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如初 莲出院后,叶子的生活又恢复成了两点一线。
每天清晨照常去四谷的事务所,傍晚再搭电车回家。对于事务所的工作,她没有急着提出辞职。这个时候突然离开,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不如将错就错,继续留在那里。那些积了十几年的卷宗和不起眼的文件,说不定哪一天,又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一点新的线索。
莲那边的事情总算出现了一点转机。
有了野口那些人的帮助,许多原本寸步难行的事情终于开始慢慢向前推进。hush算是保住了,重新开业的准备也提上了日程。虽然眼前仍是一团乱麻,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只能站在原地束手无策。
剩下的,大概只能交给时间,又或许,交给神明。
在正式走上正轨之前,两人又住到了一起。准确来讲,是莲搬进了叶子的公寓。
视频事件之后,酒吧停业,不明的债务,合作品牌追讨违约金,母亲的医药费又一笔接着一笔。莲白天四处奔波,晚上不是去见人,就是整理这些年查到的资料,真正待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可怜。中目黑那间公寓的租约自然也没有再续,只能退掉。
至于后来住在哪里,他始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说是在郊区租了间便宜的小公寓,离车站有些远,不过只是睡个觉,没什么关系。
叶子第二天便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到了他面前,跟他说:“反正家里缺个遛狗的。”
莲笑了笑,便也没有推辞。
于是,每天最开心的反倒成了年糕。
每天一到傍晚,它便会守在玄关,耳朵竖得高高的。门锁刚传来“咔哒”一声,它就摇着尾巴扑过去,在两个人脚边来回打转。天气好的时候,莲会带着它沿着河边散步,叶子慢悠悠跟在后面,她偷偷拍下了很多照片,害怕这一切有一天又被风吹散了去。
这样平淡的日子,好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有时她竟然会突然忘了,他们仍旧身处漩涡之中。
自从医院那天以后,她无数次试图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重新拼凑起来,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更多的时候,她还是认为整件事情过于狗血,越发觉得不像是真的。只有偶尔看见莲独自坐在阳台,望着外边的夜色发呆,眉头不自觉皱起的时候,心中的不安又会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因此,叶子还是想找个时间好好问问沉悠,关于这件事,无论答案是什么。
九月,停业许久的hush,重新亮起了灯。
那天,叶子一早就陪着莲去了店里。门刚打开,积了些日子的灰尘便从门缝里簌簌落下。晨光顺着台阶照进来,将吧台、酒架和倒扣着的玻璃杯一点点照亮。
莲先去检查音响和制冰机,叶子则把从家里带来的食材一盒盒搬进后厨。为了第一天重新营业,她提前试了好几遍菜谱,最后定下白兰地渍菠萝、苹果奶酪火腿、西葫芦开放三明治,还有几样不太占地方的小食。她把腌了一夜的菠萝从密封罐里夹出来时,甜酒的香气很快在狭小的后厨里散开。
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准备得太多了?”
“别那么没信心。第一天开业,总不能还和以前卖一样的东西吧。”叶子低头摆盘,语气轻快,“而且你不是说重新开始吗,菜单当然也要有一点重新开始的样子。”
莲听完笑了笑,帮她把够不到的盘子从上层柜子里拿下来,放到她手边的柜子上。
美绪听说hush要重新开业以后,恐怕比店主本人还要兴奋。海报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深蓝色底图上画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下面用手写体标了重新开业的日期。她不仅贴在自家古着店门口,还在ins上连续发了好几次。
下午,她就抱着一束快要把她整张脸都挡住的花束冲进店里,鞋跟踩得木地板咚咚响。
“开业大吉!”
叶子刚把中午和莲一起吃过的午餐盒处理干净,闻声探出头来,第一眼只看见一团白色蝴蝶兰和百合花。
“你买这么大一束干什么?”叶子问。
“当然是撑场面啊!”美绪把花篮放到吧台上,左右看了看,又嫌位置不够显眼,自己搬了只高脚凳垫在下面,“重新开业就要有重新开业的样子。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搞气氛,没有我怎么行。”
美绪还是那副样子。嘴上说着只是来捧场,后来却从擦杯子到摆桌卡,什么都插手。莲几次让她坐下休息,她都挥挥手,说反正自己店里今天也有人看着,闲着也是闲着。一直忙到傍晚,她才终于坐在吧台前,喝掉叶子递过来的一大杯冰水。
七点整,叶子将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
第一批客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多一些。
有从前的熟客,也有看了美绪宣传以后专程过来的年轻人。门铃声一阵接着一阵,吧台前很快坐满了人,卡座的沙发也被占了大半。
莲还是像从前一样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切冰、调酒、擦拭杯沿,深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动作熟练。
“今天人手不多,不要太累了,实在应付不了我去门口发排队号码牌。”叶子默默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还有,喝点温水,对胃好。”
莲点点头,听话地喝了一口。
熟悉的木质吧台,熟悉的琉璃灯盏,唱片机里缓缓流淌出来的爵士乐,还有客人推门时那一声清脆的门铃。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一年前,大家才刚刚认识的时候。
后来,隼人和沉悠差不多同时到了,只是一前一后推开门,彼此在门口碰见时都愣了一下。
沉悠穿着下班时的衬衫和长裙,短发随意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隼人还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松开了领带,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美绪坐在吧台前,立刻嗅到了热闹的味道。
“门口碰到的。”沉悠回应着,将纸袋放到桌上,“最近工作太忙了,来不及准备,顺路带了点开业礼物。”
“我什么都没带。”隼人坦然地在旁边坐下,“老板应该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莲正在擦杯子,闻言抬起眼,淡淡地说:“看消费。”
“那我今天多喝两杯。”隼人吊儿郎当地笑着。
叶子正好端着一盘三明治出来,听见这句话立刻说道:“开车就不要喝。”
隼人看着她穿着围裙的打扮,挑了挑眉,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来酒吧不喝酒还能干嘛?难不成是来看老板娘的吗?”
“别贫嘴,我说认真的。”她白了他一眼。
“那可多谢老板娘关心。”隼人说这话的时候有多阴阳怪气,还特意用上了敬语,叶子不会听不出来,“不过没关系,为hush开业贡献点打车费也是应该的。”
叶子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端着盘子去给别的客人送三明治了。
过了午夜十二点,店里最忙的一阵终于过去,只有几桌零零散散的客人。
他们五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了。
美绪兴致最高,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副uno,问大家:“要不要玩一会儿?还是跟你们一起玩最刺激了!我还特意购买了进阶版本,看今天谁输的最多。”
沉悠看她在那个像哆啦A梦的口袋的小包里掏来掏去,忍不住问她:“你不会每天去店里也带着这个吧?”
“以防人生突然需要一点娱乐!”美绪还是那样,理直气壮地说着无厘头的话。
莲忙完最后几杯酒,也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默默在叶子身边坐下,顺手给她带了一杯小柑橘金汤力。
隼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短暂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桌上摆着叶子新做的小食,还有美绪带来的点心。大家一边吃,一边说起最近发生的琐事,好不热闹。
其实更多时候都是美绪在吐槽,说着最近遇到的奇葩客户还有莫名其妙的房东。还抱怨道古着店隔壁新开了一家宠物用品店,每天都有各种各样可爱的小狗狗从她门口经过,害得她动了养狗的念头,但是又知道自己肯定照顾不好,只想借叶子的年糕偶尔带回家玩几天。
叶子坐在大家中间,跟着一起笑,她时不时看向沉悠。
沉悠吃东西很慢,听别人说话时会很认真,尤其是在美绪说完之后,总能格外热情地捧哏。她尝了一口白兰地渍菠萝,夸叶子现在的厨艺比以前更好了,hush第一天开业能有这个业绩,一半都是她的功劳。
今天真的要跟她提这件事吗?叶子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算了,等聚会结束再说吧。
游戏玩到第二轮时,美绪提出输的人要接受真心话或者喝酒。
“莲不能喝酒。”叶子立刻补充。
“叶子!太护夫心切了吧!”美绪洗着牌,“那莲输了喝水,其他人正常。”
“这算哪门子惩罚?”隼人不服。
“那就让他吃西葫芦三明治吧。”
叶子瞪她:“我的三明治有那么难吃吗?今天可是卖完了!”
“我可没说难吃啊!就是看老板在旁边默默地都吃了五块了,我还一个都没来得及吃呢。”美绪指了指空盘子,“我怕他撑死。”
几个人又笑起来。
莲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搭在叶子身后的沙发边缘,悄悄地又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隼人朝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一口气把杯子里最后的酒喝完了。
下一轮,叶子输了。
“真心话还是喝酒?”美绪立刻问。
“真心话。”叶子选得很快,毕竟众所周知做完美绪的大冒险,只能说离社死不远了。
“注意注意!我现在要提劲爆问题!”美绪突然站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特意在隼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过头得意洋洋地问叶子。
“你们小情侣之间,有没有瞒着对方的小秘密!这就是问题!”
问题一出口,桌上的空气有一瞬间变得微妙。
“你这不是挑拨小情侣关系吗?这年头谁没有一点秘密了。”沉悠率先开口。
“话不能这么说!”美绪撇了撇嘴,立马给自己澄清,“难道这不就像巧克力,人吃了没事,狗吃了......”
叶子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怎么有种莫名其妙就被骂了的感觉。
最后还是叶子笑了一下,说道:“有。”
“什么?”美绪立刻凑过来。
“莲在家天天喂年糕吃零食,他都不爱吃饭了。所以我故意把年糕的零食藏起来了,骗莲说零食已经吃完了。”
“这不算!”
“怎么不算了!对年糕来说,算是天大的事。”
美绪显然不满意,却也没继续逼问,只能把牌重新洗乱,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次一定要问得仔细些,可不能让这些狡猾的人钻了空子。
时间越来越晚,店里的客人又走了一些。
莲起身去结账,美绪和沉悠在一旁讨论下一轮要玩什么。叶子收拾桌上的空盘子,刚转身走向后厨,隼人便跟了过来。
通往后厨的过道很窄,灯光也暗,外面的说笑声被门帘隔开以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叶子。”隼人在她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隼人站得离她很近,他低下头,特意压低了声音问她:“你之前一直说忙,就是在忙他的事吗?”
“嗯。”叶子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着盘子,“也有工作的事。”
“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我可是......”
“对不起。”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子就先道了歉,又低声解释着:“莲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刚出院就要忙店里的事情......”
“这些我知道。”隼人打断她,“我不是问他,我是在问你。”
他说完,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快从桌子边缘滑下去的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又故意在她的腰间停留。
叶子下意识地朝旁边躲了躲,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这一幕,却恰好透过门帘的缝隙,落进莲的眼里。
吧台后的冰块正被倒进雪克壶,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莲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那杯隼人点的酒换成了一杯冰水。
隼人回到座位以后,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杯子,挑了挑眉:“老板,我点的不是这个吧?”
“营业结束了。”莲说,“酒不卖了。”
“刚才美绪不是还在喝?”
“她是今天帮了店里很多忙。”
“老板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客人更该准时离店。”
沉悠继续低头整理扑克牌,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美绪却已经在旁边偷偷睁大了眼睛,一副恨不得立刻抓一把瓜子的表情,小声问沉悠他们俩是怎么了。但沉悠只是说自己不明白。
幼稚。
唱片已经转到最后一面,低沉的萨克斯声缓缓流淌在空荡下来的店里。琉璃灯在每个人脸上落下一层暖色,桌上堆着空杯和散乱的纸牌。
一场热闹的朋友聚会落幕。
沉悠是最后离开的。
“哪天要是不忙的话,一起吃饭吧。”叶子说,“之前还说一起去吃芭菲,夏天都快过完了。”
沉悠看向她,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好。”62.裂痕 和沉悠约好见面的那天,叶子从下午起便有些心神不宁。
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拿出一件樱桃连衣裙,觉得太过于花哨,换成短袖卫裤之后,又嫌衣服颜色衬得自己脸色不好。纠结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换完衣服,她又开始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会儿拿起手机看时间,一会儿突然整理起年糕叼的到处都是的玩具。
年糕跟在她身后转了两圈,后来大概也嫌她晃得眼晕,索性趴回窝里,将下巴搁在前爪上,懒洋洋地看着她。
莲坐在沙发上检查新酒单,目光几次从纸页上方越过去,终于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
叶子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明明钥匙和钱包都已经放进去了,还是不放心地又摸了一遍。
“不是和沉悠去吃饭吗?”莲将酒单放到桌上,笑着打趣她,“怎么弄得像要去见情人一样?”
叶子动作一顿,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才没有什么情人。”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有些心虚的不自然,匆匆低下头,将包带往肩上一甩。
莲只觉得是逗她好玩,弯了弯嘴角,起身替她把挂在阳台上的外套取下来。
“几点回来?”
“不知道,吃完饭再说吧。”
“喝酒吗?”
“可能会喝一点。”
莲应了一声,替她理平翻折的衣领,又拍了拍:“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没事,你在家好好休息陪年糕就行,我自己坐电车回来,来回开车太麻烦了。”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
叶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傍晚的天色阴沉沉的,她没再拒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她和沉悠约在银座的bills。
以前两人逛完街,总喜欢绕到这里吃顿饭。比起银座那些动辄需要提前好久预约的餐厅,这里就自由得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面包香、黄油和现磨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明亮又温暖。
叶子到的时候,沉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
“这里。”
沉悠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叶子走过去坐下,接过沉悠递给她的菜单:“点好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没呢,等你来一起点。”沉悠说,“还是吃那几样吗?”
“好像确实每次来都是吃这些。”叶子低头看着菜单,忽然笑了一下,“可是香蕉松饼真的好久没吃......其他的话,炸鳕鱼和虾仁意面,好吧还是这几样。”
两人相视一笑,点完之后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确定之前,叶子又多加了柚子金汤力和百香果马天尼。
如果等会儿实在是问不出来,就多喝几口酒再说吧。
“点这么多酒,一会儿莲来接你?”沉悠一边摆弄着湿毛巾,一边说着,“哦对了,莲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但是还不能喝酒,也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叶子抿了一口冰水,又故意抱怨着,“他自己开酒吧却不能喝酒,最近脾气很差。”
“看不出来。”沉悠觉得叶子明显是秀恩爱,哪里有一丁点的不满了,反正她是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没天天跟他住一起。”
饭菜端上来以后,叶子又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什么马上要开学了,这是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可毕业论文还只写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开头。
“不是早就确定题目了吗?”沉悠问。
叶子用叉子卷起意面,叹了口气:“但是我现在看见那几个字就头疼,导师让我再缩小范围,可我连参考文献都没看完。”
“你写期末论文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沉悠笑了一声。
“去年至少没有毕业压力吧。”叶子托着下巴,有些郁郁寡欢,“我现在一想到明年要工作,就觉得自己马上要失去人生最后的自由了。”
沉悠低头切开鳕鱼,吃了一口,大概是觉得一如既往的好吃,语气都变得欢快了些:“那就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玩吧,不过,你不是已经在事务所实习了吗?”
“那个......”叶子顿了顿,“那个不算。”
“怎么了?”
叶子握着叉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说道:“因为我应该不会留在那里。”
沉悠没有接话。
餐厅里的音乐恰好换了一首,邻桌几个高校生笑得很大声,玻璃窗外的雨水沿着灯牌一缕缕落下来。服务生端着空盘经过,瓷器轻轻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好安静。
要怎么开口呢?叶子原本准备了很多开场白,可真正坐到她面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又觉得那些问题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沉悠把叶子面前的马天尼拿过来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手指滑下来,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净。
“悠悠。”她终于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叶子望着她,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裙摆,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鹰司诚,你们还有联系吗?”
沉悠握住杯子的手停了,脸色没有变化,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早就没联系了,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知道他是你前男友。”叶子盯着她,“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等一下,叶子。”
“他家是不是做融资的?”
沉悠没有回答。
“他家到底是干什么的?真的只是融资吗?是合法公司吗?”叶子的语速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问完,“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沉悠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那应该在哪里说?”叶子问,“要去你家?还是去我家?都可以。还是说等哪一天又有人出事以后,再找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慢慢说?就现在说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都听不懂。”
“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桌上的意面已经凉了,奶油酱凝在盘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密密麻麻地敲在玻璃上。
沉悠沉默片刻,伸手拿过自己的包:“如果你今天是要来说这件事,那我先走了,晚上还要加班。”
“为什么要逃避?”叶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
邻桌的人朝她们看过来,沉悠立马坐了回来。
沉悠叹了口气,试图缓和叶子的情绪,缓缓说道:“你现在应该也什么都不知道吧?你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东西,拼出了一个你也不太确定的故事,就跑来质问我。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多少人吗?知道谁可以信、谁不可以信吗?”
“所以你知道。”叶子只抓住了这一句,见沉悠没有回答,便更加笃定了心里的想法,“你果然一直都知道。”
叶子看着一直试图回避的沉悠,胸口那股不安的情绪又一点点涌上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抖:“你明明知道鹰司是什么人,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也知道莲在查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情有多危险,可你什么都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叫我离他远一点。”
“因为离他远一点,对你来说就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那是你替我做的选择,你都没有问过我。”
沉悠皱起眉,反驳道:“你连老师批评你两句都怕的要命,你真的觉得我告诉你了就有什么用吗?事情就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吗?那我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是觉得这样就很高尚了吗?”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沉悠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叶子也知道自己说重了,可那些话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我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沉悠看着她,说出的每个字都认真而清晰,“无论你信不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不要被卷进去。”
“行......就算是这样。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一刻希望我别再查下去?”叶子说着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却仍旧逼着自己看向她,“只要我不查,莲也不查,这些事就可以继续埋下去。鹰司就不用坐牢,也不会有人去追究他究竟做过什么。到头来,只有莲吃亏,父亲的店保不住,还要还不清不楚的债。”
“我没有这样想。”
“真的没有吗?”叶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又很锋利,一字一句都戳到心里,“你不是没有证据吧?非法集资?高利贷?黑社会?还是人命?悠悠,你到底知道多少?是知道他做过这些,还是亲眼见过?”
沉悠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愈加苍白。她望着叶子,很久都没有说话。
“悠悠,你告诉我好不好?”叶子看她的样子,突然心底一软。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可事实却是将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都推到了她面前,
“你现在就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做过什么,莲的父亲是不是和他有关,还有你为什么和他分手,为什么从那天以后就再也不愿意提起他。”
沉悠的呼吸乱了,她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有些发紫。
“你明明都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呢?”
“知道又怎么样?”
沉悠忽然抬起眼。
叶子愣住了。沉悠很少这样说话,她向来冷静的,分手的时候来找她诉苦也没有哭过,两人成为朋友以来,她也没有说过什么重话。是不是......太着急了?
“知道以后,我就能去报警吗?”沉悠问她,带着些不悦,“我拿什么报警?他酒后说过的几句话?我无意间看见的云端文件?还是意味不明的聊天记录?”
“你可以先告诉我啊。”
“然后呢?”沉悠盯着她,眼圈也渐渐红了,“让你跑去告诉莲,让莲一个人去查,再让你跟着他闯进仓库,被人追,被人拍下来,被一群人堵在家门口?”
叶子愣住了。
“可是你不告诉,这些事情还是会发生啊......”叶子喃喃道,“我们知道的话,说不定会更有计划一些呢。”
“有什么计划?”沉悠的手指紧紧扣着杯沿,突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我告诉你了事情就一定会好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我告诉你,我和一个可能害死过人的男人谈了很多年?告诉你,我曾经以为只是他们家生意手段不干净,跟他其实没有关系,一直在找借口。还是说告诉你,我发现不对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
叶子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沉悠低下头,眼泪落进杯中的冰块之间,很快便看不见了。
“我是知道他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又能如何呢......我以为只要不问,只要他在我面前还是原来的样子,那些事就和我没有关系。一直到后来,他发现无法独善其身了,才不得不把我推开,我却还是不想走。”
她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自嘲道:“所以你说得对,我不高尚。”
“我劝你不要查,不只是因为担心你。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的确想过,只要那些事情永远不被翻出来就好了。”沉悠抬起眼看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自责和悲伤,她正在承认一件自己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因为如果过去被重新翻出来,我就必须承认,我爱过这样一个人,也曾经为了能继续和他在一起,在察觉到不对以后仍然选择了沉默。可是,这不代表我希望他逃脱应有的惩罚。”
“那你把证据交出来就好了啊。”叶子皱着眉,没有任何迟疑地反问,“只要把证据交给警察,不就结束了吗?”
叶子觉得自己越发没办法理解沉悠说的话,为什么明知是错却还是选择隐瞒,这不是包庇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学到的一切都是清晰而明确的。规定就是规定,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改变。
现实原来不是一道只有对错的题目。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证据。”沉悠说。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拍了照片。”
“我也说过我换手机了。”沉悠说,“后来就找不到了。”
“那你是在哪里看见的?”叶子立刻追问,“是在他家吗?还是他的公司?”
“叶子!”沉悠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别问了行吗?我不是你的讯问对象。”
四周再次安静了一瞬,旁边一桌的高中生犹豫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沉悠闭上眼,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你以为这只是一个选择题吗?告诉你,就是正义,不告诉你,就是有罪?”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我肯定会跟你讲的。”叶子说。
“那是因为你只是刚好站在了正义的那一边。”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沉悠眼底含着泪,声音却平静:“因为你爱的人是被害者,所以你可以毫不犹豫地追问真相,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每一个人站出来作证。可如果今天被指认的人是莲呢?”
叶子的脸色一白。
“如果是莲做过那些事情,如果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接受过他的照顾,爱过他,和他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沉悠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可以在知道一切的那一刻,头也不回地立刻走进警察署吗?”
叶子不安地咽了口口水,却还是说道:“我会的。”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样说。”沉悠轻轻笑了一声,“因为做选择的人不是你。”
叶子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在真相和谎言之间,并不只有黑与白。更多的人被困在中间,在爱、恐惧和罪恶里挣扎了太久,最后连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都已经分不清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说出一句足够有力的话。她其实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定,可这份动摇却让她更加愤怒,抑或是恼羞成怒。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吗?”
“我没有要求你理解。”
沉悠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玻璃上的水痕却仍旧模糊着街道。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站起身时,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至于你以后会不会原谅我,没有那么重要。”
她看着叶子,但叶子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
说完,她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纸币压在餐具下,转身往门口走去。
叶子坐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两人点的香蕉松饼仍旧摆在桌边,谁都没有动过,表面的糖浆被灯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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