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
【藏仙】(66-72) 作者:kyukyumiao 第68章 织梭(无肉)
晨光从药庐的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边那只储物袋上。
袋子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排成一排。
三只瓷瓶,透视液、空间液、叠加液,瓶壁在晨光里泛着三种不同的光泽。
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断着。
一本医书,书页间露出一角浅蓝色的绳穗。
最上面叠着一件黑色法袍,暗红的纹路在领口内侧盘成阴阳鱼的形状。
刘泽宇蹲在榻边,把每一样东西点过一遍,收好。
药庐外的晨光在变亮。窗台上那株月下美人已经谢了,花茎枯着,根还埋在土里。
苏清漪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药盘。
她没有敲门。
她走进来,把药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往那只已经扣好的储物袋里放东西。
回灵丹两瓶,止血散一包,冻伤膏一盒,一小包晒干的冰心草,一小包晒干的月下美人花瓣。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像在药柜前分拣药材一样平常。
装完之后她看着那只玉瓶,没有立刻放进去。
她打开瓶盖,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液,涂在他右手虎口那道旧灼痕上。
那道痕早就愈合了,只剩一道浅色的印子。
她的指尖微凉,在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玉瓶也放进储物袋,扣好。
“到了南大陆,水土不一样。这瓶备着。”
她退开一步。
她的手里没有药杵,所以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药液的一点湿润。
她看了那只储物袋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
她伸手,把他袖口卷起的一道褶子抚平,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储物袋里那包灵米是今年的新谷。煮的时候水放两指节,别放多。”
刘泽宇看着她。
她今天穿的是素白长裙,袖口沾着刚碾过的药草碎屑。
她站在那里,和每一个清晨她站在药庐门口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转身去药柜。
“我走了以后,”他说,“冰心草要是用完了。”
“药圃里有种。够用。”她说,“月下美人的根也活着。明年还会开。”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药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远处融雪滴水的声音,每一滴之间间隔均匀。
冷凝霜从寝殿方向过来的时候,药庐门外的光已经亮到了台阶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法袍整齐,头发一丝不苟,目光从桌上的储物袋扫过,在那件叠好的黑色法袍上停了一息。
“飞梭带上了。”她说。陈述句。她没有用问的语调。
“带上了。”
冷凝霜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到了地方,先看地形,再落脚。南大陆不比玄冥,灵脉的走向、季风的方向都不一样。合欢宗的身份在南边好用,但圣女的名头不好用。你自己掂量。”
“嗯。”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要走。刘泽宇叫住她。
“凝霜。”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答应过会回来。”
冷凝霜的肩线松了半寸。她侧过头,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窗台那株谢了的月下美人上。
“本座记得。”
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半度:“冰心草和月下美人,药庐里都有种。够用。不用你惦记。”
刘泽宇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
“凝霜。把葫芦里的籽取出来。”
冷凝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她懂他要做什么。
她伸手摘下腰间的冰玉葫芦。
手掌大的白色玉质法器,表面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倒籽之前她先开口:“这几天,葫芦自行孕育了五颗籽。”
她灵力一催,葫芦口吐出一小把葫芦籽。
五颗。每一颗都极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灰白色,外壳干瘪,但壳皮下有一线极淡的青色,是活着的颜色。
刘泽宇从储物袋里取出空间液体的瓷瓶。打开。淡金色的荧光在晨光里泛开,映在他指尖,也映在冷凝霜眼底。
“我用空间液体,养三颗出来。”
他把三颗籽浸入空间液体。
液体渗进籽壳,籽的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像细密的血管在灰白色的壳皮下蔓延。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缕欲念灵力沿指尖注入液体。
空间液体被灵力激活,金色纹路在籽壳上流转起来,越来越亮。
冷凝霜伸手,掌心悬在瓷瓶上方。
冰属性灵力像一层薄霜覆在籽壳表面,压住空间属性对种子本体的反噬。
霜层下,籽壳从干瘪慢慢鼓起来,变得圆润,表面浮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的指尖在催动灵力时微微收紧,掌心的霜层厚度始终稳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五颗里挑了最好的三颗。
三颗同时成功。
约一盏茶的时间,三颗拇指大的葫芦种子躺在瓷瓶底部。
外壳淡金色,表面浮着极细的冰蓝纹路,隐约有一道金色的丝线蜷在壳内,像一根没有展开的藤芽,从这头游到那头。
炼制结束的时候冷凝霜的手掌从瓷瓶上方移开。她的指尖泛着一层薄霜,霜在晨光里化了,她把手收进袖中。
苏清漪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没有出声。
她一直站在桌边,看着那三颗种子从干瘪的灰白变成圆润的淡金。
直到刘泽宇把种子收进掌心,她才开口:“这里面是你的灵力。”
“嗯。我的锚。”
“那我催动的时候。”苏清漪看着那颗种子,“它会怎样。”
“它会发芽。长出葫芦藤来。”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藤。”
“藤。”刘泽宇说,“藤会绕成一个圈。你那边一个圈,我那边一个圈。两个圈连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路。”
“路。”他说,“能看见对面。也能走过去。”
苏清漪没有再问。
刘泽宇把三颗种子收进掌心。两颗递出去,一颗留给自己。
“想我的时候,灵力催动它。”他摊开自己那颗,“藤会绕成一个圈。你那边的圈一开,我这边就能看见你。想我了,就开圈看看我在干什么。”
苏清漪接过种子。
她没有放进袖袋。
她转身,从桌上的医书里取出那枚浅蓝色绳穗的书签,把种子压在书签背面,合上,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冷凝霜接过种子。她低头看了片刻。淡金色的荧光映在她眼底。“催动它。”她说,“你那边会开一个圈。”
“嗯。”
她把种子放进冰玉葫芦里,和霜华露放在一起。葫芦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刘泽宇把自己那颗收进贴身衣袋,和透视液的小瓷瓶放在一起。
“我也会催它。”他说,“我的圈一开,你们那边会亮起来。”
苏清漪:“圈开了,我就知道你没死在南大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开药方时一样平淡。说完她转身走向药柜,背对着他,手指搭在一只药瓶上,没有动。
冷凝霜站在原地。她看着他,抬起手,指尖在他胸口衣袋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布料压住那颗种子的位置。一息。收手。
“走吧。”她说。
刘泽宇从药庐里出来的时候,苏清漪站在门口送。
他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步。
她抬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小片干花叶拈掉,动作和采药时一样轻。
“到了,让师尊的印记发个光。”她说。
他点了点头。走出药庐。
苏清漪没有跟出去。她回到药庐里,拿起药杵放进石臼。第一下很轻。第二下也很轻。第三下她停住了。石臼是空的。她忘了放药。
冷凝霜站在寝殿的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最后转过一道山弯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伸手碰了一下腰间的冰玉葫芦。
葫芦表面温润,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刘泽宇走到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把清雪宗的外门法袍收进储物袋最底层,换上那件黑色法袍。
暗红的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领口内侧的阴阳鱼贴着他的皮肤。
登记簿上他写了"外出采药"。
守门弟子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黑袍,没有多问,放他出去了。
他走出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雪霁峰的药庐在晨光里只是一个白点。他没有停,转身往北走。
北山裂隙在清雪宗以北,一道从地面裂开的深沟,宽约三丈,边缘的岩石呈暗红色。
裂隙底部有一座石台,四根石柱围成丈余见方的区域,柱面上残留着传送阵被激活过的痕迹,符文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更深。
司徒嫣在石台边。
黑底金纹的法袍,头发扎成两个丸子,金簪固定。
她背对着他,正把一枚灵石嵌进石柱的槽位里,动作利落。
她脚踝上那枚金铃安静地垂着。
刘泽宇落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石台上那枚金铃自己响了一声。极短,像被风碰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拿腔拿调的笑意:“本圣女还当你不来了。”
“路上耽搁了。”
“耽搁。”司徒嫣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她的目光在他领口内侧的阴阳鱼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整个人身上。她的眉毛挑起来。
“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
她走近两步。她没有碰他,但鼻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然后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股冰心草的味儿。还有一股雪霁峰上头的寒气。啧啧。”她绕着他走了半圈,指尖虚虚点过他后颈,“领口这道金线是本圣女给的那件吧。倒是穿得齐整。里面那件呢,换下来了。”
“换了。”
“洗没洗。”她凑近半步,又嗅了一下,鼻尖几乎贴上他领口,“本圣女闻着,那味道渗进布料里了。洗不掉的。”
刘泽宇看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耳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度。
“本圣女就说,怎么晚了这么多天。原来是走不动道。”她退开一步,双手抱胸,“一个药庐,一个寝殿。本圣女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雪霁峰上过完这辈子。”
“不会。”
“不会。”司徒嫣学他的语气,学得不像,反倒把自己的尾音学高了半度。
她自己也听出来了,别开脸,“谁管你会不会。本圣女就是怕你耽误正事。”
金铃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住金铃,铃舌颤了半天才静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事:“行了。飞梭呢。”
“带了。”
司徒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信任的东西:“天地绝地,飞梭要能扛空间乱流。冷凝霜那女人给你炼的飞梭,本圣女还没见过。到了烽火台,本圣女先验验货。”
“行。”
她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酸溜溜的话:“那女人要是给你炼艘糊弄事的,本圣女可不坐。”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话露了馅,补了一句:“本圣女说的是正事。绝地不认人,认法器。”
她转过身,把最后一枚灵石嵌进石柱。四根石柱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来,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回头看他一眼。
“北域边境烽火台。传送阵只能到那儿。再往前是天地绝地,传送阵过不去,空间乱流会把人和阵一起撕碎。绝地里只能飞,沿雾海航线的稳定带,大约五天,不能偏航。”
她顿了顿:“到了烽火台再掏你的飞梭。让本圣女看看那女人炼的什么好东西。”
两人站上石台。司徒嫣催动阵法。四根石柱亮起,暗红符文在柱面上游走,速度越来越快。
传送的过程和御剑完全不同。
视野被拉长,声音被抽走。
空间从四周挤压过来,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河水从身体两侧流过,河底是空的。
刘泽宇的欲念灵根第一次在传送中感知到空间本身的流动。
那种流动是有方向的,从玄冥大陆的方向来,往南方去。
司徒嫣在传送中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元婴期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渡过来,裹住他全身。
他的修为被印记压着,伪装成筑基中期,扛不住传送的空间撕扯,她的灵力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压力。
她的指尖温热,扣得很稳。
约十息。脚下重新有了实地。
北域边境。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立在冻土边缘,石台斑驳,上面同样立着四根石柱。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
前方就是天地绝地。
灰白色的雾海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边,没有尽头。
雾海深处偶尔有光扭曲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
空间在那里是不稳定的,视线投过去会被拉长、折断、偏移。
看久了会头晕。
风声很怪。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来,又在脚下消失。
司徒嫣站在烽火台边缘,指向前方:“雾海航线。入口就在那边。飞进去之后,眼睛看到的方向不能信,要信阵盘。偏了,就回不来了。”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罗盘样的阵盘,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航线靠它。”
刘泽宇低头看阵盘。上面的指针在缓缓转动,指向雾海深处某个方向,偶尔跳一下。
“飞梭。”司徒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期待:“掏出来吧。”
刘泽宇从储物袋里取出飞梭。
起初是一艘寻常大小的飞梭,和玄冥大陆修士常用的制式飞梭差不多,长约一丈,梭身细长,收在储物袋里只占一角。
陨星铁在绝地边缘的灰光里泛着幽冷的蓝光,外形就是织布机飞梭的样子,两头尖,中间鼓。
表面的冰蓝符文静静伏着,没有亮。
司徒嫣绕着梭体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梭壁。
沉闷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冻土上传出去,很快被风声吞掉。
她的手指在梭壁上停了一息,又敲了一下,听那道回音。
“陨星铁。”
“那女人倒是舍得。”她评价了一句,“炼器的手艺也没得挑。”
刘泽宇走到梭腹侧面。灵力一催,梭腹无声展开一道门,舱内透出暖黄的光。他第一个登舱。
舱内比外面看起来宽。
空间在梭壁内侧收束过,把两丈的梭体撑出了三丈的内舱。
前排两个座椅并排,暗色皮面,椅背微微后倾。
面前是一块弧形的面板,嵌着一排发光的符文盘。
符文盘在缓慢流转,像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的仪表灯。
中央一根操纵杆立在两座之间,杆头包着暗色皮套。脚下是两只灵力踏板。前方和两侧是半透明光幕,灵力感知投影,可以看到舱外。
刘泽宇站在舱门口,愣了半息。
他知道这东西为什么长这样。
飞梭的符文是他刻的,灵力是他注入的。
他炼制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顺着灵力渗进了梭体。
他没见过真正的驾驶舱,只见过画面里的,电影里的,游戏里的。
那些画面残片在他的灵力里待了太久,久到炼制的时候自己爬了出来,在梭腹里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解释。他走过去,在主驾驶的座椅上坐下。握住操纵杆。符文盘齐刷刷亮起来,光幕舷窗外展开绝地的灰雾。
他开口,声音平静:“坐。副驾驶。”
司徒嫣站在舱门口,看着舱内的一切,没有动。
过了几息,她开口,语气复杂:“这是什么东西。”
“飞梭。”
“本圣女知道是飞梭。本圣女问的是这些。”她指着仪表盘上那一排符文盘,又指了指操纵杆和踏板,“哪个宗门的飞梭长这样。你管这叫什么。架势台?”
“算是。”
司徒嫣试探性地伸手,指尖在一枚符文盘上轻轻一点。
符文盘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她吓了一跳,手缩回去。
然后又伸出来,又点了一下。
又叮了一声。
她盯着符文盘看了两息,忽然来了兴致:“这玩意儿怎么亮的。你按一下它就知道灵力剩多少?”
“坐好了再教你。”
司徒嫣的耳尖又红了一线。她哼了一声,走到副驾驶座前,看了一眼座椅,又看了一眼他:“本圣女坐这儿?”
“嗯。”
她坐下去。
皮面在她身下微微凹陷。
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拉了拉座椅两侧垂下来的灵索,研究了一下,没研究明白,放弃了。
她坐正,目光落在那排符文盘上。
“那个。”她指着一枚泛着淡蓝光的符文盘,“它一直在动。动的是什么。”
“灵力存量。够飞五天的量。烧完了就停。”
“停了会怎样。”
“停在这片雾海里。”
司徒嫣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继续问,但她的目光一枚一枚扫过剩下的符文盘,记下每一枚的位置。
她的记性很好,看过的东西就不会忘。
扫完一遍之后她才把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行。本圣女记下了。”她说,“亮着的是有用的。暗着的是没用的。中间那根杆子管方向,底下两块板子管快慢。本圣女说得对不对。”
“差不多。”
“差不多。”她哼了一声,“那就是对。”
桂花香在舱里散开。淡的。
刘泽宇把阵盘递给她:“阵盘你拿着。你看航线,我开梭。”
司徒嫣把阵盘接过去,看了两眼,又看向前方光幕舷窗外翻涌的灰雾:“雾海五天。偏航即死。你行不行。”
“行。”
刘泽宇握住操纵杆,灵力注入。梭体轻轻一震。光幕舷窗外,灰雾开始向两侧退开。
脚下踏板缓缓下压。灵力输出加大。梭体离地,悬停,然后向前滑出。
司徒嫣抓紧了座椅扶手。她没说话,但金铃响了一声。
“阵盘。”
司徒嫣低头看阵盘,指针指向雾海深处某处:“偏东两分。往那边。”
刘泽宇转动操纵杆。
梭体微微侧倾,转向。
第一盏符文盘上的光条开始缓慢增长。
速度。
仪表盘上另一枚符文盘亮起一行极淡的符文。
距离南岸接引台,还有五天航程。
织布机飞梭没入灰雾。北域边境的烽火台在身后缩小成一个点。
雾海里的飞行和地面完全不同。视线穿过光幕舷窗,只能看到灰雾,一层一层,从舷窗边沿流过去,像水。阵盘上的指针是唯一可信的方向。
偶尔有空间乱流从梭体旁边擦过。
光幕舷窗上泛起一圈涟漪,冰蓝符文亮一下,稳住。
司徒嫣从副驾驶座上直起身,盯着那一圈涟漪看了两息,确认稳住了,才重新靠回椅背。
“看那边。”她忽然说。
刘泽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光幕舷窗外,灰雾深处有一道暗影横过,像一座山,又像一头卧着的巨兽,轮廓在雾里缓缓移动。
过了片刻,那道暗影沉进雾里,不见了。
“绝地里的东西。”司徒嫣说,“看见了就绕开。不绕开的,都留在雾里了。”
“它不追。”
“追。”司徒嫣靠着椅背,声音平下来,“但它追的是没偏航的。偏航的不用它追,自己就没了。”
她没话找话:“你那个雪霁峰上的两个女人,知道你这梭子里是这么个架势吗。”
“不知道。”
司徒嫣啧了一声,语气里的酸味藏了一半:“那本圣女是第一个坐的。”
金铃又响了一声。她伸手按住,这次按住了。
刘泽宇没有接话。他握着操纵杆,看着前方灰雾。仪表盘上那枚距离符文盘的光条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司徒嫣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到了南大陆,本圣女先带你去苍梧。那边的灵脉和玄冥不一样,适合你突破金丹。”
“嗯。”
司徒嫣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光幕舷窗,灰雾从窗前流过。
刘泽宇腾出一只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颗空间种子,放在操纵杆旁边的凹槽里。淡金色的荧光在舱里亮着,和仪表盘上符文盘的光混在一起。
司徒嫣偏头看了一眼那颗种子。“这什么东西。发着光。”
“一颗种子。留在身边用的。”
她盯着那颗种子看了两息。她没有再问,靠回椅背:“留着就留着。本圣女又不会抢你的。”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再问。
雾海没有昼夜。
光幕舷窗外永远是同一种灰。
刘泽宇靠着阵盘和符文盘上那根增长的光条判断时间。
光条每长满一段,就代表过了一个时辰。
数到第三段的时候,司徒嫣把座椅靠背向后放倒了一点,闭了眼。
“本圣女眯一会儿。有乱流喊本圣女。”
“嗯。”
她的呼吸在灰雾的噪音里慢慢平下来。金铃安静地垂着,没有响。
刘泽宇握着操纵杆,看着前方。
光幕舷窗外,灰雾一层一层流过。
那颗空间种子在操纵杆旁边的凹槽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和仪表盘上符文盘的光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处更亮。
夜色在雾海深处合拢。光幕舷窗外的灰雾暗下来,偶尔有一道扭曲的光从远处划过,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翻身。
仪表盘上最右侧一枚符文盘突然闪了一下。没有任何预兆。
刘泽宇看向那枚符文盘。它闪了三次,然后暗下去,又亮起。不是故障。
司徒嫣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她睁开眼,没有动,视线越过座椅靠背落在仪表盘上:“什么东西在响。”
“不知道。”
她坐起来。阵盘上的指针忽然偏了一下,指向雾海深处更远的地方,不是航线方向。
“什么动静。”她问。
刘泽宇看着那枚闪烁的符文盘。
他的欲念灵根在那一瞬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雾海的灵力痕迹。
暗红色的,脉动的,和他在玄冥大陆北边那些血肉怪物核心上感知到的同源。
雾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绝地里飞。
“没什么。”他说。握住操纵杆,没有偏航。
织布机飞梭继续沿着雾海航线前进。灰雾合拢在梭体后方。北域边境彻底看不见了。
舱内那颗种子在凹槽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药庐窗台上谢了的月下美人根还活着。
冰玉葫芦里的那颗种子在霜华露中安静地亮着。
三颗种子,隔着万里的黑暗,各亮各的。 第69章 坠机(剧情
仪表盘上最右侧那枚符文盘还在闪。闪了三次,暗下去,又亮起。阵盘上的指针偏在雾海深处更远的地方,没有回到航线方向上。
司徒嫣坐起来,看着那枚符文盘:“还在响。”
“嗯。”
“什么东西。”
刘泽宇没有回答。
他的欲念灵根在那一瞬又捕捉到了那道灵力痕迹。
暗红色的,脉动的,比刚才更近了。
它没有沿着航线走,它在雾海乱流里横穿,像有什么东西在灰雾深处锁定了这艘飞梭。
那种脉动他记得,在玄冥大陆北边的战场残骸上,在那些碎裂的核心里,在陈渡的血肉记忆里,都是同一个频率。
“它过来了。”他说。
光幕舷窗外,灰雾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
一只巨大的飞行妖兽冲出雾层。
外形像蝠鲼与鹰的缝合,翼展展开遮住半边天,膜翼的边缘是锯齿状的骨刺,表皮上覆着一圈一圈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在搏动,像活着的血管贴着皮肉跳动。
它的两只前肢是鹰爪,爪尖钩着半透明的膜翼,尾部拖着一截蛇一样的尾鞭,尾鞭末端分叉,像一条吐信的蛇。
它在雾海里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正对着飞梭悬停下来。
两片膜翼缓缓扇动,每一下都掀起一片乱流,把梭体推得左右摇晃。
暗红纹路在它身上一明一灭,和它胸腔深处那团搏动的光同频。
司徒嫣的元婴期灵力瞬间铺开,裹住整艘飞梭。她盯着那只巨兽,声音压低了半度:“本圣女挡着,你开梭。”
刘泽宇握住操纵杆,手指按在杆头符文上。
梭首暗门无声滑开,一门聚灵炮伸出梭壳。
符文聚能,炮口亮起冰蓝色的光,在灰雾里像一颗睁开的眼睛。
第一炮。
灵力光柱贯穿雾海,正中那只异兽的翼膜。
翼膜被击穿一个洞,边缘烧焦卷曲,暗红色的灵火从伤口涌出来,在雾里烧出一片腥红。
异兽发出尖啸,没有退,反而加速扑了过来。
它俯冲的轨迹带着雾海乱流的旋涡,速度极快,爪尖掠过梭壳,在冰蓝符文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司徒嫣的灵力迎上去,暗红色的合欢宗灵力缠住它的爪尖,猛地一拧。
异兽被拧得偏了半个身位,膜翼擦着护罩滑过去,把护罩表面的符文扫灭了一片。
第二炮。
它侧身闪避,光柱擦过它的身侧,削掉半片翼刃。
翼刃碎片坠进雾海,暗红纹路在碎片上还搏动了两下才熄灭。
异兽嘶叫着,张嘴,暗红灵火在喉间凝聚,喷吐。
火柱擦着飞梭的护罩滑过去,护罩表面荡开一圈涟漪,冰蓝符文闪了一下,稳住了。
它绕着飞梭盘旋,膜翼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片乱流,把梭体推得左右摇晃。
“本圣女把它逼远一点。”司徒嫣的灵力从梭内探出去,暗红色的合欢宗灵力缠上异兽的膜翼,猛地一拽。
异兽被拽得偏了半个身位,露出胸口的空当。
第三炮。
炮口的光柱断了一下,又续上,威力明显弱了半截。
光柱打在异兽的胸口,只在暗红纹路上轰出一道浅坑,没有击穿。
异兽吃痛,尖啸着甩尾,尾鞭抽在护罩上,护罩的符文成片暗下去。
刘泽宇脸色发白,额角见汗。
聚灵炮吃欲望灵力,他金丹期的灵力量被印记压着,本来就吃紧,连发三炮直接见底。
丹田里的灵力像一口快干涸的井,底部只剩薄薄一层,连井壁都在发干。
仪表盘上那排符文盘一盏一盏暗下去。灵力存量光条几乎贴底。护罩的符文盘闪了两下,也暗了。
异兽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下盘旋,正对着飞梭悬停,胸腔里那团搏动的光越跳越快。暗红纹路从它的胸口向翼尖蔓延,像血在纸面上洇开。
司徒嫣回头看他,眉毛拧起来:“你还能撑几炮。”
“炮还能开,灵力跟不上。”
“那怎么办。飞不了,我们掉进雾海,你我都交代在这儿。”
刘泽宇松开操纵杆上的手指,看着前方那只重新蓄势的异兽:“有办法补。快。”
“什么办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司徒嫣被看得愣了一息,然后读懂了他的意思。她的耳尖红起来,声音拔高:“你疯了!这时候?”
“口腔黏膜是灵力交换最快的地方。你是元婴期,又是合欢宗的路子,你比谁都清楚。”
司徒嫣咬住下唇。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
外面异兽的尖啸又近了一截,胸腔里那团光的搏动隔着梭壳都能感觉到。
她没有立刻蹲下。
她先开口,语气忽然正经起来:“等等。你之前答应过本圣女一个要求。现在本圣女要用。”
“说。”
“到了天音阁,你得变成女人的样子进去。”司徒嫣说,“云谣那宗门是全女宗门,护山大阵认阳元,男人踏进地界,当场诛杀。本圣女可不想一到地方就给你收尸。”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玉简,丢给他:“合欢宗的化形术。改体型改脸,金丹期的灵力够用了。路上练,到天音阁之前学会。”
刘泽宇单手接住玉简,收进衣袋:“还有呢。”
“还有。”司徒嫣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里的调笑藏不住,“往后你要是和云谣做那种事,必须先暗中联系本圣女。到时怎样,本圣女说了算。”
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圣女看你到时候肯定巴不得。等见了云谣,你怕是想得紧。云谣那女人,光是抱着琴不说话,就能让人惦记一整夜。”
“知道了。”
“还有。”司徒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化形术变出来的是女子身。脸你自己定,别太丑,也别太好。天音阁那种地方,长得太招眼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你不想被人盯着一路问到阁里去吧。”
“嗯。”
“这还差不多。”她这才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挪过来,蹲到他腿间。
飞梭震了一下,异兽的灵火又擦过护罩,护罩上最后几枚亮着的符文也灭了。
她稳住身形,抬头瞪他:“行了,补灵力。本圣女嘴酸了之前你最好快点。你要是敢说出去,本圣女把你扔进雾海。”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带。
她解开,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拉了一截,手指碰到他的时候顿了一下。
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她的呼吸乱了一拍,然后她别开脸,把手覆了上去。
“本圣女是给你补灵力。不是别的。”
她低下头。先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前端,极轻的一碰,像在确认。然后她张开嘴,含了进去。
含住的那一刻,灵力动了。
元婴期的灵力从她的舌根、口腔黏膜渗出来,顺着他的欲望灵根往里灌。
像一口干涸的河床忽然被水重新灌满,从最深处往外漫。
他的欲念灵根被直接刺激到本源,丹田里那口快见底的井重新开始涌水,欲望灵力从灵根深处生出来,一波接一波,把他枯竭的经脉一寸一寸灌满。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外面异兽在盘旋,护罩的符文全暗着,但丹田里的灵力正在回来。
司徒嫣含着他,开始动。
她的吞吐很稳,合欢宗对口舌灵力的运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含入的时候舌尖抵着系带往上卷,退出的时候嘴唇收紧沿着冠状沟刮过去,每一下吸吮都带着灵力的牵引,把他的欲望灵力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抽送。
他的灵力回路重新流动起来,先是缓慢的,像冰面下重新活过来的水,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腹上,掌心贴着他的丹田位置,灵力从掌心渗进去,和嘴里的灵力两头夹击。
元婴期的灵力浑厚,在她手里像一层一层往他经脉里铺的水,把他干涸的井壁重新泡软、撑开。
仪表盘上第一枚暗下去的符文盘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在灰雾里像一只重新睁开的眼睛。
司徒嫣没看见。
她低着头,嘴里含着他的东西,感觉到它在她嘴里发生了变化。
先是撑满,她原本轻松含入的深度变得吃力,龟头顶到了她喉咙口。
她皱了一下眉,退出来一点,再含进去,还是顶到。
她试了两次,都含不到刚才的深度。
她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怎么……比刚才又大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
刘泽宇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
他的欲望灵力在补灵中不断充盈,阳具在基础三十厘米上进一步涨大变硬,粗度也在涨。
她先是感觉嘴里被撑满,含不到底,然后是手里握不住,五指圈不拢,最后只能含住前半段,后半段用手圈着,指尖对不上。
她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又骂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涨得青筋凸起,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冠头比刚才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跟着动,自己都没察觉。
她收回目光,含回去,舌头贴着柱身往下一路舔到根部,又舔回来,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想把每一寸都记下来。
“合欢宗的功法都喂不饱你?”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声音含混,“别动了,本圣女含不下了!”
她骂归骂,调整了姿势。
一手握着根部,一手撑在他小腹上,只含前端,舌尖绕着冠状沟打转。
合欢宗的灵力交换一点没停,反而贴得更紧,渡入得更凶。
她含着他时,灵力从舌根、口腔黏膜渗入他的欲望灵根,他的丹田像被一只手反复搅动,灵力越涌越多。
她掌心的灵力也没撤,按在他丹田上,把他涌出来的灵力一层一层往经脉里推。
第二枚符文盘亮了。第三枚。
符文盘亮起的时候,司徒嫣感觉到了。
她含着他的东西,能感觉到他丹田里的灵力像潮水一样涨上来,一波比一波高,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的手还按在他丹田上,掌心能摸到那团灵力在皮肤底下跳,跳得又急又有力,和刚才那口快干涸的井完全是两回事。
她含着他,忽然含糊地笑了一下,鼻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涨回来了。”她说,“本圣女的手艺,比打坐强多了。”
他没回答。她也没要回答。她低下头,继续。
司徒嫣的吞吐在加速。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鼻尖抵着他的小腹,桂花香在舱里散开,浓的。
她的手圈着他的根部,手指被撑得合不拢,她能感觉到它在手里一跳一跳,硬得吓人,热度透过皮肤灼着她的掌心。
“快了没有。”她含糊地问,自己都没察觉尾音在发颤。
“快了。”
她的吞吐更快了。
她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故意磨蹭,两种心思搅在一起,动作就乱了半拍。
她自己也察觉了,索性不再管,专心含着他,舌头和喉咙一起用力,把灵力从他身体里一遍一遍抽出来,又把自己的灵力一遍一遍渡进去。
“你每次都说快了。”她含着他,闷声说,“上次……算了。你快点。外面那东西可不等我们。”
她含得更深,喉咙口收紧,夹住他的龟头。
灵力在口腔里形成一个漩涡,把他整个欲望灵力的回路吸住,往深处拽。
她的喉咙在动,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吞咽都把他丹田里涌上来的灵力往下抽。
外面异兽的灵火擦过飞梭,梭体猛地一震。
她牙齿磕到他,他闷哼了一声。
她抬眼瞪他,嘴里还含着,眼神在说"别乱动"。
然后她稳住身形,继续,含着的时候含混地骂了一句,骂的是那只异兽。
第四枚符文盘亮了。第五枚。
他到了临界。
他问她要退开还是受着。
司徒嫣没有退。
她含着他,没有松口,灵力漩涡没有散,反而吸得更紧。
她的另一只手从他小腹移到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嘴里按了按。
射精。
精液喷涌出来,带着高浓度的欲念灵力,冲进她嘴里。
她以合欢宗的手法接住,喉咙滚动,一下,两下,把涌出来的精液尽数咽下。
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灵力牵引,把他体内最后一层灵力回路彻底激活。
她咽得很干净,嘴角没有漏出一滴,只有喉结在动。
那一瞬间,他丹田里的灵力满溢。
欲望灵力从灵根深处涌出来,填满每一条经脉,连末梢都在发亮。
仪表盘上所有暗下去的符文盘全部亮起来,亮到最满。
灵力存量光条从贴底一路涨满。
护罩的符文盘也重新亮起,冰蓝色的光重新裹住整艘飞梭。
司徒嫣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泛着水光,耳尖红透了,但她抬着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够了吧。开炮。”
她坐回副驾驶座,扣好安全带,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下不为例。”
刘泽宇握住操纵杆,把梭头对准那只盘旋的异兽。
灵力满格的聚灵炮,符文聚能只用了数息,炮口亮起一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的冰蓝光,光柱在雾海里凝成一条笔直的线。
异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俯冲下来,暗红灵火在喉间凝聚,准备喷吐。但聚灵炮先亮了。
一击贯穿。
灵力光柱从异兽的胸口射入,从背脊穿出,把它整个暗红色的躯体钉在雾海里。
异兽的身体僵在半空,两片膜翼猛地张开,又慢慢合拢。
暗红纹路成片炸裂,灵火从裂口里喷涌出来,烧尽了它自己。
它的残骸坠向雾海深处,沉进灰雾,最后连那团搏动的光也灭了。
它在坠落前最后一次喷吐灵火,被司徒嫣的元婴期灵力挡住,火柱在梭外炸开一片红光,烧了几息才散。
雾海深处,那只异兽的残骸彻底沉下去了。
刘泽宇记住了它的气息。
暗红的,脉动的,和他丹田里欲念灵根刚才跳动时的频率有一点相似。
又完全不同。
“走吧。”司徒嫣说,“别看了。”
飞梭重新转向航线。
聚灵炮收回梭首暗门,符文盘上的灵力存量在缓慢消耗,但足够飞完剩下的路。
护罩重新裹住梭体,冰蓝色的光在灰雾里划出一道稳定的轨迹。
雾海没有昼夜,但刘泽宇能感觉到时间在过。
光幕舷窗外的灰雾一层一层变薄,从浓到淡,从灰到白。
阵盘上的指针慢慢回到航线正中,不再偏转。
那只异兽的气息彻底散了,雾海深处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什么也感知不到的寂静。
司徒嫣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但没睡着。金铃在她脚踝上轻轻晃着,没有响。她像是在等什么。
“化形术。”她忽然开口,没睁眼,“你练过没有。”
“看了。”
“看了不算练。”她睁开眼,“到天音阁之前,至少得能变出一个不露馅的女人。云谣的宗门里全是女修,鼻子一个比一个灵,你身上那股味道藏不住。”
“什么味道。”
司徒嫣没接话。她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你到了就知道了。”
天亮的时候,雾海在身后逐渐变薄。光幕舷窗外,地平线出现一道青绿色的海岸线,横在灰雾与天光之间,像一道被水浸过的绿线。
苍梧大陆。
暖风从舷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草木与花的气味,湿润的,温热的,和玄冥大陆的冰寒完全是两个世界。
刘泽宇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被冰原泡惯了的寒气都松动了。
他感觉到丹田里的欲念灵根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条鱼游进了暖水里,舒展开来。
司徒嫣坐直,看着那道海岸线:“南大陆的灵脉比玄冥的活。在这里突破,比在北边省一半力气。”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一半是。”她没看他,“另一半,到了再说。”
飞梭接近海岸,降低高度。
近岸的海水是透明的蓝绿色,能看见水下浅滩的砂砾和海草,海草在水流里一摇一晃,拖着长长的影子。
海面上很平静,只有风推着一层一层的细浪往岸边涌,浪花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沫。
刘泽宇放缓速度,沿着海岸线找一块可以降落的地方。
他看到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绿色的雨林边缘,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垂进花丛里。
远处有一道炊烟,细细的,从雨林里升起来。
“有村子。”司徒嫣也看到了,“别靠太近,先把梭收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
海面在飞梭正下方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几乎贴着梭腹。
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翻,浪头有十几丈高。
一条小山般的海兽尾巴从水中甩出,横扫,正中梭腹。
巨尾裹着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边缘泛着黑锈一样的暗色,鳞片缝隙间嵌着一道一道暗红的纹路,纹路在搏动。
那纹路和刚才那只异兽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搏动的频率都相同。
梭体被巨力抽得横滚出去。
冰蓝符文成片炸裂,光幕舷窗碎成星点,仪表盘炸出火花。
护罩像一层被撕碎的薄冰,在梭壳外片片剥落。
飞梭失去控制,打着旋砸向海面。
舱内剧烈翻滚。
司徒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元婴期灵力裹住两人。
操纵杆脱手,刘泽宇被甩得撞在座椅上,又被司徒嫣拽回来。
他看见她咬住下唇,灵力在她周身绷成一层暗红色的壳,把砸向他们的碎片尽数弹开。
最后看到的画面:那条巨尾沉入深海,暗红纹路在水面下最后亮了一下,然后消失。海水合拢,浪头落下,一切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飞梭坠入近海浅滩。激起的浪花把残骸推上沙滩,梭腹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最后斜斜地停住,半截没在水里,冰蓝符文彻底暗下去。
刘泽宇从变形的梭腹门里爬出来,膝盖在沙地上磕了一下,又站起来。
海水没到小腿,凉丝丝的,带着盐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伤不重,司徒嫣的护体挡了大半。
司徒嫣跟着爬出来。
她的丸子头散了一半,金簪歪着,金铃沾了海水,法袍下摆湿透了,袖口还挂着一片被震下来的梭壳碎片。
她站在浅水里,先检查自己,再检查他,确认两个人都没缺胳膊少腿,然后骂了一句:“本圣女的法袍!”
刘泽宇绕过梭尾,检查飞梭。
梭腹裂开一道大口子,从舷窗一直裂到尾翼,聚灵炮卡在暗门里收不回去,炮口还挂着一缕没散尽的蓝光。
他试着把它收回储物袋,费了点劲,梭身缩小,收了进去。
要修。
“飞梭呢。”司徒嫣走过来。
“收了。要修。”
“要修就修。”她把歪掉的金簪重新插好,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挽起来,“反正到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那只海兽。”刘泽宇说,“它尾巴上的纹路,和雾海里那只一样。”
司徒嫣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她看了海面一眼,那片海水已经恢复了平静,蓝色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常:“先别管那个。你灵力还够不够走路的。”
“够。”
“那就走。”她转身,“南大陆到了。走吧。”
刘泽宇抬头。
眼前的南大陆:海岸线延伸进一片绿色的雨林与花海,空气湿润温暖,远处的山岭上开满了花,红的白的黄的,一层一层铺到云里。
白色的沙滩尽头是茂密的植被,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垂进花丛里。
鸟在树顶叫,虫在草里鸣,连空气里都浮着细小的花粉,被阳光照得发亮。
完全陌生的世界。与玄冥的冰天雪地是两个天地。
他站在沙滩上,感觉到脚底的沙是温的,风是暖的,胸腔里那股在玄冥大陆泡了半年的寒气,正在一点一点被南大陆的暖意蒸出去。
司徒嫣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了片刻。她弯腰把金铃上的水抖掉,直起身,往雨林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
刘泽宇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面,海兽沉下去的方向,那片海水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
但暗红纹路的记忆还在他脑海里,搏动着,和他丹田里欲念灵根刚才跳动时的频率重叠在一起。
他转身,跟上司徒嫣,走进南大陆的第一片绿荫。
雨林里的路不好走。
藤蔓横七竖八地垂下来,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是软的,带着潮气。
司徒嫣走在前面,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回头看他一眼:“跟紧了。南大陆的林子比玄冥的雪地会咬人。”
“什么咬人。”
“会咬人的东西多了。”她继续走,“蛇,虫,藤蔓,还有成了精的花。你灵力恢复了,但别乱放感知。有些东西你感知它一下,它就知道你来了。”
刘泽宇跟在她后面,记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滩已经被树影遮住了,看不见了。
离开前,他最后感知了一次雾海方向。
那只异兽的气息已经散了,散在灰雾里,找不到了。
但海兽的暗红纹路,和他丹田里欲念灵根的跳动,指向同一个来源。
【第二卷】的妖兽异变,从这条海岸线正式启动。 第70章 变身入阁(剧情)
雨林里走了一天。
脚踩在湿软的落叶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鞋面上全是泥。
刘泽宇跟在司徒嫣后面,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又让过一只趴在树干上的花蜘蛛。
司徒嫣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玉简,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练。到阁前必须练成。练不成你就住在林子里当野人。”
刘泽宇接过玉简,贴在额头。
玉简里的功法路径很短,一共三层。
第一层改骨,第二层改面,第三层定形。
他盘腿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闭眼,灵力沿着玉简上的路径走。
第一遍走完,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遍,他的脊椎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响。
那种响法他熟悉,像关节被重新排列。
身高矮下去半头,肩膀往里收,收窄,锁骨的位置变了。
第三遍,喉咙里那截喉结像被水泡化了一样,慢慢消下去。他试着开口,声音从胸腔里出去,细了,细得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低头,衣襟前只有一层薄薄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曲线。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平的,和男人差不多。
“收手。”司徒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化形术只改骨相,改不了胸。你贫乳就贫乳,正好。云谣那殿里不缺娇滴滴的,缺个利落的。”
刘泽宇抬眼瞪她。
他走到水洼边蹲下,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瘦削,干净,眉目利落,下颌线收得干净,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垂到肩下,有几缕搭在脸侧。
他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是真的。
他盯着倒影看了几息,那张脸也盯着他,眉眼里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像那么回事了。”司徒嫣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点头,“这张脸比本圣女想的耐看。就是站姿不对。”
她伸手把他歪着的肩扳正:“腰挺直。步子小一点。你跨沟那个姿势,是男人迈门槛。”
刘泽宇试着按她说的走。重心不对,总觉得人要往前栽。他步子一乱,先自己皱了皱眉,收住,重新走。
“多走。”司徒嫣说,“走顺了才算练成。光变个样子,一走路就露馅。”
他深吸一口气,在树下走了两个来回。步子压小,腰挺直,重心往后收。走着走着,身体记住了新的平衡,渐渐不晃了。
“嗯。”司徒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头,“就这么走。你本来就话少,这副样子正好。话少,眼睛亮,看着冷冷静静的,知性。省得本圣女教你装。”
“灵力呢。”司徒嫣问,“维持得住吗。”
刘泽宇感觉了一下丹田。灵力在缓慢地往外流,像一口碗底漏水的碗,一直在渗。他点头:“能撑,就是一直在耗。”
“耗就对了。化形就是拿灵力换的。”司徒嫣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落叶,“你要是灵力见底,女身就撑不住。喉结会先冒出来,然后声线变粗,然后骨架撑回原样。阵把你轰成渣。”
“知道。”
“那就走吧。天黑前赶到山脚。”
他们继续赶路。
走到午后,雨林深处的空气忽然变了一种味道。
刘泽宇的欲念灵根先捕捉到:一道灵力痕迹,暗红色的,脉动的,在藤蔓深处一明一灭。
那个频率他记得。在雾海猎手身上,在海兽尾巴的鳞片缝隙里,都是同一个频率。
他拉住司徒嫣的袖子。她停下,也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灵力在指间凝起一层暗红色的薄光。
藤蔓深处窜出一只东西。
像一团会走的藤蔓,缠着一具野兽的骨架,骨架的肋骨间卡着一枚搏动的暗红纹路,藤条上爬满了同样的纹路,纹路在蠕动,像血管贴着藤皮跳动。
那只东西停在十丈外,对着两人,肋骨间的纹路越跳越快。
刘泽宇上前一步,抬手。
他忘了自己现在是女身,这一抬手重心先歪了,脚下被一截藤蔓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半步。
那只东西被他的动作激到,猛地扑过来,藤条前端裂开,露出一圈细密的牙。
司徒嫣的灵力从他身后探出去,暗红色的薄光缠住那团藤蔓,猛地一勒。
藤条炸开,碎藤散了一地,断口处的暗红纹路搏动了两下,然后枯死发黑。
那只东西剩下的半截骨架缩回藤蔓深处,不见了。
司徒嫣蹲下来,捡起一截断藤,看了一眼断口,又扔了:“跟海兽一样。”
刘泽宇走过去,蹲下。
断藤上的纹路已经枯死,但他记得那个搏动的频率。
和雾海猎手一样,和海兽一样,和他在玄冥大陆北边闻到过的那些味道一样。
司徒嫣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平常:“记着这个味儿。到了天音阁,别乱说。”
“嗯。”
他们继续赶路。那个频率在他记忆里和另外两个叠在一起,合成一条线。
第二天傍晚,雨林走到尽头。
天音阁在眼前铺开:一道白玉山门,山门后是层层叠叠的殿宇,往山上叠,半截藏在云雾里。
琴声从山里飘出来,细得像一根线,时断时续。
进出山门的都是女修,或三五成群,或单独一人,裙裾曳地。
刘泽宇站在树荫里,看着那道山门。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结还在,很薄的一层。
他又摸了摸脸,下颌线是收着的,瘦削,利落。
他站直,把步子压小,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司徒嫣停下来,闭眼。她指尖那枚金铃轻轻响了一下,像被风碰了。过了片刻,她睁眼:“她知道了。”
“她知道我是谁?”
司徒嫣上下打量他,女身,陌生的一张脸。她忽然笑了一下:“本圣女只说带了个女人来。你自己看着办。”
刘泽宇看着她。
“别这么看本圣女。”司徒嫣说,“本圣女又没说谎。你现在就是个女人。她认不认得出来,那是她的事。”
她正了正神色,最后叮嘱:“进了阵别慌。别乱放感知。有人问你,只管低头。你灵力撑不住的时候,比谁都老实。”
刘泽宇点头。
司徒嫣看着他,忽然抬手,把他垂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做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又收回去,转身往山门走:“走吧。送佛送到西。”
山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月白流仙裙,长发及腰,怀里抱着一张古琴。
她比司徒嫣高了将近半个头,身形纤细,少女一样,站在那里却像整座山门都在她掌握里。
她不说话,也不急着开口,就那么等着他们走过来。
楚云谣。
刘泽宇低下头,把视线压在她裙摆以下的石阶上。
司徒嫣走到她面前,站定:“你倒是舍得来了。”
“路过,捡了个人。”司徒嫣说。
楚云谣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移回司徒嫣脸上:“她叫什么。”
“你问她。”
楚云谣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
他在她的目光里站着,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他的头顶滑到肩膀,又落回他的脸。
他低头,听见她开口:“会抱琴吗。”
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会一点。”刘泽宇说。声音细,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是他自己的。
“会一点就行。”楚云谣说,“进了门慢慢学。”
司徒嫣把刘泽宇往前推了一步,话是对楚云谣说的:“灵力不够就别硬撑。”她又转向他,声音低下来:“撑不住就摇铃。本圣女就在南岸。有事摇铃。”
刘泽宇点头。
司徒嫣看了楚云谣一眼,楚云谣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司徒嫣转身,走进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抬手摆了摆。
刘泽宇目送她的背影。那道背影被树影吞掉之前,金铃响了一声,很轻,像道别。
他站在原地,忽然有点空。
“跟上。”楚云谣说。她抱着琴,转身往山门走。
刘泽宇跟上去,落后她半步。走到山门口时,楚云谣怀里的琴忽然响了一声。一个音,很短,像试弦。
那个音落进他耳朵里,他的丹田深处,欲念灵根跟着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另一根弦隔着空气拨动了。
楚云谣没有回头。她抱着琴,迈过光幕,声音淡淡的:“走稳了。阵口认人。”
山门阵口。
两道白玉柱,中间一道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浮着细密的符文,像活的水纹在流动。
楚云谣走在前面,光幕扫过她,像水一样让开,没有停顿。
刘泽宇跟在她身后半步,迈到光幕前。
那道扫描停了一下。
符文在他周围亮起来,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只手在摸他的骨头,从头顶摸到脚底。
他的血在耳朵里响。手心全是汗。他感觉到阵法的力量贴着他的皮肤滑过去,在他胸口的地方多停了一息。
楚云谣没有回头。她抬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个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符文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这一次是柔和地让开。光幕在他面前分开一道缝。
刘泽宇迈过去。脚下是白玉阶,冰凉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背后一层冷汗,衣领贴在后颈上,湿的。
阵口内侧有一张石案,案后坐着一名执事女修,手里握着一支笔。楚云谣走过去,出示一枚令牌:“圣女殿新收侍女,记档。”
执事女修抬眼看了刘泽宇一眼,提笔:“名字。”
“柳弦。”楚云谣说,“弦是琴弦的弦。”
执事记下,又问:“来历。”
“南岸行商,遇了兽潮,圣女殿收留。”楚云谣说。
执事没有再问,低头写字。刘泽宇站在案前,低头站着,心跳擂鼓。他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记完档,执事递回令牌。楚云谣接过,转身往里走。刘泽宇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感觉到背上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那道视线极轻,极淡,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想回头,又忍住了。
“别回头。”楚云谣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阁主在看。”
刘泽宇后背一紧,低头,跟着她往前走。
天音阁的内部比他想的要大。
白玉阶一层一层往上,两旁的殿宇掩在花树里,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琴声从各个方向飘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练新曲,断断续续,有的在弹旧调,圆润绵长。
女弟子三三两两走过,看见楚云谣,纷纷低头行礼。行完礼,又都好奇地看一眼她身后跟着的刘泽宇。
有个胆大的女弟子问:“圣女,这是新来的?”
楚云谣没有停步:“我的侍女。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缩回去,不敢再问。
刘泽宇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全女的世界。
这里没有男人,他混在她们中间,头发垂着,步子压小,视线压低。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进了这道门,你就是弦儿。”楚云谣走在前面,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出了这道门,你什么都不是。”
“是。”刘泽宇应道。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老子叫刘泽宇。现在叫柳弦。
圣女殿在第三层,院子不大,一棵花树,树下石案,石案上摆着半盏残茶。
正屋是她住的地方,门开着,能看见琴案,案上摆着那张焦尾琴。
偏房在院子西边,收拾得干净,窗对着那棵花树,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楚云谣站在窗前,说规矩。就三件事。抱琴,调弦,研墨。曲谱不许乱翻,琴不许乱碰。其余的自己看着办。
刘泽宇一一应下。
“弦儿。”楚云谣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自然,像叫了很久一样,“以后我叫你弦儿。”
“是。”
傍晚,楚云谣坐在琴案前调弦。
她把焦尾琴横在膝上,一根一根地试弦,每试一根,指尖在弦上按一下,听那一点差别。
夕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投成一小片扇形。
刘泽宇站在旁边,看着她调弦。她调完四根,抬头看他:“会调弦吗。”
“会一点。”
“过来。”
刘泽宇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
她把琴往他这边转了转,教他认弦:一弦到七弦,从粗到细,每一根的音都不同,调的时候先认准标准音,再一根一根往上靠。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按在琴弦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弯。
刘泽宇递工具给她,木质的弦轴,他捏着尾端递过去,她的手指来接,指尖险些碰到他的指尖。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退。
那个距离里,他闻到她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琴木的味道,很干净。
她教完,把琴放回案上,说:“今天就学这么多。你记性不错。”
“谢圣女。”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入夜。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还有琴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梦里练一支新曲。刘泽宇在偏房里整理曲谱,把白天她翻过的那几册按顺序归好。
忽然,正屋传来一声琴音。
一个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被拨了一下,又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叫了一声谁的名字。
刘泽宇的手停住。他的丹田深处,欲念灵根跟着跳了一下。和白天在山门外听到的那个音一样,是同一个音。
那个音他形容不上来。像一根弦,按着他的频率绷了很久,绷了很多天,现在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琴音停了。正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楚云谣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只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变调了。”
刘泽宇站在窗边,握着那册曲谱,没动。
又隔了一会儿,楚云谣的声音从正屋传出来,透过窗子,清晰了一些:“弦儿。”
“在。”他应声。
“明天开始,我教你认琴。”
刘泽宇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停了一瞬,花树的叶子轻轻响了一声。
“你身上的音,我还没弹准过。”
刘泽宇站在窗边,没接话。
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他的影子上。
他分不清她这句话是随口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他只知道,丹田里那个跳动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转进来一个人。
广袖流仙裙,衣带飘飘,走路带着风。进门先喊:“姐姐!”
十八岁上下的少女,眉眼和楚云谣有五六分相似,但更亮,笑起来眼尾上挑。
她转着圈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把花树上的花瓣卷起来几片,又落下去。
她看见站在琴案边的刘泽宇,脚步顿住。
“姐姐,你新收的侍女?”
楚云谣坐在琴案后,头也没抬:“嗯。”
少女绕着他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他的脚看到头顶,又落回他的肩膀,停了一下。
那个眼神他见过,像看一件东西的做工,先看整体,再看接缝。
“你叫什么。”
“弦儿。”
“弦儿?”少女歪头,“姐姐起的?”
“嗯。”
少女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忽然说:“走路怎么跟个男人似的。”
刘泽宇心一沉。他站在原地,感觉那两个字从耳朵一路砸到胃里。
“霓儿,别闹。”楚云谣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楚云霓挑眉。
她又看了刘泽宇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仔细,像在量他的肩线。
然后她转向楚云谣,语气一转,声音扬起来:“姐姐,我新织了一件衣裳,月白色的,给你看!比你这件好看!”
她拖着楚云谣往偏殿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刘泽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好奇,像一只猫记住了什么。
刘泽宇站在殿角,看着姐妹俩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
窗外的琴声又响起来,这一次近一些,是楚云霓在笑闹着什么,把琴弦拨得乱响,楚云谣在叫她别动。
他站在原地,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过了一会儿,楚云谣从偏殿出来,走到院子中间,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角是那个介于好奇和玩味之间的弧度,像在看一件还没弹准的乐器,又像在看一个终于自己走进来的人。
刘泽宇站在花树下,迎着她的目光。他进来了,站在她的殿里,以一个侍女的身份。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昨晚那声琴音。
那根弦,按着他的频率绷了很久。现在它被人拨了一下,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她听没听出来,那根弦是谁。 第71章 揭穿(剧情)
楚云霓在偏殿里喊姐姐,让她去看那件月白色的新衣。楚云谣没有起身,她坐在琴案后,把焦尾琴横在膝上,慢慢试了一根弦。
“霓儿。”她说,“午后过来,我教你新曲子。现在去练你的舞。”
“姐姐!”楚云霓的声音从偏殿传出来,带着撒娇的尾音,“你都没看!”
“午后看。”
楚云霓不情不愿地走出来,路过院子的时候,又看了站在花树下的弦儿一眼。她没说话,哼了一声,转着圈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楚云谣把琴放下,放在琴案正中。她坐正,看着站在琴案边的弦儿。
刘泽宇站在原地,低着头。他忽然觉得不对。她的目光和这几天不一样,像在看一件终于摊开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回来。”楚云谣说。
刘泽宇抬起头:“圣女说什么。”
“我说的是男身。”楚云谣的声音很淡,“你什么时候变回来。”
刘泽宇的心沉下去。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楚云谣也不催他。
她低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弹,只是按着:“第一天晚上,我弹了一个音。你丹田里的灵力跟着跳了一下。元婴期的耳朵,听得见那道共振。”
刘泽宇没说话。
“你走路像男人。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霓儿只是说破了。”她继续说,“你身上有阿嫣的印记。暗红色的,留在她碰过你的地方。深度灵力链接才会留下那样的印记。阿嫣告诉我她带了个女人来,可她的链接里,她紧张得像个第一次送人出门的娘。”
她抬眼,看着他:“昨天你帮我按弦。你按到第三根弦的时候,那根弦共振的频率,我认得。”
刘泽宇的喉咙发紧。
“变调了。”楚云谣说,“但底子是一根弦。”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就是那个频率的主人。我等的那个人。”
刘泽宇沉默了很久。
事到这一步,装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灵力撤回来,骨架一寸一寸撑开,肩膀变宽,身高拔回原来的尺寸,喉结重新顶出来。
他睁开眼,站在她面前,男身。
楚云谣没有看他。她退了半步,目光落向窗外,声音淡下去:“站远一点。”
刘泽宇退开两步,站到琴案的另一头。
楚云谣还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视线,隔着半个琴案打量他。
她打量他的方式很怪,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目光一触就移开,又落回来。
“我讨厌男人。”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小到大,我身边只有女人。阿嫣告诉我她要带个人来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是男人。”
她顿了顿:“但阿嫣开口了。她让你来的,我留你。”
刘泽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多谢。”
楚云谣没有接这个谢字。她忽然说:“阿嫣居然跟你做那种事。”
刘泽宇愣住了。
楚云谣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这辈子只碰女人。女人之间才是最干净的,彼此懂得,没有那些脏心思。”她停了一下,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她居然跟你做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刘泽宇听得出里面的东西:不解,失落,还有一点他形容不上来的旧情。
他没法接话。他和司徒嫣之间的事,他没法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楚云谣也没等他解释。她收回目光,看着他,说:“变回来。”
刘泽宇闭上眼,灵力重新铺开,骨架缩回去,肩膀收窄,喉结消下去,声线变细。他睁开眼,又站在她面前,女身,弦儿。
楚云谣的目光这才松下来。她看了他一会儿,上下打量,最后点了点头:“还是这样顺眼。飒爽,干净,不惹眼。比刚才那样强多了。”
刘泽宇低头:“是。”
“以后在我面前,就这样。”楚云谣说,“在外面,更得这样。你是女人,记住这一点。”
“记住了。”
楚云谣看着他,指尖在琴案上敲了一下,忽然说:“你那个化形术,是阿嫣教的?”
“是。”
“合欢宗的硬撑法,撑不了几天。”楚云谣说,“灵力一直在耗,你早晚有撑不住的时候。到时候在弟子堆里露了相,谁也保不住你。”
刘泽宇心里一动。她这是在教他。
楚云谣没有看他,低头拨了一根弦。一个音,很干净,像一滴水落进井里:“记住这个音。”
刘泽宇听着。那个音落进他耳朵里,他的欲念灵根本能地跟着共振了一下,他记住了。他点头:“记住了。”
楚云谣有点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一遍就记住了?”
“嗯。”
“你倒是省事。”楚云谣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以后维持化形的时候,在识海里哼这个音,呼吸跟着它的节律走。灵力消耗能压到一成。”
刘泽宇试着按她说的方法:识海里哼那个音,呼吸放慢,跟着节律。丹田里往外渗的灵力果然慢了,像拧紧了一个水龙头。
他睁眼,看她的目光带上了点真心的谢意。
楚云谣没看他,低头拨弄琴弦:“教你。你是我的人,你露了相,我也跑不掉。”
————
接下来的几天,楚云谣开始正经教他音律。
她教他认音。
五音,七弦,每一根弦的位置,每一个音的高低。
她教他听,听风,听水,听虫鸣,听鸟叫。
她说妖兽的叫声也有情绪,有的在发怒,有的在害怕,有的在召唤同伴。
你听懂了,就能让它安静,也能让它发狂。
“给你听一段。”那天下午,楚云谣坐在窗前,抱起焦尾琴,弹了一段曲子。
曲子很短,调子很低,像水面上的一层薄雾。
刘泽宇站在窗边,看着院子。
那棵花树忽然安静下来。
树叶不再抖,花瓣不再落,连风都小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院子按住,轻轻盖了一层棉被。
“这叫安魂调。”楚云谣收琴,“战场上,让暴走的妖兽安静一息。那一息,就是活命的机会。”
刘泽宇点了点头。
楚云谣教了三天。第四天,她教到一半,忽然把琴放下,说:“你学得这么快,我有点不想教你了。”
刘泽宇抬头:“为什么。”
“教会了你,你就跟我一样了。”楚云谣说,“我还没习惯身边多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刘泽宇没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解释,他也没问。
午后,楚云霓没有来。楚云谣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忽然开口,说起前线的事。
“南大陆的妖兽开始成群结队地动了。”她说,“已经有三座村庄被毁,天音阁的外围也受过袭扰。”
刘泽宇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次不寻常。”楚云谣说,“妖兽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走,有队形,有目的。我见过几次这样的纹路。”她抬起手,指尖在窗框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暗红色的,像血渗进骨头里。”
刘泽宇垂下眼。他见过。雾海猎手身上,海兽的鳞片缝隙里,雨林里那截断藤上,都是那道纹路。
“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楚云谣说,“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
刘泽宇把研好的墨放在她手边,问:“宗门怎么安排。”
“按小组轮换。”楚云谣说,“天音阁的弟子按作战序列分组,轮流上前线。我所在的这一组,十天后上前线,作战十天,回宗门休整二十天,再上前线。循环往复。”
她顿了顿:“我是这一组的领队。我带的女弟子,都是我训出来的。”
刘泽宇没有问弦儿跟不跟。楚云谣也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悬在那里,像窗台上那根没调完的弦,早晚要拨。
刘泽宇第一次见识楚云谣训练,是在第四天上午。
训练场在第二层的广场上。楚云谣站在台子上,手里没有琴,怀里也没有,就空着手站着。台下的女弟子排成两列,个个绷着脸。
“起势,第三式。”楚云谣说,“做。”
两列弟子同时动。动作整齐,衣袂翻飞。刘泽宇站在场边,手里捧着研好的墨(楚云谣让他带着,说"你看着,顺便学"),看着那些动作。
“第二排第三个,左手低了。”楚云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重来。”
那个弟子抖了一下,重做。左手还是低了一寸。
“重来。”
又做。还是低。
“重来。”楚云谣的语气没有起伏,“战场上,你左手低一寸,妖兽的爪子就从那里进去。它不会给你第三遍。我也不会。”
那个弟子眼眶红了,咬着牙重做。这次对了。
楚云谣没有夸她,点了下头:“下一个。”
一上午,楚云谣站在台子上,一句重来,一句下一个,声音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台下的弟子从整齐做到散乱,又从散乱做到整齐。
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刘泽宇站在场边,看着她的侧脸。她训人的时候和弹琴的时候判若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软得像水。
训完,日头到了正中。
楚云谣走下台子,从刘泽宇手里接过墨(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要的),放到一边。
然后她回身,往台上一坐,抱起焦尾琴。
弟子们看见她抱琴,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就地盘腿坐下。
楚云谣弹了一段曲子。
和刘泽宇听过的都不一样,很慢,很软,像有人把手轻轻按在疲惫的肩膀上。
琴声散开,台下的弟子们慢慢放松下来,有的闭上眼,有的把头低下去。
那个被训哭的弟子,眼泪还没干,呼吸已经平了,盘腿坐着,身上有细微的灵光浮动,修为的瓶颈松动了一线。
刘泽宇站在场边,听着那段琴声。
他的欲念灵根让他对情绪的感知比谁都深。
他听得出来,那段琴声里没有技巧,全是别的东西:她把骂出口的话,都换成了这个。
她骂得越狠,琴声越软。
一曲终了,弟子们陆续起身,向她行礼,三三两两散开。那个被训哭的弟子走过来,低声说:“谢谢圣女。”
楚云谣收了琴,看她一眼:“手好了再来。”
那弟子眼眶又红了,转身跑开。
楚云谣站起来,看见刘泽宇在看自己,挑眉:“看什么。”
刘泽宇低头:“没什么。”
“过来。”楚云谣把琴递给他,“抱着。回殿。”
刘泽宇接过焦尾琴。琴很沉,比他想的沉。他抱稳了,跟在她身后走下台子。
走了两步,楚云谣头也不回:“又迈大了。”
刘泽宇低头看自己的步子,果然,又迈大了。他收小步子,重新走。
“三步。”楚云谣说,“重走。”
刘泽宇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是乖乖走回三步,重走了一遍。
“嗯。”楚云谣说,“有进步。省得我在战场上给你收尸。”
————
第五天,楚云霓来串门。
她进门就看见弦儿在琴案边研墨,凑过来,撑在案边看他:“弦儿,你会跳舞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刘泽宇想了想:“研墨。”
楚云霓笑喷:“我姐的侍女只会研墨,说出去笑死人。”她拉起刘泽宇的手腕往外拽,“走,我给你看我新织的衣裳,月白色的,我姐都不让我穿。”
“霓儿。”楚云谣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别带坏我的侍女。”
“姐姐你太小气了!”楚云霓松开手,还是转了个圈给他看,“好看吧。我织了三天。”
刘泽宇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舞衣,广袖,飘带,针脚细得看不见。他点了点头:“好看。”
“识货。”楚云霓满意了,又看了他一眼,“不过说真的,弦儿,我怎么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刘泽宇的心提了起来。
“霓儿。”楚云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曲谱,“过来,教你新曲子。”
“来了来了。”楚云霓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走,跟着姐姐进了里间。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刘泽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琢磨。
楚云霓走后,楚云谣站在廊下,对刘泽宇说:“霓儿的眼睛毒。她看人先看身体,看出你的毛病只是时间问题。你最好在她面前少说话,少走动。”
刘泽宇点了点头。
“我替你说着。”楚云谣说,“但也替不了太久。”
第六天夜里,刘泽宇在偏房整理曲谱,正屋传来琴声。
这一次和试探不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从第一个音起,刘泽宇就觉得不对劲。
琴声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把脚上的泥一点一点拍掉。
曲子里没有技巧的炫耀,全是别的东西:孤独,守护,等待,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刘泽宇的欲念灵根让他的共情强得离谱。
琴声里的情绪他全部接住了,胸口发闷,眼眶发酸,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首曲子,曲终很久,那个情绪还没散。
他躺回床上,看着房梁,想起白天楚云谣训练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还没习惯身边多一个跟我一样的人",想起她说"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
她等的那个人来了,以侍女的身份,以女身。她还要上前线,带着她训出来的女弟子,去面对那些被暗红纹路驱赶的妖兽。
她一个人弹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天,刘泽宇去了杂役房。
他顶着圣女侍女的招牌,要了两块灵木,几根蚕丝弦,没费什么劲。杂役房的管事问他要做什么,他说做个琴,管事就没多问。
他回到偏房,关上门,把灵木削成弧形,拼成一个带着共鸣腔的琴框。蚕丝弦一根一根绷上去,六根,又想了想,加了第七根。
他的灵根将他前世的情绪记忆全部保留,刘泽宇常常在梦中以灵识遨游前世的集体潜意识海洋,以此明白了里拉琴的做法。
他一根一根调,用灵力去听每一根弦的音高,调到第五根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音他认得。楚云谣弹过的那个音,用来当锚的那个音。
他把它定在那里,作为基准,把剩下的弦一根一根往它身上靠。
琴做好了。他抱着它,试着拨了一下。音色清亮,像泉水。和焦尾琴的沉厚是两种东西,但站在一起,不打架。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弹。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会弹,但他记得第六天夜里那首曲子的情绪。那些东西他接住了,现在他想还回去一点。
当晚,楚云谣又弹琴了。还是那首曲子,还是同样的情绪。
刘泽宇抱着琴,走出偏房,坐在院子里那棵花树下。他深吸一口气,拨弦,跟着正屋的琴声,轻轻地走和声。
他不敢大声,先轻轻地跟。跟了两句,正屋的琴声停了一下。
刘泽宇的心一紧,手上的琴音也断了。
然后正屋的琴声重新响起,变了一个调。
刘泽宇听着那个调。他没有学过这个调,但他听懂了。他试着跟上去,琴音在夜里轻轻一绕,落进那个调的缝隙里。
她又变。他又跟上。
合奏的声音在夜里传开,像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问一答。花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带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琴弦上,又被琴音震开。
后半段,楚云谣的琴声渐渐放开,那首曲子弹得比一个人时明亮。像有人接住了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帮她分了一半。
曲终。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
过了一会儿,正屋的门开了。楚云谣走出来,站在廊下,循着声音看向花树。
月光下,弦儿坐在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把陌生的琴。
她看了他很久。
刘泽宇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吵到圣女了?”
楚云谣没有答。她走下廊阶,走到花树下,在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怀里的琴,看了好一会儿,问:“你那个琴,叫什么。”
“里拉琴。”
楚云谣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他怀里的弦。那个音在夜里响了一下,又散了。
她抬眼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难读,有意外,有别的什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身上的音,我找到了。”
刘泽宇抱着琴坐在花树下,仰头看她。楚云谣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根还在轻轻颤动的琴弦上。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琴,弹对了。 第72章 交响(剧情)
第二天清晨,刘泽宇推开门,看见那把里拉琴摆在琴案正中。楚云谣坐在琴案后,指尖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就那么搭着。
“哪来的。”她问。
刘泽宇站在门口:“自己做的。”
楚云谣抬眼看他:“你还会什么。”
刘泽宇想了想,说:“我会一些你没听过的。”
楚云谣没接话。她把焦尾琴横过来,随手弹了一段。一段很短很平的旋律,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她弹完,抬眼看他。
刘泽宇走过去,抱起里拉琴,在同一个调上找了一段旋律,轻轻地叠进去。两条旋律一高一低,一问一答,合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院子说话。
楚云谣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她重新弹那段旋律,让刘泽宇再叠。这一次她听得很仔细,从头听到尾,听完,她把琴放下,看着他:“这是什么。”
“复调。”刘泽宇说,“两条旋律各走各的,合在一起,像两个人说话。”
“两条旋律同时走,不会乱吗。”
“你不试它,它就乱。你让它各走各的,又在同一个调上,它就不乱。”刘泽宇说,“它不乱的时候,比一条旋律好听。”
楚云谣没有说话。她抱着琴,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还有什么。”她说。
刘泽宇想了想。和声,调性,交响。他一样一样讲,她一样一样试。
和声。
他让她先弹一个音,然后他叠一个音上去,隔了三个音的距离。
两个音同时响,像一句话被垫上了底。
她又叠一个,三个音摞在一起,那句话忽然有了厚度。
她愣住:“一个音还能这么站。”
“能。”刘泽宇说,“你往它身下垫得越多,它站得越稳。”
调性。
他说一首曲子总有一个主音管着,别的音都往它身上靠,绕来绕去,最后都得回到它那儿,像一家人,都听一个家长的话。
她试了试,弹了一串音,最后落回那个主音上,果然,整串音都安顿下来,像倦鸟归巢。
交响。他说很多很多乐器,很多很多声部,听一个人指挥,合在一起,变成一整首。她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一个人指挥那么多?”
“嗯。你刚才只带五件。”刘泽宇说,“还能更多。”
试到日头偏西,试到楚云霓差人来问晚饭,她才把琴放下,看着他,问:“你会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手指上没有茧。”楚云谣说,“你没学过琴。你怎么会这些。”
刘泽宇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说:“我有时候闭眼,能看见很多我没学过的东西。像一条河,我下去捞,捞到什么是什么。”
楚云谣没有听懂。但她记住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泽宇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那句话悬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根还没弹响的弦。
接下来的两天,刘泽宇把自己关在偏房里。
他盘坐在床上,闭眼,灵识往深处沉。
那条河在下面等着他。
河很深,越往下越凉,声音也越远,像整个世界都被水隔在外面。
他下去,捞乐器,捞乐理,捞那些他这辈子没碰过的东西。
每一件都像隔着水摸到的石头,摸到了,攥住,拽上来,凉的,沉的,真的。
他捞到过一段旋律的结构,七拐八绕,像一条看不见的路;捞到过一件乐器的形状,弧形的壳,几根绷紧的弦,他照着那个形状去削灵木,削出来的东西,他叫它里拉琴的兄弟。
代价是每次上来都头疼。
水压把他往下按,他往上挣的时候,太阳穴像被什么夹住。
第二天中午他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楚云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做琴做的。”刘泽宇说,“做完了。”
他身后堆着几样东西:一根灵木笛,一只筒鼓,两把没见过的弦乐,琴身弯成弧形,弦绷得又细又紧。
楚云谣走过去,一件一件看。她拿起灵木笛,吹了一下,没有响。她放下,看着那两把陌生的弦乐,问:“你要一个人弹这么多?”
“试试。”
刘泽宇盘坐在院子的花树下,闭眼。
三头六臂的传承从识海深处浮起来,灵力涌向身侧。
血肉从肩背处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挣动,然后,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从身侧长了出来。
女身,弦儿的脸,弦儿的头发,弦儿的身形。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弦儿并排坐在他身边。
一个意识。
这些身体都是他,每一个都是他,他同时坐在三个地方,同时看着楚云谣。
三个弦儿各自伸手,拿起一件乐器,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楚云谣退了一步。
她看着那三个一模一样的人,又看看盘坐的刘泽宇,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绕着那几个分身转了一圈。
她伸手,碰了一个分身的腕子。
温的,是活人的温度。
她收回手,看着刘泽宇,眼神又深了一层,张了张嘴,又闭上。
“师门秘法。”四个弦儿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别问。”
楚云谣看了他很久。她没有问。她只问了一句:“能弹吗。”
“能。”
四个弦儿各自持器,试音。
一个意识管着四双手,每一双手都是他自己的:他一边弹里拉琴,一边听灵木笛的音准,一边把弦乐的调拧正。
五种声音在院子里先后响起来,又落下去。
楚云谣听着,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她说:“再来一个。让它弹高音。”
刘泽宇又分出一个分身,持灵木笛。五个弦儿,五件乐器,围着院子坐成半圈。
他没有急着让她进。
他闭眼,一个意识铺开,五个分身同时抬手。
灵木笛起了一个音,很轻,像一条河从远处流过来。
里拉琴跟进去,弦乐垫上,筒鼓在底下压着节奏。
五个声部各走各的,又拧成一股,声音一层一层叠上去,又一层一层落下来。
他弹了一段完整的曲子。
那段曲子他没学过,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捞上来就是完整的,像一艘沉了很多年的船,捞起来还能开。
开头像一条河,中段像两群人隔着河对答,一个问一个答,越答越密,最后所有声音汇到一起,冲开一个很高的音,又缓缓落回那条河里。
楚云谣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听完那首曲子,过了很久,才开口:“这是什么。”
“协奏曲。”刘泽宇说,
“协奏曲。”楚云谣重复了一遍。她没有追问。她抱着琴,走到院子中间,坐下,看着那五个一模一样的人,深吸一口气:“我从中间进。”
第一次交响。
楚云谣的乐念一起,五件乐器同时响。
那阵声音撞在一起,像五个人同时开口说话,谁也没听谁的。
她的眉头皱起来,手上的琴音也乱了,五层声音绞成一团。
她停手:“乱了。”
“慢一点。”刘泽宇说,“你定一个主调,让它们跟着主调走。别让它们同时开口。”
楚云谣看着他,没说话。她重新起手。
第二次。
楚云谣先弹主调,让五件乐器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进来。
灵木笛先进,里拉琴跟上,弦乐垫底,筒鼓压节奏。
这一次整齐了,五层声音叠在一起,像五条溪流汇进同一条河。
但到中段,筒鼓慢了一拍,灵木笛的调又偏了半寸,整条河打了个结。
楚云谣停下来,没皱眉,也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那个持筒鼓的分身,又看了一眼持灵木笛的分身,重新起手。
第三次。
她的乐念从焦尾琴上放出去,像一只手,轻轻握住那五个声部。
她指到哪,哪个声部就响;她收,声部就落。
筒鼓跟上了,灵木笛也准了,五层声音稳稳地叠在一起,整个院子都被那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花树上的叶子在琴声里轻轻发抖。
第四次,楚云谣找到了那个感觉,把整个乐队握在手心。
她弹到兴处,指尖在琴弦上滑了一下,扬起一个高高的音,五个声部跟着一起扬起来,像一群鸟同时离开枝头。
第四次弹到一半,楚云谣的灵力忽然不受控地涌出来。
刘泽宇最先感觉到。
他手里的琴弦猛地一颤,他抬头,看见楚云谣盘坐在院子正中,周身灵力翻涌,一层一层往上叠,像声部一样,叠了一层又一层。
焦尾琴的七根弦齐齐震颤,发出一个越来越高的长音。
“收!”刘泽宇喊。
楚云谣没有听见。她识海里那张多声部灵力网正在收拢,一层压一层,压向那个临界点。她的眉头拧着,指尖按在琴弦上,按得指节发白。
焦尾琴的七根弦同时一颤。
一声长音,极亮,像什么东西终于撑开了。
楚云谣盘坐下去,周身灵力猛地一收,又缓缓散开。元婴中期的瓶颈,被那张网冲开了。
院子安静下来。五个分身收回了四个,只剩下刘泽宇本体。他坐在花树下,看着盘坐的楚云谣,手心全是汗。
楚云谣睁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她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灵光,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泽宇看着她:“你的琴师。”
楚云谣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花树下,弯腰,从石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了。”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刘泽宇端起那杯茶。分身消耗大,他确实累了,太阳穴还在跳。
楚云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她忽然说:“我讨厌男人。”
刘泽宇端着茶杯,没敢接话。
“但你不太一样。”楚云谣说。
刘泽宇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他没敢抬头。
突破后的楚云谣,比之前安静了些,也比之前多了些别的东西。她不再提"看在阿嫣面子上",但她看他的时间变长了。
午后,楚云谣坐在窗边,随手拨几根弦,一段一段的,像在想事情。
刘泽宇站在门边研墨。
他抬眼,看见她低头拨弦的样子:侧脸落在光里,睫毛在颊上投了一小片影,整个人收进一个很静的世界里。
琴声很轻,像自言自语,一段没头没尾的旋律,弹到一半,她自己摇摇头,又从头弹。
他看她弹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墨锭在砚台上停住,一滴墨顺着墨锭滑下来,落回砚台里,砸出一圈极小的涟漪,他都没察觉。
他想起司徒嫣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司徒嫣在飞梭上说的,带着调笑:"等见了云谣,你怕是想得紧。"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想,司徒嫣说得对。
她只是抱着琴坐在那里,就够让人惦记。
傍晚,训练场那边传来消息:前线有一队弟子遇袭,伤了几个。
楚云谣听了,没有问细节。
她坐回琴案前,指尖停在琴弦上,没有落下去。
她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很静的弧度。
她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绷着,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刘泽宇站在旁边,看见她低垂的脖颈,心里跟着沉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带的那些弟子,都是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训出来的,她骂她们骂得最狠,琴声也最软。
他没有安慰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把那一口气自己顺下去。他退到门外,站在廊下,等她。
过了很久,正屋里传来一声琴音。
很轻,像试弦。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慢慢连成一段曲子。
那首曲子刘泽宇没听过,但听得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放下来,像一个人把扛了一路的担子,一点一点放到地上。
他站在廊下,听完那首曲子,才推门进去。
训练场边,两个女弟子在交头接耳。刘泽宇端着水壶走过去,给她们倒水,听见她们聊圣女。
“我跟你说,我要是个男人,一定想娶圣女做妻子。”左边那个女弟子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男人也进不来。”右边的说,“天音阁不收男人。你连见她一面都难。”
“也是。”左边的想了想,叹了口气,“所以她谁也嫁不了。她太好了,好到没人够得着。”
刘泽宇端着水壶站在旁边,手顿了一下。他给两人倒完水,走了。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没散。
夜里,楚云谣教刘泽宇认新谱。她低头写字,把一段旋律画在纸上,画完,抬眼看他。
刘泽宇正看着她写字的手发呆。他今天动了太多心,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看她的眼神变了。
楚云谣没有点破。她低头,继续写:“看什么。”
刘泽宇:“没什么。”
“弦儿,你最近话少了。”楚云谣说,没有抬头。
刘泽宇低头研墨,手一抖,墨汁溅了一滴在案上。
楚云谣看着那滴墨,又抬眼看他,嘴角是那个介于好奇和玩味之间的弧度:“心虚的人才手抖。”
刘泽宇把墨研完了,没接话。
第三天,楚云霓来找姐姐玩。
她走到圣女殿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一阵琴声。
那阵琴声和平时不一样,好几层声音叠在一起,有时像在吵架,有时又像在说话,密密的,热闹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劲儿。
楚云霓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越听越新奇。她拍门:“姐姐!你在弹什么!”
里面的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楚云谣的声音传出来:“明日来。”
“现在让我听听嘛!”
“明日。”
楚云霓嘟着嘴站在门外,又听了一会儿。
门里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阵多层的琴声。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边走边哼,哼的就是刚才那阵曲子的调子。那阵曲调她记住了。
夜里,楚云谣独自坐在琴案前。
她试着把白天交响的那张多声部灵力网收进单手弹奏。
她弹了一个音,灵力从琴弦上分出几缕,各走各的,像几条看不见的线,绕了一圈,又合回同一个音。
她弹完,沉默片刻,抬头看刘泽宇:“这个,我要用到战场上。”
刘泽宇站在门边:“叫什么。”
楚云谣想了想:“还没想好。先用着,等它杀过妖兽再取名。”
刘泽宇点了点头。
楚云谣放下琴,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月光落在她肩上。她忽然说:“弦儿。”
刘泽宇:“在。”
“还有三天,我就上前线了。”
刘泽宇没有接话。
楚云谣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千里迢迢从北边过来,见了海兽,见了雨林里那截断藤,又一头扎进天音阁。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圣女殿研墨的。”
刘泽宇没有接话。她说的每一条都是真的。
“你想去。”楚云谣说,“妖兽潮,你想插一手。”
刘泽宇承认:“是。”
“三天后出发,你跟着我。”楚云谣说。她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楚云谣看着他,嘴角是那个介于好奇和玩味之间的弧度:“战场上,听我的。”
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刘泽宇站在窗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落下来,像命令,又像某种承诺的开头。
“好。”他说。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