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啊~好凉啊~”
敞篷跑车的副驾上,女人迎风笑着说了句粤语,抬手梳了梳长发。
薛意的目光向她的方向偏了偏,抿抿唇角。
夜间海边公路的风不小,透过风依稀可见对岸的灯火。她降了点车速,按下关篷按钮。车里的音乐逐渐变得清晰。
“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好快..”
薛意切了歌。
下一首还是王菲。
“多简单,爱情。像就做完的梦,清楚,模糊。多简单,像第一次问你爱不爱,你说,爱。爱。”
她干脆把音乐关了。
车里连风也没有,终于安静下来。
“谢谢你送我回家,Yi。”女人笑道: “很贴心哦。”
“不谢。”薛意依然是抿了抿唇角:“顺路。”
是从林若和Ada的婚礼出来,这位喝了酒,正好又住得近,她就载她一程。
开到福斯特城,她的家门口,薛意停稳了,侧身准备道别。
女人的手摸到门把手,顿了顿,忽又回转过来,攀到薛意的下颌。指尖拨了拨她的银丝耳坠。
薛意垂着眼。
女人勾着唇,微偏着头靠近她。
越来越近。
“…”
“I don’t think it’s a good idea.” 薛意抬眼,望着她轻声道。
女人微愣一下,即无奈地笑了笑,便推门出去了。
回过身来道晚安:“Good night.”
“Good night.”
薛意目送她进了门,调转方向,向家的方向驶去。等到车开到上山的路口,却又突然变了主意,掉了头又一次向跨海大桥的方向驶去。
那个冷清的家,她也不想回。
车上了桥,深夜没什么其他车。海风很大,把车身吹得微微晃动。两边是黑沉沉的水面,远处旧金山的灯火连成一条光线,渺远地闪烁。
薛意把车停在桥中段的紧急停车带上。熄了火。
坐在驾驶座里,手无意识地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黑暗,听桥下的海水拍击桥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也不是第一次在深夜开到这里了。
她和她的老朋友。
她把手伸到中控,打开储物盒,取出那把冷黑的手枪,轻而慢地擦拭了会儿。
里头还剩了几枚子弹。上次用它时,曲悠悠还在身边。
她苦笑一下,又敛起唇角。
微微垂着头,把口张开。
把微凉的金属枪口,含入口腔里。
…
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名字是她。
薛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海风把车窗吹得嗡嗡响。
她慢慢地把枪口移开,手指僵硬地离开扳机,放到副驾座上,接起来。
没能说出话来。
那头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听筒里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远处好像是阿梨喵了一声,又喵了一声。
薛意倒在方向盘上,捂着听筒费力地,喘息着,泣不成声。
你会救我么?
…
过了很久,曲悠悠在那边吸了吸鼻子。
睡吧。
嗓音喑哑着。像是已经哭过了,又像是忍着没哭。
“嗯。”
她挂了电话,开车回家。
曲悠悠挂了电话,擦了擦脸,开了车门走出去。五分钟后坐到临时搭建的直播间里发呆。
桌上还摊着今天直播用的蒸笼、围裙、和一堆来不及收的道具。韩其音团队的一个小朋友跑过来,递给她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
曲总,今天直播的数据出来了。你看看。
曲悠悠接过来扫了一眼。
前三名的网名和打赏金额列在最上面。榜一大姐是一位常客,ID她熟。第二名是个新面孔。第三名的ID是——
“Channel 4“。
头像是一个灰灰的小猫屁股,尾巴翘着。
曲悠悠盯着这个头像定定地看。
回过神来,打开小红书,翻了翻刚才帖子的点赞列表。往下划了几屏,在一堆头像里找到了同一个灰色小猫屁股。
Channel 4。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Channel 4。
在塔吉特超市打工的时候,对讲机有四个频道。Channel 1是公共频道,全店通用。Channel 2是部门经理频道。Channel 3和4是私人频道——只要在第一频道喊一声,两个人就可以同时切到私人频道说话了。
她跟薛意说话,总是调到Channel 4。
曲悠悠点进这个账号的主页,心脏砰然乱动。
第一条帖子发在七月底。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窗台上的小盆栽,阳光照着,叶子上挂着一粒水珠。IP地址:美国。
第二张,八月中。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在吃糖水,勺子举得高高。
第三张,九月初。一杯酒和一块布朗尼,摆在小几上,灯光暖黄。
第四张,九月底。渔人码头的海狮,趴在木桩上晒太阳,胖得圆滚滚的。
每张间隔一两周。没有文字。没有滤镜。拍得很随意,构图不讲究,但每一张都干干净净。
像一个不太会用社交媒体的人,笨拙地在记录自己的生活。
曲悠悠一张一张地看完,点了关注。成为了Channel 4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关注者。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忙清算,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地瓜,看看Channel 4有没有更新。
十月三十一,看她在荒野拍下的照片,一条公路笔直地延伸到天边。
十一月一日,连着更了三张。看她沿着5号火山公路一直开,开过一座又一座大大小小的火山锥,又登上负了雪的火山口。
曲悠悠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角落里有一截黑色外套的袖口,很瘦的手腕。
你看。没有曲悠悠的日子,她挺好的。
不是吗?
…
是吗?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十一月。留念最后一批库存的销量意外地好,直播清仓的效果超出预期。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是,农科院农产品加工研究所的一位谢教授转发了留念食品的抽奖微博,说留念的原料用得扎实,味道也好,他孙子很爱吃。微博转发上万。
公司上下振奋,回笼了不少资金。清算的进度提前了。
但Channel 4很久没有更新了。
二十天。
曲悠悠每天打开小红书看一遍。没有。再看一遍。还是没有。
她开始胡思乱想。她出了什么事?手机丢了?生病了?还是——不想再让她看?
第二十一天。终于等到更新。
一座寺庙。五座密密麻麻刻满石菩萨的藏传佛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安静地立着。
IP地址:北市。
五塔寺。
曲悠悠曾去过的。从前谈到旅行时,同她谈起过。
她…回国了。
曲悠悠盯着那张照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彷徨很久,想点赞,又缩回来了。
第二十三天。山西。一座木塔,暮色里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剪影。应县木塔。也是曲悠悠跟她提过的——全世界现存最高的纯木结构建筑,辽代的,快一千年了。
第二十七天。陕西。一碗油泼面,辣子红亮亮的浇在上面,筷子挑起来的瞬间拍的,冒着热气。还是曲悠悠提过的——西安的油泼面你一定要试,能香死你。
她好像…循着回声,一个个走过曲悠悠曾去过的地方。
第三十天。十二月了。Channel 4没有更新。
留念食品的几项重要清算事宜基本完成,签字、过户、账目核清、员工遣散金发完。曲悠悠回了阿婆家,难得有了小时候放暑假的心情。
到了盐烧,阿婆在厨房包小笼包。
曲悠悠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跟着一起包。面皮擀好了,馅料调好了,她捏褶子的时候阿婆看了一眼,说:歪了。
哪里歪了?
第三个褶子。
曲悠悠拆了重捏。阿婆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帮她。
重捏还是捏不好。
曲悠悠扔下面皮,盛了一小碗甜酒酿,趴到窗台边拨弄阿婆养的多肉植物。
阿婆看她一眼,手没停,继续捏自己的。
“阿婆..”曲悠悠望着窗外,软软唤她。
“哎。”
“现在家里公司没了,这可怎么办呀。”
“没了就没了,没了好再开的呀。”
“钱也没了。”
“钞票也总是好再赚的呀。”
“老婆也没了..”曲悠悠耷拉在窗台上,看窗外更远一点的大海,无声地自顾自嘟囔。
老婆还能再讨么?
“啊?”阿婆没听清。
“没什么。”曲悠悠努努嘴。
哪里再去讨这么好的老婆呀。
“诶,小意意呢?好长时间没看见伊了。”
“…”曲悠悠愁眉苦脸,“伊回美国了。”
“回去做什么?不是说打算回国发展了吗?”
“…伊是顶尖国际人才,肯定还是美国发展机会更好。”
“南城现在也很好呀,侬拉两个人多少有伴。”
“有伴..我凭什么做她的伴呢。我工作工作没有,钞票钞票没有。人家那么优秀,我自家好点起来再说吧。”曲悠悠低头抿着酒酿里的蜂蜜桂花。
她这时而二代时而破产的人生,什么时候才能好点起来呢?
这段时间来,只觉得自己在破落金山里捡着破烂 。抬头是时代的灰,低头是生活的碎。现在工作难找,留学生比草贱,更别说她一个肄业的。这个月她试着投了圈简历,一个面试也没有。
“哦,这叫什么话,我看小意意也没有瞧不上你的,你倒是晓得先瞧不上自家了?”阿婆怨她两句:“有没有点志气。”
说完又自言自语:“小意意这个小姑娘,阿婆一看就喜欢的。”
“我也喜欢呀,谁看了不喜欢。”
谁看了都喜欢。
所以,她这样招人喜欢的姑娘,不应该把生命浪费在没志气的废物曲悠悠身上。
“我看她也很喜欢你嘛。”
阿婆弯起嘴角,目光流过眼角的褶皱向她而来。
曲悠悠一怔。脑内重播了一遍阿婆的话。警铃大作。
没敢说话。
“阿婆小个时候,家里早前在南城,生意做得大了,一整条街都是你太公家的。”
“后来解放了,五代家业一夜之间全部充公。”
“又怎么样呢?你太公第二天早晨起来,还是气定神闲跟你太婆讲,要吃黄泥螺。”
曲悠悠望着阿婆,眼眶一点一点地湿润起来:“太公都不可惜的吗?“
“可惜归可惜,那有什么办法?不活啦?”
阿婆当年还是比你惨点。阿婆头也没抬,太公被批斗,我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嫁到乡下来,一个人都不认识。就带了一本手抄的菜谱。
后来还是不是活下来了。阿婆指了指蒸屉上的小笼包:“人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
曲悠悠吸吸鼻子:“可是赚钱真的很难啊。人一不小心就会穷掉。“
“你太公就一句话,叫千金散尽还复来。穷掉了又怎么样,穷掉了再重来嘛!”
曲悠悠别过头擦擦眼角。
“哎。”阿婆背着她,把小笼包放上蒸屉后洗了手,在竹筛里挑着黄豆:“反倒是有些人,散了,真就不一定回得来了。”
“趁着还能联系,多珍重的好。”
“难得的。”
“…”
曲悠悠沉默地望着阿婆的背影。
“照云!”隔壁的阿婆进门唤了声。
阿婆应声道:“哎。”
“我家做番芋片,你拿个篮子跟我来摸点去!”
“哦,小悠悠回阿婆家来玩了啊?那跟阿婆一起来多拿点去!”
阿婆拍了拍手,跟着隔壁阿婆出去了。
曲悠悠默默起身,掏出手机。
上下滑动几下,在列表的下下方找到薛意。
点开头像。
犹豫了好久,又退出来。
点开小地瓜。Channel 4。
Channel 4意外地更新了。
第三十一天,channel 4终于更新了。没有图片,只是一行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等得到你的破镜重圆呢?”
IP地址是重庆。曲悠悠原地站着,盯着这行字。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咸咸冷冷。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起包换了鞋就跑出大门,跑出院门。跑到邻居阿婆家里。
阿婆。
啊?
我要出门几天。
去哪里哦?
曲悠悠站在午后的光里,头发略微凌乱的,眼眶红红的,却亮得不像话。
去找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去重庆。”89、 飞机还没关舱门,曲悠悠已经把那段话改到第七遍。
小意,我想了很久——删掉。
小意,对不起。那天我说分开,其实我想说的是——删掉。
老婆..
她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飞快地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在催促。空乘走过来提醒调飞行模式,她哦了两声,把手机屏幕摁灭,塞进座椅前的网兜里。
发动机的声音大起来。窗外的跑道往后退,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向后退去。跑清算、跑法院、跑银行、跑仓库,累得连梦都做不成片。在睡着前那一小会儿,她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
她配不配?
一无所有的曲悠悠,到底配不配爱与被爱,又要凭借什么支撑两个人的生活。
可今天在阿婆家的窗台上,她趴着听海浪,一下,又一下。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从头到尾就问错了。
爱情的给与予,好像不是配不配的事。
是敢不敢。
她从小就不敢。小时候爸妈问她,去跟外婆住好不好呀?她点点头——其实她想说,别不要我。薛意问她怎么想,她说给我一点时间——其实她想说,我需要你。
每一次她都把真话咽回去,换一句更体面的说出口。
可体面有什么用。
体面害她丢了五个月,丢了旧金山,丢了爸爸最后那些日子,眼看着就要把薛意也丢干净。
那她敢不敢重来一次。敢不敢伸手要。敢不敢跟薛意说,你别不要我,你留下来,你爱我吧。
她还不知道。
想知道,就得见到她。
飞机落地,滑行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把手机开了机。
小地瓜跳出一个红点。Channel 4更新了。一张雾,雾里露出半座桥的桥墩。
IP属地:贵州。
…
曲悠悠拨了电话过去。等啊,等啊,等啊,没接起来。
她从重庆江北机场直奔北站,买了最近一班去贵阳的高铁。
贵阳一天。微信不回,微信电话依然不接。
晚上她终于横下心拨那个国内的手机号,听筒里是一个不带感情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愣住,挂掉,再拨。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第三遍。
太反常。酸汤粉端上来她一口没动,红油浮在上头,凉透了。
是不是不想见她了。
可要是不想见,为什么还更新呢?
网上不是说,人跑了想要破镜重圆,就得开始追妻火葬场了吗。可她连火葬场的门牌号都摸不着。
那天夜里她在酒店把Channel 4三十张照片从头翻到尾,一张一张放大。找什么呢,找另一截袖口,找另一只手,找桌角有没有另一副碗筷。找她是不是跟着另一个人,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心慌意乱。
第三天早上,Channel 4的定位跳到了云南。
她追去昆明。
薛意拍过的地方她一个一个走过去。篆新农贸市场,塑料筐里插着水灵灵的各色花和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水果;一家书店,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还有臭烘烘的滇池,风一吹能把人腌入味。
她在市场里买了两块乳饼,站在摊边慢慢吞吞地嚼。咸咸,奶味很冲,想起小时候阿婆晒的鱼干,那种粗野的鲜。
可她食不知味,不知道好不好吃。
追到苍山下的大理。洱海的风大得站不住。
再到丽江。一只趴在瓦当上晒太阳的橘猫,眼睛眯成一条缝。曲悠悠看着她,委屈地自顾自抹了抹眼。想阿梨了。
说好了不分离的。她这是活该。
一站一站,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可她永远慢一步。
在束河围观篝火舞蹈,又挨过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曲悠悠破罐子破摔了。决定从小地瓜给她发私信,翻出薛意的邮箱,准备发完私信再写邮件,甚至找出了虞山叶之前留给她的联系方式。
她知道薛意不常看这些东西的。也知道自己或许是过于偏执。
私信正写到一半,一个美国号码忽然打了进来。
她手一抖,心脏悸动。
抹了把泪接起来,喂..
悠悠。“
那头顿了顿:”是我。
再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像遥望着一个身处旷野的背影,那种淡然的忧、空阔的念,理应令人心神凝醉。可她无心欣赏,一下就爆哭出来,又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那个声音像是站在很空的地方说话,风把尾音吹掉一半。平淡而悠远。
“这段时间,我好好想过了…”
不,不要。
你想过了,考虑好了是吗?你也觉得,该分开,你是该放下了,是吗?
不要。不要。
“你别说了!”曲悠悠哭哭啼啼地打断她:“你不许说!明明是我先的,我先说才对!”
眼泪把话都泡烂了,她一边哭一边骂: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是不是故意的,还在生我的气?你知不知道我追了你几千公里——
“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那头静了会儿。险些令她以为信号断了。
薛意像是懵了一阵子,如梦初醒般,才反应过来温声问她,“这是怎么了,你在哪儿?”
你先说!你先说你为什么不理我!方才不让她说,现在又非要她先说。曲悠悠眼睁睁看着自己无理取闹起来。
没有不理你。
你手机变空号了!我给你发微信,你为什么也不回!
…
你说话呀!
薛意好像轻轻吸了口气,也可能只是风。我回美国以后,那个号码三个月没充值,停机了。等我想起来,已经被销号了,补不回来。
那微信呢!
微信绑的是那个号。前些天偶然退出一次之后就也登不上了,要短信验证。
那你不会找人辅助验证吗。曲悠悠也不想这么张牙舞爪地质问她。
那头又不说话了。
薛意!
辅助验证要国内的好友帮忙。她顿了顿,我国内的微信好友,只有你。
“还有小米..要么就是家人。家人那边..我没告诉她们最近回国的事。”
“不,”薛意自言自语似的追了句:“其实不全是这样的。”
“我这么说,漏洞百出是不是…”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其实要想办法,说不定还是可以再登上去的…”
“只是我不想。我当时之所以退出来,就是想让自己别再看你了。”
看你的头像,看你的动态,看聊天框里那些沉寂的言语,那段还未掩埋的,不死心的爱情。
曲悠悠抿着唇,一个字也没接上。
风从古城的巷口灌进来,她站在路灯底下,鼻子塞得死死的。
那…那你为什么现在打给我。
…
她又不说话。曲悠悠气死了,气活了,气笑了。
边哭边笑:“那你现在在哪儿呢?又跑哪儿去了?你跑什么呀你!怎么这么能跑啊!”
香格里拉。
的哪儿?
一座山上。薛意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薛意你现在问我这个?!
嗯..
我不吃!追不上你我这辈子都不吃了!曲悠悠越说越大声,站在路灯底下嚎了半条街。
那头又静了下去。
曲悠悠不管她:你别动。
她一把抹掉眼泪,转身就往车站跑,你听见没有,你在那儿别动!哪儿也不许去!我去找你,高铁一个小时,我马上就到!
悠悠——
“不!你不许说,你别开口!我不想听!“她吸着鼻子,背着包哐当哐当地冲过检票口:“你等我,等我到你面前,我说完了你再说。“
面子不要了。
刚跨上车门,门就在她身后合拢。
亲爱的旅客您好,欢迎乘坐A17次动车组列车,本次列车终点站,香格里拉站……
薛意眯着眼望山下的纳帕海。
冬天水退了不少,露出大片枯黄的草甸,几只黑颈鹤散在远处,慢慢地走。云影从山这头挪到山那头。
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在木椅,指节抵着木头,没动。
听筒里那段广播念完了,剩下女孩子还没喘匀的呼吸声。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薛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转过头,向庄园的管家招了招手,轻声道。
“麻烦您帮我把这些打包。”
好的女士。
她想了想,再帮我安排一下接站,可以吗。
“没问题。”
“谢谢。”薛意目光柔和地向这位彝族姑娘笑了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找到座位了吗?”
曲悠悠收拾着呼吸,“..嗯。”
“好。”她空着的那只手落回桌面,用指尖慢慢滑过桌上的书脊和咖啡杯口。
“别着急了。“
“我在等你呢。“90、 车到站,门一开曲悠悠就冲了出去,包带滑到肘弯里,也不管。
出站口外面风很大,白日干燥,晃得她睁不开眼。候客区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门推开,有人从后座下来,站在车边,朝她抬了抬手。
曲悠悠站住了。
然后跑过去。
才上车她就深深地抱住她,手在她背上收紧,脸埋进肩膀里。闻到一点冷掉的松木味,和山花野草的气息。
心一寸一寸地落回原位。
薛意自然而然地圈住她,温柔地安抚着。低头瞧她。
她们很久没见了。
曲悠悠笑了笑,不敢笑得幅度太大,怕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
她退开一点,仔仔细细看她。
薛意还是瘦,骨相比从前还要分明了些,颧骨上有一点高原晒出来的粉红。耳垂空空,未施粉黛。她瞧见她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像照片洗坏了一点。
曲悠悠伸手,抚了抚她的下颌线。
准备了一路的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从这儿到山上还有半个小时。”薛意从后座拿过一个餐盒打开,又旋开保温杯递过来,“尝尝,酥油拿铁。”
曲悠悠这才想起来自己是饿的。
微咸而油润的奶皮子,薄薄依附到了舌面,奶味醇香浓厚,后面才泛上来一点咖啡的苦。她慢慢吞吞地喝,一口接一口。餐盒里是牦牛肉和菌菇,配上一小块青稞饼。
薛意温温地望着她吃。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窗外是大片青黄不接的草甸,远处的雪山浮在流云底下,一动不动。
山上的庄园是一栋一栋相隔很远的独立木屋,管家帮她们把包拎进去。房间三 面都是明亮的落地窗,推开玻璃门,外面是一圈木制门廊,直面辽阔负雪的群山和山下的纳帕海。
屋里烧着壁炉,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曲悠悠在面朝山景的沙发上坐下,捧着没喝完的酥油咖啡发了好一会儿呆。
薛意在她身边坐下来。
“吃饱了吗?”
“嗯..”
“那,想跟我说些什么呢?”
曲悠悠拧了拧眉。
追了几千公里,现在人终于就在眼前了,要怯场了吗?
“我想说…”她努力地试图开口,问出来的却是:“你..这次回美国,见投资人..顺利吗?”
“…”
薛意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跟原木碰了一声。转向她,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落寞。
“见了十一个。”
“有两个愿意投。”
曲悠悠抬起头。
“但是,基金的名字里不能有我。”薛意说,“团队名单上也不能有。合规过不去。”
“我要是做研究,得署别人的名字。”她顿了顿,“他们说,等十年吧。”
说完她把手放回膝盖上,五指摊开,又慢慢地收拢。
曲悠悠喉咙里像堵了一整个冷馒头。
十年。
想说十年也没多久,想说那就署别人的名字吧,钱先拿到手再说,想说小意那么厉害,哪怕不做这行了也没关系,我们随便做点什么也都能做好。
可这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一句都不能说。
她太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被这个世界礼貌而残忍地,客气而不容置疑地,关在门外。
她的小意难受,她只能更难受。
可是啊..可是,再怎么难受,她还是下定了决心才来到她面前的,她要同她一起面对各自打翻的现实。就得开口。
“小意。“
她抱着抱枕,垂着眼说起来:“对不起..”
“我…”
“我很想跟你说,没关系,我们再想办法。我也想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在你的身边,跟你一起面对。但是,过去的几个月,我没能做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对不起…”
薛意看着她。
“这段时间,我好像陷进了一种…”曲悠悠找了半天词,“…存在主义危机。”
薛意的眼睫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回国了,我们在一起,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是,什么都没有好起来。爸爸没了,公司没了,钱也没了。公司的清算到现在还在收尾,签不完的字。还是挺糟糕的。”
“我每天对着财报看,看着看着就想——我这样的人,要怎么配得上你呢。又要拿什么..养你呢?“
薛意双眼微动,清浅地眨了眨眼。
“我不仅跟董事会的关系不好,跟妈妈的关系不好,连跟自己的关系也处理不好了。”
“朋友说,让我别审判自己,说我已经很不容易啦。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在我的人生还被托举着,没有那么多压力的时候,我好像还能维持自己的快乐系统。为生活里的一点小事快乐,偶尔收拾收拾自己闯的祸也没问题,我以为自己是很坚强的。“
“可到了现在,我却从没这么迷茫过。当我失去了家人,财富,地位,还有专业,该用什么支撑自己生活下去呢?”
薛意给她添了些茶,曲悠悠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到了。
“慢点。”薛意轻声说。
她捧着杯子,低头看杯壁上那圈热气。深深吐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我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把人生的锚点放在一个我爱的人身上。”
“然而我不能问你,如果我失去所有,一无是处,你还爱我吗?那样对你不公平。”
“那么我失去了依托的快乐,又该安放在哪里呢?”她自言自语似的,把心里的声音和盘托出:“所以我就想,那我就去找工作吧。早九晚五也行,把自己安放好,再去安放爱情。”
“结果投了上百份简历。”她吸了吸鼻子,“一个面试都没有。“
“那阵子我就觉得,我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那天说分开,是我自己的问题。一点都怪不到你身上。“
外面起风了,玻璃门轻轻震了一下。一只鹤从浅滩上飞起来,翅膀很慢地扇了两下,落到更远的地方去。
薛意默然地望着远山。
伸手,把曲悠悠的手,轻轻拢到手心。
“是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的。“
曲悠悠抬起眼睛,眼眶红得厉害,却笑了一下,掌心回握住她。
“可能因为我们家,是一家子的吃货。阿婆说,我太外公那时候,几代家业一夜之间充了公,他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嚷着要吃黄泥螺。哈哈,他就想着吃,跟我似的。”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明白了。我们家的人好像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起起落落过来的。哪个年代都没有一路正确到底的人生。”曲悠悠红着眼笑得露齿:”我就跟自己说,我还是得往前走。走错了,就拐个弯再调整,掉坑里了,就再爬起来。“
“我的生活里只要有一件事足够好就可以了,哪怕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自己跟自己坚定地站在一起,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
“所以,不论怎么一败涂地,我还是想给自己,无条件而笃定的爱。因为,我们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糊里糊涂地寻找快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而这么勇敢的我自己,”她吸着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配得上这世上一切的好东西。一切,同样美好而真挚的人。不是吗?“
她还是笑得那样清甜,唇红齿白。目光纯净地望入薛意眼里。
“然后我发现,无论想了多少遍,我还是爱你。”
“我还是..很需要你。”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这二十多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 曲悠悠起身,从包里翻出一沓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茶几上。手机,电脑,几张打印出来的对账单和房产证。
“我想给你看这些。”
“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南城市中心的老破小,早年就记在了我名下,清算波及不到。但是大概率还是要给妈妈和小米住。“
“这是我的国内和国外的银行存款。是我这几年,从实习,奖学金,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不多,但是..但是在我有新的收入之前,应该够我们撑个两三 年。”
“公司清算大概率不会资不抵债。真有债,我妈说她绝不让我来扛,可我要是有余力,还是想要分担一点。”
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指尖压着纸角。
“我有的不多。可是能给你的,我都想给你。“
“虽然没了家里的产业,但我会努力赚钱,努力生活,也会努力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赚钱很难,真的很难。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好,也真够不容易的。跟我在一起可能会有点辛苦。我不强求你什么。但是我想为自己最后争取一次,我再也不要退缩,逃避了。”
她抬起双眼,潮湿,明净。无比坚定。
在这样的世界上,这样的你,
“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接受邀请,
“重新试着,“
陪着这样的我,走下去。
“跟我在一起?”
…
毕竟我们,
来都来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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