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无助 小禾做事仔细,她在苏汶婧落地前一分钟把位置发过来了,是一家私人医院。
苏汶婧当时心里就不好了,她站在机场出口的出租车候车区,洛杉矶清晨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翻起,她把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地址看了两遍,然后拉开车门给师傅加了钱,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情绪,硬生生熬过这段路程时。
手机震了一下。
小禾发来条微信来。
“冯雪姐刚刚问我,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说让我看着你,她问了好几次。”
苏汶婧看完眼眶就红了,一直到医院,她心里都很难形容。
接待大厅只有一层,前台的护士站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份填了一半的填字游戏。
苏汶婧报出冯雪的名字,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摇了摇头。
这家私立医院不透露病人信息。
苏汶婧没有再跟护士纠缠,她退到外面的停车场,站在那排灰扑扑的树底下,拨了冯雪的电话。
不接,挂断。
再拨,又挂断。
第三次直接转语音信箱了。
她打开留言,说:我就在你医院门口,别想拦住我。我不想打扰到这里的其他病人,所以只给你一分钟。过了你没有回这通电话,我一间一间的硬闯。”
她就真在医院门口等了这一分钟,数着秒,手机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过去,数到五十八,没有动静,她收起手机把那扇蓝色玻璃感应推开,左脚刚踏上大厅,电话响了。
她接。
房号。
冯雪在那头沉默了一阵,她的呼吸声非常轻,我不在那儿。你回去吧。
苏汶婧不信这一套,她往里看一眼走,怎么,你手机生多大病来这儿看?
冯雪又一次沉默,苏汶婧趁这一阵往上跑到二楼,走廊里排着几辆推车轮椅和卷起来的氧气管,她扶着楼梯扶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冯雪,你还要瞒着我多久。生病了你就治,瞒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影响我回国,影响我的选择,你在香港跟我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没听过比你更敷衍的理由了。
冯雪那边还是安静,苏汶婧在走廊尽头停住,叫了她一声,提醒她“我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你不能无动于衷”。
冯雪在她那头的医院里,手机紧紧贴在耳膜左侧,终于说:
早点适应我不在身边的日子。
苏汶婧看了眼医院内部,二楼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蓝色病号服的老太太正被护工扶着慢慢走回病房。
输液架的滚轮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她往里走,皱着眉头,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无菌敷料的混合气味。
什么意思?
这时候一个中年人抱着一个小孩从她身后冲过去,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打滑,嘴里不停地喊着Doctor!help!。
苏汶婧偏身让了一下,手机在耳边来回晃了几秒,冯雪在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
我活不久了。
话到耳朵里,苏汶婧抬起的那只脚停在台阶前半寸没法再往前迈,她听着这像开玩笑的话,语气带着对她一次次的隐瞒撕裂后的沙哑,她不觉得这是真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冯雪为了不见她连这种话都能编。
但她在医院里,才逐渐意识回笼,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况且,她爱这个世界。
她尽量保持平静,嘴唇在抖动,她用牙咬住下唇。
房号,给我,求你。
冯雪给了。
苏汶婧的手扶着楼梯墙壁往上走,拐弯时手指离开了墙,小跑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手撑在木门上,舒口气。
她推开。
冯雪靠在病床上,那张床被摇高了,使她能靠着枕头的姿势维持着些许从前的脊背挺直,但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身上的病号服把她整个人显得又空又薄,可她才三十出头。
床边还站着个男人,苏汶婧没见过,也不认识。
苏汶婧没看他,她径直走到冯雪病床边,冯雪先看眼苏汶婧,穿的十分朴素,妆没化,口罩也没带,眼睛还肿。
你就这样来,要被媒体拍到了你怎么办!舆论你受不受得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眼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用手压着胃区把那股往上反的酸水硬咽了回去。苏汶婧,你现在是一个个体户,你没有经纪人了,没有公司给你兜底,你——
苏汶婧直接上去抱住了她,两个膝盖磕在病床护栏上,很痛,痛不过见到冯雪这样子的心痛。
她抱的重,冯雪的肩膀下意识往后收了一下,苏汶婧的眼泪从眼角直接滴进冯雪后颈的衣领内侧。
冯雪,我不回香港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好治病。
冯雪被她抱得很紧,她很想说我要是咬死了不见你,你闹医院上了新闻,你的未来全毁了。
但她听到这句话以后,再难听的指责都变成充满不舍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肩。
你刚刚不是说我的事影响不到你的选择。你现在不应该这样。
医生怎么说?
胃癌。”
报告单上的措辞被她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自己很多遍,胃体低分化腺癌,伴腹膜种植转移,腹水细胞学阳性,无手术指征。而此刻她把这些词,全部换成苏汶婧能听懂的话,用她这辈子最平稳的声音,把它说出来了。住院还能强撑两个月。
苏汶婧把脸从她后颈上抬起来,眼泪糊了她一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把手从冯雪肩后收回来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我现在多害怕?
我就怕你现在这样。冯雪说,她把那只被苏汶婧抓得有些发疼的右手抬起来,收拢手指回握住苏汶婧冰凉的手背。
这样子不像苏汶婧。
你别管我现在怎么样。苏汶婧松开冯雪的手转头去摸自己裤子口袋,她知道手机里还有蒋定钧的号码,知道爷爷还能在全国任何一个她够得到的医疗网络里找到最好的团队,知道香港那边养和医院的胃肠外科有全球数一数二的腹腔镜手术设备,她不能在这个灰扑扑的小私人医院里,不能用住院两个月这种鬼话,她不能让冯雪这样躺下去。
我们不到这里治,我回去找爷爷问医生,这个医院不行,它能做什么?总之我今晚联系人,给你转院。
冯雪按住她的肩膀,手动压制她的情绪,苏汶婧,我没有办法可以治了。我一直强撑着,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我的身体,就算能治好,我也会死在过程里。
苏汶婧不放开她,她把头低下,眼泪不停,这一秒前她求冯雪留下来。前一秒在酒店她以为冯雪只是要换条路走,现在不是路了,那你也不许放弃,你不要我了吗。
冯雪一时说不出话,她十几年前在北京被人说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一次时她没有留下来求对方改变心意。
这几年把所有爱和期望全压在那一个人身上时,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听到任何人跟她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气你了。苏汶婧把被自己攥得咯吱响的那只手从冯雪掌心里抽出来。
医生来敲门了,戴眼镜的那个男人把夹在腋下的病历本往前推了一寸,对着冯雪点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是治疗时间到了,应该是新一轮的腹腔灌注。
冯雪轻轻拍了拍苏汶婧的肩,等苏汶婧把眼泪擦好,收回手“不要哭,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汶婧点点头,低了头,用手背擦眼角。
冯雪被那个男人扶着坐上轮椅,她的手上青一轮紫一轮,轮椅被护士推出病房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回头。
苏汶婧站在病房里,看着她离开。
苏汶婧再也憋不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床尾护栏,却没扶稳,膝盖往下落了半截,她用手肘把自己撑在床垫边缘,被子上还有残存的体温,她把脸埋进那个还温着的凹陷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这一下,真的好无助。(八十一)世界如此辽阔 苏汶婧联系了爷爷。
她从病房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把冯雪的主治医生给她的那几页病历翻开,胃体低分化腺癌,伴腹膜种植转移,腹水细胞学阳性。每一个词她都看不懂,但她把无手术指征这四个字看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蹭在肩膀上,然后拨了爷爷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爷爷那边的香港还是傍晚,苏汶婧把冯雪的病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老爷子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把老谷喊过来,让老谷把苏氏医疗慈善基金那个方向最熟的专家,斯坦福那边有一个消化道肿瘤团队,让他接洽,今天一定要对接到。
苏汶婧当天就打到了电话。
专家在听完病历以后沉默了片刻说:
“最多就只能靠着治疗维持一年。如果病人配合积极治疗,也许可以延长到一年半。但治愈,不存在的。
苏汶婧说好。
她把电话挂了,去办了手续,转院、押金、保险、后续治疗的初步排期。每一张表都填完,她回到病房。
冯雪却不在。
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关于她的东西一件也没留。
苏汶婧跑去问护士。
护士说没注意,这层的病人有时会自己出去散步,以为她在楼下花园。
她又去问了治疗她的医生。
医生翻了一下签到表,说今天的腹腔灌注还没有做。
她因为情绪急,大脑忽然空白,推开门跑出医院,站在停车场里,疯狂打冯雪的电话。
每一次都响到语音信箱,她拦了车,路上一直打电话。
洛城的街灯在她头顶从绿色的箭头跳到红色的手,出租车喇叭在身后按得震耳欲聋。
冯雪又跑了,没有目的地。
没有留任何一个能再见到她的线索。
苏汶婧去了她的公司。
门是锁着的,从玻璃门往里看,办公桌上空空荡荡,整个洛杉矶都变得空荡。
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她打给物业,物业说:“冯小姐上个月就已经把租约退掉了。”
苏汶婧靠在公司门口的玻璃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
在她无数次失败,是冯雪带她穿过这扇玻璃门,告诉她往前走。
她蹲在走廊里,抱着腿,在夜晚的洛杉矶坐了不知有多久,她手机上还在刷新所有能找到她下落的信息,航班信息,租车记录,信用卡消费,什么都锁定不了。
她把膝盖缩进胸口,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想尽办法。
洛杉矶的夜晚安静又干燥,手机在几秒钟之后忽然震了一下。
她差一点滑掉,赶紧抓稳了。
一条短信,冯雪的号码。
她说:
“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最想在新西兰的蒂卡波湖边上,躺在那个小教堂前的草地上看星星,那里是暗夜星空保护区,他们说夜里的星河像钻石遍布,每一颗都亮到可以伸手去摸。我小时候在北京,推开窗户是灰蒙蒙的天,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后来来了洛杉矶,光污染太重,还是看不见几颗。现在我想自己一个人去看一次,不给你买机票,不跟你约时间,就一个人。很抱歉又让你担心,我自认为三十岁的冯雪还不够成熟,所以命运把我的生命安排到三十五岁,该做的不该做的,尽力做过就算过了。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实在无聊的人生,我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很幸运,能遇到如亲女儿一般的你。
以后自己走下去吧。
实在想他,要去找他,世界如此辽阔,你和苏汶侑都不要躲。
我知道你对他付出感情了,别否认,你在香港那天晚上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恰恰我没见过你在感情上的样子,很害怕你做错选择。但又人生辽阔,什么选择相对于你都不是错。
至于我,我先自由一个月,之后,你再来找我。
最后一次陪你玩一次幼稚透顶的游戏,弥补你的童年,弥补我的童年。”
苏汶婧握着手机,最后哭了出来。
她说弥补你的童年,弥补我的童年,一起在这个人和她相握的时间里,换作最后一次捉迷藏。
她们都是不被爱的,却又都是拥有爱的人。不被连玉结爱,不被苏成廿爱,不被自己最该分得爱的人分到任何爱。
泪水一颗一颗,咽不下去了。
她把手机捧在掌心,把那段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背使劲擦了脸。
她要下定决心,走出冯雪最想看见的她。
收起眼泪,路途虽远,但这一路的风景,她们都不要错过。
落地香港已经是一天之后。
小禾来接她,机场出口上次她在同样的位置被杨伊满哭着接走,短短几天,像过了好几年。
小禾站在接机口,手里拿着杯还没开过的冰美式,脸上全是撑着的担心。
她还是问她冯雪怎么样了。
苏汶婧没有回答。
她把咖啡从小禾手里接过来搁在旁边座椅上,上前拥抱住她。
她不想要我们担心,听她的。
小禾愣愣地点了点头,她的脸埋在苏汶婧肩膀上。小禾跟在冯雪身边更久,从国内到洛杉矶,从冯雪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到后来一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冯雪的感情不会比苏汶婧少。
苏汶婧放开她,拍拍她的肩,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眶底下那些疲惫还在,眼神和落地那一天已经完全不同。
去把冯雪卖掉的那个公司重新收回来吧。
小禾两眼睁开,眼眶里还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真的吗?
苏汶婧点点头,把包挂在肩上往外走。
我们都舍不得。
小禾说我立即去办。
苏汶婧走在前面,边走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一步的流程,联系原来留存的物管,调出租约档案,问一下之前冯雪未结算的员工。
回到车里,小禾从后视镜里看着苏汶婧。
她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对了,你交给我的那份合同我已经跟着对方律所对过方案了,所有的条款昨天已经走完法律部的前期对接。”然后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又从副驾储物箱里本来的平板上翻到一份PDF,“对,还有一件事。那份合约的内容,有苏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移交。”
苏汶婧一愣,看小禾。
苏汶侑?
小禾点头。对的,对方已经在走流程了。这件事跟着我们的法律部一直在处理,就在恒岸注册下来的当天,律师就已经在动了,是赠与,不需要你签字的。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她把食指悬在屏幕上方,PAD页面停在了转股合同拟案中转让方签名那栏。
苏汶侑。
又在暗中做了这么大的事,又一分一毫不让她知道。
冯雪之前的公司不是都遣了吗。苏汶婧看着屏幕上那几栏还没填完的工商备案,声音问她。
小禾把车驶出机场快速路,把方向盘稳稳一打,她的语气跟上,她也是直到前几日和留岗人对接时才知道,并没有。冯雪姐什么都留着,人没散。她从自己私人账户里打了一笔款给我分给大家,给她们开了三年工资。她说,恒岸刚过来这会,你的团队还不够熟新,用旧人去交接比较顺。她还说你肯定要自己签人,她提前把那些不愿留下的人辞了,但其余的都在。
苏汶婧就很好奇了,冯雪手里哪来那么宽裕的钱。
公司的现金流她清楚,账面上那些盈余的款项至多帮苏汶婧渡过开端,不可能开出三年的保障金。
只有一个可能,她把手机短信打开,翻了翻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苏汶侑打给冯雪做交易的钱,剩余的全打过来了,她没有带走一分,只把属于她自己那部分利润按市价变现了。而数日内还有一笔新的钱,苏汶侑在转股赠与启动的同时,把恒岸的启动注册金一并提前划了过来。
苏汶婧靠着椅子,想通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那笔钱退回苏汶侑的账户,她都这样对他了,他不能再给她什么了。之后苏汶侑给冯雪的那笔钱,她退还过去。
然后她打开短信框,
打字,发送。
“钱不花光,世界不看完,你跟我去国外治疗。”(八十二)洽谈 从国外到国内,往这片市场里硬塞进去一只脚,苏汶婧在这几年来第一次回香港的那个下午,冯雪坐在她对面,把咖啡杯搁在玻璃茶几上,用不疾不徐的语调给她打过预防针。
国内的娱乐市场不是你在洛杉矶累计的点人脉名片就能撬开。冯雪手指点在合约上一条竞业限制条款的边缘,郑重的说,你在国外拍过几支广告,走过几场秀,登过几本杂志,拍过几个角色,在国内的资方面前,不起眼,也不重要。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从国外镀了层金回来,实际上手里没有任何本土资源的新人。你最大的优势——
她停了一下,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珠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是你姓苏。
苏汶婧当时靠在酒店落地窗边,窗外是洛杉矶中午十二点整条日落大道街景,她把手臂环在胸前,没有接话。
姓苏,这两个字在香港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用眼神就能完成一次收购的老钱家族,苏家排得进前五,可她十九年来在这个姓氏底下拿到的东西,足够少。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回国以后最大的靠山,是那个她最不想靠的姓。
而她接手的那天起,她注定实现不了她口中的那个梦想。
恒岸娱乐面积很大,出资很高,落地中环。
公司正式运转的头一个星期,苏汶婧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真的很忙。
她在此之间也去接触过不少戏,但没人要用她,理由很可笑,都说国外来的脾气臭,她当时听了直接笑出了声。
小禾很担心她,明明正儿八经的一个香港人,在这个行业怎么会扣上这顶帽子。
而中间有没有人拦着,苏汶婧隐约觉得是有的。
至于是谁,她没有时间去查。
不过也是有人主动接触,只是苏汶婧料想不到。
梵恃右,之前人在国内时,没见过几次,倒是一直上头条。
财经版说他见解精准,出手克制。娱乐版拍到他出席慈善晚宴时全程未与任何女明星合影....
以前他手握苏汶婧的秘密,只好对他恭敬一二,但现在,她想是不用了。
小禾推门进来提醒,“梵总还在办公室等您。”
去和他说,我现在没时间。
小禾点点头,出了门。
但不到一刻钟,人又进来,说:
“梵总说故友好久不见,不见到是不会走的。”
苏汶婧点点头,让她去忙。
看来梵恃右不见到人不会走,她倒没有急着出去,文件整理,待办的意向书搁右手边,抽屉里那部私人手机被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来自伦敦的新消息。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去,然后起身,对着办公室门后那面穿衣镜把头发整了整。
香港的夏天闷得人头皮发痒,她把长发卷了翘弧,发梢往外翻,露出耳垂上那对很小的银质耳钉,上身穿了件嫩粉色的薄衫,领口很浅,锁骨露一半,下身一条紧身牛仔裤。她在洛杉矶做模特时练出来的骨架和比例,穿这种最简单的搭配更具亲和力。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昂贵的雪茄味,高希霸,苏汶婧在美国闻过一次,在一个投资人的私人酒窖里,那种烟味是沉在空气最底下的,混着皮革和很淡的豆蔻香,此刻这个味道被室内的冷风搅散了,浓烈。
梵恃右听到动静没有站起来。
他靠在她那张深灰色皮沙发上,单人位,靠近落地窗,沙发很宽,他撩着腿,一只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大概是懒得起身找烟灰缸,右手翻着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苏汶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封面是她在洛杉矶刊登的一本周刊,流量最大的一次。
真是不好意思啊,梵总。苏汶婧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解释为什么让他等了三个小时。
梵恃右没有抬眼。
他把手里的杂志又翻了一页。
苏小姐。他终于抬头,视线从杂志上移过来,落在她的脸上,这般有恃无恐,是因为摆脱了丑闻?
苏汶婧动动唇,重复他口中的那两个字,丑闻。
轻笑一下,看着他说:“梵总每次见我都这样没礼貌,怎么,就不怕我生气?”
梵恃右把后背往沙发里靠,他穿的是深蓝色暗纹西装,面料在灯下反着极细的一层哑光,没有系领带,领口松垮,他把雪茄往茶几上摆着的烟灰缸弹了一下,烟灰终于断下来。
那是我说错话了。
苏汶婧偏了一下头,把这句话接住了,他退得比预想的快。
当初握着她最不想公开的秘密,此刻她淡然的说出他的不礼貌,在话里给他打招呼“你已经威胁不到我了”。
而梵恃右这种人说话从不会有语焉不详的时候,他说丑闻就一定是丑闻,他说说错话不一定真的觉得自己说错了。
他是听懂她的话,明白对她已经构不成威胁。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吗。
梵恃右往四周看了看,三宝殿?你这儿人影都看不见。
苏汶婧扬起一边的眉毛,所以呢。
梵恃右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提起来,算是终于摆出了谈正事的姿态。
我今天来,家妹也想闯一闯娱乐圈。祖上无一人走过这行业,祖父不太放心,令我物色物色。这不,刚好想起你,就来了。
他把目光往茶几上那本杂志的方向点了一下。
苏汶婧故意表现惊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身前摊了一下。
要让你失望了,我这刚从洛杉矶回来,来势汹汹,国内行业都没摸懂是个什么情况,哪敢乱签人。我手里能拿到的资源,不说能不能养活我全公司十几口人,更别提别人了。
梵恃右显然也听出了绕着弯子的拒绝,钱不是问题,资源也不是问题。
苏汶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顿了一下,那你应该听说了,这公司的原本持股是我弟弟,苏汶侑。
梵恃右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呢?现在不是你吗。
她看着梵恃右,这个人明知故问。
苏汶婧也不打算在绕,她不是那种能把一句话揉成三层含义绕来绕去的人,今天绕了一下以后去想会让她难受,她还是更爱把话说直白点。
如果是他,他会把你拒绝得毫不客气。但今天是我,我也不会同意,不是资源和钱的事情。
是因为恒岸,是他为我开的。”
梵恃右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他听到感兴趣的话,目光灼灼的盯着你,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他就这么停了大概三秒,说:
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一丝一毫被拒绝以后的尴尬,没有拼命再追加条款的迫切,苏汶婧见过的投资人多了,没有一个能在被当面拒绝以后还保持这种级别的松弛。
苏汶婧也站起来。
自便。
她起身的动作比他慢了点,因为刚才起身拿杂志时碰倒了茶几上小禾留给她的那支没拆封的矿泉水,瓶身在玻璃桌面上滚了半圈,她伸手按住它,就这么不到两秒的耽搁,梵恃右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握着门把,侧回半张脸来看她,身体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把下巴往左偏了足够让她看清他表情的角度,光线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衬得很暗,但那道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恒岸不是你的,我今天不会来。
苏汶婧嗯?了一声。
Happy breakup to you。
苏汶婧站在原地,门在梵恃右身后自动合上了。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里刚按住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莫名其妙。她决定从今天起,离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远一点,从撞见她和苏汶侑的事情那一天,他提筹码换她秘密的那一天,她就觉得莫名其妙了,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小禾在门外敲了两下。
姐,人走了。
我知道。
小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从茶水间换的一杯热柠檬水,她把柠檬水搁在她办公桌上,嘴里已经开始例行播报。
但苏汶婧没怎么听进去。
小禾察觉到了她的静默,她在汇报了两个行程之后停下来,把柠檬水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怎么了。
没什么。苏汶婧收回心神,走过去坐在办公椅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了小禾一眼。
你刚才说下午还有什么事。
小禾脸上的表情变了,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通话记录,把屏幕翻过来给苏汶婧看。
连夫人,她想见你一面。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了,前几次我替你挡了,说你在开会。今天打到公司座机上来的,王姐接的,王姐说她语气不太好。
苏汶婧把柠檬水放在桌上,手指没有从杯身上抽走,食指和拇指捏着杯壁,感受那层凉滋滋的温度从陶瓷传导到指尖再慢慢从指尖往掌心走。
连玉结要见她,用不着想。
“找理由推了。”(八十三)虚情 而与此同时。
连玉结没见到苏汶婧的面后,越洋电话正拨进伦敦。
苏汶侑那会刚结束课程,冲了澡,下了份意面,做着课余作业去接电话。
连玉结先是语气平平的问:吃饭了吗?
在吃。
吃的什么。
意面。
怎么又吃面,你肠胃还没好全,医生说过,面食不容易消化,尤其是意面那种硬的,你每次是不是煮到全熟?要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冷水才不会又硬又难消化。”
煮全熟了。苏汶侑用左手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盘底还有小半份没吃完的面。
那也不行,以后少吃。意面不是正餐,你从小在香港吃的都是米饭,去了那边肠胃调理不了那么快。
苏汶侑“嗯”了一声。
你爸,是不是在你出国前逼你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自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整个呼吸的长度,她一直在忍着脾气。
自愿,你知道你名下那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有多重要吗。
苏汶侑没回答,他看着电脑上的知识讲解。
苏氏在香港的这一天,你知道每百分之一的股份在董事会上有什么分量?你现在把百分之二十直接转给苏汶婧,你知道现在的市值是多少。你不在乎这个,你以为你给了她她能经营好吗?你背着我送给她的那家公司,我真的不想说!
苏汶侑在那头抬眼,他没在听进去解析,这些天,第一次听见苏汶婧的消息。
她能不能经营,她自己会证明。恒岸的ROE现在没转正并不说明结构有问题,投入期的账面亏损出现在任何初创公司头部都不奇怪。你不看增长率和品牌溢价只盯着收益指标评价一家不到半年的公司显得你对娱乐行业没有概念。”
他松了口气。
“妈,你要谈商业我可以陪你谈,但你现在的语气不叫关心恒岸。
我说不过你,但我很明白你是故意跟我作对。你从小就聪明,你什么都知道,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架构意味着什么,我从小就给你灌输过,你五岁开始我就给你讲,到现在我才发现我这个妈做的很失败,你的人生以及选择,我已经快控制不住。
他听着这些话,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股权关属我背熟了,你说的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你还——
我问过自己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你是故意气我的,你就是记我打你那一巴掌,记我让你去伦敦。你在报复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可以和妈妈怄气,你有脾气你冲我来都行。
妈。
这一个字出来时他坐直了身子,左手放在书桌上,手指张开压住统计学课本翻开的那一页,纸张微凉,他这时候的脸很静。
你说我报复你,我若真要报复你,我不会只转走百分之二十,我会把余下那百分之六的出让人写成姐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发现的时候苏氏的股权结构就只剩我的百分之零和姐姐的百分之二十六,你再想调阅任何内部持股变动记录,苏家直系里的第二大股东已经是你千方百计要断关系的人,你不跟我说话,她就接班。你不见她,她照样收分红。逢年过节董事会茶歇往你旁边一站,你杯子里的茶都会凉掉。
他说话不急,内容在往连玉结最听不得的方向走。
但我没有,我给了爸百分之六,让他在董事会上有一票能投而不是只能点头。你难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连玉结喘了口气。
意味什么?
你把爸想得太有野心,他不需要在董事会上碾压任何人,他也不想。但有百分之六在手,下次家里有重大决议,那些人不会再跳过他去直接拨电话给你,这是你嫁给他二十多年都没替他做过的事,我替你做了。
他停了半秒。
而你看到这些的第一反应,是被儿子出卖。妈,你眼里真有家这个字,但它是用你定的顺序排列过的,我第一,你第二,苏成廿第三,姐姐却不算,至于爸能不能抬起一次头,这些如果在某天忽然变得重要,那一定是因为你要用他来完成哪一次对我的安排,而不是其他,对吗。
连玉结的在听筒里忽然变得很静。
这些话她没法反驳,但也不肯认。
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接你电话了。苏汶侑说,把手放下,身体往后靠回椅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伦敦凌晨两点的电话我接了,上课来我也接了,你要说少交朋友,我没有解释过一句,你问我答,你打来我接了,你觉得我说话难听,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说了真话就叫难听。
你是真心认为我给你那些关心,只是我这个当妈的有目的?
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从伦敦打回去。晚上,香港你那边是凌晨三点半,你没接到,后来你没回,我在那个凌晨明白了有个人对我说的那些话,起初我不太懂,后来我懂你在意的是跟多少人说了你是我儿子你去了伦敦你读预科成绩很好,是别人知不知道我按你安排的路走得很顺。可如果哪天我真的在凌晨发生什么需要一个身边人给我拨个电话,我会先打安娜妈妈再打蒋律师,第三个才会是你。
连玉结的声音哽咽,你宁可打给你邻居一个陌生女人的妈妈?
对。
你——
你的爱有条件但你不认。
连玉结张了张嘴,电话里有一个极短暂的你字被吞回去了。她从对他每句话都有掌控欲,到现在被他一两句话劝退。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沙了。妈妈这么多年,有哪里有对不起你?
苏汶侑低下眼。
你是没有,我再说一百遍你也没有一件是出于不想我好,对我很用心不是错,你只是在用的同时把另一个人拿出来排在了外头并且觉得她不算数,你让我也忽视她,把你对一个人的恨当成了两个人在共同遵守的家规,可是我喜欢她,这不是忽然发生的。
连玉结嗓音轻微发抖,所以你现在,你这些年在苏家拥有的一切,你都不要了?
你说要我好好读书,我在读了,说的每件事我都在做,还要我怎样?你要求的事我都完成了,只是我没把它放在进你期待里的那个框架,就是跟你捣蛋。
他说到这稍稍顿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恨她,但别要求我同时恨。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你心里清楚。连玉结突然抬高了音量,开始爆发,苏家的家规,你搞到你爷爷知道。他疼她但他也是苏家的掌权,你搞这种恶心事,他知道了早晚要剃她的名字出去!你等着,她到那时候连你留给她那百分之二十都保不住。你以为你的那百分之六给苏成廿会有用?苏成廿,他用得了?
苏汶侑听完,风吹开了窗户。
爸那百分之六不需要他用,他用不完,他只需要握在手里出席,真正的保护不在爸,在于你。
我?
那百分之二十在姐姐名下。如果哪天有人,不管是谁,要对姐姐不利。这个人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绕过你,要么经过你。绕过你,你要不要阻止?一个从你这儿被人从眼皮底下拿走,掉你面子的事你会不会计较。经过你呢?你不会想护她,可你没办法,事关你的颜面,你还是要护她。
苏汶侑稍稍把头偏了一下,语气很淡。
我是把你架到了一个你没法拆的位置,你要护你的面子,就自动护住了她。你要拆姐姐,你那口气就要先咽在你自己的面子里,这就是为什么我选的不是别人,选的是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
没有,我只是比别人花了更多时间去了解你。
你就不怕吗?你在伦敦,你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有一天家里换人做主,你能保证我不会在被你架住以前,先把你架的台子一块全砸了吗?你不怕我让她再也进不了娱乐圈,让她那个小公司在半年内无影无踪。
你做不到,互相拆台的事儿你做不来,拆到我站不住,而苏氏之外所有人,那些人巴不得我长成一个废物,你好不容易花了十八年才造了一个,你会自己毁掉吗。
电话那头传来极重的一下鼻息。
真是好算计。
你今晚打电话来想问的就是,我还能不能被你控制,我名下现在没有苏氏一分钱的直接持股,你想查账户没查到,于是你想确认儿子是不是还另外偷偷留了一部分,防你将来被制住,如果我今天是那种人,你会舒服。但我把自己全部清空了你反而害怕,因为你发现我再怎么被你控制已经没有东西能被你扣了,你怕的是这个,而你说到爷爷,如果你把我和姐姐的事拿去威胁她,被家族剔名的也只能是我。
苏汶侑你疯了,你还在为她想!她恨我们,她最恨的就是我,你凭什么觉得她不恨你?凭什么觉得她是可信的?
你很想我跟你讨论她,查她哪里不好,查她怎么骗我,查她对那百分之二十有没有非分之想,查她会不会转头就卖给别人,可是查不到,对吗。你自己私下已经调查过一遍了,结果发现她每一条钱都用得干净,干净到你连借题发挥都找不到抓手,所以你今晚才专门问我。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一点怀疑,一点动摇,只要我松一点口,你就能拿那个字去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可你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拿到。
连玉结在那头陡然发出一个很怪的音,像被戳中后的不甘。
苏汶侑,你连一条退路都不给自己,你会后悔的。
我不给自己留退路,因为我的爱只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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