,目光迷离,呼吸急急的,两只白嫩嫩的奶子随着他的抽插一晃一晃,便不由得加快了底下的动作,撞得她身子上下晃动,那两颗乳尖在烛光下颤得愈发诱人。
李含钰的呻吟渐渐大了,起初还压抑着,后来便有些收不住了:“嗯……嗯……啊……”那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掺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是被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了。
沈怀瑜忍得额上冒了汗,他本是头一回,那快感来得又凶又急,他是硬生生凭着一股蛮力才忍住的。他低头问她:“可有不舒服?”
李含钰正被那陌生又舒服的快感推着往高处去,哪里还顾得上羞,只胡乱摇了摇头:“舒服……你别停……”
沈怀瑜得了这话便再无顾忌,腰身动作更大了。硕大的阴囊随着抽送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腿心,发出啪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李含钰被他顶得丢盔弃甲,那张小嘴也顾不得咬紧了,一声高过一声地叫了出来。
忽然一阵陌生的快感从深处猛地上涌,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道闸门,她又慌又舒服,带着哭腔道:“不要……嗯……啊……”话未说完,花心便猛地一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那深处涌出来,紧紧绞住他的阴茎。
沈怀瑜本是忍了又忍,被她这一绞,柱身被层层肉壁箍得生疼,龟头又被那涌出的暖液浇得又麻又酸,只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来,再也压不住了,低吼一声,将那浓稠的阳精一股一股地射了进去,又长又急,一连射了好几波才停。
二人喘息着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动。
沈怀瑜伏在她身上,胸膛压着她绵软的胸脯,能感觉到她心口还在突突地跳着。
他慢慢抽出半软的物件,那浓白的精液便从被撑得发红的花穴口缓缓淌了出来,顺着她腿根往下滑,落在皱巴巴的喜被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李含钰面上一片潮红,双眼迷离,粉嫩的乳尖还硬挺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沈怀瑜看着身下这副娇态,刚软下去的物件竟又有了抬头的架势。
他低头含住她一边乳尖,又吸又咬,另一只手也攀上去揉捏另一边。
李含钰刚从那高潮的余韵里缓过神来,被他这样一撩拨,花心又开始发痒发烫,忍不住哼出声来:“嗯……又……又来了……”沈怀瑜便就着方才射入的精液,将那再次硬挺的阴茎顶了进去,湿滑的甬道被他这样一入,发出一声细小的水响。
这一回他不再克制,狠狠地肏弄,恨不得将那春梦里的、避火图上见过的花样都试了个遍。
不知过了多久,李含钰已经泄了三四回,花穴被他撑得又红又软,每一次抽插都能带出大股大股的淫水,那喜被湿了一大片。
沈怀瑜将她翻了个面,让她跪趴在锦被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腿心那张被肏得发红、淌着白精的嫩穴,扶着阴茎从后面重重地捅了进去。
后入的姿势顶得极深,龟头几乎要撞开宫口,李含钰被他顶得整个人往前扑,又被他一把握住腰拉了回来,一下一下撞得臀肉发红。
她又羞又怕,心中暗自懊恼:头一回洞房便泄了这么多次,是不是那些话本子里说的“淫妇”才会这样?
可她又实在忍不住那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快感,只能咬着手背,将那羞人的叫声堵在掌心里。
沈怀瑜见她刚泄过一波,又抽动几下便又泄了一股水,心里又惊又喜——他素日里听那些大头兵吹牛,说有的女人天生就是个水做的,怎么也流不尽。
他从前只当是胡扯,如今才知道竟是真的。
他不由得又加快了动作,顶得一下比一下更猛,那粗茎在她腿间进进出出,带出的水淌满了她整个腿心,滴滴答答落在喜被上。
此刻,红烛跳动,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罗帐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西院的新房暖意融融,帐幔里的喘息声和肉体拍打的水声混在一处,像是要将这一整夜的春意都化进那红烛融化的蜡泪里。
两人都不知道,他们拜的天地、入的洞房,从一开始就系在了错的人身上。
但此刻他们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初次欢好带来的舒爽早已填满二人的脑海,只想不断索取,哪里还装得下别的。
而那一扇虚掩的房门之外,一条青砖小径上,沈怀瑾正提着袍角,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第4章 将错就错 西厢院内,靡靡之声迭起,两具肉体拍打发出的“啪啪”脆响,间或夹杂着水渍之声,让门外两个小厮面红耳赤。
两个小厮一位唤何居,个头高些,一位唤张硕,身形更宽些,二人即是沈家的家生仆,也是随沈怀瑜南征北战的亲信。
二人听着房内时大时小,或急或缓,音色不同的喘息声,二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闷头不出声,心里暗暗叫苦:往日在军营里听些浑话也罢了,此刻听活春宫,真是比上阵杀敌还难熬。
何居到底是脸皮薄些,耳根子烧得通红,忍不住悄悄往院门口挪了半步,指望离那声儿远些。
张硕更是个憨直性子,两只大手无处安放,一会儿捏捏衣角,一会儿挠挠后脑,最后索性把两只巴掌往耳朵上一捂,又觉着不妥,讪讪放了下来。
正在这当口,两人忽然同时一凛——到底是军中待久了的人,耳力极好。
何居率先抬头,目光直射院外月洞门处,压着嗓子道:“有人来了。”张硕顺着望去,只见一人正脚步匆匆朝西厢院赶来,借着檐下灯影仔细一看,两人皆是一惊——那不是本应在东院洞房的大公子沈怀瑾么?
何居与张硕对视一眼,心里俱是“咯噔”一下:大公子新婚之夜,不在东院陪着新娘子,这般时辰疾步赶来西院,莫不是天子脚下出了什么惊天乱子?
二人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前去。
待到近前,只见沈怀瑾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荡然无存,双眉拧作一团,薄唇紧抿了抿,才微微张开,声音竟有些发颤:“去,将你家主子叫出来。”
何居与张硕见他这般神色,更觉事态严重,不敢多问。
何居连忙转身,几步抢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二爷,大少爷来了,说有要紧事,请您出来一趟。”
房内那靡靡之声骤然而止。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得沈怀瑜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三分不耐七分诧异:“大哥?这时候来做什么?”但也只沈怀瑾是稳重之人,不是十万火急之事怕是不会洞房花烛夜前来。
身下的李含钰身子一颤,将还在自己体内的阴茎又绞了一下,引来沈怀瑜一声闷哼。
二爷?
大爷在外头?
自己要嫁的不是沈家大公子吗?
刚与自己云雨的不是沈怀瑾吗?
李含钰脸色煞白,抬眼看着自己身上面色潮红,因刚刚行事头上浸出薄汗,眉高笔挺的俊逸男子,颤抖地问:“你…不是沈怀瑾?”
沈怀瑜一怔,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满腔的燥热霎时退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女子,那张因情动而泛红的小脸此刻血色尽褪,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里头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你……”沈怀瑜喉头一紧,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是沈怀瑾,我是他胞弟,沈怀瑜,你…不是李含章吗?”
李含钰浑身一颤,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猛地抬手推他,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慌乱的抗拒。
沈怀瑜顺势退开,身下抽离时的酥麻感让两人都轻轻吸了口气,可此刻谁也顾不得那点旖旎了。
李含钰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至腰际,露出圆润的肩头,她慌忙扯过被角裹住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我嫁的…方才、方才与我……”她说不出下半句,眼中已蓄满了泪,又惊又羞又恼,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沈怀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姑娘方才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叫他夫君叫得那般自然,此刻却像看个陌生人一般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头还有他大哥在等着,那不是能耽搁的事。
沈怀瑜一咬牙,翻身下床,胡乱披上外衫,系腰带时手指竟有些发颤。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含钰坐在床榻上,抱膝缩在角落,脸埋在膝间,肩头微微耸动,一声不吭地掉着泪。
沈怀瑜心口一闷,可他不敢再多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沈怀瑾还站在原地,见弟弟出来,目光在他微乱的衣襟和脖颈间一抹可疑的红痕上停了停,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已经晚了。
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角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
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夜风卷着廊下的灯笼穗子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两棵被风压弯了的树。
“花轿抬错了。”沈怀瑾率先开口。
“今日迎亲出了岔子…”沈怀瑾将今日迎亲之事捡了些要紧的大概说了一通。
天上无云,圆月盘在漆黑的夜空中,现已深秋,夜深露重,带着凉意的秋风吹得沈怀瑜脑子一片混沌。
花轿抬错了?
嫁给自己的本该是李家大小姐李含章,而此刻在屋内,刚刚与自己共赴云雨,娇喘啼啼的,是自己的大嫂,也正是李含章的胞妹李含钰?
沈怀瑾看着弟弟脖颈间那几道暧昧的红痕,喉头滚了几滚,那句“你们可曾圆房”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本就是沉敛的性子,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
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钝痛难当,却只是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沈怀瑜却是先慌了神。他一把抓住大哥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大哥,如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沈怀瑾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开。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几欲夺眶的红,心里亦如刀绞。
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沉,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换回来。趁天色未亮,将人换回来。此事,就当未发生过。”
沈怀瑜猛地抬头,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换回来?大哥,我与她……已经……”他说不下去,脸上又青又白,“她以为我是你,我、我也稀里糊涂的……我…与她已有夫妻之实,你叫我怎么把人送回东院去?那李家大小姐…又该如何?”
说到后头,他的声音已然发颤,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与愧疚。
沈怀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红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间那层平日的稳重,此刻碎得七七八八。
他当然知道弟弟说的是实情——他的未婚妻,相看那日在荷塘边欢笑着追蝴蝶的姑娘,如今已与弟弟有了夫妻之实。
这叫他如何不痛?
事情已不可挽回,这般大错怪谁也无用,只怪天意弄人。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事情瞒住,先不说事情传出去后沈李二家的名声不保,沈家太爷年事已高,又病着,若是得知此事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沈怀瑾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透着一股强压着的涩意。
现如今还在那东院的李含章,是个知书达理温婉贤良的女子,若知自己的妹妹与丈夫已经成事,不知她还是否愿意换回,此事并不是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单独决定的。
“可事已至此,你我兄弟再怎么慌也无用。天亮之前将二位小姐换回各自该在的院子。明日一早,咱们去给祖父请安后,我们四人再商议罢。”
“你…你先回去,同她说罢。”沈怀瑾目光沉沉的看着沈怀瑜身后那亮着灯的厢房,想刚刚自己通传,屋内的李含钰定已知道事情原委。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院落。
沈怀瑾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西厢院中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
何居与张硕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彼此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方才大公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二公子又红着眼冲进去,院子里头话虽没听全,可“花轿抬错了” “换回来”这几句,到底是钻进了耳朵里。
何居脸上还带着方才听壁角的残红,此刻却已换成了另一种颜色,白一阵青一阵的,他压着嗓子对张硕道:“你听见了没?花轿……抬错了?那屋里头的二奶奶,本该是东院的大奶奶?”
张硕憨着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大手绞在一块儿,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二公子方才跟二奶奶……”他说不下去,只拿眼睛往那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脸上那点红又烧了起来,这回却是吓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惊骇,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个儿变成廊下两根不会喘气的柱子。
屋内,沈怀瑜站在床前,心里七上八下地跳着。
他本以为进来还会听见哭声,却没想到李含钰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仍旧抱着膝坐在床角,可脸上只是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眼睛虽红,却不再掉泪了,只静静地望着烛火出神。
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竟比方才少了几分惊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静。
沈怀瑜被她这样一看,倒有些不自在了,他咳嗽一声,老老实实在床沿边坐下——也不敢挨太近,隔着半臂的距离,将大哥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李含钰的脸色,见她眉头微蹙、嘴角紧抿,却没有打断他,他便硬着头皮把话讲完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大哥说……天亮之前先将人换回去。他说要问你的意思。”
说到“问你的意思”时,他抬起眼来,直直望着李含钰,那目光里头有试探、有忐忑,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盼。
李含钰沉默了好一会儿。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她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开口时声音虽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不换。”
沈怀瑜一怔。
李含钰抬眼看他,那双红肿的杏眼里在昏暗的烛光里让人看不清情绪:“我不愿换。我也不瞒你,我大姐姐那人,我比谁都清楚。今夜她在东院,想必也已与……与你大哥……”她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说了下去,“她定然也以为那是你。如今你叫她换回来,告诉她睡错了人,她怎么受得住?”
沈怀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含钰抬手止住了。
“不如将错就错。”李含钰望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却很稳,“明日之后,对外头的人,你是沈家二爷,我姐姐是你明媒正娶的二奶奶。你大哥与我,便是东院的大爷和大奶奶。在外人面前,咱们把戏做足。至于关起门来……”她顿了一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许,“咱们四个人的事,咱们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她说完了,抬眼望着沈怀瑜,等他答话。
沈怀瑜怔怔看着她,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此刻竟能条理分明地拿主意,冷静得叫他有些发愣。
他张了张嘴,那句“好”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大哥临走时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头便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明日……明日先与大哥和你大姐姐商议再说。”他闷声道。
李含钰听了,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重新垂下眼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便这样沉默下来。
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缩在床角,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烛火静静地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慢慢地缩回去。
窗外夜风簌簌,远处偶有几处夜莺啼叫,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就这么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沈怀瑜的眼皮渐渐重了,可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
他只是靠在床柱上,半阖着眼,听着李含钰那边的呼吸声由粗渐匀。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望去,见她已经歪在床头,许是哭累了,竟是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泪痕,眉头却松开了些许。
沈怀瑜悄悄起身,扯了那通红上面还残留二人情动至极时的水渍的喜被,轻手轻脚替她盖在身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温热软的触感叫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缩回手来,退到窗边站着,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就这么站着站着,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秋日的晨光来得迟,先是东边露出一线灰白,慢慢地染上一层淡青,再一点点亮起来。
院中的红灯笼烛火将尽,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地燃着,像也熬了一夜。
沈怀瑜见天色亮了,走到床前,低声唤了一句:“含钰……天快亮了,该过去了。”
李含钰悠悠转醒,揉了揉眼,愣了一瞬才想起身在何处,脸上的血色忽地又褪了几分。
可她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起身,理了理衣裳,又用帕子擦了擦脸,将那散乱的发髻重新挽好。
沈怀瑜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比他想象的要撑得住——昨夜的慌乱与眼泪像一场梦。
他打开门,何居与张硕还缩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来,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与显而易见的忐忑。
沈怀瑜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解释,只低声道:“送她去东院,悄悄地,别惊动人。”
何居与张硕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张硕去取了一顶小轿来,何居在前引路,两人一左一右护着轿子,趁着晨光未明、阖府上下尚在酣睡,悄无声息地出了西厢院,往东院的方向去了。
沈怀瑜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回廊尽头,晨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叫他混沌的思绪有些清醒。
他仰起头,望见东边天际已染上薄薄一层金红,新的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也不知大哥那边……这一夜,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5章 换妻 东院这边,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铜台上,凝固成一团一团的红。
沈怀瑾推门进来时,床前的李含章还坐在那里,大红嫁衣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连盖头都搁在一旁叠得方方正正,像是一夜不曾动弹过。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张芙蓉面上不见泪痕,只一双眼睛微微泛红,却平静得出奇。
沈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种圆木桌旁,寻了个位置坐下,侧着头未敢看那端坐在拨步床中央的李含章。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我方才去了西院,已经同怀瑜说明此事……”
“但怀瑜已和二小姐有了夫妻之实…”
听闻此事,李含章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是了,在沈怀瑾去西厢院那段时间,李含章也隐隐约约想到到此时此刻怕是含钰和本该是她夫婿的沈怀瑜已经成事。
房内又剩下了静默,沈怀瑾没再继续说话,李含章没有催他,只静静等着,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又将沈怀瑜不愿将李含钰换回之事告知。说罢,抬头用漆黑的眸子看着那红烛下低眸并未瞧他的李含章。
继而低声问道:“所以…我来问大小姐……你是何打算?”
李含章没有立刻答话。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沉默了好一阵。沈怀瑾也不催她,只等着,心口像是压着千斤巨石。
良久,李含章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也不愿换。”
听闻,沈怀瑾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即便事态已经如今地步,按李含章的性子,也仍是要回到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夫婿身边。
“既然妹妹与沈二爷已圆房…”说完此话,李含章面色微红,又继续道:“含钰妹妹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面上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想得长远。她既然与二爷已经……她便不会再回头。我这个做姐姐的,难不成还要逼她回来、叫她难堪么?”
“既如此,往后在外人面前——几日后回门也好,请安也好,逢年过节见外客也罢——大爷便与二妹站在一处,我自然与二爷站在一处。该演的戏演足了,该做的场面做全了,沈李二家也保住了脸面。”
李含章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里透出一分清冷冷的笃定:“可关起门来,东院里头,我与大爷在一处;西院里头,二爷与二妹在一处。各归各位,各安其分。咱们四个人心里头有数便罢了,日子照样过下去。”
她说完了,自己先垂下眼去,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掐进掌心里,却再也没有出声。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对外头的人,她是二爷的妻,大爷是二妹的夫;可关了门,大爷还是她的夫,二爷还是二妹的夫。
往后这漫长日子,四个人同在一座府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头却各自揣着另一层身份。
荒唐归荒唐,可事已至此,又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
沈怀瑾半晌没有言语,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大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明日,我们四人再商谈,毕竟也得过问二小姐的意思。天亮之前,还需得大小姐先去到西院。”
李含章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谁也不曾挨着谁。
可往后这漫长日子,在外头,她得管他叫一声“大伯”;关了门,他才算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这其中的荒诞与酸楚,只怕是谁也说不清了。
天边那一线青白愈来愈亮,晨雾薄薄地浮在庭院间,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轿子已经派人悄无声息地停在东院门外,李含章拢了拢斗篷,低着头上了轿。
轿子稳稳地抬起来,沿着回廊一路往西院去。
清晨的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将斗篷裹紧了些,两只手缩在袖中,指尖冰凉。
这一夜太长了,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行在东西院交接的巷子时,李含章透过轿帘看到了对面驶来的一顶二人抬小肩舆。
里面定是含钰,李含章想,此刻也不是姐妹二人说话的时候,只得让轿子擦肩而过。
闹出这样的事,含钰这孩子定得哭了,若是含钰与那沈二爷未圆房也罢,可如今…想到这,李含章攥得手中的帕子更紧了。
思绪万千中,轿子也行到了西厢院门口。
西院门口,何居与张硕早已候着,见轿子到了,连忙上前打起帘子,纠结了小一会也不知该唤大奶奶还是二奶奶,只好低声道:“大小姐,到了。”李含章下了轿,何居引着她往院内走去。
庭院里还挂着昨夜的喜绸红幔,在晨光中显出几分褪了色的艳丽来。
李含章怕更多人瞧见,迅速下了轿辇,一路小跑来到了正屋门前。
门口虚掩着,李含章轻手轻脚的踏入,正见沈怀瑜坐在靠近门屋的八仙桌上。
李含章脚步顿了一顿,抬眼看向他。
这就是她本该嫁的人——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婚书上他们二人的名字依偎在一起。
沈怀瑜与大哥有五六分相像,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如出一辙,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的眉比大哥粗浓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太安分的英气,肤色比大哥深了一层,是常年在营中日头底下晒出来的蜜色。
身量比大哥更宽阔些,肩背厚实,骨架结实。
见他面色不佳,鬓丝垂落,内着红绸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肩头,一时间李含章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沈怀瑜也在看她。
看见眼前这位本该是自己妻子的女子,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纤细如柳叶裁成,鼻梁秀挺,唇色淡淡如初春桃花初绽时那一抹薄红。
一双眼睛生得极静,微微一漾便又收了回去。
面前人的脸与李含钰有五分像,这让沈怀瑜顿时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乱。
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什么,可那称呼在舌尖上转了几转,到底不知该怎么叫。
“大小姐”几番纠结之下,沈怀瑜率先开口。“你…来了。”
李含章微微颔首,打量了一下这间自己本该度过本该洞房花烛夜新房。
新房正中置放八仙喜桌,红绸缠绕桌沿。
右侧深处为安置喜床的内室,一道织锦帷帘隔绝里外。
李含章慢步走向安坐于帘前的梨花木闲榻,指尖无意摩挲榻边矮几,隔帘便能窥见床幔朦胧的赤色。
透过那大红帷帘,能见那红木拔步喜床上的锦帐松松垂落,鸳鸯红被褶皱堆叠、胡乱蜷在床榻,枕垫歪斜滑落一旁。
帐边流苏缠作一团,屋内龙凤烛即将燃尽,摇曳着火光,满室气氛暧昧缱绻。
光看便知昨夜含钰和那沈二爷是何等情动。
李含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烧得她恨不得转身就走。可她到底没有动,只垂下眼,素手将帕子攥紧了几分。
沈怀瑜坐在八仙桌旁,余光一直落在李含章身上。
他看见她目光掠过那扇织锦帷帘时耳根骤然泛起的红,又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那些细微的动静像针尖一样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私密,又羞又臊,又有些愧意。
李含章到底没有往那床榻再多看一眼。
胸口起伏了两下,将那翻涌上来的尴尬死死压了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许多:“二爷,天快亮了,待会还要去给祖父请安。烦请二爷派人去偏房,将我的贴身侍婢如云叫过来。她昨夜一直在西院候着的。”
沈怀瑜听了,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叫人去。”他像是得了什么解脱似的,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唤了一声何居,吩咐他去偏房将如云叫来。
又让张硕去唤个婢子来伺候自己梳洗。
不多时,如云先到了。
她昨夜守在偏房,到了时辰便歇下了,只当一切如常,今早得了何居来唤,说小姐要梳洗更衣,便连忙收拾了妆奁帕子赶过来。
进门见小姐坐在窗前,姑爷站在一旁,如云上前向姑爷和小姐,福了福身,笑着道:“奶奶醒了。如云来伺候您梳洗罢。”
她说着便手脚麻利地端水备帕、铺开妆奁。
眼角余光扫过这间屋子时,她看到那张拔步床上的锦帐歪斜着,褥子上有揉皱的印子,床尾的锦被堆得乱七八糟——昨夜洞房花烛,自是一番天翻地覆的折腾,留下这些痕迹原是再寻常不过的。
如云心里头暗暗想着,二爷瞧着高高大大的,可别把自家小姐折腾坏了。
可等她走近李含章身边,替她卸下钗环时,如云却瞧见了自家小姐的脸色——眼底微红,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神色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可那疲惫里却没有新妇该有的娇羞与欢喜,反倒像是压着满满一肚子的心事,连嘴角都绷得紧紧的。
如云的手顿了一顿,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她又悄悄朝门口那位二爷瞥了一眼——沈怀瑜站在门边,任着一个小丫鬟替他束冠理袍,面上也是一副倦容,眉头紧锁着,全无半点新婚次日该有的神采。
这下如云心里更糊涂了。
可当她目光再落到那张凌乱的床榻上,那歪斜的锦帐、揉皱的褥子、堆作一团的锦被,分明是昨夜的动静留下的。
她便又想:或许是昨夜累狠了,两位主子都没睡好,这才面上都带着倦色罢。
再说,小姐是头一回,身子不适、精神短些也是常有的,自己倒不必多想。
这么一想,如云便把心里的疑惑按了下去,只专心替李含章重新挽了发髻,又替她上了薄薄一层脂粉,遮了些许面上的憔悴。
李含章由着她摆弄,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偶尔轻轻舒一口气,像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如云心里又动了动,却到底没有再问。
另一边沈怀瑜也收拾妥当了。
他头发束得齐整,冠戴得端正,可那双眼睛底下的青痕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走到门边站定,等李含章也收拾好了,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各自都觉得生分。
沈怀瑜沉默片刻,低声道:“走吧。大哥那边……也该动身了。”
李含章轻轻颔首,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如云与何居低头跟在后面。
四人一前两后走在通往鹤寿堂的石径上,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上,微凉的秋风拂过廊下的红绸,轻轻晃动。
如云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并肩却隔着一臂距离的背影,心里那个被按下去的疑团又悄悄浮了上来。
二爷和小姐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分,可不像一夜夫妻该有的模样。
可床榻上那些痕迹又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她想不明白,只得将满腹的疑惑暂且搁下,跟紧了脚步,暗暗想着等无人时再寻机问问小姐。
前面两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秋阳渐渐升高,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各走各的。
且再说到李含钰刚回东院这边。
轿子在东院门口稳稳落下。
不疑上前打起轿帘,低声道:“二小姐,到了。”李含钰吸了吸鼻子,将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匆匆下了轿。
微弱晨光落在她脸上,薄薄的一层金,映得她眼底那层水光格外明显。
她低头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提裙迈进了东院的门槛。
正屋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沈怀瑾正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瞬——她眼眶微红,鼻尖也泛着红意,像是刚刚忍过一场哭。
沈怀瑾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指了指桌边的椅子:“二小姐,坐吧。”
李含钰轻轻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里的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凝固的烛泪,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来,将满室的陈设染上一层淡淡的冷调。
沈怀瑾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低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撑着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将李含章的意思说了一遍——对外头的人,二小姐与他站在一处,大小姐与怀瑜站在一处,但关起门来便如今夜这般。
他顿了顿,又道:“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二小姐的意思呢?”
李含钰沉默了片刻,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我与姐姐想的一样。”她说着,抬起眼来:“关起门来……该怎样便怎样。大爷与姐姐……你们过你们的,我与二爷……过我们的。”
她说完了,自己垂下眼去,鼻尖又泛了红。沈怀瑾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下来。
沈怀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无意间扫过她脖颈侧边——她今日穿的吉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那痕迹是什么留下的,他自然知道,昨夜弟弟在西院与她……沈怀瑾微微别开了眼,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什么都没有说。
他倒也不是因为什么酸楚难当,只是到底觉得不便多看,看多了彼此都尴尬,倒不如当作没瞧见,省得她更不自在。
李含钰却察觉到了他那片刻的目光偏移。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瞧见自己颈侧那几道红痕,脸“腾”地烧了起来,连忙抬手拢了拢领口,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一个侧过脸看窗外,一个低着头攥着领口,谁也不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瑾才转回头来,目光没有再往她脖颈处落,只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声音平稳:“如今天色还早,离给祖父请安还有半个时辰,二小姐若累了,先去内室歇一歇罢。我让人烧些热水来,替你梳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唤人去叫你的婢子来罢。”
李含钰的耳根红透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多谢大爷”。沈怀瑾便站起身来,走到外头去吩咐人烧水,留她一个人在屋里。
李含钰坐在椅子上,抬手又摸了摸颈侧那几道印子,心里头又羞又恼,可到底不是伤心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朝内室走了进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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