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贞锁缚芷怨】(45-47)作者:Wimile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11 17:11 已读27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四十五章:婚礼

  张亚楠的婚礼定在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日。前一天晚上,周芷还是没怎么睡踏实,不是担心见到张亚楠,也不是担心刘筱那张能把死人气活、再把活人气死的嘴。真正让她辗转反侧的,是厚趣答应她的那句话——我亲自陪你去。可以穿好看的衣服,也可以穿你眼红很久的平底鞋。
  好在第二天是星期日,厚家作息表里难得还有一行勉强像人话的规定:不上课,不训练,夫人们可以睡到七点,不用在五点钟列队去淑德堂接受那套没完没了的晨间规训。七点以前,周芷抱着半边被子睡得正沉,对面的杨岚岚也蜷在枕间,长发散乱地铺了一肩,时间一到,三栓直接在体内震动起来。周芷的脚趾一下蜷紧,她还没完全醒,双腿便先一步并拢,光滑材质贴着腰臀与大腿绷出柔润的弧线。可三栓本就被牢牢限制在体内,越是夹紧,细密的震颤越无处消散,反而沿着束腰以下一阵阵往深处钻。
  “唔……”,一声含混的鼻音闷在枕头里,几乎同一时间,对面也传来一阵床单摩擦的窸窣声。杨岚岚显然也醒了。
  周芷终于睁开眼,睡意已经被震得七零八落,十几秒后,三栓终于停止震动,余韵还留在体内,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阵阵发麻。周芷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挤出一句:“星期日也非得这么叫人起床吗?”
  “已经很照顾你了。”,杨岚岚的声音同样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还有一点没藏好的轻颤。
  “至少比工作日晚了两个小时。”
  “这也叫照顾?”
  “在厚家,能让你睡到七点,大概算得上人文关怀。”
  周芷愤愤地盯着天花板,项圈、手镯与脚镯上的夜间固定锁已经解除,但解除的只有内部锁定。连接床链的金属扣仍旧好端端地合在原处,她得自己动手。周芷先抬起右腕,用左手摸索着按开连接扣。折腾几下,腕侧终于传来咔的一声,细链从手镯上滑落,坠回床边。她用解放出来的右手打开另一只手镯,再撑着床铺坐起身,束腰立即收紧。胸口被迫挺起,睡乱的长发沿着乳白色肩头滑落。项圈后的固定链随动作绷直,把她刚刚抬起的下巴轻轻拽了回去。周芷只好反手摸向颈后,指尖贴着冰凉金属摸索半天,才把那枚小得讨厌的连接扣掀开。最后是两只脚镯,她并拢双腿侧坐在床沿,弯腰去够脚踝。这个姿势让永贞服紧贴着腰臀收拢,周芷费力打开左侧连接扣,又去解右边。束腰不肯多给她半口气,好不容易全部解开,她已经折腾得脸颊发热,呼吸也乱了几分。她直起腰,看见杨岚岚正坐在对面望着她。杨岚岚已经解开了双手与项圈,正在慢条斯理地处理脚踝上的固定扣。她的动作比周芷熟练得多,乳白色长手套沿着小腿落下,指尖轻轻一挑,最后一条床链便从脚镯旁滑了下来。
  “看什么?”周芷没好气地问。
  “看你解个床链,弄得像刚打完一场仗。”
  “有本事你穿着束腰弯腰试试。”
  杨岚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同样被束腰勒得纤细的腰身,“我正在穿。”
  “……”,讨厌,忘了她们现在是同一种处境。
  杨岚岚忍着笑,走到门口的小全身镜前整理自己的头发。
  “岚岚姐,你今天又要去公司?”
  “去公司签两份文件,再开个会。中午能结束的话,下午回来补觉。”
  “老板还要亲自加班,好惨。”
  “没办法加州那边还没到星期日。”
  周芷重新倒回枕头,闭着眼装死,细高跟压进床褥,脚镯旁已经解开的链扣随动作轻轻晃了两下。乳白色永贞服依旧寸步不让地贴在身上,三栓则恢复安静,假装刚才那场蛮不讲理的叫醒服务和它们毫无关系。
  杨岚岚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多吃一块蛋糕,替我吃的。还有,别逞强乱跑。鞋跟没了,不代表环也没了。”
  “知道啦。”
  “晚上见。”,杨岚岚拉开门,她的贴身薄侍已经在楼下等候,门合上以后,周芷在床上又赖了三分钟,才终于爬起来。周日没有晨仪,也没有训练。她慢吞吞完成清洁,在餐厅吃过早餐,直到七点四十分才离开闺寝区,沿回廊去了主宅西侧的妆室。
  薄曦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端着平板站在穿衣镜旁,身边是一只罩着防尘布的衣架,“少夫人,早安。”
  “今天这句勉强成立。”,周芷看了眼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而后目光随即落到衣架最下方,虽然隔着防尘布,仍能看见一双没有鞋跟的轮廓,“平的?”
  “没有鞋跟。”,周芷眼睛一下亮了。
  薄曦停顿半秒,又补上一句:“七器、束腰、三栓与子宫球维持日常模式,不在今日解除许可之内。”
  那点光顿时熄灭了一半,“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十秒吗?”
  “可以。”薄曦看了一眼时间,“现在重新开始计时。”
  周芷:“……”,算了,至少还有平底鞋。薄曦揭开防尘布时,周芷已经站到了穿衣镜前。默认形态的永贞服仍一寸不漏地裹在身上。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与脚镯——七器一件不少。银白金属嵌在乳白色中,冷亮、精致,也毫无商量余地。束腰依旧只肯给她半口气,三栓和子宫球也在身体里安静地提醒她:今天能出门,并不代表今天获得了自由。
  平日里,周芷早已习惯用这副模样面对厚家的人,在走廊里遇见夫人,在宴宾厅接受训练,在国宾厅跪迎使团——反正大家都知道她穿了什么,看到的也都差不多。羞耻归羞耻,久而久之,多少能练出一点只要本小姐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厚脸皮。可今天不同,她要穿着这一整套东西,走进一个人人都穿普通衣服的地方。
  薄曦推来一只衣架,烟蓝色长裙垂在最前面。长袖,收腰,裙摆一直落到脚踝上方,料子介于真丝与薄绒之间。旁边是一件象牙白羊绒大衣,一条柔软的米白色围巾,以及一只颜色与裙子相近的小手袋。最下面,静静放着一双乳白色平底鞋,圆头,软皮,鞋面只有一枚小小的珍珠搭扣。周芷的目光越过价值不菲的长裙和大衣,牢牢黏在那双鞋上,它们真是给我的?
  “尺码为三十七码。”
  “不是摆着逗我?”
  “少夫人若继续怀疑,可以选择十二厘米标准长靴。”
  “谁怀疑了!”,周芷立即把脚往前伸,生怕薄曦当真把鞋收走。
  薄曦在平板上确认指令,乳白色长靴从鞋跟开始变化。十二厘米细跟一点点收回靴底,绷紧的足弓终于缓慢放平,不到半分钟,那双逼迫她踮足行走的高跟长靴便拟态成了一双乳白色长袜,没有纺织纹路,也找不到袜口,紧贴双腿的触感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脚镯与大腿环仍牢牢扣在原处。可当周芷把双脚平平放在地板上时,她还是险些感动得当场给现代鞋履文明写一封感谢信。
  脚跟着地,脚掌着地,整个足底都踏在地面上,她甚至能动一动脚趾。周芷迫不及待地穿上鞋。软皮贴住足背,珍珠搭扣从脚镯外侧绕过,没有一点挤压。她在镜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第三步时终于忍不住跨大了些。
  大腿环立刻同时收紧,她身子一僵,差点扑进穿衣镜,薄曦伸手扶稳她,“平底鞋只解除了足弓限制。”
  “本小姐知道。”
  “您的表情不像知道。”,薄曦松开手,开始替她穿裙子。烟蓝色长裙从头顶落下,柔软内衬擦过乳白色永贞服,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两层材质一内一外地贴合:外面的布料温柔垂坠,里面的乳胶却始终紧紧咬着身体。贞操胸罩托出的弧度被裙身含蓄地收进剪裁里,束腰则把腰线压得比礼服模特还利落;贞操带与大腿环藏在宽松的裙摆下,看不见,走动时仍会随着步幅传来熟悉的牵扯。
  薄曦为她扣好袖口,臂环与手镯被长袖遮住,永贞服的手部拟态随后启动,掌纹、指甲乃至淡青色的细小血管一一浮现。覆盖下半张脸的乳胶口罩渐渐失去乳白色泽,与周芷的肤色融为一体。边缘、呼吸孔和口腔接口逐一隐没,最后只剩一张与往常看起来毫无区别的脸。嘴唇重新显出自然的淡红色。周芷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又龇了龇牙,镜子里的女孩也跟着做出同样不太聪明的表情。
  “能吃东西了?”
  “丈夫陪同期间,少夫人可以正常食用外部食物。”
  “蛋糕也行?”
  “可以。”
  “龙虾?”
  “可以。”
  “酒?”
  “限量一杯。”
  “三杯。”
  “一杯。”
  “你怎么连讨价还价的过程都省了?”
  “因为结果不会改变。”,薄曦替她盘起长发,只在耳侧留了两缕柔软的卷发。最后,那条米白色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恰好遮住项圈上缘。象牙白大衣披上肩头,全部整理终于完成。周芷重新看向镜子,镜中站着一个准备参加冬日婚礼的年轻女人。烟蓝长裙把她衬得明艳又不失端庄,收紧的腰线显得身形纤细,米白围巾与大衣则压住了那点过分惹眼的漂亮。乳白丝袜和同色平底鞋让整套衣服多了几分轻盈。没有谁能一眼看出她身上锁着七件器具,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条漂亮裙子下面没有内衣,没有普通丝袜,所有看似自然的曲线,都先被乳胶、金属与束腰重新规定过,再由礼服温柔地描摹出来。
  周芷盯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一点点热了,穿着永贞服被人看见很羞耻。穿着永贞服,却让所有人误以为自己什么都没穿在礼服下面——不对,误以为自己里面穿的是正常衣服——居然更羞耻,她发现秘密比暴露更加让人无处安放。使团之夜,她至少还站在厚家自己的国宾厅里,那套黑色宴会形态再羞耻,来客也都被提前告知了厚家的规矩,她不过是在一个本就荒唐的地方,依照荒唐的规则示人。今天却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婚礼。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穿着漂亮长裙、挽着丈夫来赴宴的普通女人,而她必须在每一次握手、落座和抬腿时,独自记得裙子下面究竟锁着什么,这样一比,竟比那晚还要令人脸热。
  “夫人,心率上升。”薄曦说。
  “闭嘴。”
  “社交餐饮模式尚未启动,口塞可以恢复。”
  “薄曦!”
  厚趣在主宅门厅等她,他穿着剪裁干净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蓝色领带。外面只罩了件黑色羊绒大衣。周芷走下楼梯时,他抬起头,目光便停住了。她故意放慢脚步,平底鞋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这种安静让她很不习惯。过去几个月里,她的出现总伴着高跟鞋的哒哒声和银环的轻响;如今七器全藏在衣服下面,脚步也轻得像普通人,她竟产生了一点偷偷溜出厚家的错觉。当然,如果忽略跟在身后的薄曦,错觉会更完整。
  “怎么样?”,周芷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扬起下巴,在厚趣面前转了半圈。裙摆随动作铺开一小片烟蓝色,里面的永贞服却纹丝不动地贴着腰臀,那一点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摩擦,让她耳根莫名发热。
  厚趣认真看了几秒,“很漂亮。”
  “就这样?”
  “也很像你。”
  周芷愣了愣,厚趣走上前,替她把一缕卷发别回耳后。
  “我第一次见你穿这种颜色。”他说,“以前总觉得你更适合深色。现在看来浅色也很好看。”
  “本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嗯,这句最像你。”
  周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把手递给他。
  “平底鞋呢?”厚趣问。
  “好得不得了。”
  她立刻往前迈了一大步。裙下的大腿环再次勒紧,周芷脚下一顿,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厚趣稳稳接住她,“看来鞋很好,步幅不太同意。”
  “不许笑。”
  厚趣只好把她扶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时,另一串脚步从侧廊传来,周芷转过头,险些没认出来。薄曦换掉了黑白侍女服,穿着一条深青灰色长袖连衣裙。裙身没有装饰,长度过膝,外面搭着同色短大衣,脚上是一双便于行走的黑色平底乐福鞋。头发低低束在脑后,只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手里仍拎着那只装有平板、药品与应急用品的皮包,却不再像一名随侍,更像个性格冷淡、打扮低调的年轻宾客。
  周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薄曦?”
  “是。”
  “你居然有普通衣服。”
  “薄氏外勤服装由家族统一配发。”
  “你就不能说这是自己买的吗?”
  “不是自己买的。”
  “……好吧。”
  厚趣替周芷拉开门,顺口道:“我们订了三个位置,薄曦也是受邀客人。”
  周芷看向薄曦:“你会坐下?”
  “会。”
  “会吃饭?”
  “也会。”
  “那可真是了不起的技术突破。”
  薄曦神色不变:“也许尚未开始社交餐饮的时候,口塞保持恢复状态比较适合少夫人。”
  “走走走!”,周芷立即挽住厚趣的手臂。她走得仍比普通人小心些,裙摆却把受限的步幅遮得很好。平底鞋稳稳贴着地面,羊绒围巾温柔裹住项圈。远远看去,他们只是准备去参加婚礼的一对年轻夫妻,身后还跟着一位寡言的朋友,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份正常需要厚趣一路陪着才成立。
  轿车驶出厚家后,薄曦坐在副驾驶,把今日权限又复述了一遍,“本次启用丈夫陪同外出模式。责任陪同人为厚趣少爷。少夫人的常规步态限制暂时放宽;允许正常交谈、食用经确认的外部餐食,并可与新娘及女性友人进行礼节性接触。”
  “什么叫礼节性接触?”周芷问。
  “握手、短暂拥抱、合影时挽臂。”
  “抱久一点呢?”
  “系统会提醒。”
  “提醒到什么程度?”
  “视时长而定。”
  周芷决定不继续试探。
  薄曦接着说:“少夫人不得单独离开厚趣少爷二十米以上。厚趣少爷若离开宴会区域,餐饮与社交权限暂停;若无法确认其生命体征,永贞服将自动转入保护模式。七器及体内设备全程正常运行。”
  “说完了吗?”
  “还有如厕规定。”
  “那个不用说。”
  “需要薄曦陪同。”
  “我就知道。”,周芷靠回座椅,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它们看起来和婚前没有差别,指尖甚至涂上了浅粉色甲油。可当她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掌心摩擦时仍没有皮肤应有的温度与纹理,只有拟态乳胶滑过拟态乳胶的细腻触感。
  厚趣在旁边握住她一只手,“我向长老会签了十一份担保。”
  “十一份?”
  “服装、饮食、交通、接触权限分开审批。”
  “所以本小姐今天属于丈夫陪同假释?”
  “严格来说,是社会活动特许。”
  “翻译成人话。”
  厚趣想了想:“我把你带出去,也负责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周芷看着他,这句话本来只是解释,落进她耳朵里却莫名有些郑重,她低下头,用拟态后的指尖挠了挠他掌心,“那你跟紧一点。”
  “好。”
  车窗外,星期日的东州正慢慢醒来。早餐店门口冒着白汽,骑单车的人从路口穿过,商场橱窗贴着新年促销海报。周芷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笑,从外面看,她终于重新成为了普通人。只有她知道,每一次呼吸仍停在一半,每一次并腿都能碰到贞操带的边缘,子宫球也随着车身转弯在腹底留下很轻的牵坠。那些拘束没有一件离开,她把脸转向窗外,玻璃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原来伪装成自由,比直接展示束缚更让人害羞。
  婚礼设在黄埔大酒店,车子停在门前时,迎宾区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宾大多穿深色西装,女宾则披着冬季大衣,裙摆和高跟鞋从衣角露出来。门口的花墙以白玫瑰和尤加利叶为主,中间嵌着张亚楠与新郎的名字,周芷坐在车里,突然不肯动了。
  厚趣看她:“怎么了?”
  “再等一分钟。”
  “紧张?”
  “本小姐是在观察敌情。”
  窗外根本没有敌情,只有几个宾客在自拍,一名门童正替老人提行李,两个小孩绕着花柱追来追去。可周芷实在不想让这些毫不知情的人走到自己面前,夸一句你的裙子真漂亮。那条裙子之所以贴得这样漂亮,是束腰先把她勒成了这个样子;胸线之所以端正,是贞操胸罩在里面一寸不差地托着;所谓乳白丝袜,根本就是她平时那双脱不下来的长靴。别人每夸一句,她都像多瞒下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
  厚趣没有催她,只把手伸到她面前,“亚楠学姐在等你。”
  周芷看着那只手,深吸了半口气,“走。”
  车门打开,乳白平底鞋第一次踏上厚家之外的红毯,没有哒的一声,也没有细跟摇晃。鞋底稳稳落下,整只脚掌都被地面接住。周芷挽着厚趣下车,烟蓝裙摆从大衣下方轻轻扫过脚踝,门童礼貌地替她扶住车门,旁边的女宾只看了一眼她的裙子,便继续和同伴说话。一个端着胸花的工作人员甚至自然地问:“请问三位是新娘这边的宾客吗?”
  “是。”厚趣答道。
  “签到台在右侧,婚礼十点半开始,请先领取胸花。”
  就这样?周芷愣愣地跟着厚趣往前走,没人知道。这个事实让她先松了口气,紧接着,脸却比想象中烧得更厉害。她仿佛正把一个密封严实的秘密贴在所有人眼前走过,而每个与她擦肩的人都差一点就会发现。围巾下面,项圈冷得存在感十足,裙摆下面,银环随着步伐被轻轻牵动。三栓安静地待在体内,没有动作,却因为周围的一切太过正常,反而显得格外不正常。
  “周芷?”,熟悉的声音从花墙旁传来。
  周芷抬头,张亚楠穿着一条淡紫色迎宾礼服,长发盘在脑后,发间别着一小簇白色洋桔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捧花塞给伴娘,提着裙摆快步走来,“真的是你!”
  周芷刚露出笑,张亚楠已经一把抱住了她,周芷整个人还是僵住了,张亚楠的手臂从大衣外侧环过她的背。布料下面,贞操胸罩和束腰都硬得无法忽略;更糟的是,学姐的脸颊几乎蹭到了她颈间围巾,几乎碰到围巾下那圈冰冷金属。周芷张着双臂,停了半秒才敢回抱。拟态手套看起来像皮肤,触碰礼服时却过分平滑。她只轻轻抱了一下便松开,心跳已经快得让束腰里一阵发紧。
  “学姐,恭喜。”
  张亚楠退开一点,上下看她,眼睛越来越亮,“你今天太漂亮了。”
  来了,周芷最害怕的那句话,果然一句都没少,“这条裙子特别适合你,腰线也好看。”张亚楠笑着替她理了理大衣领口,“还有平底鞋……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穿很高的跟。”
  周芷努力保持微笑,腰线好看,是因为束腰,平底鞋里面,是她那双高跟长靴临时变出来的袜子,学姐,你夸得越真诚,本小姐就越想找个洞钻进去。
  “她念叨这双鞋念叨了两个月。”厚趣在一旁说。
  “阿趣!”
  张亚楠笑起来,这才转向他,“这位就是厚趣吧?婚礼那天没能过去,今天总算见到了。”
  “张学姐,恭喜。”厚趣把礼盒递给她,“谢谢你一直记得邀请芷儿。”
  他的称呼让张亚楠怔了下,笑意随即更深,“应该的。她大一刚进文学社的时候,连活动室钥匙丢在哪里都不知道,最后还是我陪她翻了半栋楼。后来她把社里的投影仪弄坏,也是我替她去跟老师解释。”
  “学姐!”周芷叫了一声,“今天是你结婚,不许翻本小姐的旧账。”
  “好,不说了。,张亚楠看向他们身后的薄曦。今天的薄曦没有站在三步之外。她拎着礼物,安静地停在两人身侧,看起来只是一位不爱说话的同行朋友,“这位是?”
  周芷张了张嘴,“薄曦。”她最后说,“和我们一起来的……额……家里人。”
  薄曦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她向张亚楠递出礼物,礼节周到却不显刻板,“张小姐,新婚快乐。”
  “谢谢。”张亚楠接过礼盒,“位置已经按三位留好了,千万别做客,今天都好好玩。”
  “会的。”周芷说。
  张亚楠又被婚礼策划叫走,她临走前捏了捏周芷的手,她目送学姐离开,刚想松口气,便感觉颈间一凉。方才拥抱时,围巾被蹭开了一点,周芷全身的血一下涌到脸上,立即抬手去遮,厚趣却比她更快,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像替妻子挡风一样重新拢好围巾,将那道银色彻底盖住。
  “没人看见。”他低声说。
  “你看见了。”
  “我本来就知道。”
  “薄曦也看见了。”
  “薄曦也本来就知道。”
  周芷看向薄曦。
  薄曦神色平静:“拟态运行正常。”
  “……你们两个都闭嘴。”,她挽紧厚趣的手臂,快步往宴会厅走。平底鞋让她走得比平时快很多,裙下的大腿环却不时把步幅往回拽。于是她只能在终于可以正常走路和依旧不能正常迈腿之间反复横跳。漂亮的烟蓝裙摆将这一切遮得严严实实,旁人只会觉得,厚家的少夫人走路格外文雅。
  仪式厅里铺着白色地毯,宾客已经坐了大半,弦乐四重奏正在台侧调音,三人的座位在新娘亲友区。周芷刚要挨着厚趣坐下,薄曦便自然地走到他的另一边,放好手袋,坐了下来,和其他宾客一样整理了一下裙摆,把手袋放在膝上。周芷隔着厚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薄曦转过脸:“少夫人有事?”
  “没事。”
  “您已经看了十七秒。”
  “本小姐第一次看见你参加婚礼,不行吗?”
  “可以。”
  厚趣坐在两人中间,低声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像被你们夹在中间审讯?”
  周芷立即反驳:“明明本小姐才像被押送的,左边丈夫担保人,右边贴身监管人。”
  “我坐在厚趣少爷右边。”薄曦指出。
  “不影响你监管我。”
  “确实不影响。”,厚趣低头笑了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看,大概只当这一家三口——虽然关系看起来有些难以判断——正在说婚礼前的闲话。
  “周芷?”,一道拖长了的声音从通道旁飘来,周芷后背一紧,这种语气,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刘筱穿着香槟色伴娘裙,肩上披了一件短外套,正双臂抱胸站在过道里。她那头蓝绿色长发今天难得梳得整齐,发尾被卷出漂亮弧度,耳边别着和新娘同款的小花,她的目光先扫过周芷的脸,再一路落到烟蓝裙摆和乳白平底鞋上。
  “厚家终于通上电了?”
  周芷瞪她:“你第一句话就不能正常一点?”
  “我已经很克制了。”刘筱走近,弯腰盯着她脚上的鞋,“平的?真是平的。周芷,你把脚抬起来让我看看鞋底,厚家不会在下面偷偷藏了八厘米内增高吧?”
  “滚。”
  刘筱笑得肩膀直抖。她直起身,又仔细看了周芷一遍,“不过说真的,这身很好看。”
  “你会说人话了?”,周芷狐疑地看她。
  “偶尔。”,刘筱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拟态后的永贞服视觉上以彻底消失,她指尖刚擦过周芷手背,表情便微妙地停了一下。
  “里面还在?”她压低声音。
  周芷脸颊一热,同样小声回道:“一件不少。”
  “连那个也——”
  “都在!满意了吗?”
  “啧。”刘筱的视线落向她围巾,“所以外面名媛风,里面还是全套军工?”
  周芷想捂她的嘴,手抬到一半,又怕动作太大,只能咬着牙警告:“再说大声一点,我就让亚楠学姐把你从伴娘名单里开除。”
  “婚都快开始了,现在开除也来不及。”,刘筱说着便张开手臂,把周芷抱了个满怀。和张亚楠的拥抱不同。刘筱分明知道她里面藏着什么,手臂还故意在她后腰多停了一秒。掌心隔着长裙碰到贞操带坚硬的边缘。
  “刘筱!”,周芷瞬间绷紧。
  “确认一下货物是否完好。”
  “你才是货物!”,周芷把她推开,系统在体内送来一道很轻的超时提醒,力度不大,却正好让她腰腹一颤。她立即坐回椅子,裙摆下的双腿规规矩矩并拢,耳朵红得几乎能透光。刘筱看见她那一瞬的异样,笑意淡了些,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转向厚趣。
  “厚中校,今天勉强给你加半分。”
  厚趣抬眼:“满分多少?”
  “一百。”
  “评分标准是不是过于严格?”
  “让她穿回自己的衣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走路时脚跟能落地——这些在正常人家都不算加分项。”刘筱说,“你们家得了半分,主要是因为这条裙子确实好看。”
  周芷本以为厚趣会拿那个后现代奴隶制的玩笑顶回去,他却只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刘筱怔了一下。
  “所以只有半分。”,厚趣说,“剩下的慢慢补。”
  两个人对视片刻,刘筱没有再夹枪带棒,只朝他伸出手,“那我先记账。”
  “麻烦记清楚。”
  “放心,我这个人最会记仇。”
  “这一点芷儿介绍过。”
  “喂!”周芷从中间抗议,“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拿本小姐当议题?”
  刘筱终于笑起来,她看向薄曦:“今天你也坐着?”
  “我是宾客。”
  “那你还管她吗?”
  “宾客与履行职责并不冲突。”
  “行。”,刘筱冲她竖起拇指,“时间管理大师。”
  薄曦微微颔首:“谢谢。”
  刘筱一时分不清她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的。前方有人喊伴娘集合,她转身前又替周芷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别露馅。”她低声说,周芷抬眼看她,刘筱已经踩着高跟鞋匆匆跑向入口,香槟色裙摆在身后晃成一片暖光。
  婚礼进行曲响起时,仪式厅慢慢安静下来。新郎站在花拱门下,黑色西装熨得笔挺,紧张得不断调整袖扣。张亚楠挽着父亲的手臂,从厅门另一端缓缓走进来,洁白头纱落到腰后,细碎水晶在灯光下闪烁,宾客纷纷举起手机。
  周芷看着学姐一步一步向前,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婚礼,她也穿过漂亮的嫁衣,大红绸缎绣着金凤,红色高跟绣鞋踏在厚家门前的青石板上。她没等轿夫扶便自己掀帘跳下去,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后要如何接管厚家、把那些听起来就很烦的旧规矩统统扫进垃圾桶。那天也有人祝福她,只是来客大多是父辈熟识的世家与厚家长辈,没有张亚楠,没有刘筱,也没有大学时代那些吵吵闹闹的朋友。婚礼结束以后,她才在新房里第一次真正穿上永贞服,以为那只是厚趣准备的一场新婚游戏。如今再看着学姐的婚纱,她并不羡慕那条白裙子,只是忽然有点遗憾,自己的朋友们没能站在当时那条路旁,看她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喜欢的人。
  “在想自己的婚礼?”,厚趣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周芷点头,“本小姐那天也很好看。”
  “嗯。”
  “比学姐好看一点。”
  “这句话不能让新娘听见。”
  “我只说给你听。”,她停了停,声音轻下去,“就是少了很多人。”
  厚趣明白她在说什么,“以后可以再办一次。”
  “补婚礼?”
  “不用八抬大轿,不请长老。”厚趣看着前方,“只请你想请的人,你自己选衣服、选音乐、选地方。刘筱如果愿意,可以让她负责骂走不请自来的宾客。”
  周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那她一个人能顶一个安保队。”
  “所以很省预算。”
  “厚家缺这点钱?”
  “不缺,但我怕她向我收加班费。”
  周芷嘴角弯着,手却悄悄从裙摆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拟态乳胶与真正的皮肤相贴,厚趣反手把她握住,拇指从她过分光滑的手背上缓缓擦过。
  “等可以吗?”他问。
  “等什么?”
  “等我能让你真正自己选的那天。”
  周芷没有马上回答。她颈间还箍着项圈,腰间仍紧,裙摆下的七器一件不少。今天这套漂亮衣服也是在他签下十一份担保以后,才被允许穿上。可她听得出来,他说的不是今天这种临时许可。
  “好。”她轻声说,“但不能让我等太久。”
  另一侧,薄曦始终望着仪式台,没有转头,她放在膝上的手却很轻地松开了。司仪开始宣读誓词,新郎紧张得念错了一个字,张亚楠当场笑出来,台下也跟着笑成一片。交换戒指时,戒指又在小花童手里卡了一下,最后还是刘筱蹲下帮忙解开丝带。仪式没有厚家婚礼那种肃穆到令人不敢呼吸的庄严,有人忘词,有孩子哭,有宾客手机响了两声才慌忙关掉。可正因为不够完美,才显得格外真实,新郎掀起头纱亲吻新娘时,掌声从四周响起。周芷也用力鼓掌,她忍不住又多拍了几下。
  婚宴一共设置了十几张圆桌,铺着暖白桌布,中央摆着冬青与香槟色玫瑰。周芷、厚趣和薄曦被安排在张亚楠的大学朋友那一桌,刘筱作为伴娘忙完一圈,也在他们对面落了座,几名旧同学轮番过来打招呼,周芷起初还有些紧张,生怕谁会在拥抱时摸到她腰上的硬质边缘,或者伸手替她整理围巾,碰见下面那圈项圈。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娘和多年未见的朋友身上。有人问她婚后住在哪里,有人笑她终于肯穿浅色,还有人一见面便翻出大学时她把文学社门禁卡弄丢三次的旧账。没人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几个月,大家似乎默认,新婚以后忙碌、少见、回消息变慢,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体谅让周芷松了口气,也让她心里泛起一点很轻的酸。
  “你是不是瘦了?”坐在旁边的学姐忽然问。
  “没有吧。”
  “腰比大学时还细。”对方看了一眼她的裙子,“这条裙子版型真好,显得整个人特别挺拔。最近有练普拉提?”
  周芷脸上的笑差点僵住,不是普拉提,是束腰、仪态训练、每天按毫米纠正的步幅,以及背错一句就会被记录的厚家生活,她含糊回答,“有……做一些体态训练。”
  桌对面的刘筱低头喝水,肩膀已经开始抖。另一名女同学又看向她裙下露出的乳白色小腿,“你的丝袜也好看,完全看不见织纹。什么牌子?”
  周芷耳尖一热,“私人定制。”
  这次刘筱终于呛了一口水。
  “慢点。”薄曦把纸巾盒推过去,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刘筱接过纸巾,一边咳一边冲周芷竖起拇指,周芷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平底鞋没有高跟鞋那么强的杀伤力,刘筱甚至没什么反应。周芷不甘心,又踢了一下,结果大腿环先一步收紧,自己反而疼得吸了口气。
  厚趣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踢我。”,刘筱立即告状。
  “本小姐没有!”
  “那桌下的是谁的脚?”
  第一道冷盘端上来时,周芷已经完全忘了这点小插曲。外人看来,她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桂花糯米藕,只有她知道,那是自己嫁入厚家以后第一次在真正的婚宴上,可以想吃什么便夹什么。糯米藕入口,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周芷停住了。
  “不好吃?”厚趣问。
  “……很好吃。”
  “那怎么不动?”
  “本小姐在感动。”
  厚趣笑着替她夹了一块:“慢慢感动,后面还有十几道菜。”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周芷的执行能力。白灼虾、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脆皮乳鸽、酒酿圆子……每上一道菜,她都至少尝一口。束腰让胃口受到限制,她便把每样东西分成很小的份量,仿佛只要吃得足够聪明,就能绕过身体容量这种客观规律。
  “还吃得下?”
  “每样只吃一点,就不算吃很多。”
  “这是哪门子算法?”
  “文学院算法。”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海军不懂。”,周芷趁他说话,又飞快夹走了一小块。对面几位同学笑成一片。没人知道,桌布下面那只看起来纤细白皙的手,其实仍包在乳白色长手套里;也没人知道她每吞下一口食物,颈间项圈都会隔着围巾传来一丝冷意,束腰则认真计算着她还能再塞下多少。这种隐秘让她羞耻得耳朵发热,偏偏食物又好吃得让她舍不得停,于是她只能一边脸红,一边继续吃。
  厚趣给薄曦夹了一块鱼,薄曦看了看盘中那块鱼,又看向他,“今天你是客人。”厚趣说,“不用等所有人吃完。”
  薄曦沉默两秒,拿起筷子,她吃东西的动作很安静,速度也不快。周芷隔着厚趣观察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
  “火候适中,调味偏淡。”
  “本小姐问你好不好吃。”
  “好吃。”
  “这不就完了。”
  周芷越过厚趣,把一只酥皮虾球夹进薄曦盘里,薄曦低头看了看,“今天你是客人。”周芷学着厚趣刚才的语气,“客人要多吃一点。”
  薄曦没有拒绝,夹起虾球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唇角,周芷刚想笑,她已经若无其事地用纸巾擦掉。
  “好吃吗?”
  “好吃。”,这次回答得快了些。厚趣坐在两人中间,端起茶杯,感觉自己终于从审讯对象升级成了传菜通道。
  婚宴进行到一半,周芷在右侧靠墙的一张桌旁看见了三个熟悉的人:苏晓玲、贺子盈,还有公孙婷。周芷毕业以前,做过明珠大学文学社的社长。苏晓玲她们入社时,正赶上她任期的最后一年,如今三个学妹都已升入大三。那是文学社最不像文学社的一届,周芷那时没少被她们气得拍桌子,毕业以后再想起来,却全是好玩的事。苏晓玲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戴一副细框眼镜,身旁坐着秦启。贺子盈则穿着米白色高领针织长裙,艾北海把一碟她不爱吃的香菜默默挪去了自己面前。公孙婷坐在最外侧,穿一条剪裁利落的深墨绿色长裙。米白色长发垂在肩后,手边放着一小碟已经吃掉一半的提拉米苏。除了发色在人群里稍显醒目,她看上去与任何一个来参加婚礼的年轻女孩都没有区别。
  苏晓玲和贺子盈乍看之下倒很普通,可周芷只看了几眼,便觉得不对。她们坐得太直了,苏晓玲拿杯子时,手肘抬到某个角度便自然停下;贺子盈每次调整坐姿,双腿都会先严丝合缝地并拢,再以很小的幅度挪动。周芷的目光继续向下,浅蓝裙摆下露出一截光滑得没有织纹的小腿。贺子盈抬手扶眼镜时,袖口滑下半寸,腕骨附近闪过一圈被长袖遮得只剩轮廓的硬质手环;高领之下,也隐约藏着一道比普通衣领更利落的弧线。
  一定是淑女之家的产品,至于公孙婷,周芷来回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周芷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烟蓝裙子下面,她和前两人没有本质区别。外面是正常衣服,里面是光滑得没有接缝的第二层皮肤;鞋是自己的,脚踝却仍被锁着,原来今天不只她一个人在伪装。
  苏晓玲恰好望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宴会厅碰在一起。苏晓玲先看了眼周芷颈间的围巾,又看向她乳白色的丝袜。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惊讶迅速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周芷没有躲开,她只很轻地抬了抬手中的杯子。苏晓玲迟疑片刻,也举杯回应。动作很小,几乎没有人注意。贺子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认出周芷以后,她那张总显得有些清冷的脸上浮起一点意外,随后也轻轻举了举杯。
  公孙婷的反应最直接,她抬起手,隔着半个宴会厅朝周芷挥了两下,还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社长!”
  附近三桌的人一起回头,周芷默默把酒杯挡在脸前,很好,还是熟悉的文学社,还是熟悉的公孙婷。
  “认识?”厚趣问。
  “我当社长时最难管的三个社员。”,周芷压低声音,“前两个里面也穿着。至于公孙婷……看不出来。”
  厚趣没有贸然回头,只问:“确定?”
  “前两个我现在隔着三层衣服都认得出来。”
  薄曦坐在另一侧,顺着玻璃杯的反光看了一眼,“两套仕女服。”她说,“约束等级都低于永贞服,具体监护关系无法从外观判断。米白色高领的那位使用了外置项圈、手环和脚环,应当是原控制中枢曾经损坏。”
  “公孙婷呢?”
  “未发现异常。”
  周芷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我的呢?”
  “暂未发现异常。”
  “暂未?”
  “围巾下移两厘米、袖口上移三厘米或裙摆被提至小腿中段,都可能暴露。”
  周芷立即把裙摆往下拉了拉,“少吓我。”
  薄曦端起茶杯:“事实说明不属于恐吓。”
  厚趣低声安慰:“不会有人在婚宴上掀你的裙子。”
  “刘筱很难说。”
  桌对面的刘筱敏锐地抬起头:“谁叫我?”
  “没人。”
  “我听见你说我坏话了。”
  “那是幻听。”
  刘筱眯起眼,显然准备等会儿再算账。敬酒进行到这一桌时,张亚楠已经换上了轻便些的主纱。新郎脸颊喝得通红,被同学们一连串起哄弄得更加不知所措。
  “周芷。”,张亚楠走到她身旁,主动伸出手。周芷没有迟疑。她站起来,握住学姐的手。皮肤拟态把两只手做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周芷自己知道,她掌心与那份温度之间还隔着一层乳胶。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张亚楠说。
  “你结婚,本小姐当然得来。”
  “那之前是谁两个月都不回消息?”刘筱在桌对面拆台。
  “你闭嘴。”
  张亚楠笑起来,“以后别再失联了,就算忙,偶尔也回一句。”
  周芷停了停,“我的手机不是每天都能用。”她没有解释更多,“不过周末一般可以。我会回的。”
  张亚楠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厚趣,厚趣没有替周芷解释,只认真道:“以后我会保证她能及时看到重要消息。”
  “那就说好了。”,张亚楠举起酒杯。
  “说好了。”周芷也举杯。她今天被允许喝一杯酒。
  切蛋糕以后,摄影师开始组织同学合影,张亚楠站在花墙前喊了一声:“文学社的都过来,别想躲。”
  刘筱不由分说把周芷拽到新娘旁边。苏晓玲和贺子盈也从另一桌走来,公孙婷落在最后,顺手替差点撞上苏晓玲的服务生托住了餐盘。
  “站前面。”
  “为什么?”
  “你今天这么像正常人,不拍照浪费了。”
  “什么叫像正常人?”
  “字面意思。”
  周芷想掐她,拟态手套的指尖却滑得根本捏不住,刘筱笑得更加嚣张,直接挽住她的手臂。
  “社长。”苏晓玲站到她另一边,眼睛弯起来,“好久不见呀~~”
  “不许加波浪号!”周芷条件反射地说。
  苏晓玲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贺子盈安静地站到后排,唇角也跟着弯了一点。公孙婷则很自觉地站在最外侧——她个子最高,往中间一站,能把新娘头顶那半面花墙都挡掉。
  摄影师在前方挥手:“靠近一点,右边那位女士再往中间半步。对,就是您。”
  周芷顺从地挪了半步,裙摆在鞋面上滑过,右脚踝处露出一线银光,脚镯!她的呼吸瞬间停在束腰里。刘筱低头看见,几乎没有迟疑便向前错了半步,用自己的香槟色裙摆挡住周芷脚踝,同时伸手替她把裙角放下来,“别动。”她保持着笑脸,嘴唇几乎没动,“你那只军工脚环出来透气了。”
  周芷脸上的温度直线上升,“都看镜头!”摄影师喊,“三、二、一——”,闪光灯亮起,照片里,张亚楠穿着婚纱站在中央,刘筱与周芷站在左边,苏晓玲和贺子盈站在她们右边,公孙婷一头米白色长发从最外侧探进镜头,笑得比谁都坦然。周芷烟蓝色长裙垂落整齐,围巾遮得恰到好处,她笑得明亮、自然,和大学毕业时几乎没有区别。没有人会从照片里知道,她的脚镯方才只差一厘米便露了出来,这种险些被发现的后怕,与最终蒙混过关的庆幸混在一起,让她心跳快得像做了一件坏事。
  镜头外,薄曦坐在原位,没有进入合照,厚趣站在她旁边,两人同时望着周芷。
  “心率一百二十三。”,薄曦低声说。
  “别提醒她。”
  “LadyOS已经提醒。”
  “那就把反馈调低一点。”,薄曦看了厚趣一眼,指尖在手袋里的平板上轻点。合影结束时,周芷体内那阵刚刚萌生的警告悄然退了下去,她不知道是谁做的,只觉得今天的系统难得识趣。

  第四十六章:初醒

  婚宴接近尾声,刘筱把周芷带去了酒店的露台,准确地说是押送。刘筱挽着她一条手臂,苏晓玲挽着另一条;贺子盈安静地跟在后面,公孙婷则走在最后。五个人穿过玻璃门时,周芷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来参加婚礼,而是被文学社旧部集体抓回去开检讨会。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开会。”刘筱说。
  “本小姐已经毕业了。”
  公孙婷十分平静地说:“卸任社长也有售后责任。”
  “谁教你这么用售后的?”
  “你。”
  “我没有。”
  贺子盈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你毕业时说过,有事可以随时找你。”
  周芷被堵得没话说。很好,文学社的孩子长大了,已经学会拿她自己的话围攻她了。冬日的风很冷,三战结束后全球气温都下降了两到三摄氏度,淡淡的日光从城市上空落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缓慢游动。露台角落摆着藤椅和几盆被吹歪的绿植,和厚家国宾厅外的荷塘水榭完全是两个世界。几个人裹紧大衣,各自捧着热饮,只有公孙婷还端着没吃完的提拉米苏。
  厚趣和薄曦留在玻璃门内的休息区。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捧着热茶,偶尔抬眼确认周芷还在视野里。
  “社长。”苏晓玲先开了口,“刚才人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话,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本小姐答应了学姐,当然会来。”
  “那你为什么两个月都不在群里说话?”
  “手机不是每天都能拿到。”
  “我就说不是故意不理我们。”苏晓玲松了口气,又弯起眼睛,“婷婷说你嫁进豪门以后把文学社忘了,还准备把你的名誉社长头衔撤掉。”
  “等等,本小姐什么时候成名誉社长了?”
  “上个月投票通过的。”贺子盈说。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回消息。”
  周芷:“……”
  程序非常民主,公孙婷忽然向前半步,目光从周芷的围巾一路落到鞋面,“我的识别系统在你进门时就扫到了淑女之家的特征信号、七类硬质约束结构,还有体内的多重生物信号源。”
  苏晓玲闭了闭眼:“婷婷,我不是说了不要一上来就问吗?”
  “我还没有问。”
  “你已经把答案念完了!”
  周芷的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把你的扫描关掉。”
  “已经关了。”
  “什么时候?”
  “识别完成以后。”
  “那还有什么意义!”
  公孙婷很坦然地笑了一声,周芷没好气地瞪过去,视线却又落在苏晓玲与贺子盈身上,“所以,你们两个也……”
  “仕女服。”苏晓玲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现在由秦启负责监护。平时可以拟态,穿在普通衣服下面不太看得出来。”
  贺子盈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高领:“我的控制中枢以前出过故障。现在靠项圈、手环和脚环接管,所以比苏苏多几件东西。”
  刘筱看看她们三个,又看看周芷,“明珠大学文学社什么时候改成淑女之家用户交流会了?”
  “大概是本小姐毕业以后。”
  “那你作为前社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关我什么事啊?!”几个人都笑起来,那点隔了几个月没见的生疏,也终于在笑声里散掉了。
  刘筱喝了口已经凉下去的咖啡,重新打量周芷,“不过,今天这身挺像你的。”
  “什么叫像我?”
  “漂亮,讲究,一看就很贵。”
  “这才像句人话。”
  “就是里面那层比较反人类。”
  “你能不能别每三句话提醒一次?”
  “不能。”刘筱转过身,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不过你的眼睛和上次不一样了。”
  周芷下意识想起她在厚家会客室里说过的那句死鱼光,“怎么,又准备给本小姐看相?”
  “上次你坐在那里,嘴上说自己过得很好,眼睛却恨不得把墙烧穿。”刘筱说,“今天至少不是一个人憋着了。”
  方才还在互相拆台的几个人安静下来,周芷没有立即接话,围巾外层很暖,下面的项圈仍然冷。冷风把裙摆吹向小腿,柔软布料贴在乳白色拟态袜上,短暂勾出大腿环的轮廓,又很快散开。她往玻璃门内看了一眼,厚趣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张亚楠刚发来的消息:【午宴结束谁都不许跑,楼上派对厅已经包到了晚上。】
  薄曦坐在旁边核对新增活动地点,她已经把返程时间延到晚上九点半,申请理由写的是【少夫人与久未见面的旧友聚会】。厚趣签下许可,抬头时正好撞上周芷的目光。他隔着玻璃晃了晃手机,又指了指楼上——下午还有得玩。
  “刘筱。”周芷收回目光,“上次你说要开直升机来接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苏晓玲吃惊地看向刘筱,贺子盈的茶杯也停在唇边,公孙婷抬起眼,显然把“直升机营救前社长”列入了值得关注的事项。
  刘筱手里的咖啡停在半空,“当然。”
  “那先留着。”
  “留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本小姐现在还不打算坐。”
  刘筱皱起眉:“因为他?”
  “不全是。”周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在天光下泛着自然光泽,“这些东西不是我自己选的。”她说,“我也没有突然觉得厚家的规矩正确。工作日被三栓叫醒很烦,跪着背《厚训》很烦,连出来参加婚礼都要十一份担保,更烦。”
  “那你还——”
  “因为我爱他和讨厌这些东西又不冲突。”
  刘筱没说话,贺子盈低头看了看自己隐藏在高领下面的项圈,忽然轻声说:“喜欢一个人,不等于替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签字。”
  “就是这个意思。”周芷说。
  “而且阿趣答应我,他会改变厚家。我不是坐在那里等他施舍,也不是假装自己很幸福。”她顿了顿,“我只是想亲眼看着他把答应我的事情做完,如果他做不到……”
  “你就给我打电话?”刘筱问。
  “我先把他打一顿,再给你打电话。”
  “需要我帮忙按住吗?”公孙婷问,“我很专业的。”
  “不需要,本小姐自己的丈夫,自己会打。”
  苏晓玲噗嗤一声笑出来,刘筱也终于笑了,“这才像周芷。”
  “本小姐一直都是周芷。”
  “上次不是。上次是厚家传统服饰很有文化底蕴、对身体好、还能矫正仪态的厚家少夫人。”
  周芷的脸腾地红了,“那是薄曦站在门外!我能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你现在好多了。”
  贺子盈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又示意周芷低头,“围巾。”
  周芷吓得立即摸向脖子,羊绒缝隙里,项圈边缘果然映着一点冷光,刘筱把空咖啡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伸手替她将围巾拢紧,“没人看见。”
  “你们四个都看见了。”
  “我们之中有三个自己也戴着,另一个早看过完整版了。”刘筱说,“谁稀罕?”
  “……”
  这句话为什么又似曾相识?刘筱替她整理好围巾,手指不经意碰到下面的金属,动作顿了顿。
  “很紧?”
  “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
  “我知道。”
  几个人安静片刻,玻璃门内,厚趣没有催促。薄曦把平板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周芷看过去时,她也恰好抬眼,隔着玻璃将茶杯很轻地举了一下。
  “直升机我会保养好。”刘筱说。
  “你真有?”
  “没有,真要用时可以租。”
  “那你保养个屁。”
  公孙婷认真接道:“如果直升机无法降落,我负责地面接应。”
  “我负责交通,婷婷拆门。”刘筱安排得很快。
  苏晓玲举手:“那我和子盈写营救纪实?”
  “标题不能出现营救。”贺子盈说,“会留下证据。”
  “你们已经讨论到毁灭证据了?”周芷难以置信,“文学社到底被你们经营成了什么组织?”
  “关爱失联前社长互助会。”刘筱说。
  “滚蛋。”
  五个人一起笑起来。公孙婷慢了半拍,像是认真评估完方案才跟着笑,反倒把其他人逗得更厉害。风扬起周芷的烟蓝裙摆,里面那层永贞服依旧一毫米也没有松开。可在四位旧友面前,她忽然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必须独自藏住的秘密。
  露台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张亚楠已经换下婚纱,穿着一条轻便的香槟色连衣裙,头纱摘了,头发也重新挽成了简单的低马尾。刘筱回头看见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把咖啡杯往身后藏,“你们背着新娘开什么秘密会议?”张亚楠问。
  “文学社内部事务。”刘筱面不改色。
  “需要背着前社长的关于直升机和拆门的内部事务?”
  “你偷听?”
  “你们的音量只差给酒店广播室接根线了。”张亚楠没给她们继续狡辩的机会,向门内一扬下巴,“午宴快结束了。长辈们走了以后,剩下的人去楼上派对厅。桌游、台球、KTV,还有几台街机。晚饭也一起吃,谁都不许提前跑。”
  周芷愣了一下:“还有下午场?”
  “我结一次婚,总不能只管你们一顿饭。”
  “新婚第一天就组织团建?”刘筱问。
  “主要防止某些伴娘刚吃完就失踪。”
  “那你应该给我发工资。”
  “喜糖还剩两箱,按斤结算。”
  午后一点半,婚宴散席,长辈和大部分宾客陆续离开,年轻人转战酒店三层的派对套房。长桌堆着饮料零食,台球桌、街机和KTV区很快都热闹起来。
  没有酒吧,也没有一群人在大白天里借酒发疯,刘筱对此十分遗憾,“下午两点喝酒怎么了?”
  “说明你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期待了。”周芷说。
  “穿着七件锁具的人不要教我热爱生活。”
  “你再提一次试试?”
  两人眼看又要掐起来,张亚楠一人塞了一只游戏手柄,“先玩。谁输了谁闭嘴。”
  厚趣还算自然,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正和新郎研究桌上足球。薄曦仍保持着端正坐姿,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副我只是负责确保所有人活着回去的表情。
  周芷走过去,朝她伸出手,“起来。”
  “少夫人想做什么?”
  “玩。”
  “薄曦留在这里不会影响少夫人娱乐。”
  “会。”周芷说,“你板着脸坐在墙边,像这间屋子的消防检查员。”
  “消防检查不在薄曦的职责范围内。”
  “所以才让你起来。”
  薄曦看向厚趣,厚趣正在给桌上足球计分,头也没抬。她迟疑几秒,最终把手递给周芷,被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掌心比周芷想象中凉,握住以后却没有立即抽走。第一项是你画我猜,刘筱坚持把两人分进同一组,理由是她们存在严重的沟通障碍,需要强制治疗。轮到薄曦画图时,屏幕给出的词是猫,她拿起电子笔,不到二十秒便画好头、躯干、四肢和尾巴。
  周芷盯着那几条横平竖直的线,“扫地机器人?”
  薄曦摇头。
  “某种军用无人平台?”
  时间归零。
  答案跳出来:猫。
  整个房间随即笑成一片。
  “谁家的猫长这样?”周芷难以置信。
  “身体比例基本准确。”薄曦默默放下电子笔,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下一轮轮到周芷画。她画了一个圆,又在上面加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尖角。
  薄曦只看两秒:“婚礼蛋糕。”
  屏幕显示回答正确。
  “你怎么猜到的?”
  “少夫人今天吃了三块。”
  “只有两块半!”
  “掉进少爷盘中的半块也被少夫人吃了。”
  厚趣在另一边抬起头:“原来有人替我作证。”
  “闭嘴,你玩你的球去!”
  你画我猜结束以后,一群人又转移到街机区。刘筱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台双人节奏鼓,直接把两副鼓槌塞进周芷和薄曦手里。
  “决赛。”她宣布,“前社长和她的售后客服,对战新娘和伴娘。”
  “谁是售后客服?”周芷问。
  公孙婷在后面举了下手:“我可以。”
  “没有人在问你!”
  音乐响起,第一首还算简单,周芷勉强能够跟上。第二首开始加速,屏幕上的音符密得她顾得上左边便顾不上右边,手里的鼓槌挥得很有气势,实际十下能空三下。薄曦却准得离谱,她起初仍保持着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鼓槌每次落下都恰好踩中节拍。等难度升到最高,肩膀终于跟着音乐动起来,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长发也从耳边散下来几缕。
  “右边!”周芷喊。
  薄曦替她补掉一个音符。
  “左边左边!”
  薄曦反手又是一记,“你别光救我,管好你自己的!”
  屏幕突然刷出一长串连打音符,薄曦盯着飞快逼近的节拍,下意识脱口而出:“周芷,左边!”
  周芷怔了半拍,这是薄曦第一次在没有称谓、没有规训、也没有任何紧急情况的时候,直接叫她的名字。
  “发什么呆?”刘筱在后面大喊,“要空了!”
  “本小姐知道!”周芷扬起鼓槌,狠狠敲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同时亮起。两个人以不到一千分的优势赢下比赛。周芷兴奋地转身,想也没想便朝薄曦抬起手,薄曦看着她的掌心,也抬手拍了上去。啪!薄曦收回手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好的笑。周芷忽然觉得,刘筱那套所谓的强制治疗或许真有点用。
  “看见没有?这叫文学社的实力。”
  “薄曦并非文学社成员。”
  “刚才那一下以后就是了。”
  “未经入社审核。”
  “社长有特批权。”
  刘筱在旁边拆台:“卸任社长没有。”
  “你到底站哪边?”
  游戏玩到后面,连厚趣也没能幸免。他先被新郎拉去打桌上足球,又被张亚楠塞了一只麦克风。周芷本来还想看他出丑,没想到厚趣唱歌居然不难听,甚至把一首大学时代的老情歌唱得像模像样。于是她更生气了,“你会唱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这种事还要本小姐亲自问?”
  “那我现在申请重新回答。”,厚趣把另一只麦克风递给她。周芷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唱到第二遍副歌时,张亚楠和刘筱已经在旁边充当气氛组。苏晓玲举着沙锤乱晃,贺子盈被迫拿起铃鼓,公孙婷负责把所有跑调的人重新拽回拍子里。
  薄曦原本站在最边上,周芷唱到一半,伸手把她也拉进来,“这首会不会?”
  “听过。”
  “听过就是会。”
  “这两者不存在必然——”
  麦克风已经递到了嘴边,薄曦被迫唱出下一句。她的音色比周芷想象中柔和,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唱过几句以后,声音便渐渐放开,等最后一遍副歌响起,她主动从周芷手里接过麦克风,与屋里所有人一起把那几句唱得震耳欲聋。
  周芷的围巾在混乱中松开一角。薄曦看见了,却没有提醒她仪态,只趁换气时伸手替她绕紧,随后举起麦克风,唱完剩下半句。灯光在众人脸上乱晃,周芷第一次看见薄曦笑得这么明显。那不是完成任务后的礼貌弧度,也不是得到许可才出现的浅笑。她眼睛弯起来,散开的发丝落在脸侧,终于像个来赴婚宴、玩得忘了时间的普通姑娘。
  周芷没有戳破,她只是撞了撞薄曦的肩膀,把下一句唱得更大声,“开心吗?”她贴在薄曦耳边喊。音乐太响,薄曦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麦克风,跟着所有人唱完了最后一句。下午六点多,一群人才终于玩累。张亚楠在附近订了一间小餐厅。晚饭没有婚宴那么讲究,一桌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边吃边翻看下午拍下来的照片。薄曦坐在周芷旁边,这一次没等任何人提醒,便自己夹走了锅里最后一只虾球。
  周芷看了她一眼,薄曦神色平静:“先到先得。”
  很好,彻底学坏了!
  晚上将近九点,众人才在餐厅门口告别,张亚楠抱了周芷一下,“下次别等我结婚才出来。”
  “你都结完了,下次也没机会了。”
  “那就等你补办婚礼。”
  周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厚趣,“也不是不行。”
  张亚楠笑起来:“到时候一定叫我。”
  “叫你当伴娘。”
  “我都结婚了。”
  “本小姐的婚礼,本小姐说了算。”
  “好,你说了算。”
  苏晓玲、贺子盈和公孙婷也走过来,“社长,记得看文学社群。”苏晓玲说。
  “不用每条都回。”贺子盈补充,“至少回一句,让我们知道你看见了。”
  公孙婷平静道:“否则启动售后服务。”
  “不许再提售后!”
  周芷追着踢她,平底鞋在路边跑出两步,裙下的大腿环便把第三步拽了回来。她只好若无其事地停住。坐进车里以前,周芷回头看了一眼,朋友们还站在餐厅门口。
  薄曦也留在那里,认真对刘筱说:“下午拍的照片,请发给我一份。”,说完,她才转身走向副驾驶。
  夜色里的东州安静了许多,黑色轿车驶入夜色,沿高架向城西而去。司机坐在前排,薄曦仍坐副驾驶;后方不远处,厚家的几辆护卫车始终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周芷靠在厚趣肩上,把穿了整整一天的平底鞋伸到前排座椅下方。胳膊因为敲了一下午节奏鼓而发酸,嗓子因为唱歌有点哑,肚子则被晚饭撑得连束腰允许的半口气都快装不下了。唯独脚不疼,她今天都没怎么像企鹅一样左右踮脚,这件事美好得值得单独写进日记。
  “今天累吗?”厚趣问。
  “累死了。”
  “后悔出来?”
  “怎么可能。”周芷闭着眼说,“本小姐赢了两场游戏,还吃了三块蛋糕。”
  前排的薄曦忽然补充:“另外食用虾球七只。”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记?”
  后视镜里,薄曦的眼睛极轻地弯了一下:“没有记录,只是记得。”
  厚趣低头笑了一声,替她把大衣往上拉了拉。车内暖气很足,围巾已经被周芷松开少许。项圈从领口里露出一线银边,与烟蓝长裙和米白羊绒挨在一起。
  “下次出去,”周芷重新闭上眼,“本小姐还要穿平底鞋。”
  “好。”
  “不戴围巾。”
  “没问题。”
  “再下次,不穿里面这层。”
  这一次,周芷睁开眼,看向他,厚趣握住她的手,“我会争取到。”
  “说好了。”
  “说好了。”
  周芷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肩窝。前方,薄曦忽然抬起头。她没有回身,只盯着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车灯,“后车距离拉大了。”
  司机扫了一眼仪表:“前面施工并道,护卫车被一辆厢式车隔开。”
  “让他们超车跟——”,前方两百米处骤然亮起白光,轰!横在匝道出口的工程车被火焰整个掀起,车头重重砸落,碎片与烟尘瞬间铺满路面。司机猛踩刹车,轿车向左甩出半个车身。安全带骤然收紧,周芷被从厚趣肩上狠狠拽回座椅,右侧车窗紧接着爆开一片密集白痕,子弹撞上防弹层,放射状裂纹迅速爬满玻璃。
  “低头!”,厚趣一把将周芷按进座椅下方,身体随即罩了上来,手掌护住她的后脑。围巾从颈间滑落,银白项圈暴露在火光里,巴黎那一夜的枪声毫无预兆地回到了耳边。
  “右侧五人,后方至少四人。”薄曦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冷静得像在汇报演练,“倒车。”
  司机挂入倒挡,后方却传来刺耳撞击。那辆厢式车横过车身,彻底堵死退路。几束车灯从烟尘后亮起,照出端着步枪的人影,对方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紧急信号已发出。支援三分钟。”
  三分钟平时不过一首歌,枪口对着车门时,却长得像三个小时。第二轮射击密密麻麻地砸上车身。永贞服在瞬间切入应急模式:束腰向外舒展,七件套解除动作限制,三栓全部静默;子宫球内置的应急给药装置同时启动,极细的刺痛从腹底闪过,热流沿周芷的脊背迅速扩散。她终于可以吸进完整的一口气。每一声枪响、每一块碎片刮过金属的声音,都像贴在耳边,这是她嫁进厚家以后第一次获得完整的活动自由,偏偏是在有人朝她开枪的时候。
  “看着我。”厚趣说。
  周芷抬起眼。
  “从左侧出去,跟着薄曦。不要停,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在你后面。”
  “不行。”
  “芷儿。”他的声音不高,眼神却没有给她争辩的余地。
  前排,薄曦解开安全带,反手拉开深青灰长裙侧面的隐形拉链,那件常服随着她利落的动作从肩头滑下,被随手收进副驾驶脚边。原本处于隐藏拟态中的乳胶表面掠过一层水光,黑白配色的默认外观随之恢复。乌黑材质沿肩背、腰腹与双腿迅速收紧,胸前的白色襟片、腰际的围裙式色块与银白滚边相继浮现,只以配色勾出女仆装的轮廓。过肘长手套与贴腿长靴同时恢复成纯黑,靴跟收短,靴底转为防滑形态。几秒前,她还是陪周芷唱歌、抢走最后一只虾球的年轻女孩;此刻,她右手已握住从手袋夹层抽出的黑色手枪,像一名刚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刺客女仆。
  “右后门正在安装破拆装置。”薄曦检查了一眼侧镜,“十秒内离车。左侧护栏外有下坡掩体。”,她推开左前门,借防弹门板遮住身体。枪口只抬了一瞬,砰。砰。两声干净利落。右侧最靠前的人影猛地缩回工程车后,另一支刚刚抬起的步枪也被迫压低。
  “走!”,厚趣从腰后抽出手枪,朝后方还了两枪,随即推开左后门,把周芷从座椅下拉起来。她的裙摆却勾住了调节杆,慌乱中扯了两次,反而把自己重新拽回座位。厚趣俯身撕断裙边,烟蓝色布料从小腿侧裂开,乳白色拟态袜、脚镯与一截大腿环猝然暴露。婚礼上藏了整整一天的秘密,在枪火里忽然变得毫无意义。周芷被推出车门,一脚踩上遍布碎片的路面。束腰不再拦她呼吸,大腿环也没有限制步幅,她却在迈出第一步时猛地晃了一下。几个月的短步、慢走与仪态训练已经改掉了她原本的动作习惯。限制突然消失,药物又把力量一股脑压进四肢,她根本判断不出该迈多远。
  薄曦从前方扣住她的手腕,“别看脚,跟着我!”,她拉着周芷冲向护栏,黑白侍女服在车灯与火光间一闪而过。薄曦的脚步快得几乎听不见,转身时仍能单手开枪,逼退从厢式车后探出的枪口。她像一阵贴着地面掠过的风,周芷只能凭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勉强跟住。
  右后方忽然又亮起一团枪焰,厚趣猛地把周芷推向护栏外侧。周芷跌进斜坡草地,膝盖重重撞地,却仍本能地回过头。她亲眼看见那颗子弹击中厚趣,白衬衫的左肩布料骤然凹陷,紧接着绽开一片暗红。厚趣身体被带得向后晃了半步,左臂随即垂下。
  “阿趣!”,他没有倒下,厚趣用右肩抵住车门稳住身体,右手抬枪,连续三次扣动扳机。枪口的火光映亮他失血发白的侧脸。方才开枪的人影踉跄着退回烟尘,另一名正准备靠近汽车的袭击者也被压回护栏后。
  “别停!”厚趣仍挡在公路与周芷之间,鲜血顺着左手一滴滴落下,“带她走!”
  薄曦没有犹豫,几乎拖着周芷冲下斜坡,药物可以让她清醒,却不会凭空教会她如何在枪火里使用这副重新自由的身体。斜坡下方是一道混凝土排水渠。薄曦把她按进低洼处,迅速检查了一眼她的四肢。
  “留在这里。”
  “他中枪了!”,薄曦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力道很重,“我会把少爷带回来。”,说完,她转身冲回斜坡。
  周芷蜷在排水渠后,手掌死死撑住粗糙的混凝土。护栏缝隙之间,厚趣仍跪在汽车后轮旁,以右手还击。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衬衫,他每次抬枪,肩膀都会明显一颤,却没有停止。而她什么都做不了,跑不好,帮不上忙,甚至连站在他身边都只会成为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阿趣……”
  原本晴朗无云的夜空,忽然起了风。最初只是草叶伏低,紧接着,横风沿整条匝道骤然卷过。烟尘、火星与碎纸同时升上半空,路边树冠被压得向一侧倾斜。车辆警报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周芷用力抓紧排水渠边缘,乳白色手套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一道蓝白色闪电毫无预兆地划过无云的天空,天地亮如白昼。就在那一瞬,薄曦越过护栏,她单手在金属横杆上一撑,整个人平着掠过护栏上方,黑色长靴落地时,枪口已经抬平。闪电将她的轮廓照得雪亮,黑色乳胶紧贴腰背与双腿,散开的长发贴着脸侧飞扬,黑色口罩上方的眉眼冷而明亮。她在两束交叉的车灯间连开两枪,一名正从厢式车后绕出的袭击者应声跪倒,另一人仓促扑回掩体。
  空弹匣尚未落地,戴着黑色长手套的左手已将新弹匣推入握把,薄曦没有在原地停留半秒,贴着汽车前部换到另一侧。步枪子弹追着她的位置打出一串火星,她却已经越过引擎盖,在下一处掩体后重新举枪,快得根本不讲道理。周芷几乎认不出她,下午击掌以后还会偷偷低头看掌心的姑娘,此刻每个动作都干净、决绝,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厚趣压制右侧,薄曦切向左翼。两人的枪声一重一轻,彼此错开,有人试图靠近受损轿车,薄曦从车头另一侧突然出现,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枪声响起时,她人已经再次离开原位。雷声终于追上闪电,整片高架都为之一震,狂风把燃烧工程车的烟雾推向袭击者一侧。对方的火力明显乱了一拍。薄曦抓住那一瞬的空隙冲到厚趣身边,左手按住他摇晃的身体,右手仍稳稳举枪,“少爷,后撤。”
  “芷儿——”
  “她在掩体内。”薄曦第一次提高声音,“我保证。”
  厚趣这才顺着她的力道退向护栏,远处终于传来新的引擎轰鸣。被厢式车隔开的护卫车强行撞开半个车身,三名安保人员从烟尘中突入;另一组支援也从相邻匝道赶到。袭击者的火力迅速散乱,有人向树林撤退,有人丢下武器伏地。
  薄曦没有争抢战果,转身架住厚趣的右臂,将他带离公路,最后几声枪响结束后,只剩工程车燃烧的噼啪声、车辆警报,以及逐渐远去的闷雷。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周芷却觉得自己在排水渠后躲了一整夜。
  “芷儿。”
  她猛地抬头。厚趣翻过护栏,沿斜坡走下来。步子仍稳,脸色却白得吓人。薄曦没有扶得太明显,只始终贴在他左侧,一只手悬在他腰后。
  “结束了。”厚趣说。
  周芷从排水渠后爬起来,拔腿向他跑去,第一步太急,鞋底在湿泥上滑了一下;第二步又因身体前倾过度,险些直接撞进他怀里,最后她手脚并用才扑到厚趣面前。
  “你不是说在我后面吗?”她的声音发抖,“谁让你挡的?巴黎一次还不够吗?”
  “我确实在你后面。”厚趣勉强笑了一下,“所以挡到了。”
  “这个时候还说冷笑话?”,周芷伸手去扶。拟态手套刚碰到他的肩,掌心便染上了血。
  厚趣握住她的手:“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你先管管你自己!”
  厚趣还想说话,身体却突然失去力气。周芷被他压得跪倒在草地上,慌忙抱住他,双手按向左肩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乳白色手套,又渗进烟蓝色袖口。
  “薄曦!”
  薄曦已经跪到身边。她收起手枪,剪开厚趣肩头的衣料,动作仍旧准确,方才开枪时稳如机械的右手却在碰到血迹后极轻地颤了一下。她立刻用拇指压住那点颤抖,把止血敷料覆上伤口,“左肩贯穿伤,未见动脉喷射。腰侧为碎片擦伤。”她抬高声音,“少爷,保持清醒。”
  厚趣睁开眼,目光越过她,落到周芷脸上,“平底鞋……”
  “什么?”
  “没丢吧?”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那双乳白色鞋沾满泥,左脚珍珠搭扣也被刮掉了,可两只都还好好穿在脚上。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没丢。你闭嘴。”
  “那就好,鞋爆出来就是还有救。”,厚趣还想笑,眼睛却慢慢合上。
  “阿趣?”周芷握紧他的手,“阿趣!”
  “只是短暂失去意识。”薄曦抓住她颤抖的手腕,“周芷,看着我。”
  周芷茫然抬头,薄曦把她的双手按到敷料上:“压住这里,不要松手,我在你身边。”
  周芷咬住嘴唇,用尽力气压住伤口。支援车的急救人员从坡上奔来。远处,安保人员正在控制一名受伤的袭击者。另一人遗落的背包被打开,里面不是炸药,而是束缚带、镇静注射器和用于屏蔽通讯的金属盒。薄曦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他们并不只是来杀人的。至少有一部分人,想把目标活着带走。急救人员把厚趣抬上担架时,车灯恰好扫过排水渠。周芷方才蜷缩的位置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细密裂痕,从两处掌印与膝边向外延伸,浅得几乎被泥水完全盖住,没有人朝那里多看一眼,周芷也没有回头。
  厚趣被直接送进了姑苏区一所军用医疗中心,手术室门合拢时,已经接近午夜。周芷坐在走廊长椅上,仍穿着那条烟蓝色长裙。裙摆从小腿处撕开,泥水和血迹沿布料凝成深色斑块;米白围巾早已遗失,银白项圈无遮无掩地箍在颈间。手部拟态解除,重新显出乳白色长手套的本来颜色,上面全是厚趣的血。薄曦就坐在她身旁。黑白侍女服上同样沾着泥和血,右袖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脚边放着那只磨损严重的皮包。她没有换回婚礼上的伪装,也没有退到三步外,只陪周芷一起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他会没事吗?”周芷问。
  “会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子弹穿过左肩软组织,没有伤及锁骨下动脉。腰侧创口较浅。主要问题是失血,已经完成输血。”
  周芷点点头,她知道薄曦不会为了安慰人编造结论,正因如此,那句会才让她稍微能够呼吸。她的视线落到薄曦膝上。那只握枪时稳得可怕的右手,此刻却一直紧收着。周芷伸手碰了碰她的指背。薄曦像是才发现,五指慢慢松开,反手轻轻握了她一下。
  永贞服仍处于保护状态,所有动作限制暂未恢复,束腰也保持着最大呼吸空间。可周芷每吸一口气,胸腔里仍像塞着一团湿冷的棉花。走廊安静了一会儿,“他们为什么找我?”
  “尚未确定。”
  “巴黎那次也是。今天又来一次。”
  “巴黎袭击的执行者已经确认与第二苏联情报网络有关。今晚人员身份仍在核查,不能提前并案。”薄曦说,“但他们携带镇静剂与束缚工具,而且最初射击集中于车辆与护卫位置。绑架的可能高于直接刺杀。”
  “我的行程泄露了?”
  “婚礼时间不难查,返程路线却不应外泄。”薄曦垂下眼,“内部会调查。”
  周芷看着手套上的血,“我刚才什么都做不了。”
  “您依照指令离开车辆,没有受伤。”
  “可我连跑都不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系统明明放开了所有限制,我第一步还是差点绊倒,下坡时又摔了一跤——”
  “这不是您的错。”,薄曦打断她,周芷抬起头,“少爷受伤,是袭击者开枪造成的,不是因为少夫人跑得慢。”薄曦说,“薄曦不会把别人的罪责算在您身上。”
  这句话和旧日惩罚室里的很多话截然不同。
  “但我确实很没用。”
  “您缺少训练。”
  “翻译一下,不就是太菜了吗?”
  薄曦沉默片刻,“可以这样理解。”
  “你还真承认啊!”
  “少夫人要求翻译。”
  周芷被她堵得没话说。薄曦看向那双沾满泥水的平底鞋:“应急程序没有出错,问题不在装备。”
  “在我。”
  “在于身体长期缺少力量、耐力与大幅度动作训练,也没有受惊时的动作本能。”薄曦说,“这可以改善。”
  周芷安静了一会儿,“怎么改善?”
  “习武。”
  她原本以为薄曦会说什么撤离训练或者护卫配合,没想到答案只有干干脆脆的两个字,“你教我功夫?”
  “先从站桩、步法、平衡、发力、摔法和近身解脱开始。”薄曦说,“不教您对付持枪者。先保证您不会跑出车门便摔倒。”
  “听起来很丢人。”
  “第一天通常都很丢人。”
  “你是在安慰我吗?”
  “是在说明事实。”
  周芷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练?”
  “从后天起每天两次,早晨四点半到五点,午休结束后十三点二十分到五十分。”
  “早上提前半小时,午休结束又练?”周芷难以置信,“薄曦,你和休息有仇?”
  “没有。少夫人目前不适合单次训练一小时,拆成两次更利于恢复。”
  该死,甚至很有道理!
  薄曦看着她,“少夫人也可以拒绝。习武训练不是《厚训》规定课程,需要本人同意。”
  这反而让周芷安静下来,她低头看向脚上的平底鞋,乳白软皮已经被泥水染成灰褐色,左鞋只剩珍珠搭扣断裂后的细线。今天白天,她穿着这双鞋在红毯上走过,和朋友拍照,追着公孙婷跑了两步。晚上真正解除限制以后,她才发现,就算谁都不拽她,她也未必跑得好第三步。她不需要变成厚趣,也不可能靠一小时训练对付持枪的人,但下一次,她至少想让自己的身体听话一点。
  “学。”周芷说,“后天开始,早上四点半,中午一点二十。你再让我复述一遍,本小姐就反悔。”
  “已确认。训练时会开启运动权限。”薄曦停了一下,“前两周可能出现明显肌肉酸痛。”
  “薄曦。”
  “是。”
  “趁本小姐还没反悔,赶紧闭嘴。”
  薄曦终于不再列注意事项,她安静了几秒,忽然说:“今天下午的节奏鼓很好玩。”
  周芷转头看她,“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说这个?”
  “少夫人下午问过,薄曦当时没有回答。”
  “……”
  “现在回答也不迟。”周芷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笑出了声,“所以你下午真的玩开心了?”
  薄曦垂下眼,看着白色围裙上已经干涸的泥点。“嗯。”只有很轻的一声。
  “下次再一起玩。”周芷说。
  薄曦看向她:“还和您一组?”
  周芷一怔,随后笑了:“当然。”
  “好。”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在这一刻熄灭。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病人生命体征稳定,观察一晚即可。”
  周芷猛地站起来,坐得太久的双腿一阵发麻,膝弯随即软了一下,薄曦及时扶住她,推床很快从门内出来,厚趣还没有完全清醒,脸色苍白,左肩裹着厚厚敷料。周芷跟在床边,伸手握住他没有输液的右手。乳白色长手套与他的掌心贴在一起。这一次,她一点也不嫌那层材质碍事。厚趣手指很轻地动了动,像是认出了她。
  周芷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侧,“阿趣。”
  他没有睁眼,指尖却又轻轻收了一下,周芷终于彻底松下那口憋了一晚的气,她跟着推床向观察室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薄曦,“后天四点半。”
  “是,还有中午一点二十。”
  周芷点了点头,薄曦拎起皮包跟上去。这一次,她没有退回三步之外,而是和周芷并肩走进了观察室。

  第四十七章:四点半

  婚礼后的第二个清晨,四点半整,三栓直接在睡梦里震了起来,周芷猛地蜷起脚趾,整个人在被子里绷成一张弓。阴道塞、后庭塞与尿道锁依次唤醒,三道频率错落着叠在一起,子宫球也跟着轻轻一转,把她最后一点睡意搅得干干净净。
  “唔——”,她把脸埋进枕头,试图用装死向新作息表达抗议,三栓对此毫无同情,震动又加深了一挡。她的腰腹随着短促的呼吸起伏,束腰不肯多让半寸;睡了一夜也没有消失的十二厘米高跟长靴压在床褥上,细跟歪向一边,靴筒严丝合缝地勾出两条修长的腿。银白七器安静地嵌在那层乳白色里,漂亮得像一套精心设计的首饰——如果它们没有顺便把她锁在床上的话。
  对床的杨岚岚仍睡得很熟,她的三栓还没有启动,离正常起床时间还有整整半小时。周芷望着那团安稳的被子,心里的不平衡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她也想抱怨,可自己的口塞同样还死死占着口腔,她只好在心里把两天前那个热血上头、主动答应四点半训练的自己掐了一遍。三栓终于停下,可余韵并没有立刻散去。她平躺着缓了几秒,才抬起手,摸索着打开手镯与床链相连的金属扣。周芷坐在床沿整理长发,又朝窗帘缝里那片全无天光的黑暗看了一眼。太阳还没上班,她已经开始加班,杨岚岚在此时翻了个身,被子顺势蒙过头顶。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周芷却总觉得那个背影里藏着一句无比欠揍的恭喜。
  人与人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她下床时,十二厘米细跟在地板上敲出很轻的一声。睡了一夜的足弓还没有完全醒,脚掌刚刚承重,酸意便从前掌一路攀上小腿。她扶住床柱,站稳以后才迈开步子,周芷本想再朝对床丢一个悲壮的眼神,奈何杨岚岚已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只能带着【若是今日战死,一定要让厚趣替本小姐报仇】的心情,无声地出了门。
  训练室设在闺寝室公寓区东侧,四点三十七分,灯已经全亮了,薄曦站在软垫中央,,长发高高束起,手边没有教鞭,只有一台搁在矮柜上的平板和两张深灰色训练垫。
  薄曦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周芷的口塞拟态消失,武道训练需要随时报告疼痛、眩晕与呼吸异常,顺便也给她带来说话的自由。
  “从唤醒到抵达训练室,用时七分钟。”,薄曦看了一眼时间,“今日训练自四点三十七分开始,五点零七分结束。”
  周芷的睡意一下被气没了,“不是四点半到五点吗?”周芷下意识朝墙上的时钟看去,“五点以后还要整理寝室和晨浴,你现在把结束时间往后挪七分钟,后面的流程怎么办?”
  “起身、解锁与下楼是训练前准备,不会占用三十分钟的正式训练。”薄曦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抓不到一点缝隙,“晨间整理与清洁按原定时间执行,不因个人训练顺延。少夫人明日可缩短抵达用时。”
  周芷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四点半起床训练理解成了四点半开始计时。两句话只差几个字,中间却足足藏着七分钟的坑。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清楚?”
  “协议中写明单次训练时长为三十分钟,并标注了训练场地。”薄曦稍作停顿,又补上了最无法反驳的一句,“少夫人已经签字确认。”
  周芷沉默两秒,“开始吧。”
  薄曦拿起平板,开启运动权限,一阵极轻的松动感沿着七器传开。项圈放宽了呼吸余量,臂环、手镯、大腿环与脚镯解除动作角度限制,束腰也让出了完整吸气所需的空间。锁仍然是锁,可当周芷试着抬起手臂时,终于不再有细链把她的动作拽回规定角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跟呢?练武还维持十二厘米?”
  “维持日常高度。危险不会替少夫人准备平底鞋;应急模式虽然会放开限制,正因为届时更容易活动,现在才要先掌握常态重心。”,道理很完整,也就是说,她的循序渐进要从地狱难度开始,薄曦没有接她的话,只把一张训练垫铺到她身后,“第一课,摔倒。”
  周芷愣了愣,“不是教我怎么打人吗?”
  “您目前最容易打到的是自己。”
  “……”,很好,四点半起床挨骂,果然是她自己争取来的美好生活。
  薄曦先教她收下巴、含胸、屈膝,再用前臂和身体侧面分散冲击。动作并不复杂,落到周芷身上却处处都是问题:细跟改变了重心,大腿环虽然不再限制步幅,金属本身的重量却仍在;束腰放松了,长期养成的挺胸收腹习惯却没那么容易关掉。她第一次向后坐倒时,本能地伸手撑地,被薄曦一把扣住手腕,“不要用手掌硬撑。”
  “不撑,难道等着脑袋开花?敌人袭击以前可不会先替我铺好垫子。”
  “所以要在有垫子时练会,真正摔倒时,身体才来得及自己选择动作。”,薄曦松开手,“再来。”
  周芷向后倒了第二次,后背刚碰到垫子,子宫球便随身体下沉,三栓也在惯性中显出一瞬鲜明的存在感。她的腿下意识并紧,刚学会的卸力动作顿时散了架,整个人以一个毫无武道尊严的姿势横在垫子上。
  薄曦低头看着她,“少夫人。”
  “干嘛?”
  “敌人一般不会因为您觉得难为情就暂停。”
  “本小姐知道!”,周芷撑着垫子坐起来,乳白色紧身材质顺着腰臀绷出柔润的弧线,她耳尖发烫,索性把这笔账一并记到厚趣头上。等他出院,她一定要让他赔自己二十个抱抱,不,三十个。
  “再来。”她说。
  第三次,她总算没有用手掌撑地,第四次,她学会了在落地前把脚跟稍稍错开,第五次,她顺着薄曦施加的力道倒下,再从侧面翻身起立,虽然最后站得晃晃悠悠,好歹没有重新坐回地上。
  薄曦看了眼时间,“比预估快。”
  周芷扬起下巴,“本小姐天赋异禀。”
  “主要因为怕疼。”
  “薄曦!”
  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笑意,很淡,一眨眼就看不见了。她走到周芷面前,示意她站稳,随后握住她的右腕,“现在练被抓住以后如何保持重心。先不要挣扎。”
  周芷依言站好,薄曦的手并没有用很大力,周芷却很快发现,自己越往后拽,身体越容易被带离原位。高跟鞋尖在软垫上滑了半寸,整个人立刻向前扑去。薄曦扶住她的腰,把她稳稳送回原处。
  “不要和手腕较劲。先移动脚,再转髋,沿对方拇指方向脱开。”
  “知道了。”
  “再来。”
  这次周芷没有后拽。她照着薄曦说的转身,脚下却慢了半拍,手腕仍被牢牢扣着。
  “再来。”
  失败。
  “再来。”
  还是失败。
  到了第六次,周芷终于忍不住了,“我又不是要上战场。”
  薄曦的手指停了一下,训练室里只剩中央空调很轻的送风声,“少夫人。”她说,“危险不会先问您是否准备上战场。”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周芷反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薄曦已经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次。那双一贯安静的眼睛落在训练垫边缘,像是越过这间亮着白灯的房间,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少爷的父母在云梦泽遇袭,袭击者来自紫色分子的一个行动支系。那时我还在见习,被编入夫人的内圈随行组。对方事先掌握了路线,切断通讯,又把外围护卫引开。等我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周芷没有催她,薄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带着枪,也受过训练。可那个人比当时的我强太多。我只挡住第一下,第二下就失去了意识。醒来以后,少爷的父母已经遇害。”
  “阿趣当时在哪里?”,周芷轻声问。
  “海军学院的远海训练舰上,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医院。”,薄曦停顿了一下,“我向少爷请罪。他在病床边坐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杀害他们的人才该承担罪责,不要把别人的罪算在自己身上。”
  周芷怔住了,医院走廊里,薄曦也曾对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少爷受伤,是袭击者开枪造成的,不是因为少夫人跑得慢。薄曦不会把别人的罪责算在您身上————原来那不是一句临时想出来的安慰,是有人在很多年前,先把同一句话交给了她。
  “可你还是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周芷说。
  “知道不是,与能不能原谅自己,是两回事。”,薄曦重新抬起眼,“我教您习武,不是认为少爷受伤是您的责任,也不是要求您有一天独自打赢持枪者。护卫、装备与应急系统仍会保护您。我只希望下一次出现意外,您至少能让自己的身体听从自己的决定。”,她重新握住周芷的手腕,“要逃时能逃,要站起来时能站起来。仅此而已。”
  周芷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薄曦大概以为她还在介意,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些,“今天到这里也可以。”
  “谁说要停了?”,周芷吸足一口气,重新摆好脚下的位置,“本小姐只是提前声明。你要是敢把我练到走不了路,阿趣出院一定找你算账。”
  “少爷已经书面同意训练方案。”
  “他还真同意了?”
  薄曦伸手点亮平板,屏幕上只有厚趣昨晚发来的三句话。
  【可以教。】
  【她逞强的时候别顺着。】
  “谁逞强了?”
  薄曦关掉页面,顺手终结了这场没有胜算的争论,重新扣住她的手腕,“还有四分钟。再来。”
  这一次,周芷先动脚,再转身,沿着薄曦拇指的方向猛地一抽,手腕终于脱了出来。她用力过头,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却及时屈膝稳住,没有摔倒。
  薄曦看着她,“合格。”,只有两个字。周芷刚要得意,余光便扫到了墙上的时钟,五点零七分。她那点刚冒出来的成就感,顿时被后面只剩十三分钟的晨间流程压了下去。
  五点零七分,训练结束。运动权限关闭的同时,口塞重新膨胀,口罩退回晨间封口模式。周芷连抗议都顾不上,踩着细跟往三楼赶。大腿环已经恢复日常限制,她只能在三十五厘米的步幅里把频率提到最高,一串急促而克制的跟音沿楼梯一路追上去。周芷回到302室时已是五点十分,杨岚岚不在,显然是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床铺下去做晨间清洁了。
  十分钟,原本应该装进五分钟整理与十五分钟晨浴的内容,周芷只用两分多钟便抻平床单、叠起被子,又把枕头拍回大致正确的形状。她没时间回头检查,转身就冲进浴室。热水刚淋遍乳白色永贞服,三栓的自动清洗便已经占去大半时间。她看着倒计时,连护发程序都只敢选最短档,烘干尚未完成就踩着高跟长靴冲出水幕。
  五点二十分,她踩着最后一声集合提示站进一楼大厅的队列。人是准时到了,发尾却还带着湿意,左脚靴跟也留下一线未干的水痕。十二名夫人按寝室编号站好。宿管女仆沿方阵缓缓走过,目光逐一扫过项圈高度、发丝湿度、衣面光洁度与靴跟状态。她在周芷面前停下,又看了一眼平板上的302室晨间检查图。
  “周芷,出列。”
  周芷口塞尚未解除,只能向前一步,低头等待。
  “寝具整理两项未达标:床单右下角偏移,枕面角度错误。晨间清洁两项未达标:头发烘干不足,左脚靴跟残留水痕。”宿管女仆的声音不高,整个大厅却听得一清二楚,“专项训练不构成晨间流程延误的豁免理由。念在初犯,今日不另行扣分,改为足底触觉矫正。”
  周芷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自现在起至今日晚间清洁结束,长靴足底将不定时模拟羽毛拂扫。启动时间、持续时长与行进方向全部随机。矫正本身不造成伤害,若因此影响仪态,照常记录。”
  宿管女仆在平板上落下最后一笔,下一秒,一缕极轻的触感从周芷右脚脚后跟掠过。它不像震动,也没有任何实际摩擦,却逼真得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正沿着娇嫩的脚心缓慢打圈。那缕痒意从足跟滑进足弓,又轻轻扫过趾根。周芷的五枚脚趾齐齐蜷紧,膝盖也险些跟着弯下去。她硬生生站住了,宿管女仆已经走回方阵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晨仪的正常流程这才开始。
  十二人屈膝跪下,口塞暂时收缩到只允许集体诵读的规格。周芷挺直脊背,双手交叠于小腹,跟着众人背完《厚训·贞锁总训》。那些字她早已熟得不需要过脑,声音与周围十一道声线融在一起。最后,全体俯身,额头贴地。她不久前才学会怎样从别人的掌握中抽回手腕,现在却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额前,主动向同一个人请求管束。
  “今日也请薄氏继续对我严格管理,如有逾矩,请按《厚训》处置,不必通融。”
  十二道声音整齐响起,周芷说得一个字都没错。第二次羽毛偏偏在不必通融四个字出口时从左脚前掌横扫而过。她的足弓在长靴里猛地绷紧,连尾音都轻轻颤了一下,好在没有破坏整体的声音。
  晨仪结束,诵读权限随之关闭。口塞重新占满口腔,十二人无声起身。周芷的腰背因为早上反复受身而慢了半拍,双脚又在预防那根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羽毛。
  十三点二十分,周芷的午休准时结束。自由时段开启,口塞从口腔里缓缓回收,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下颌,第一感觉却不是困,而是浑身都酸,肩膀酸,腰酸,大腿也酸。
  对床的杨岚岚已经坐起来,正慢条斯理地理头发,“下午好,女侠。”她把长发拢到肩后,目光在周芷没精打采的脸和两只绷得笔直的长靴之间转了一圈,“早上先练受身,再用十分钟挑战整理、洗澡和列队。你这套功夫,薄曦教的?”
  “她只教了前半套,后半套是时钟教的。”周芷扶着腰坐起来,“本小姐也是到了训练室才知道,起床、解锁、下楼全算准备,三十分钟从抵达以后才开始。”
  杨岚岚终于明白那张没抻平的床单和湿漉漉的发尾是怎么来的,笑意淡下去一些:“所以你今天脚底那根羽毛,是拿来回十分钟换来的?”
  “别提它,自从晨仪结——”
  话没说完,一缕柔软得近乎恶毒的痒意忽然从右脚跟钻进足弓。周芷整个人一僵,五枚脚趾在长靴里猛地蜷紧,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杨岚岚看懂了:“像这个?”
  “……你们今天最好都离本小姐远一点。”,床侧固定链解除。周芷打开连接扣,双脚刚落地,大腿后侧便一阵发紧。她扶着床柱缓了半秒,咬牙站直。
  “薄曦就在楼下,不过你真不想去,也可以拒绝。她自己说过,这是自愿训练。”杨岚岚没有再逗她。
  周芷抿了抿嘴,她想起医院外那条湿滑的坡,想起自己迈出车门以后几乎不受控制的第一步,也想起厚趣在火光里回头的身影,“本小姐只是抱怨,又没说不去。”
  杨岚岚看了她片刻,朝门口偏了偏头:“那就去吧。江湖还等着你,退休申请以后再批。”
  午间课程练的是步法与近身解脱,薄曦降低了强度,没有再让她摔,只在软垫上摆了六枚标志碟,要求她沿不同方向移动重心。周芷第一次发现,走路和走路竟然不是同一回事。日常仪态要求她步幅细小、膝线并拢、鞋跟轻落;武道步法却要求脚掌先找支点,膝盖随时留有余量,身体不能把全部重量交给任何一只脚。两套规则在她腿上打了一架,最后谁也没赢。她刚把重心送向左脚,那根羽毛便毫无征兆地从左足弓扫到趾根。周芷腿一软,鞋尖踢歪标志碟,整个人也朝垫外栽去。薄曦一步切到她身侧,托住手肘和腰,把周芷稳稳送回原位。
  “能不能先把那东西关掉?”周芷咬着牙等痒意退下去。
  “足底触觉矫正由宿管模块执行,薄曦无权中止。”薄曦把两枚标志碟各向内挪了半步,给她留出更安全的余量,“我会降低移动速度,并把随机刺激视作干扰条件。少夫人若能在这种情况下稳住重心,正常环境会更容易。”
  周芷盯着她:“你是不是觉得这处罚来得正好?”
  “不觉得。”薄曦抬眼看她,语气平和,“但既然关不掉,抱怨不如利用,请少夫人从左侧重新开始。”
  几句话说完,处罚还在,训练也没少。周芷张了张嘴,最后只把那枚被自己踢歪的标志碟扶正。
  十三点五十分,第二节武道课结束,十四点到十六点,原本的课程照常进行。足底矫正也没有因为她离开训练室而收敛:示范礼仪站姿时,它从右脚心慢慢扫了三圈;她端着茶盏转身时,它又突然钻进左脚趾缝。周芷两次都险些失态,只能在长靴里死死蜷住脚趾,脸上还得维持若无其事的微笑。
  她本以为熬过下午模块,四点钟终于可以去瑜伽室躺平——虽然名义上叫瑜伽,但她最擅长的项目一直是摊在垫子上,用一个足够专业的姿势合法休息,结果四点整,她在综合训练馆门口看见了薄曦。薄曦左手拿平板,右手拎跳绳,脚边还整齐放着计时器和软垫。
  周芷停下脚步,“我的瑜伽垫呢?”
  薄曦抬了抬右手。软垫确实在她手里,旁边却配着跳绳和计时器,怎么看都不像能让人安静躺满一小时的阵容,“今日先做二十分钟跑走交替,再完成跳绳、蛙跳与核心训练,最后十分钟才使用软垫拉伸。”薄曦把安排一次说完,“第一周建立基础,第二周尝试连续三公里,本月末目标为五公里。”
  周芷听到一半便开始皱眉,听完已经把双臂抱在胸前:“从瑜伽直接跨到五公里,你管这叫建立基础?何况运动自选课本来就允许我选瑜伽,你凭什么取消?”
  “没有取消运动自选,只是把专项训练并入这个时段。少夫人仍然可以选瑜伽,前提是先完成训练所需的体能量。”薄曦停了一下,视线落向她身后的瑜伽室,“至于过去那种躺得很标准、呼吸得很均匀,却一节课只换三个姿势的课程记录,不足以证明它适合当前目标。”
  周芷被堵得沉默片刻:“你对瑜伽没意见,只对本小姐有意见,是吧?”
  “对少夫人借瑜伽逃避体能训练有意见。”
  “那叫扬长避短。”
  “您的长处确实是躺得很标准。”
  “……”,这个女人真的学坏了!一定是婚礼下午和文学社那群人玩疯的时候,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传染了!
  运动模式开启,银白七器一件不少,十二厘米高跟长靴也没有降低半分,只有关节限制被解除,靴底的摩擦系数与足弓支撑调至运动参数。
  “鞋跟真的不能降?”周芷最后挣扎一次,“穿着十二厘米细跟长跑,你们只负责保证不会受伤,不负责保证本小姐不会累死?”
  “不会累死。”薄曦答得很确定,“运动课默认装备不变,但速度会随落足稳定度调整;检测到损伤风险会立即停止。”
  保证内容很充分,听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温暖,薄曦替她把一缕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难受可以说,疼痛也可以说。动作需要调整,我会调整。”,她退后一步,“但不能偷懒。”
  周芷刚刚生出的那点感动当场夭折,跑步机启动。最初五分钟只是快走,乳白色靴底每一次落下都稳稳咬住履带。周芷很快找到了节奏,甚至觉得不过如此。第六分钟,速度上调,她的步幅被迫拉长,原本安静的七器开始随着身体动作发出细小的轻响。乳白色材质绷在腰腹与腿侧,胸口被贞操胸罩稳稳托住,几乎没有多余晃动;束腰则把奔跑中本该散乱的姿态收得异常端正。她明明是在跑步,背脊却仍然挺拔,肩线平稳,长腿在高跟靴的塑形下显得修长利落。
  如果只看外表,确实漂亮得过分,如果问脚,答案会完全不同。第八分钟,前脚掌开始发热,那根阴魂不散的羽毛也在此时贴上左脚心。痒意顺着落足的节奏一下一下往趾根追,周芷的步幅顿时乱了。跑步机把速度自动降下半挡;薄曦则站到侧前方,用手势替她重新压稳节拍。
  “处罚模块检测到运动状态,会缩短单次持续时间。”她说,“不要抬脚躲,先把呼吸找回来。”
  周芷很想问这算哪门子安慰,可每张嘴喘息就会乱,只好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准备等自己活着下去再算账。第十分钟,热意烧进足弓,小腿也渐渐绷紧。十二厘米高跟让她的脚始终维持在一道陡峭的弧线上,每一次落足都像把全身重量压向那一小片柔软的前掌。
  更麻烦的是体内,运动课的低频程序照常运行。三栓并不剧烈,只维持着若有若无的节拍;子宫球也只是随着跑动轻轻起伏。可身体本身的每一次腾起、落下,都会把那份存在感重新送回小腹。它们与脚步错开半拍,一下接一下,把原本单纯的疲惫搅进另一种说不出口的热,周芷差点踩乱节奏。
  “视线向前,步频乱了。”薄曦提醒。
  “我一直在看前面,是这破系统在里面跟脚步唱反调。你要是还想告诉我当前刺激低于日常标准,那就是制定日常标准的人有问题。”
  薄曦没有替设计者辩护,只把跑步机速度下调半挡,又递来吸管。周芷边走边喝了两口水,呼吸稍稍稳住,“还有多久?本小姐怎么觉得这二十分钟已经够外面过完一节课了。”
  “剩余七分钟。计时器正常,少夫人的体感变慢不属于设备故障。”
  周芷绝望地继续往前跑,好不容易熬完二十分钟,薄曦递来了跳绳,“三组,每组六十次。”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三十。”
  “一直是六十。少夫人当时正在抱怨,没有认真听;训练记录可以回放,但回放时间计入休息。”
  周芷立刻放弃查证,握紧跳绳,决定把每一次落地都当成踩在薄曦的影子上。
  第一组尚且顺利。乳白色长靴在地面上轻轻弹起,细跟落下时发出明亮清脆的哒哒声,长绳从头顶划过,掠过地面,带起规律的风声。她的手腕被银白手镯衬得纤细,臂环随着甩绳动作微微闪光;腰身在束腰里保持着漂亮的直线,整个人像一只被珠宝与乳白丝缎精心装点过的发条人偶。
  第二组过半,发条开始冒烟。周芷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永贞服把汗液导向清洁层,外表依旧干净无瑕,贴在身体上的触感却渐渐温热。三栓与子宫球跟着跳跃的节奏一上一下,把那根已经绷紧的弦拨得越来越乱。
  第三组第二十七次,她勾到了绳。
  “要从头重新计数?”她警惕地问。
  “从二十七继续。训练目的是建立体能,不是借失误追加惩罚。”
  周芷有些意外,薄曦已经蹲下检查她右脚靴底,显然没有要靠这点便宜折腾她的意思。黑白侍女服在膝侧折出利落的线条。她用两根手指托住周芷的鞋尖,另一只手沿着靴侧轻轻按压。十二厘米细跟仍把那只脚托成优雅而吃力的弧,脚趾隔着乳白材质微微蜷着,前掌压力图已经从黄色转向浅橙。
  “足底疼痛几级?”
  “十级。”对上薄曦安静的目光,周芷自己先改了口,“……四级。”
  “在安全范围内。下一组前休息九十秒,我会开启永贞服的降温功能。”
  薄曦打开靴内的降温。凉意从足弓慢慢散开,周芷舒服得险些叹出声,又硬生生端住了少夫人的架子。
  九十秒后,蛙跳,周芷看着地上那条三十米标线,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哪只青蛙会穿十二厘米高跟鞋?”
  “没有相关规定。”薄曦在周芷发作以前,把后半句一起说完,“但少夫人落地时必须先找支点,膝盖不要内扣。每组二十次,动作变形就停。”
  第一跳,周芷还能维持优雅。
  第三跳,银环响得有些乱。
  第六跳,她的乳胶长手套已经扶到了膝盖上。
  第十五跳,她开始怀疑人生。
  第二十跳落地,周芷蹲在那里,半天不肯起来。
  “第一组结束,休息九十秒,之后还有五组。”,周芷抬起头,眼睛里刚亮起的一点希望又熄灭了。
  仰卧起坐则是另一种折磨。每一次躺下,束腰都会在腰背与垫子之间形成坚硬的支点;每一次起身,体内那套装置也随核心收缩一同起伏。周芷把手交叠在胸前,长腿并拢,十二厘米高跟长靴平直地压在垫面上。乳白色材质将她从颈侧到足尖收成一条流畅的曲线,起落之间漂亮得近乎不讲道理,可她本人已经顾不上漂亮了。
  “二十七……”
  “这是第二组第九次。分组计数,不累计报数。”薄曦纠正完,便自顾自往下数,“十,十一。”
  周芷那句“做人不要太死板”才说到一半,就被迫又做了一个。
  “十二。”
  她仰面倒回垫子,大口喘气。胸口被束腰托得高高起伏,运动带来的热、低频程序的细密刺激,以及连日来见不到丈夫的空缺缠在一起,把她的身体烘得发软,又偏偏没有出口。厚趣的住院医嘱写得清清楚楚:一个月留院治疗与康复,左肩不能负重,伤口稳定以前连拥抱都得小心,更别说晚间的侍寝安排。
  周芷越想越委屈,“薄曦,本小姐退一步。”周芷仰躺在垫子上,试图把谈判说得郑重,“不要求每天恢复瑜伽,一周一次;再不行,一个月一次总可以吧?”
  “每月可以安排一次恢复评估课。”薄曦等她眼睛亮起来,才完整补充,“前提是当天先完成标准体能训练。瑜伽用于拉伸,不替代训练量。”
  周芷重新闭上眼,她就知道。当天剩下的几个小时,那项矫正把不定时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晚餐服侍时,她正跪在一旁发呆,羽毛忽然从足跟一气扫到五根脚趾,痒得她原地抖了好几下;晚仪跪诵时,它又专挑额头贴地、不能乱动的时候在足弓来回打转。直到二十二点零五分晚间清洁结束,靴底最后一缕痒意才彻底消失。周芷站在浴室门外缓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自己的脚心终于重新属于自己。
  这一天之后,每逢周一至周六,周芷的生活便被重新切了一遍。第二天四点半,唤醒程序刚响,她便彻底学乖了:解锁、下床、开门一气呵成,连在心里骂薄曦都留到路上再骂;乳白色长靴踩着不超过三十五厘米的小步一路疾跑,硬是在四点三十二分冲进训练室。三十分钟从她到场后正式计时,五点零二分结束。多出来的五分钟看似不起眼,却足够她把床角抻平、头发烘干,再从容赶上晨仪,从那天起,她再没在晨间整理上栽过同一个跟头。
  至于周日,薄曦的原话是:“厚家常规课程照常暂停。”
  周芷前后确认过三遍,三遍得到的都是这句话。她理所当然地把武道也塞进常规课程四个字里,为自己保住的周日懒觉暗自庆幸了整整五天。后来她才知道,和一个握着管理权限的女人确认条款,问题里的每一个名词都必须问清楚。四点半唤醒,抵达训练室后进行三十分钟武道基本功。周芷通常四点三十二分到场,五点零二分结束。训练结束到五点二十,整理闺寝与晨间清洁。五点二十,照常跪进晨仪队列,背训文,再额头贴地,说出那句无论念多少次都让人羞耻的话。十三点二十到十三点五十,拳掌、步法、摔法与近身解脱。十六点到十七点,体能。原本的课程、服侍、用餐、晚仪与自习,一项也没有因此消失。
  薄曦只做了一处调整:下午体能不再每天把所有项目轮一遍,而是按肌群交替。跑步与核心一天,跳绳与蛙跳一天,第三天再做间歇跑与平衡训练。她会看周芷的心率和足底压力,也会在动作变形前喊停。她允许周芷抱怨,允许她说疼,唯独不允许她用瑜伽冒充锻炼。
  周芷很快发现,温和的薄曦比冷冰冰的薄曦更难对付。以前她还能把所有不满都归结成这个女人又在故意折磨本小姐;现在薄曦把每组数量、休息间隔、关节角度和停止标准列得清清楚楚,训练量永远卡在她做得到、却必须咬牙才能做到的位置。想骂她吧,没道理,想偷懒吧,又丢人,只能练。练到第三个训练日,周芷已经可以在被薄曦抓住手腕时连续脱开三次;练到第五个训练日,她学会了摔倒后立刻滚离原位,再借一条腿站起来。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觉得只要再熬过周六,自己就能迎来完整而神圣的周日。
  每当她把这件事挂在嘴边,薄曦都没有反驳,这成了后来最可恨的证据,代价也很明确,她每个训练日都酸,走去食堂时酸,跪下晨仪时酸,午餐服侍端着酒壶时也酸。十二厘米高跟长靴把训练后的疲惫牢牢封在足弓与小腿里,乳白色靴面从外面看仍然平整漂亮,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底究竟有多少块肌肉在骂人。
  而另一种变化,比肌肉酸痛更难启齿。
  运动让血液跑得更快,也让三栓与子宫球的存在变得格外鲜明。晨间规训原本就有刺激耐力,下午体能又在低频程序里跑跳;晚上厚趣不在,十九点十分到二十一点的召幸栏连续空白。那些被一天一点点撩拨起来的热意没有去处,只能在永贞服里积着。像一根琴弦,每天都有人认真替她调紧半圈,却始终不准弹出最后一个音。第一晚,她还能忍、第二晚,她在晚间自习时写错了四个字、第三晚二十二点零五分,闺寝自由时段开启,口塞刚解除,杨岚岚便看着她在床上翻了第六次身,终于放下手里的平板。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走路像被人拆过,坐下像怕椅子烫,睡觉像床上有蚂蚁。”
  “练武以后肌肉酸,正常。”
  “哦。”杨岚岚拖长声音,“只是肌肉酸。”
  周芷把被子拉高一点,“当然。”
  三栓偏偏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一阵并不强烈的低频从体内漾开,周芷的脚趾在乳白色长靴里猛地蜷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
  对床安静了两秒,“周芷。”
  “干嘛?”
  “你要不要先把当然收回去?”
  “睡你的觉!”
  第四天上午十一点,自由活动时间,女眷联盟的几名成员照例聚到撷芳庭,冯素兰来得最早,仍坐在常坐的上首位置看书。她本就是联盟里资历最深的姐姐,也是众人遇到厚家旧例时最先想到的人。今天的热闹是被杨岚岚亲手按到石凳中央的,周芷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姐妹们,闺蜜们,各位上午好,今天的第一项议题是:灭火大会。”,杨岚岚眯着一双笑眯眯的丹凤眼,直截了当的开启本次女眷联盟的会议议程。
  “本小姐不需要灭火。”周芷坐在石凳上,被女眷联盟的姐妹们围着,面无表情的说道。
  杨岚岚倚着石桌,目光扫过她眼下那点淡淡的倦色:“是吗?昨晚也不知道是谁翻了六次身,差点把自己铺好的床单蹬下来。要不是固定链拦着,我怀疑你还能滚到地上去。”
  “床单没铺好,本小姐偶尔失误一次而已。”
  “一天的挠脚心受罚以后,你现在还敢拿铺床当借口,确实很勇。”
  周芷被旧账堵住,索性扭头不理她。
  林云坐在对面观察片刻,给出的是另一种答案:“瞳孔轻度扩张,静息心率偏高,腿部有代偿性紧张。未必需要医疗干预,但确实不是单纯的肌肉酸痛。舰队远航时,这类状态很常见。”
  她说得完全是经验判断,没有半点取笑。周芷却还是把脸往高领里缩了缩:“林长官,诊断可以到此为止了。”
  顾婷婷捧着茶杯,耳尖已经红透:“其实真的不奇怪。你这几天运动量突然增加,日常刺激又没停,厚趣还在医院……换成谁都会难受。”
  “婷婷,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周芷转向她,沉痛地说,“但你把原因列得这么完整,效果很像补刀。”
  顾婷婷顿时不知该把茶杯放下还是继续捧着。沈清秋忍着笑,替她解了围:“行了,别欺负老实人,大家都经历过丈夫出差、受伤或值勤,侍寝暂停训练却照常。身体不肯跟日程表讲道理,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周芷捧着茶杯,把脸埋到杯沿后面。
  冯素兰一直没有笑,她只是等几个年轻人闹够了,才缓缓开口,“你们若一定要在厚家找一个最有经验的人,这件事上,我大概确实推辞不了。”
  亭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周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冯老师,您真的有办法?”
  “我若有办法把它彻底解决,就不必忍四十多年了。”,冯素兰说得平静,仿佛讲的只是一个过分漫长的学术项目,“永贞服不会因为一个人守得久,便忘记自己的本职。”冯素兰继续说,“三栓照常运转,子宫球照常检查,训练也从未因为我丈夫不在而少过一次。最初几年,我试过很多办法。冰水、熬夜、让自己累到睁不开眼,甚至故意去抄最枯燥的史料。”
  “有用吗?”周芷问。
  “一时有用。”
  “然后呢?”
  “然后身体发现你在和它较劲,便会把每一点感觉都放得更大。”,冯素兰垂下眼,指尖在永贞服的贞操带护盾上轻轻抚过,“四十多年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把火扑灭。扑不灭。只能把它收进炉膛里,让它烧,却不至于把一天的生活都烧掉。”
  周芷听得格外认真,“具体怎么做?”
  “先把三种东西分开。”冯素兰说,“运动以后身体产生的兴奋,永贞服日常程序带来的刺激,以及你对丈夫的思念。最后一种没有技巧可解,只能等人回来。前两种可以处理。”
  沈清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也就是说,根本问题还在医疗中心,左肩缠着固定带。”
  杨岚岚第一个笑出了声,顾婷婷红着脸低下头,肩膀却也在抖。连林云都把目光转向一旁,口罩上方的眼角似乎松了一点。
  “清秋姐!”
  冯素兰眼里也多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继续逗她,“第一,运动结束以后不能立刻坐下。小腿、髋部和腰背依次拉伸,至少各五分钟。呼吸按四、二、六的节奏,吸四拍,停两拍,呼六拍。”
  “束腰不允许我吸四拍。”
  “按束腰允许的气量吸,不必吸满。”冯素兰说,“需要主要的是节奏,不是肺活量。”
  林云点了点头,“适合降低交感神经兴奋,也能改善运动后的入睡困难。”
  “第二,按健康管理条款申请运动后感官降载。三栓和子宫球不会解除,只把夜间随机测试调到最低档,先执行七天。”
  周芷忍不住问:“这种条款您怎么这么熟?”
  冯素兰看着她,“四十多年,足够把能用的条款都试一遍。”
  周芷立刻闭上了嘴。
  “第三,晚间先按正常水温完成清洁与体液抽取,再用十九摄氏度的水冲九十秒。不能一开始便用冷水,也不能擅自延长。冷水压得住运动后的热,但压不住思念,千万不要指望一次解决。”
  “九十秒够干什么?”
  “让你从八分退到六七分。”冯素兰说,“剩下的,自己带回床上慢慢熬。”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过于坦然,几个年轻女人一时谁都没接上话。
  最后还是周芷小声问:“冯老师,您这四十多年……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差不多。”
  “不会很难受吗?”
  “会。”,冯素兰没有用什么漂亮话遮掩,“但难受不会永远停在最高处。它会涨,也会退。你不跟着它慌,久而久之,它便只是身体里的一点天气。今天闷热,明天有雨,仅此而已。”
  周芷望着她,忽然觉得灭火大会这个名字有些轻浮了。可冯素兰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反而笑了一下,“当然,如果丈夫只住院一个月,便不必把事情想得像守寡四十年一样严重。”
  亭子里静了一秒,随即笑成一片,周芷把脸埋进乳胶长手套,“您怎么也学坏了……”
  几名薄氏女仆都站在规定距离外。她们显然听得一清二楚,却一个比一个专业,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撷芳庭里讨论的是本季度财务报表。
  薄曦低头核对平板,随后向前半步,“冯夫人提出的三项措施,与薄曦今晨提交的恢复申请一致。少夫人连续三晚睡眠质量下降,神经兴奋指标高于基线;为排除单日波动,我等到连续数据齐全后才提交。”
  冯素兰转头看了她一眼,“想得很周全。”
  周芷也转过头,“你早就看出来了?申请已经批了?”
  “昨晚确认,今晨提交,现已批准。”薄曦把结果页转给她看,“今晚增加十九摄氏度冷水恢复九十秒,夜间随机测试降至最低档,持续到侍寝结束。”
  周芷忽然不知道该先羞耻还是先感动。
  “项目叫什么?”周芷谨慎地问,“总不会真叫灭火行动吧?”
  “高强度运动后自主神经恢复支持。厚家没有少夫人所说的项目,也没有新建必要。”
  “很好。”周芷松了口气,“请永远保持没有。”
  沈清秋的眼睛已经笑弯了:“那就这么定。下午自由活动时我们陪你拉伸。”
  林云负责计时和观察心率,顾婷婷主动揽下毛巾与饮水。杨岚岚则十分坦然地宣布,自己没有专业技能,只负责陪周芷骂人。
  “你能不能负责安静?”周芷问。
  “不能。那是薄曦的专业领域。”
  一直没插话的冯素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收了尾:“我负责看着你们。四、二、六若还能练错,就从头再教一遍。”
  周芷把脸埋得更深了,“你们还是让我烧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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