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29)作者:红莲玉露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8-12 1:04 已读74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雾色羁绊】(29)

作者:红莲玉露

29、雾深知命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
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
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
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
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被子从胸口
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
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
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那扇朝东
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透
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
被雾吞没了。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
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雾不是静止
的。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
的浓汤。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
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左腿每
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他
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
指尖扣在墙面上。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
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
重,喘了口气。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
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
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我知道。可他就那么靠
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我--」

  「昨晚雾大。」

  林岳打断了我,声音平和地说,「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动作很慢,扶着墙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那
条受过伤的左腿在挪动时显然还是费劲得很。窗外没有光,走廊里只有从走廊尽
头透过来的一小片浑浊灰白。

  「今天,你怎么打算?」

  「去町里。」

  我说,「和嫂子,还有凌音。有点事。」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出门,也
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我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一
点一点地将自己从窗框上撑起来。

  「雾大。路上当心。」

  「知道。」

  哥哥转身往楼梯方向挪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海翔。」

  「……嗯。」

  「早点回来。」

  「好。」

  说完这些后,哥哥便手扶着墙,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着走廊缓缓往楼下
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那声音渐渐往下沉--先
是一楼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是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倒水的声音,再然后一
切归于安静。

  ……

  早餐桌上比平时安静。

  孩子们照例围坐在长桌两侧,但连最闹的健一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抢直
人面前的煎蛋。小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美咲趴
在桌上,下巴贴着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小声嘟囔着什
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静。雅惠嫂子坐在我对面,换了一身
方便走路的深蓝色长裤和浅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更利
落。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
的我,再看看我旁边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
坐得笔直。

  平时她吃饭就不怎么说话,今天似乎显得格外沉静。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此刻仍在我们三人间微微发酵着。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着凌音。

  「饱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够了。」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没再劝。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煎蛋夹起来,轻
轻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凌音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
了筷子,夹起来,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换衣服。」

  凌音点点头,站起身。经过我身后时,脚步顿了顿,一根手指极轻地、几乎
不易察觉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然后她什
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餐厅。

  松本老师送我们到玄关。她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开,帮
雅惠嫂子穿上,又帮凌音拉好拉链,最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把雨衣披到我肩
上。「这个穿上。」她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雾里走久了,衣服会被水
汽浸透。比淋雨还容易感冒。」

  「谢谢老师。」

  「早去早回。」松本老师说道。

  「嗯。」

  ……

  雾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头扎进了水里。

  推开玄关门,迈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浓雾像一堵湿漉漉的墙迎面撞上来,贴
在脸颊上、手背上、脖颈上,冰凉黏腻,顺着领口往里钻。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
实地压住了。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
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
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
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
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
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她没有走得太
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
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
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
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浓雾填满
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
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
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
着皮球跑的孩子。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
了一眼。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
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
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
现薄薄一层泥泞。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鞋底踩上去,
发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雅惠嫂子的帆布袋
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
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平时这些
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
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
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候车亭
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
的小坑。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站牌上的时刻表
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
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
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那是一条沿着山
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但现在什
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
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
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
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一排水珠,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
尔有一两颗滚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遇到路边有被风吹断
的树枝横在路上,便弯腰捡起来扔到护栏外面。遇到路面上积水太深的地方,会
先探一步试试水深,确认没过脚踝才回头招呼我们跟上。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偶尔回一次头,确认我们两个都还在。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

  连一辆车都没有。

  坐车十分钟的路程,被我们慢悠悠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后,街灯终于出现了。

  先是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是成排的街灯,再然后是三层楼的町公所旧楼的轮
廓,最后是钟楼那根标志性的尖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走近到三十米之内才看
清的。整个影森町被浓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熟悉的地标都变成了模糊的、半
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铁卷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的小招牌在雾中
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一家药局,一家杂货
铺,玻璃门里透出日光灯冷白的光。透过那层水雾朦胧的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
的店员正低头翻着报纸,好久才翻一页。

  走进主街大约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两个主妇模样的大婶从杂货铺门口走出来,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口
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经过我们身边时,其中一个矮胖些的正在对同伴说话,
声音被口罩和雾气压得发闷:

  「……青菜又涨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
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透过玻璃看
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
空空荡荡,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人,都拎着比
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口贴着一张比巴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
公所的公章。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交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
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
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
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
到路边。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
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
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
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没有人回答。鸟居下
方的石阶静默无言。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
踩上去软而滑。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洞。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砂石地面被雾气打
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荡开的细密涟漪。
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投钱的人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

  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
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
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
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日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人?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口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深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
乎墨黑的颜色。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
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
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口里交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人。」

  闻言,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女人。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雅惠
嫂子,「昨晚她在学校那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
了。现在关在雾隐堂。町长和副宫司正在……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么?」

  高山神官摇了摇头。「具体看到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长说了--既
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让她带着看到的记忆离开雾霞。要么让她变成信徒,要么--
让她变成雾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转,碎石路面。石灯笼灭了,里面的烛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浇
熄的,灯芯浸在水里,泛着一圈灰白的蜡痕。空地尽头,雾隐堂的轮廓在雾中浮
现出来。屋檐比记忆中更低。树皮覆盖的屋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偶尔聚成
水珠滚下来,砸在石灯笼的檐盖上,啪嗒,啪嗒。匾额上的「雾隐堂」三个字被
水浸得颜色更深。

  门没有锁。木框滑过轨道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开去。光线从门缝里挤
出来,是一种很暗的、偏暖的橘色,来自室内深处不知哪一盏纸灯笼。线香的气
味比外面更浓,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雾气拂在脸上。

  此刻堂内空荡荡的。主间的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排坐垫,正前方供着一座
小小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还没燃尽的线香。两侧的纸门全部紧闭,
只有左手边第三扇纸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那扇纸门后面,隐约传来人声。

  很低,很低,像是几个人在同时念诵什么。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和那晚山
本老人宣读「雾谒」时的声线相差无几。只是这一次,念诵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
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过头,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然后她朝那扇透光的纸门走去,脚
步很轻,帆布袋被轻轻搁在墙边。凌音跟在她身后,雨衣的兜帽终于被摘下,湿
漉漉的短发贴在耳侧。

  我在最后面。

  雅惠嫂子在纸门前停下。念诵声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音。女
人的呻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呼吸的节奏已经完全紊乱,混着一种黏稠的、
湿漉漉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进出时的声响。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纸门边缘,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橘黄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茶色眼睛染成
了一片暖金。

  然后,她将纸门完全推开。

  房间不大,约莫六叠。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两条粗麻绳,麻绳末端系着一对
深褐色的皮革镣铐。一个女人的手腕被镣铐锁住,双臂被麻绳拉得笔直,整个上
半身悬吊在半空中。她的脚尖勉强能够触及地面,但只有脚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
到榻榻米,脚跟悬空,腿被迫绷成了两条微微颤抖的斜线。身体在重力作用下自
然向前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丝不挂,皮肤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汗水浸透的、浅蜜色的光泽。
短发黏在脸颊和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张脸--即使被头发遮了大半,即
使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和湿漉漉的新泪混合的痕迹--我还是认出来了。

  确是吉田由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阶上向凌音递出名
片的吉田由美。在村口神社前对阿明的讲述录音、眼睛发亮的吉田由美。那个总
是穿着利落风衣、语速轻快、笑容灿烂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剥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撅着臀部。臀缝间和大腿内侧糊满了某
种半透明的、混合着白色浊丝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膝盖内侧积成一小滩。
入口处红肿外翻,呈现一种被反复撑开又收拢后的深粉色。肛门周围也沾着同样
的黏液,括约肌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偶尔痉挛般地收紧一下,挤出一小股白浊,
沿着会阴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声压抑不住
的低吟。乳尖硬挺得发紫,乳晕肿胀了一圈,汗水不断地从毛孔里渗出来。她的
眼睛半睁着,但瞳孔失焦放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认出
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没有认出我们。

  大概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
条细红绳,在灯笼光下安静地发着暗色的沉光。凌音站在她身后,嘴唇抿成一条
线,褐色的眼眸锁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片狼藉上,呼吸的节奏微
微有点紊乱。

  我大概知道凌音在想什么。因为这个位置--被吊起来、撅着臀部、腿间一
片湿黏--对凌音来说也似曾相识。

  过往的日子里,她也曾采用这个姿态接受肛交。过往的仪式里,雅惠嫂子,
还有那个山田爱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摆成过类似的姿势,在一群男人中间扭
曲呻吟。而现在,吉田由美--这个闯入的外来者--也被摆成了同样的姿势,
沦为了一具在发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们来了。」

  一个人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明。

  他穿着一身白袍,和周围那几个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样。袖子比他的手臂
长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只露出几根指尖。浅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凌乱些
许,眼眶下挂着两团很深的青色,脸上的表情很是疲惫,像一层薄薄的灰,蒙住
了原本该有的情绪。

  他在吉田由美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停下,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布巾,布巾上
沾着半透明的黏液。旁边一张矮桌上摆着几个素白陶皿--其中一个盛着半满的
油状液体,另一个里搁着几枚暗红色的丹药。还有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热
气里带着一股微涩的药草味。

  「阿明--」我开口。

  「对不起,海翔。」阿明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和上次在仓库门口对吉田由美
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平淡、疲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我应该早告
诉你们的。但昨晚没来得及。」

  雅惠嫂子看着阿明,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阿明低下头,把那条湿布巾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方方正正地叠好,
放在矮桌上。「昨天下午,吉田小姐去了学校。她跟我在东栋聊了很久,问了很
多关于神社、信仰和本地传说的事。我回答了一部分,但有些事情--她不该知
道的--我没说。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她出校门了。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往吉田由美那个方向偏了一眼。

  吉田由美在麻绳下轻轻摆动着,喉咙里漏出一声软而黏的呻吟。

  「她去了仓库。」阿明的声音低下去,「看到了凌音。」

  凌音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我在她后面跟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阿明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
地揉着袖口的布料,「她全看到了。不是看到一点点--是全看到了。脸、名字、
学校的校徽。她是记者。就算她自己不想公开,她带回去的资料、她写的笔记、
录音笔里的文件--总会有别人看到的。」

  「所以你打晕了她。」我说。

  「是。」

  「然后把她带到这里。」

  「……是。」

  『町长安排的?』

  阿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昨晚我把她背到净域的时候,町长已经在等我们了。他看了一眼,只说了
一句话--『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我问道。

  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盛着油状液体的陶皿,往掌心里倒
了一些,走到吉田由美身后,将掌心贴上了她撅起的臀部。油液在皮肤上涂抹开
来,泛着一层滑腻的光。吉田由美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拉长的、
含混的呻吟,腰不由自主地往下塌,骨盆向后顶。她的身体在主动迎向那只手,
尽管她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流程分三步。」阿明解释道,声音在念诵重新开始的背景音中回荡着。他
一边说话,一边用沾满油液的手掌在吉田由美的臀缝间涂抹,动作熟练而从容,
仿佛已经把同样的事重复了千百遍。

  「第一步,『散浊』--让她的身体进入发情状态,把体内的欲望和浊秽一
并排出。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第一步的结果。给她喂了大岳医生炼的衡阳丹,
药效大约持续六个时辰。这期间会有专人轮班,持续刺激她的身体,确保她停留
在高潮的边缘--不让她真正释放。」

  吉田由美在他的手掌下颤抖着,肛门周围的括约肌剧烈收缩了几下,又无力
地松开,一股新的黏液从入口边缘渗了出来。

  「第二步,」阿明把陶皿放回矮桌,拿起那块叠好的白布巾,开始擦拭自己
的手指,「『雾谒』--和平日里举行的仪式一样。但目的稍微不同。是用交合
的方式,让神明读取她体内的记忆。看到她看过的所有东西。确认她究竟知道了
多少。」

  「第三步呢?」凌音的声音插了进来,很轻,很冷。

  阿明把擦拭过手指的布巾放回矮桌边上。白布上的湿痕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
的油光。沉默了片刻,铜壶里煮着的药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第三步,『留
雾』。让她永远留在影森,成为村民的一员。」

  这个措辞很温和。

  「成为村民的一员,」雅惠嫂子缓缓重复了一遍,「具体是指?」

  「不会让她离开,也不会让她恢复记者的身份。东京那边会收到她主动辞职
的信,房东会收到退租通知,家人会收到一封她自愿留在地方、不希望被打扰的
亲笔信。这些,町公所都会安排人处理好。至于她本人--」

  阿明看了一眼吉田由美颤抖的后背,「雾谒之后,她的记忆会被篡改掉一部
分。不记得自己是记者,不记得自己来调查什么,只记得自己是影森的人。然后
嫁一户人家,或者留在神社做杂务。就这么过一辈子。」

  雅惠嫂子看着吉田由美--这个来自东京的女人,此刻正继续地毫无意识地
扭动腰肢,喉咙里挤出一串模糊的呻吟,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药效作用下痉挛般地
抽搐,臀缝间又渗出一股新的黏液,顺着腿根往下爬。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发情
的最深处,大概正在某个浑浊的梦里翻涌,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在几步之外的
对话中被书写完毕。

  但雅惠嫂子知道。

  凌音知道。

  我知道。

  「所以,」雅惠嫂子点点头,「她不会死。」

  「不会。」阿明摇了摇头,「除非雾谒的结果太糟--糟到神明认为她不能
留。但那种情况很少见。」说完这些后,阿明又拿起那块布巾,擦了擦指尖上残
余的油液,然后把布巾叠好,放在陶皿旁边。

  「你们接受吗?」

  不是「你们同意吗」,是「你们接受吗」。阿明把问题问得很诚实。他没有
给我们选择的余地,因为选择已经由町长、由流程、由这片土地几百年的规矩替
所有人都做好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在这期间,吉田由美的呻吟在念诵声的背景中起起伏伏。

  「接受。」先开口的是凌音,「她已经看到了。就算放她走,她带出去的东
西也会毁了村子。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这种事--」凌音抿了一下嘴唇,
「没什么好选的。」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了妹妹一眼,然后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雅惠嫂子说。

  阿明把目光转向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田由美翘起的臀部和大腿内侧那一摊狼藉,想起祈安祭
那天她在石阶上向凌音递名片时灿烂的笑容,想起她在村口神社前眼睛发亮地举
着录音笔的专注模样。

  可如今,她却在这里,成了这副模样。

  「海翔。」阿明的声音。

  「……接受。」我说道,喉咙很干涩,但声音没有发抖。

  阿明看了我很久。

  「好。」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框摩擦声。最里面那面墙的右侧,
一扇我一直以为是隔扇的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暗金色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在地上打出一条细长的光影。

  一个人从那光影里走了出来。

  是黑泽町长。

  他穿着上次在社务所见我时的那件深蓝色和服,脸上没有意外,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他站在那扇暗门边,目光依次扫过雅惠嫂子、凌音,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依然温润。

  「三位,请随我来。」

  町长侧过身,朝那扇暗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有些事,需要单独谈谈。」

  ……

  暗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和室。约莫四叠半,壁龛里挂着一轴古旧的山水画,
画中山峰在雾中半隐半现。一张矮桌,四个坐垫,铜香炉里燃着线香,气味比外
间更沉更苦。没有窗户,灯笼光在纸门上画出一个暖色的圆。

  町长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在矮桌对面落了座。

  「吉田由美的情况,雨宫已经跟你们说过了。」他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四面封
闭的小和室里,每个字都沉得很稳,『流程不会有变,一切按部就班,由我亲自
主持。如果结果不出意外--」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留下来。」雅惠嫂子接道。

  町长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吉田由美的事,只是后果。不是原因。」

  这句话让空气凝了一下。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町长继续说道,双手拢进袖口,肩膀微微佝偻,
「这场大雾--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重,比大祓那几夜还重。雾神发怒了。而祂发
怒的原因,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个女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她看到了松本
同学在仓库里的样子。而且不只看到了--她偷窥了侍奉仪式,带着记录的工具,
带着外来者的眼睛。这在八云的规则里,是大忌。」

  「但是,」町长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壁龛里的山水画移回三人脸上,「雾神
的怒火一旦燃起,就不是单靠处理一个外来者就能平息的。就好比一场山火,就
算你把点火的树枝拿走,火势已经蔓延了。整座山都在燃烧。雾也是。祂的怒意
已经渗入这片山谷的每一缕雾气里,堵住了公路,压在屋顶上,渗透进了每一扇
拉门每一道窗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需要怎么做?」凌音问道。

  町长看着她,「需要圣女们来解决。」

  雅惠嫂子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町长。

  「具体的方案,我们已经商议了一夜。」町长缓缓说道,「结论是,需要举
行一场大规模的祭祀活动。不是大祓。大祓是定期的净化,是向雾神输送浊欲的
常规手段。这次需要的是更大规模、更高强度的祭祀。让足够多的信徒参与,让
圣女们承受足够多的供奉。一次性把积蓄的愤怒全部释放出去,像是--」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措辞,「像是在堵住的河道上打开一个缺
口,让积压的洪水一泻而出。一旦泄出去,雾自然会散。」

  大规模。

  这个词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额角的旧疤微微刺痒了一下。那种几乎已经成
为条件反射的、无法忽略的征兆。我在心里飞快地翻过过去几天的画面--凌音
在仓库里被两个少年前后夹击时那张扭曲的脸;昨晚在房间里趴在床垫上、被我
从背后进入肛门时那声被枕头闷住的尖叫;以及再之前,洋馆里大雄在她体内留
下痕迹时那双失焦的眼睛。

  对了,试验。

  我们正在进行的试验。那个由町长等人设计的、以凌音和我为核心、试图用
羁绊的力量一次性长期愉悦雾神的实验。如果它成功了,雾理在消退,而不是今
天这种浓雾封山的景象。

  「町长,我和凌音……我们正在做的那件事。试验……」我开口道。「那个
试验,如果它成功了,雾应该会消退。但今天的雾比昨天更重。所以……它是不
是已经失败了?」

  町长皱了皱眉头。他伸手端起矮桌上那只素白的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小林同学,我倒是不认为试验失败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凌音,「相反。我的判断是--恰恰是因为试验在进行,
雾神才借着这次外来者闯入的机会,把雾压得更重了。」

  雅惠嫂子微微蹙眉。

  「町长的意思是--」

  「祂想要更多。」

  町长说,「你们--小林同学和松本同学--你们之间的羁绊,你们所展开
的侍奉试验,对祂而言,是极好的供奉。比普通的仪式更好。甚至比大祓更好。
因为你们的羁绊是真实的,是独一无二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经历分离又重新聚
合之后才酿成的那种东西。这种东西对祂来说,不是普通的食物--是珍馐。」

  他的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但珍馐的量,太少了。就像端上了一道极好的菜,却只给了一口的份量。
祂尝到了味道,被勾起了食欲,然后发现--盘子空了。你们只在仓库里做,只
在私密的房间里做。但对祂而言,那远远不够。所以祂借着这场大雾,借着外来
者闯入的事件,发怒,施压,把所有人逼进绝境--逼你们把试验的范围扩大,
把羁绊的强度加码,把珍馐的量做大。不是间或的小仪式,而是一场大规模的、
面向全域的祭祀。」

  「也就是说,」凌音的声音插进来,「雾神并不是真的在发怒。祂只是借机
施压。想趁这个机会,逼我们把试验弄大。『

  町长看向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松本同学一向敏锐。是。
我的判断就是如此--雾神的怒火,至少有一半是表象。另一半则是食欲。祂想
吃更丰盛的东西。所以这场大雾,既是惩罚外来者的越界,也是催促圣女们把最
好的供奉端上来。」

  他转回目光,看向我。

  「所以,小林同学,你不必担心试验失败。恰好相反--眼下当务之急,就
是顺祂的意。把大规模的祭祀办起来,与此同时,把试验的范围扩大,把强度加
上去。原本只是你和凌音两个人的事,现在--需要让这场试验卷入更多的人、
消耗更大的能量、覆盖更广的领域。而祭祀本身,就是最好的舞台。」

  我的心跳沉了一下,又浮上来。

  「具体来说,」町长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平放在矮桌上,指尖轻扣着桌
面,「祭祀的规模,初步拟定在--影森全域。不分村落,不分社殿。从八云神
社本殿到各村的小社,从雾霞到朝霞,从净域到村落。所有村民同时参与,所有
圣女,包括候补圣女,同时接受供奉。」

  解答完毕,沉默降落在这间四叠半的和室里。

  大规模祭祀,影森全域,所有圣女同时接受供奉。

  这个安排的分量,在沉默中被每个人分别掂量了一遍。

  「明白了。」

  先开口的仍然是凌音。没有犹豫,甚至无需询问细节,便已答应了。

  雅惠嫂子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町长。「我也接受。」
她的语气和凌音一样平稳。接着,町长便把目光转向我。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
眼睛很温润,看不出催促,也看不出审视。

  「我当然接受。」我说。

  町长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他将双手从矮桌上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口,「松本同学和林夫人
请暂时留下。仪式的一些具体细节--时辰、流程、各村小社的配合方式、以及
祭具和丹药的准备--需要和两位逐一确认。」

  雅惠嫂子点了一下头。凌音没有说话,只是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换了个位
置。

  「小林同学,」町长转向我,「你可以自由活动。仪式的事,松本同学和林
夫人稍后会转达给你。净域内可以随意走动,但暂时不要离开神社--外面的雾
太大,一起离开比较保险。」

  我看了看凌音。她垂着眼帘,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又看
了看雅惠嫂子。嫂子对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朝我颇具鼓励意味地点
了点头。

  我站起身,拉开纸门,跨出这间四叠半的和室,顺手将纸门重新拉上。

  堂内光线比刚才暗了些许。神龛前的线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余
烬堆在香炉底。空荡荡的坐垫整齐排列,两排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
那个关着吉田由美的侧间--还从门缝下透出橘黄色的光。

  念诵声还在继续。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又或者是更沉了一些。诵词听不真
切,但那低沉的、整齐的语调在这间空荡的堂内回荡着,宛如是某种古老的、持
续了数百年的呼吸。

  我刚走到堂中央,纸门后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呻吟。

  不是刚才那种被药效压制在喉咙深处、含混而黏软的闷哼,几乎可以用「尖
叫」来形容,是仿佛被某种极强烈的刺激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声音。那
声呻吟从纸门缝里窜出来,在整个雾隐堂的木梁之间嗡嗡回荡,尖锐得让我的脚
步骤然顿在了榻榻米上。

  吉田由美的声音。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正因如此,那声音反而比清亮时更让人头皮发麻。

  念诵声依然没有中断,平缓地、沉着地持续着。

  但恰好这时,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

  阿明走了出来。

  他的白袍的袖口比刚才卷高了一些,露出瘦削的手腕。额前几缕浅色的头发
被汗水黏在额角上,眼眶下那两团青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层。他拉上纸门的动
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仪式,但事实上纸门那边的人--吉田由美--此
刻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声音惊醒。

  阿明转过身,看到我站在堂中央,微微怔了一下。

  「海翔。」他朝我走来,白袍的下摆扫过榻榻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我往侧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上一个轮值的人去休息了,新轮值的人刚到。」阿明解释道,但语气里确
实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疲倦,「交接的时候刺激稍微强了一些,所以声音大了些。
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

  这四个字从一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会在村口神社前缩着肩膀喊「呜哇吓
我一跳」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阿明,」我开口道,
「你负责这些--真的没问题?」

  阿明眨了眨眼。

  「有什么问题。我可是从小就在这边长大。这些东西--」他偏过头,目光
扫过堂内紧闭的纸门、燃尽的线香、神龛前那些排列整齐的坐垫,「跟给孩子们
发早餐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那缕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来。那张
脸的轮廓跟四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五官之间的比例依然被岁月微调过了--
我恍惚想到,真正失去记忆、远离家乡整整四年、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一段岁月
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倒是你,」阿明把目光转回我脸上,「町长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大规模的祭祀,明晚,全町。」我简略地把町长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挑出最核心的部分,「町长他们认为,雾神应该是借吉田的事发怒,嫌我们试验
的强度不够。所以趁机办一场大规模的,把试验也升级--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
但照着意思应该是……『

  阿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在我说完之后
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

  「什么果然?」

  「町长的判断。」

  阿明把双手拢进白袍的袖口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背倚上一根粗大的
木柱。昏暗的灯笼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半边嘴
唇。「他昨晚跟我提了一嘴。说雾神这次的怒气不纯--看着像是发火,其实是
嘴馋。说你们的试验勾起了祂的胃口,但给得太少。就像端了一碗极好的米饭上
去,却只给了筷子尖上那么一小口。祂不摔碗才怪。」

  他的用词和町长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町长的打算,」阿明继续说,目光从袖口里探出来,落在神龛前那堆
冷掉的香灰上,「就是顺着祂的意思,把祭祀办大,同时把你们的试验加码。一
石二鸟。既有规模,又有精华。算是--」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词,
「--喂饱祂。」

  「你觉得能成吗?」我叹道。

  阿明抿了抿嘴。

  「不知道。但町长这个人,从来不在没把握的时候说话。他说得出口的事,
多半已经有了七成以上的胜算。至于剩下那三成--」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就
靠你和凌音了。」

  侧间里又传来一声吉田由美的呻吟。这次没有那么高亢,而是更长、更黏、
宛如从喉咙深处拉扯出来一根丝线。新轮值的信徒大概已经开始工作了。那声音
钻进耳朵里,让我额角的旧疤生出轻微的刺痒。

  很快,要不了多久,当新一轮仪式开始之际,凌音便将以候补圣女的身份出
现在祭祀当中,和雅惠嫂子一起,和山田爱子一起,面向整个影森地区的村民。
不只是信徒而已,而是整个地区的所有居民。那会有多少男人?而凌音--那个
昨晚在黑暗中贴着我的胸口说的凌音,也将在那场盛大的祭典中承受这一切,跟
她的姐姐一起。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感到一股由衷的亢奋。

  这种亢奋是卑劣的。我知道,但身体不听,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完全不受控制。
吉田由美此刻在侧间里哑掉的高亢呻吟,让我的心跳变得沉重而黏稠,从胸口一
路往下坠,坠到下腹,坠到那个正在慢慢充血的部位。

  阿明还靠在木柱上。白袍的袖口已经滑到了手腕根部,露出灯笼光下颜色偏
浅的手臂。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了些许水光,抬手揉了揉,动作和四
年前在教室里趁老师写板书时偷偷打哈欠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他的身体不是四年前的样子了。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了几寸。白袍的布料很薄,那层未经漂染的棉麻在
潮湿的雾天里变得更软更贴身。阿明正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袍子下摆晃了一
下,然后--我看见了。宽松的布料在前裆处被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袍子宽
大,但那弧度太高、太突兀了,根本掩不住。

  然后我的记忆被拉回到了那个夜晚。我本来是要睡觉的,却在经过阿明房间
时听到了声音--压抑的、断续的喘息,以及某种黏稠的、手掌快速掠过湿润表
面时的摩擦声。从窄窄的门缝里看进去,我清楚瞧见阿明跪在榻榻米上,睡裤褪
到膝盖,睡衣敞开,右手握着一根--

  即使隔了好几米,即使是从门缝那一窄条狭窄的视角,那根肉棒的尺寸依然
让我当时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粗长到几乎不真实的程度,五指勉强能圈住棒
身中段,却根本包不住全部。龟头从虎口上方顶出来,胀得发紫,马眼张合着涌
出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凌音……」

  我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恶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很难
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他喜欢凌音。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那种浅浅的好感,而
是更深层的、会让他夜深人静时躲在工具间里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自慰的那种。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边,像没事人一样笑着问直人还有没有梅干饭
团。

  「怎么了?」

  阿明的声音把我拉回雾隐堂暗淡的灯笼光里。他歪着头看我,那根在袍子底
下勃起的巨物仍然鲜明地顶着布料,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了--或者说,在这种地
方、在这种环境下,「勃起」本身就是不需要刻意在意的事。

  「阿明,回头的祭祀--你会不会也……」

  我没有说完。但目光往他袍子下摆的方向偏了一眼,那个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阿明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在疲惫和冷静中维持了很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
道裂痕。从耳根开始,淡粉色的红晕一点点漫上来,越过颧骨,越过鼻梁,最后
停在额头正中央。

  他下意识地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拉了拉袍子的前襟。

  「我……」

  阿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背,「这种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流程由
神社安排,人选由宫司决定。凌音是候补圣女,她的侍奉对象--」他顿了顿,
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会由仪式本身的进程来决定。」

  「阿明,」我靠在木柱的另一侧,和他面对面。

  「你喜欢凌音吧。」

  阿明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傍晚,凌音挽着我的手臂走出校门的时候,阿明站在巴士站牌下,
手里拿着书,看到我们走来时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问。那个时候我以为他
只是给我们留出空间。但后来我想了很久--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他当时
心里真的是在笑吗?

  「……嗯。」

  阿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侧间里重新响起的念诵声盖过去,但我还是听到了。

  他把后背重新靠回木柱上,袍子前襟的凸起依然鲜明,但他不再去遮掩了。
下巴微微扬起,后脑勺抵着柱子,看着天花板上被灯笼光映出的横梁阴影。「很
久了。大概……从初中开始。比你去东京前还早。」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唯有侧间里,吉田由美的呻吟正在变调。

  「但你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阿明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的人是你。从小学就看着你。你在
雾霞村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去东京了,她还在雾霞村等你。等你四年,等我…
…等我一辈子也没用。这种事--」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空气中虚虚地挥了一下

  「不是说谁先来谁后到,也不是说谁更认真谁就更有机会。它根本不讲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疲惫和羞涩都褪去了一层,露出底
下更纯粹的东西。「所以你也别问我参不参加。仪式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如
果宫司让我在凌音身边,我会好好做。如果让我站在最外面守门,我也会好好守
着。都一样。」

  他把手重新拢进袖口,白袍的布料在前裆处仍然被撑得很高,但他的姿态已
经恢复了惯常的松弛。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把后背靠上了另一侧的木柱。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雾隐堂暗淡的灯笼光里。侧间里的念诵声
稳定地持续着,吉田由美的呻吟起起伏伏,偶尔高亢,偶尔低回。额角的旧疤一
直在痒,但那种痒已经不再让我烦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暗门的门框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响。

  凌音走了出来。

  她站在暗门门口,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短发下的侧脸轮廓描得格外清
晰。她先是看了我一眼--褐色的眼眸在我脸上停了约莫两秒,似是在确认我的
状态--然后目光转向了阿明。

  她的目光在阿明身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个停顿--以我
对凌音的了解--不是偶然的。她是那种目光行经之处都有道理的人。而她在阿
明身上停的时间,比随意的扫视明显久了一瞬。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在阿明被白袍撑起的弧度上,同样极其短暂
地停了一下。但然后她便移开了视线,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也
看不出来。

  「安排好了。」凌音朝我走来,声音平静,语调是她一贯的那种冷淡的平稳。

  她在我面前停住,伸出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

  凌音手指合拢,把我的手掌包裹进来。

  「走吧。」

  她牵着我往雾隐堂的出口走了几步,经过阿明身边时,微微偏过头。

  她的侧脸在灯笼光下转了半圈,露出一只褐色的眼睛。

  那个眼神我看不清全貌。但从阿明的反应来看--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个眼神里
大概包含了某种让他措手不及的东西。是感谢?是歉意?还是其他某种我尚且不
甚了解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

  我确实不知道,但这大抵并不要紧。

  凌音转回头,继续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纸门滑过轨道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堂内。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杉树林在
乳白色的混沌中若隐若现。石灯笼里的火被人重新点燃了,细小的火苗在雾中抖
动着,照亮些许光明。

  凌音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雾气和
烛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安静,嘴唇轻轻抿着,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身后,雾隐堂的纸门缓缓合上。堂内暗淡的橘黄色光被关回了门缝里,只剩
下一线微弱的光,在雾中晃了晃,最后被翻涌的乳白吞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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