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山静风不止 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药气很重,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照在床边那张旧木桌上。桌面摆着几只药碗,其中一只还剩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床上的妇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掺了不少霜色。久病使她脸色苍白,身形也比常人消瘦许多,肩上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衣。
可即便病了这么久,她的眉眼依旧清秀端正,坐姿也很规整。与宋圆方才在膳房外见到的那些终日劈柴、择菜的帮厨相比,她身上总有几分格格不入。
妇人定定看了宋圆片刻,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圆儿?”
她撑着床沿想要坐直,动作却有些吃力。
“你回来了?”
宋圆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动。
原书里,这位养母只在开篇出现过寥寥几句。
她体弱多病,需要靠玄烛门送来的药续命。原本的宋圆也正是因为她,才会受容珩拿捏,前往青峰山庄接近江砚白。
至于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与宋圆相依为命,书里一概没写。记住网址不迷路мiгeп8.cǒм
宋圆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当妇人伸出手时,她还是下意识走了过去。
“圆儿,快来。”
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听说青锋试出了乱子,还有人在场中用了散功粉。你没受伤吧?”
“没有。”
握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
那双手很凉,掌心也没有多少力气。
“你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宋圆连忙扶住她。
“你先别说了。”
师姐站在门边看了她们一会儿,轻声道:“岑姨,药还在炉上温着,待会儿记得喝。”
妇人点了点头。
师姐没有继续打扰,替她们轻轻合上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妇人压抑的咳嗽声。
宋圆替她拍了拍后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妇人喝了两口,气息才渐渐平复。
“我没事。”
她放下茶杯,仍紧紧握着宋圆的手。
“倒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出了点意外。”
“青锋试结束以后,又去了别处?”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宋圆脸上看了片刻,倒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倒比走时精神些。”
宋圆想起师姐方才那句“胖了些”,一时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话。
对方看见她的表情,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在外面可有好好吃饭?”
“有。”
宋圆答得十分坦然。
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胸口却忽然一阵发闷。帕子掩住唇,咳得肩背都轻轻发颤。
宋圆皱了皱眉,问道:“你的病一直这样?”
“老毛病了。”
“之前送回来的药没有用吗?”
“有用。”
她缓了口气,轻声道:“若不是那些药,我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宋圆没有接话。
容珩当初并没有夸大。
这样的药一旦断了,养母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多久。
见她神情沉下来,对方反倒笑着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我还能撑得住。”
她顿了顿,又道:“你一路赶回来,也该累了。先回去歇一歇,晚些时候再过来陪我。”
宋圆没有起身。
“我不累。”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那便再陪我坐一会儿。”
握着宋圆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宋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有人在等她回来。
这个念头很陌生,却让她有些舍不得放开。
她再抬起头时,养母正看着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圆儿。”
宋圆抬头。
养母停了片刻。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
“……什么事?” 青州正值盛夏。
天色刚亮,山间薄雾未散,林间已经响起断断续续的蝉鸣。清晨的风沿着石阶吹上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山门前却早早忙碌起来。
几辆马车停在石阶下,江家弟子正往车上搬最后几只箱笼。马匹也已经牵了出来,随行的人来来回回,正做着启程前最后的收尾。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沿着山道疾驰而上。
马尚未停稳,祁越已经翻身落地。
他赶了许久的路,深蓝衣袍上积了不少尘土,束起的长发也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隐隐透着倦色,神情却比平日更沉。
落地后,他只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弟子,便径直往山门里走。
刚迈上两级石阶,脚步忽然停住。
江砚白正从门内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素白长袍,而是换了件更利落的月青色窄袖衣袍。腰间仍别着那柄折扇,身后两名弟子提着行囊。
显然是要出远门。
两人隔着几步对上视线。
江砚白的目光在祁越略显疲惫的脸上落了一瞬,又越过他肩侧,看向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
“你怎么回来了?”
“找江承策。”
江砚白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
祁越一路赶得急,眼下倦色明显,眉宇间还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
“伤势有反复?”
“还不知道。”
祁越没有细说,视线扫过一旁已经收拾妥当的车马。
“你要走?”
“去锦城。”
祁越没再问。
一名弟子抱着木箱从两人之间经过。江砚白侧身让开,等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开口。
“她呢?”
祁越看了他一眼。
“回栖梧派了。”
江砚白点了下头。
风从山门外穿进来,吹得衣袖轻轻一动。他低头将袖口理平,动作一如往常从容。
“她还好吗?”
“挺好。”
山门前仍旧人来人往。木箱落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牵着马从旁经过,缰绳上的铜扣轻轻碰了两声。
江砚白静了片刻。
“那就好。”
祁越看着他,忽然道:“我答应过她,办完这里的事就去找她。”
江砚白抬起眼。
这一回,两人的视线没有立刻错开。
不远处,一名弟子快步过来,低声道:“少主,东西已经备齐了。”
江砚白没有应。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腹落在腰间那柄折扇上。
“那晚的事,你早就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祁越才道:“我不过是让你早一点做了迟早要做的选择。”
江砚白没有立刻开口,指腹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再抬眼时,只剩下冷意:“所以你替我选了。”
祁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最后开口让她走的人,是你。”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是落在折扇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扇骨抵进掌心。
山门前仍旧忙碌。最后一只木箱被抬上马车,有人收紧缰绳,有人低声核对随行名单。方才过来禀报的弟子仍站在不远处,安静等着。
江砚白没有动。
祁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山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后,身旁弟子才低声提醒:“少主,时辰到了。”
“嗯。”
江砚白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面的晨光与人声一并被隔绝。
马车缓缓驶出青峰山庄,车轮碾过石路,外头的喧闹也渐渐淡了。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将腰间那柄折扇取了下来。
掌心还留着一道被扇骨硌出的浅浅红痕。
扇骨触手微凉。
他静静看了片刻。
最终没有打开。 后山药庐里药气正浓。
窗扇半开,晨光落进来,照着桌上一排细长的银针。炉上的药汤已经煎了许久,苦涩的气味混着草木香,沉沉浮在屋里。
江承策坐在窗边翻医书,听见院外脚步声,才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祁越?”
祁越没有寒暄。
他进门后径直在桌边坐下,将手腕往前一递。
“替我看看。”
江承策合上医书。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搭住了他的脉。
屋里渐渐静下来。
炉中药汤翻滚,偶尔顶得壶盖轻响一声。
江承策的手指在他腕间换了几处位置,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按到某处,指腹忽然往下一压。
尖锐的痛意猝不及防地窜进经脉。
祁越呼吸一滞。
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躁意像骤然挣脱了束缚,沿着胸口猛地翻上来。视野有那么一瞬发沉,连近在咫尺的药香都变得令人烦躁。
手已经先一步落在刀柄上。
“铮。”
刀刃已出鞘半寸。
江承策抬起眼。
祁越也蓦地清醒过来。
方才那一瞬,他竟连拔刀的念头都没有。
手却已经先动了。
他盯着那截刀锋看了片刻,眸色渐沉,随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你做了什么?”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
“试了一处脉门。”
他的视线落在祁越腰间的刀上。
“反应比我想的重。”
祁越没有说话。
江承策重新替他诊脉,这一次用的时间明显更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体内确实多了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是不是毒?”
“现在还说不准。”
祁越抬了抬眼:“玄音殿的人也这么说。”
江承策指下一顿。
“她还听出了什么?”
“运功太急,心火太盛,都会把它引出来。”
祁越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前日差点废了一个人的手,后来……差点伤到宋圆。”
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蓝云裳说那些话时,他尚且还能当成一次意外。可那晚险些伤到宋圆以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体内那股异样,已经不是他想压便能压得住的了。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青峰山庄以后。”
话音落下,祁越忽然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桌案撞在一起。
“上次你替我施针,没看出来?”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那时你中了散功粉,经脉又有伤,脉象乱成一团。如今才发作出来的东西,我当时未必看得见。”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一时挑不出什么破绽。
祁越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江承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神色与往常无异。
最后还是祁越先靠回椅背。
“怎么治?”
江承策打开木匣:“先压住。”
几根银针被依次取出,落在白布之上。
“若只是余毒与内息相冲,几日以后脉象自然会变。若不是,再另作打算。”
“几日?”
“七日。”
祁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江承策却已经捻起一根银针。
“你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江承策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鞘上掠过。
祁越沉默下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重新将手伸了过去。
“七日。”
“七日以后,我要走。”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时,祁越手臂骤然绷紧。
随后第二根、第三根依次落下。
起初只有细微的酸痛,可随着银针渐次入穴,那股始终蜷伏在胸口的躁意,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
像一场烧了太久的火,终于被压进灰烬底下。
祁越靠回椅背。
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没有无缘无故冒出的烦躁,没有压不住的杀意,也没有那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
江承策收走最后一根银针。
“今晚别运功,明日再来。”
祁越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经脉里的异样确实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视线落在江承策手边的针囊上。
蓝云裳也只能听出他体内藏着异气,江承策却只按了一处脉门,便准确将它引了出来。
而上一次他昏迷不醒时,替他施针的人——
偏偏也是江承策。
祁越眸色微沉。
江承策正垂着眼收针,银针在他指间一根根归入针囊,动作熟练而安静。
祁越看了他一会儿,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江承策抬眼:“好。”
祁越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承策仍坐在原处。
待四周彻底静下来,他才将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柜前。
江承策拉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张折好的经脉图。
江承策取出经脉图,在桌上展开。
图上的经络纵横交错,其中七处穴位早已被朱砂一一圈出。
第一处,正是今日落针的位置。
江承策垂眸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那处朱砂圈旁添了一道极小的墨痕。
随后,在纸角落下三个字。
第一日。(六十六)三缺一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什么事?”
养母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下。“你忘了?”
宋圆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忘了。
准确来说,是她根本没经历过。
原来的宋圆活了将近二十年,可那些记忆一点没给她留下。平时没人提还好,一旦有人问起从前,她连装都不知道从哪儿装。
宋圆很快压下神色,含糊道:“这一路事情太多,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倒没有多想。
“沉鹤年。”
宋圆指尖顿住。
“临行前我同你说过,青锋试期间若有机会,替我暗中打听他的下落。别惊动江家。”
书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宋圆静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什么人?”
屋外风吹过树梢,窗纸上晃过一片细碎的影子。过了片刻,养母才道:“他是我师兄。”
宋圆抬眼。
地牢深处,那具倚墙而坐的枯骨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确见过沉鹤年。只是见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宋圆没有露出异样,只问:“师兄?”
养母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声音很轻:“我与沉师兄,从前是同门。”
宋圆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沉鹤年的绝笔里,分明提过牵机楼。
若他们是同门,那养母岂不是……
她看了养母一眼,没有问。
养母已经继续道:“后来出了事,我们各自逃散。沉师兄不肯走,执意留下查当年的事。”
“最初几年,我与沉师兄偶尔还有消息往来。”
后来沉鹤年传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进了江家。自那以后,再无音讯。
“那是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宋圆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地牢里那封已经泛黄的遗书。
原来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人等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让我去找他。”
养母道:“栖梧派每年都会挑几名年轻弟子参加青锋试。以前你年纪小,武功也不够,一直没轮到你。”
她停了一下:“今年你进了名单,我才想着……或许能托你替我打听一句。”
宋圆听明白了。
“可沉鹤年进了江家以后就再没传出消息。”宋圆看着她,“你明知道这件事未必安全。”
养母低下眼。“若我这副身子还能下山,我不会让你替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
“可我已经等不起了。”
宋圆没有接话。
她看着养母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那你可曾打听到什么?”
宋圆指尖抵着杯沿。
若说见过,接下来要解释的便不只是沉鹤年。江家地牢、那封遗书,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更何况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养母究竟还瞒着她多少。
宋圆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没有。”
“我在江家待的时间不长,没机会细查。”
养母静静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罢了。”
她伸手握住宋圆:“你能回来就好。”
宋圆低着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了这么久,养母精神明显有些撑不住了,眉间倦色也越来越重。
宋圆起身替她把靠枕放平。“你先睡一会儿吧。”
她替养母掖好薄被:“我晚些再来看你。”
养母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叫她:“圆儿。”
“嗯?”
“别跑远了。”
宋圆顿了一下。
“知道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斜阳照进院子,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养母住的地方离弟子们平日歇息的院子不远,练功的人陆续回来,远处渐渐有了说笑声,还隐约飘来晚饭的香气。
宋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沉鹤年、江家,还有养母方才的那些话。
想得头疼。
她正想出去透透气,对面一扇门忽然开了条缝。
“宋圆!”
宋圆抬头。
对方朝她疯狂招手,压着嗓子:“过来过来。”
“干嘛?”
“有正事。”
宋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刚进房门,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快快快,关门。”
“为什么关门?”
“这种事当然得关起门来说。”
宋圆:“……”
她抬眼看向屋里一圈人。
床边坐了两个,桌旁趴了一个,连窗边的小凳子都被搬了过来。瓜子、果脯、炒豆堆了半桌,架势不像聊天,倒像准备连夜审犯人。
方才带她回来的师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宋圆没动。“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架势不太对?”
“少废话。”
“……”
行。看来确实是正事。
宋圆坐下。下一刻,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脸上。
最小的师妹率先开口:“江少侠本人真的很好看吗?”
宋圆:“……”
原来是这种正事。她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好看。”
“有多好看?”
“就……”宋圆想了想,“五官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圆!”
“我们问你这个了吗?”
“你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
宋圆被吵得往后一仰。“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形容?难不成我给你们现场画一张?”
坐在窗边的师妹立刻道:“也不是不行。”
“我不会画。”
“那你闭眼想想。”
宋圆:“……”
她开始后悔进这扇门了。
师姐磕着瓜子,不死心地追问:“听说江少侠脾气也特别好,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是不是真的?”
宋圆剥瓜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脑海里莫名闪过某些并不适合拿出来细讲的画面。
江砚白的确很少红脸。
至于别的……
她低头喝了口茶。“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一般情况下挺好说话。”
“那什么情况不好说话?”
宋圆抬头看了她一眼。“比如有人半夜去偷他的东西。”
满屋人齐齐点头。
“那确实。”
“换我我也不好说话。”
宋圆默默继续喝茶。很好,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偏偏旁边又有人问:“那祁越呢?”
宋圆差点呛到。“他怎么了?”
“听说他脾气特别差。”小师妹压低声音,“还总跟人打架。”
“假的。”
众人一愣。
宋圆认真道:“他不是总跟人打架。”
“我就说嘛。”
宋圆接着道:“他只是想打的时候,一般都不忍着。”
“……”
师姐手里的瓜子停了。“这不是更吓人了吗?”
宋圆咬开一颗瓜子:“还好吧。”
“那你怎么还跟他走那么近?”
这次宋圆安静了两息。
眼前忽然闪过青州城里那一整日。
桂花糕,街边小摊,还有少年走在前面,嘴上嫌她走得慢,却总会在转弯时停下来等她。
再往后想,记忆就逐渐出现了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宋圆及时刹住。
“他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凶。”
小师妹眯起眼,“你刚才停顿了。”
“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心虚什么?”
宋圆把一颗瓜子准确地弹到她额头上。“吃你的。”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笑够了,又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谢少宫主。”
宋圆:“……”
她就知道。
师姐一脸期待:“谢少宫主本人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好不好看?”
宋圆想了想:“……看不全。”
“我们知道他戴面具。”小师妹催她,“露出来的那半张呢?”
“好看。”
“你怎么回答他的时候这么快?”
宋圆:“因为露出来的那半张确实好看。”
小师妹立刻抓住机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江少侠你想半天,祁越你还替他说话,到了谢少宫主这儿直接一句‘好看’。”
宋圆嗑了颗瓜子:“爱美之心,人人有嘛。”
“哦——”
这一声拖得极长。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你们到底想听什么?”
小师妹笑眯眯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观察得挺仔细。”
“……”
宋圆拿起一颗炒豆砸了过去,“滚。”
师姐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那陆姑娘呢?”
“漂亮。”
“她跟江少侠到底是不是——”
“不是。”
这回答比刚才谢无尘那句还快。
所有人又一次看向她。
宋圆:“……”
她缓缓把瓜子放下。“你们到底是想问青锋试,还是想问我跟他们几个的事?”
“都想。”
“……”
“而且外面都传疯了。说江少侠亲自救过你,青锋试上祁越跟你交手的时候又一直让着你,后来连谢少宫主都与你认识。”
又是一阵笑。有人顺手把一碟果脯推给她。
“那到底有没有一个?”
宋圆刚拿起一块:“什么?”
“喜欢的人啊。”
果脯停在半空,屋里的笑声忽然安静了一点。
宋圆垂下眼。
江砚白和祁越的脸几乎同时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偏偏一个两个的,都让她头疼。
至于另外的——
宋圆及时把思绪掐断。
不能想。
再想今天这屋里怕是真出不去了。
她把果脯塞进嘴里。
“没有。”
“骗人。”
“爱信不信。”
“那你脸红什么?”
宋圆猛地抬头:“我哪儿红了?”
小师妹笑得趴到桌上。“骗你的。”
“……”
宋圆拿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宋圆终于从里面逃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廊下理了理被她们扯乱的衣袖,长长吐出一口气。
栖梧派还是那个栖梧派。
穷是真穷,吵也是真吵。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压在心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真的散了不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远处还有弟子在抢最后一桶热水,吵得半座院子都听得见。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了笑。
师姐顺路把她送到旁边一间屋前:“你以前住这儿。你走以后一直没人住,今晚先将就一晚,明日我再让人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宋圆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床边迭着薄被,桌上放着茶壶和一盏还没点的灯。
师姐在门外催她:“早点睡。”
等脚步声走远,宋圆才关上门,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
火光亮起,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桌面,动作忽然停住。
茶壶旁放着一只木匣。样式普通,外面没有任何标记,底下却压着一小截黑色布条,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
她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药材,熟悉的气味一散出来,她便认出了其中的赤雪参。
药包下面压着一张纸。
宋圆展开,只见上面短短一行字——
三日后,锦城。来见我。
几乎不用落款,她都知道是谁。
容珩。
宋圆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左使之前便告诉过她,门主要她去锦城。她只是没想到,日子定得这么快。
宋圆本来还想着,难得回来一趟,至少能在栖梧派多陪养母几天。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宋圆把纸折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锦城。
江砚白要去。
谢无尘说过,他也要去锦城。
至于容珩——
宋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
很好。
三个人,一个不落。
三缺一。再来一个都能凑一桌了。(六十七)故人都在锦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圆便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了动静。有栖梧弟子挑着水从院外经过,前头的练武场偶尔传来几声兵器相碰的脆响,再远些的膳房里,粥才刚熬开,米香顺着晨风一路飘了过来。
昨晚拉着她聊了半天的那几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见着,也不知是不是闹得太晚,这会儿还没爬起来。
宋圆洗漱完,回房时又看见了桌上的木匣。
三 日后,锦城。来见我。
容珩只给了她三 日。
从栖梧派去锦城并不算近,路上也得走上一两日。她原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该多陪陪养母几天。如今这么一算,若真磨蹭到最后一日再走,怕是连夜赶路都来不及。
宋圆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反正这个人从来就没给过她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等她把包袱系好,天色也才刚亮透。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过去说一声。
·
养母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慢慢喝着药。
宋圆进去时,她听见脚步声,端着药碗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睡醒了,就过来看看你。”
宋圆在旁边坐下,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开口。她昨晚才回来,连床都只睡了一夜,眼下就说要走,怎么想都多少显得有点没良心。
养母见她坐下以后半天不说话,倒先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
宋圆轻声道:“我今天可能得下山一趟。”
养母端着药碗的手停了停:“今天?”
“嗯。”
她没有马上问别的,只是看着宋圆,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才回来一晚上。”
声音不重,宋圆却听得更心虚了。
“我知道。”她赶紧解释,“本来也没想这么快走,可之前答应了别人,要去锦城帮他办点事,时间已经定好了,不太方便再往后推。”
屋里静了静。
养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么远?”
宋圆故作轻松:“也还好,路上快些的话,一两日就到了。”
养母看着她:“是什么人啊?”
宋圆顿了顿:“青锋试时认识的友人。”
这话说得含糊,好在也不算假。
养母果然没有再往下追问,只低头喝了一口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还想着,这回你能多待上几日。”
宋圆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听她这么一说,反倒都堵了回去。
“办完事情我就回来。”
养母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你现在大了,出去一趟,认识的人也多了,总有自己的事。我还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不成?”
她说得很平常,宋圆听着鼻子却莫名有点发酸。
养母抬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会儿,很快又收了回去。“既然要走,就早些下山,别赶夜路。”
宋圆低头看她:“好。”
她起身往外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圆儿。”
宋圆回过头。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声道:“路上小心。”
“知道了。”宋圆笑了一下,替她把门掩上。
出了屋子以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昨晚才从养母口中知道她与沉鹤年、牵机楼之间的旧事,养母又明摆着还有不少东西没有告诉她,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可真坐在那里,对着那张病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觉得那些话并不急在这一时。
等从锦城回来以后,再慢慢问也不迟。
至少她现在是这么想的。
·
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这时候栖梧派才是真的热闹起来。井边有人洗衣服,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端着木盆从廊下跑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争昨晚是谁偷吃了最后一块桂花糕。昨天那个拉着宋圆八卦了半宿的师姐正抱着薄被往竹竿上搭,费了半天劲也没搭稳。
宋圆走过去顺手替她把快掉下来的被角抬了一下。
师姐一回头,看见她肩上的包袱,愣了愣:“你这是干什么?”
“下山。”
“又走?”
宋圆听见这个“又”字,也有点不好意思。“去一趟锦城。”
“锦城?”师姐搭被子的手停了停,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一下就变了,“哦——锦城啊。”
宋圆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不对:“你‘哦’什么?”
“没什么。”师姐忍着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急着下山,是去办事,还是去见什么人?”
“办事。”
“顺便见人?”
“……”
旁边正拧衣服的师妹听到这里,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她没否认。”
宋圆立刻道:“我办的可是正事。”
师妹点了点头:“懂了。”
宋圆看她:“你懂什么了?”
“见人也是正事。”师妹答得一脸认真。
宋圆突然很后悔,昨晚就不该进那间屋子。
好在师姐也只是笑,没再追问。她把被子重新搭好,又看了一眼宋圆肩上的包袱:“都准备好了?”
宋圆点头:“嗯。”
“这么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师姐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过你都去过一趟青锋试了,又在外面晃了这么久,总该有点长进吧?”
宋圆一听这话,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师姐已经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还能干什么?陪我过两招。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还在拧衣服的也不拧了,抱着木盆的干脆往旁边一放,一个个全往这边看。
宋圆扫了她们一圈:“你们都没事做吗?”
众人答得很快:“没有。”
宋圆:“……”
两人也没特地去练武场,就在院里腾开了些地方。师姐没拿兵器,只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她招招手:“来吧。”
宋圆站到她对面,还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我先说好,点到为止,输了也不许笑。”
师姐挑眉:“你还没打就想着输了?那你可站稳了。”
话音才落,人已经逼了过来。
这一招并不算快,明显只是想试试她的反应。宋圆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赢,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原主留下的底子本就一般,她来到这里以后真正学到手的东西也不多,除了《踏影诀》,其他时候大多还是靠临场反应。
师姐一掌逼到面前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已经先动了。斜踏半步,转身,身形贴着对方手臂一晃而过。
等宋圆回过神,人已经站到了另一边。
师姐那一掌落了空,自己都愣了一下,脚下收势,转过身来看她。“咦?”
方才还在旁边说笑的几个人也安静了些。
宋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方才那几步几乎没经过脑子,身体便已经先动了。
从江家地牢拿到《踏影诀》以后,她一路断断续续练过不少次,真正拿来应敌的次数却不多。最开始还要想着步法怎么走,如今身体倒比脑子记得更快了。
师姐显然来了兴趣,“再来。”
这一次出手比刚才快得多。宋圆连退两步,眼看手腕便要被扣住,脚下忽然一转,竟顺势踩上了旁边的石凳。
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足尖在凳沿轻轻一点,借着那点力往旁边一荡,身子从师姐肩侧越了过去。衣摆在半空扬了一下,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了几步之外。
这一下比方才利落得多。
师姐转过身,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
宋圆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圆儿。”
宋圆一顿,回过头。
养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收拾好的包袱。她没有立刻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院中那张石凳上,又缓缓移到宋圆脚边。
宋圆心里莫名一跳。
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多少都收敛了些。师姐倒没察觉什么,笑着迎过去:“岑姨,你怎么出来了?”
“给她拿些路上吃的。”
养母答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才慢慢走下台阶。可宋圆看得很清楚,她握着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把包袱递给宋圆:“里面装了些干粮,还有两包糕点。路上若找不到吃的地方,就先垫一垫。”
宋圆接过去,“这么多?”
“吃不了就留着。”养母神色很平静,没有问刚才那是什么身法,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只低头替她把包袱的结重新系紧了些,“到了锦城以后,记得找人捎个信回来。”
宋圆应道:“好。”
“别总让人惦记。”
这句话说得轻,宋圆反而没接上话,只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整理包袱的手,半晌才“嗯”了一声。
养母很快便松了手,“去吧。”
宋圆往外走了几步,到院门边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养母仍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落在屋檐的阴影里,隔得远,看不清神情。
宋圆脚步一缓,又想起方才养母看她的那一眼。她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背好肩上的包袱,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始终没有人叫住她。
·
两日后的下午,宋圆到了锦城。
还隔着一段路,便已经能看见城门外排起的车马。
锦城到底是都城,跟青州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官道修得宽阔平整,远处城墙高高立着,单是城门便开了好几道。正中的门洞最宽,来往的大多是挂着府徽的车驾,守城的人上前看过腰牌,很快便抬手放行。
这几日又赶上四海楼的万宝宴,进城的车马更是一辆比一辆气派。雕花车厢、锦缎帘子,有的车前车后还跟着十几个随从,远远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至于像宋圆这样既没有马车,也没有一串人跟在后头伺候的,就只能跟着普通行商和进城的百姓去旁边排队。
她背着包袱站在队伍里,前头还有十来个人,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她。
正等着,旁边忽然传来几声马蹄。宋圆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从正门前缓缓驶过。
车身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只在边角压着一圈暗纹,连帘子也是黑的。前后不过跟着三 四个人,阵仗算不上大,可守门的人远远看见,便已经让开了路。
马车连停都没怎么停。
宋圆看着它就这么从自己眼前过去,又看了看前面还排着的一长串人。
果然,有势的人连队都不用排。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就背了个包袱。
宋圆默默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好在旁边这道门虽然人多,队伍走得倒也不算慢。轮到宋圆时,守城的人简单问了两句来处,又看了看她随身的东西,便让她进去了。
一进城,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长街一路往前,两旁楼阁一座挨着一座,檐角高挑,门窗大多漆着朱红。酒楼商铺的匾额像是刚描过金,日头一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大概也是为了迎万宝宴,沿街最近重新装点过。二楼栏杆上挂着红绸,有些一路从檐角垂到门前,风一吹便跟着晃。大些的铺子门口还添了新灯笼和彩幡,一路看过去全是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城里要过节了。
宋圆一路往里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锦城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似的,连根柱子都恨不得描上一圈金。
再往里头,人也越来越多。街边的酒楼茶馆几乎都坐满了,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不时有人倚在栏边说笑。几家客栈门前更是忙得很,小二站在门口来回招呼客人,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台阶旁还堆着刚卸下来的箱笼,这边还没搬完,后头又有新的送了过来。
宋圆站在路边看了一圈,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现在才开始找住处,是不是已经晚了。
“宋姑娘。”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宋圆回过头,便看见不远处的茶摊旁站着一个黑衣抱刀的年轻人。
韩七。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见宋圆回头,便从茶摊边直起身来,笑道:“宋姑娘,可算到了。”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四周,“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
“门主吩咐的。”韩七说得理所当然,“说你今日若还不到,就让我沿路去找,免得你又走丢了。”
宋圆忍不住道:“我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韩七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她,落向身后的长街。“来了。”
“什么来了?”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
一辆乌黑的马车正从街角缓缓驶来。
她起初还没在意,直到那辆车停在不远处,才越看越眼熟。
……等等。
这不是刚才在城门口,从正门直接进去的那辆?
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一角,昏暗里先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随后是微抿的薄唇。那人懒懒抬了下眼,眉目半隐在阴影里,看着不太真切。
宋圆脚步一下停住。
容珩。
韩七已经走上前,将车帘掀得更开了些:“宋姑娘,请吧。”
宋圆只好抱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里比外头看着还要窄,玄色的帘子垂下来,将日光遮去了大半。容珩已经坐在里面,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不多。宋圆弯腰进去,只能挨着他坐下。
地方实在太小,她刚坐稳,衣袖便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宋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肩膀很快抵上车壁,只好停住。
车帘在身后落下,外头的人声、车马声一下远了。昏暗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四周一静下来,宋圆连他平稳的呼吸都听得见。
宋圆把包袱放到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容珩道:“江砚白昨日已经到了锦城。”
宋圆搭在包袱上的手一下收紧,半晌都没有松开。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