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85)作者:xrffduanhu1
2026/08/13 发布于 pixiv
字数:11028 第八十五章·柔福公主有孕?(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大理寺幽暗的隔院里,一间堆杂物的房间空出来供给了“既不是犯人又不能放走”的骁骑将军府长史鹿清彤。 鹿清彤坐在硬木榻上,虽被软禁数日,并无半点慌乱与怯懦。 洛阳兵变时, 孙廷萧那个“附逆、并霸占女状元”的操作虽然伤了鹿清彤的名节,坐实了她与孙廷萧之间“过从甚密”的私交,却也意外地成了一道护身符——大理寺提审鹿清彤的前提是她被“裹挟”进了洛阳,最多只能算个被动从贼,绝非主动附逆。 是以,大理寺虽让她赶紧老实交代一切,倒也未敢对这位声名在外的女状元动用那些粗鄙的重刑。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理寺的几名少卿又对她进行了一场连番的车轮问讯。 “鹿长史,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主审官阴沉着脸,重重拍下惊堂木,“孙廷萧在洛阳附逆、私通乱臣,你皆是亲眼所见。你若肯如实供出他蓄谋已久的证据,朝廷念你一介女流被其裹挟,定可既往不咎!” 面对这等欲加之罪的诱供,鹿清彤只是端正了身姿,严肃对答。 “几位大人要下官说多少遍,下官的供词皆是一字不改。” “当日洛阳惊变,太子与杨尚书骤然发难,孙大将军身陷重围,退无可退。所谓‘附逆’与‘强占下官’,不过是将军为了麻痹杨玄感、保护下官不受乱军侵害,而迫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势!” 鹿清彤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退避地迎向主审官:“事实便是,将军在阵前与西凉马超将军拼杀之际,暗中通气。当夜更是配合班超将军里应外合,无血开城,平息了险些动摇国本的叛乱!孙大将军乃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柱石,何来罪证之有?!” 几名主审官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以对。 其实,这案子审到这个地步,大理寺的这些老油条们哪里会不清楚其中的关窍?凉州军进到城内,都是孙廷萧配合班超放火开门,然后他单骑拿下杨玄感,平乱的首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鹿清彤这番话,都可与凉州军派来的人对证。 奈何,圣人赵佶对这些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武将,早已丧失了最后的一丝信任。赵佶需要的根本不是真相,而是孙廷萧的把柄。他下达的密旨,便是要大理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先从这女状元的口中,挖出些能彻底将孙廷萧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黑料来,好为自己卸磨杀驴的举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冥顽不灵!”主审官有些气急败坏地扔下供状,冷哼一声,“鹿清彤,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待在这大理寺里,本官看你的嘴能硬到几时!” 此时,坐在硬木榻上的鹿清彤收回思绪,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苦涩一笑。 她鹿清彤虽只是一介女流,身娇体弱,但哪怕在这大理寺的暗室里囚禁一辈子,也绝不会让那些小人如愿。只是,不知将军此刻情况如何,受没受什么苦。 此时的汴州行在,俨然已成了一座充斥着党争与倾轧的熔炉。 随着右相杨钊被夺职、杨皇后被打入冷宫,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杨党,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彻底失势。在这权力洗牌的真空期,严党的人马顺理成章地成了赵佶目前唯一能倚重的主力。 作为严党在汴州的头面人物,秦桧可谓是春风得意。他是个极擅钻营的投机者,深知在这等危局之下,皇权与宦官才是最硬的靠山。一方面,他千方百计地与王振、鱼朝恩、仇士良等深受赵佶信任的当红太监暗通款曲,结成利益同盟;另一方面,他又接连几次上疏,以“国难当头、需老臣谋国”为由,试图促成圣人下旨,将远在长安、已被解除了软禁的左相严嵩给迎请过来。 至于那位已被软禁在宗正寺的太子赵桓,秦桧等严党要员并非没有兴趣去落井下石。若是能借机将这等谋逆的大案办成铁案,彻底断绝了太子翻身的可能,对严党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在这帮老谋深算的政客眼中,眼下最要紧的“大事”,并非急于清算太子,而是趁机将杨党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 他们太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于是,严党众人恨不得将所有与杨钊有过一丝牵连的官员,都统统罗织上“结党营私”、“暗通东宫”的罪名。他们有意放缓了对太子与皇后的直接清算,甚至对那个与太子“合作”的孙廷萧也采取了拖延之策。核心人员处理得越慢,便能给他们留出越多的时间,去四处攀咬、牵连、扩大打击面,借着清洗的风,大肆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种无耻至极、全不顾天下大局的党争,犹如一剂慢性毒药,腐蚀着天汉王朝的中枢神经。 赵佶本就因洛阳兵变而变得极度多疑、脑子昏然,如今被严党与宦官联手牵着鼻子走,更是整日沉浸在抓捕逆党、防备臣子的偏执之中,将那迫在眉睫的军国正事全都抛诸脑后。 而严党官员们,为了罗织罪名、争权夺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钱粮转运、兵马调度的本职工作。 一时间,汴州城内,皇帝、太子、严党、杨党、宦官,所有的权力中枢都在围着这口权力的烂锅打转,谁也顾不上北方那已经燃起烽火的常山防线。 在这等乌烟瘴气的乱局之下,前线的各路大将更是如履薄冰。赵充国稳坐洛阳,徐世绩驻扎邺南,陈庆之按兵不动。大将们为了明哲保身,要么装聋作哑、无为而治;要么因为得不到明确的军令,更没有后勤粮草的保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局恶化。 国家抗击胡人的大计,就在这朝堂上下无休止的内耗与倾轧中,变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而那五大部的胡骑主力,正借着天汉这致命的内虚,一步步向着中原腹地逼近。 九月初九。 距离洛阳事变已经过去了八天;距离五大部胡骑正式挑起战端,也过去了十一天。而孙廷萧被宦官押解入诏狱天牢,也已经熬过了五个日夜。 这五天里,天汉中枢的权力版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早在洛阳平乱的消息传至长安时,那个被太子赵桓留下的杨党二号人物贾充,展现出了令人发指的政治嗅觉与背叛速度。 得知太子大势已去,贾充毫不犹豫地公开倒戈。他一面迅速解除了左相严嵩在长安的软禁,将其尊为上宾;一面星夜派出心腹快马,向汴州行在的皇帝递上了请罪与效忠的表文。 在那份奏疏中,贾充不仅将自己在长安的所有作为摘得干干净净,更反咬一口,将太子在监国期间的种种“独断专行”、“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添油加醋地罗织成了一大串罪名。这份奏疏,犹如瞌睡递上了枕头,正中多疑的赵佶下怀。 赵佶看了奏疏,大喜过望。他不仅没有降罪贾充,反而下旨让其继续在长安总揽政务,甚至催促他尽快护送老相国严嵩东来汴州主政。 与此同时,赵佶在汴州开始了对军权的疯狂重组。 他先是赋予了大太监王振在内廷中极大的政治权力,让其代替失宠的朝臣,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随后又隆重表彰了在构陷孙廷萧中“立下大功”的仇士良,将汴州周边的禁军与地方留守部队,尽数交到了这位阉党头子手中。 对于在邺城南部拥兵自重的徐世绩与陈庆之,赵佶同样不放心。他派了鱼朝恩带着尚方宝剑与圣旨前往邺城,强令徐世绩将麾下主力一分为二:一半由徐世绩亲自带领,即刻南下汴州“护驾”;另一半则交由陈庆之统领,北上常山支援岳飞。 不仅如此,在秦桧的极力建议下,原本出身严党、又在冀南跟着孙廷萧打出威名的戚继光,也被强行推到了风口浪尖。朝廷赋予戚继光全权指挥邯郸、广年一带所有孙廷萧旧部(的权力,并勒令其全军即刻北上,与陈庆之、岳飞会师抗胡。 这些七七八八、看似调兵遣将、实则全是为了分解武将兵权的乱命,下发出去已经又过了两天。 赵佶自以为这番操作精妙绝伦,既打压了杨党,又防范了武将,更是将严党和太监的势力平衡得恰到好处。可他却根本没有去想,那被强行拆分的主力,在没有统一统筹、没有粮草保障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 前线的粮草断绝,将帅之间互不统属,而远在汴州的圣人赵佶,却选择了一种最令人齿冷的逃避方式。这位自诩风雅的帝王,面对堆积如山的边关急报,竟束手无策,干脆日日躲进冯小怜的寝宫里,沉溺于那靡靡丝竹与玉体横陈的淫乱之中。 为了寻求片刻的虚幻快感,赵佶把五石散当家常便饭,上朝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将这朝堂上的生杀大权,悉数放任给了那些蝇营狗狗的权臣与太监。 到了九月十三,这场由洛阳兵变引发的党争大清洗,终于迎来了最为疯狂的高潮。 当汴州城内所有能攀咬到的“杨党余孽”与“东宫旧属”都被填进大牢之后,以秦桧为首的严党,终于腾出手来,对那个在牢里已经躺了八天的骁骑大将军孙廷萧,亮出了最毒的獠牙。 孙廷萧终于被提审了。 秦桧与仇士良这帮人最近一年被孙廷萧或明或暗地整了不止一次两次。他们对这个手握重兵、不讲朝堂规矩、又深得百姓拥戴的武将,早就是恨之入骨。如今孙廷萧龙困浅滩,他们早就憋足了劲,要让他将过去给过的难堪,连本带利地兜着走。 为了将这桩本就子虚乌有的“附逆大案”办成翻不了案的铁案,在秦桧的极力保举下,精神恍惚的赵佶大笔一挥,提拔了两位严党小官上来主审此案——万俟卨与来俊臣。 万俟卨是秦桧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生性阴鸷,最擅长捕风捉影、罗织罪名;由来俊臣主理的刑狱,那是连铁打的汉子进去也要脱掉一层皮的修罗场。 汴州府衙正堂,已被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征用。堂内气氛阴森肃杀,两旁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沉如水;堂下摆着拶指、夹棍与几样来俊臣新制的骇人刑具,铁器泛着冰冷的幽光。 万俟卨与来俊臣端坐在长案后,两人眼神交汇,皆是心领神会。早在升堂之前,他们便已同秦桧、仇士良等人将这盘棋盘算得清清楚楚。太子赵桓虽已被软禁,但圣人赵佶毕竟只有这几个成年的骨血,若真把太子往死里整,难保皇帝哪天父子天性发作,反过来要了他们这些臣子的脑袋。是以,彻底斗垮杨党、钉死太子的突破口,在杨玄感已死的情况下,便落在了眼前这桩洛阳大案的“从犯”——孙廷萧身上。 只要撬开孙廷萧的嘴,逼他画押认下是受了右相杨钊的指使,暗中煽动太子起事,便能将杨党彻底连根拔起,再顺势杀一批杨党要员。而孙廷萧这个让严党与阉党如芒在背的武将,自然也要在这场风暴中粉身碎骨。 堂侧的太师椅上,仇士良手里端着一盏茶,半眯着眼,正阴测测地等着看好戏。 随着一阵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孙廷萧被几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押上了大堂,脚下戴着重枷,但那挺拔壮硕的身躯与武将杀气,竟逼得押解他的狱卒都不自觉地落后了半步。 紧接着,偏门一开,鹿清彤也被带了上来。 时隔多日,爱侣相见。孙廷萧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鹿清彤。见她原本清雅的面庞瘦削了一圈,孙廷萧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愧疚,自己虽然算到给鹿清彤保一个无罪之名,却没想到赵佶君臣的昏聩无耻。 感受到爱郎那满含歉疚与忧虑的目光,鹿清彤微微扬起下巴,特意将背脊挺得笔直,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告诉他:自己并未受什么皮肉之苦,教他切莫为了自己而乱了方寸。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堂木猛然拍下,打断了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 “堂下人犯孙廷萧、鹿清彤,见了本官,还不下跪!”万俟卨阴沉着脸,厉声怒喝。 孙廷萧缓缓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堂上的万俟卨与来俊臣一眼。他没有屈膝,只是拖着脚镣,在堂中站得稳如泰山。 “本将乃圣人钦封开府仪同三司。”孙廷萧声若洪钟,在大堂内回荡,“便是在这汴州府堂,也只有站着回话的规矩。你等何方下官,平时都不配见我,也配我跪?“ 万俟卨来俊臣板起脸来,说我等是圣人新提拔的主审。 “奇怪螃蟹?什么东西……”孙廷萧故意道。 万俟卨悻悻然,只道孙廷萧是武夫文化水平不行,把自己和来俊臣名字写在纸上,问孙廷萧看明白了吗? ”呵呵,什么名字?万——挨——窝?来傻臣?”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来俊臣猛地站起身,已是恼羞成怒,“孙廷萧,你伙同杨党煽动太子谋逆,更有在洛阳城外当众附逆、强掳女状元之实!今日这大堂之上,不管你是将军还是驸马,到了我等手里,若不从实招来,本官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孙廷萧听着这番罗织的罪状,瞥了一眼旁听的仇士良,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万俟卨见孙廷萧不肯服软,便板起脸,开始了一番长篇大论的盘问。他从杨党在朝中的势力说起,一步步试图将洛阳兵变与孙廷萧扯上干系,妄图坐实其“早有谋逆之心、与杨钊暗通曲款”的罪名。 然而,孙廷萧何许人也?面对万俟卨那些暗藏杀机的诱导,他时而避重就轻,时而东拉西扯,竟说得滴水不漏,让万俟卨抓不到半点实据。 一旁的鹿清彤更是镇定自若,她清朗出声:“万俟大人,您所问的洛阳城内诸多细节,下官在大理寺时早已录过口供。事实胜于雄辩,若大人非要扭曲黑白,下官也只有那一句原话:将军乃是为平叛而施的权宜之计,绝无半点附逆之实。” 眼见一文一武两人配合默契,万俟卨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没奈何地转头,看向坐在堂侧品茶的仇士良。仇士良重重地放下茶盏,面色阴沉地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暗示,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来俊臣立刻接棒。 “好一张利嘴!”来俊臣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孙开府既然不肯痛快招认,那本官也只好公事公办,在这堂上给你松松筋骨了。” 说着,来俊臣站起身,如数家珍般得意地炫耀起堂下那些骇人的刑具来,什么“定百脉”、“喘不得”,听得两旁的衙役都忍不住暗暗打冷战。 孙廷萧听着听着,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万俟卨,来俊臣!”他收住笑声,眼神陡然变得冷厉如刀,“我操你们血妈!” 这粗鄙狂暴的一声怒骂,犹如旱地拔葱,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万俟卨和来俊臣这等自诩阴狠的酷吏,平日里听惯了犯人的求饶与惨叫,哪里见过这等死到临头还敢指着鼻子骂娘的狂徒?两人顿时被骂得瞠目结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子南山打过虎,北山打过狼,苞米地儿抓过刺猬,没见过你这班花脸儿狼……”孙廷萧阴阳怪气,冷笑连连,身上铁链哗啦作响,“你也别炫耀你那点破铜烂铁。你发明的那些招式,什么‘突地吼’、‘死猪愁’,我一清二楚!今日,便由你爷爷我来替你这狗官好好介绍介绍!”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孙廷萧竟把属于来俊臣的独门酷刑,从名字到用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门儿清。那详尽程度,甚至某些细节比来俊臣自己琢磨出来的还要歹毒几分。 来俊臣听得目瞪口呆,双腿甚至忍不住微微发颤。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有些只在私下里构思、还没正式用过的阴毒手段,这个领兵的武将是如何知道得一字不差的? 看着来俊臣那副活见鬼的模样,孙廷萧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这就听傻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迈了半步,“我知道的,可比你这狗脑子里装的还要多得多。既然你们今日非要审我,那本将这就再告诉你点,你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儿!” 孙廷萧往堂中地上盘腿一坐,无视了周遭衙役惊疑的目光,饶有兴致讲起来。 “你们那些夹棍、烙铁,未免太小家子气。”孙廷萧煞有介事地比划着,“有一种法子,唤作‘铁椅引雷’。将人死死绑在生铁铸就的椅子上,以铁线绕长杆引雷。待到九天玄雷劈下,那雷火顺着铁椅贯穿百脉,外表毫发无损,内里却被烧成焦炭。这滋味,不比你那‘定百脉’刺激?” 来俊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俟卨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椅背。 “再或者,”孙廷萧目光一转,“把人死死固定在暗室里,头顶悬一口漏水的瓦罐,那水滴不快不慢,就滴在脑门同一个位置。头几日只觉得痒,数日之后,那水滴便如千斤重锤,砸得人发狂发疯,恨不得自己把脑壳抠穿。”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什么‘老虎凳’,双腿绑紧,脚下不断垫青砖,直到膝盖骨生生折断;还有‘站笼’,让人踮着脚尖站死在木笼里;更有那‘弹琵琶’,用尖刀在肋骨上来回刮拨;以及‘梳洗’之刑,用滚水浇烫皮肉,再用铁梳子硬生生刮下肉来……” 万俟卨原本是打定主意,要让来俊臣先给这傲慢的武将上一套狠辣的“披麻拷”,好杀杀他的威风。可此刻听着孙廷萧那平铺直叙、犹如报菜名般的讲述,他直吓得脸色煞白,后脊背阵阵发凉。 来俊臣也是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孙大将军,莫非平日里在军营就是靠着这些骇人听闻的手段,去整治那些逃兵与外族俘虏的?若真如此,那眼前这人,简直不是人啊! “别说了!别说了!”万俟卨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满口血腥、胡言乱语!简直是有辱斯文!” 堂下的孙廷萧冷笑一声,刚要嘲讽这两人的虚伪,一旁的来俊臣却从震惊中缓过了神。 他毕竟是仇士良手下最得力的恶犬,深知今日绝不能被一个囚徒的气势压倒。来俊臣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目光从孙廷萧那如铁塔般的身躯上移开,盯住了旁边文弱的鹿清彤。 “孙大将军果然是身强体健,且对这些酷刑了如指掌,看来这大堂上的寻常手段,将军是不放在眼里了。” 来俊臣缓缓走下堂来,围着鹿清彤转了半圈,语气中透着极度的阴毒与下流:“不过,将军受得住,却不知这位娇滴滴的状元娘子,是不是也和将军一样硬气。既然将军执意不招,那下官只好先挑几样‘有辱斯文’的手段,让状元娘子好好享受享受。等听够了美人的惨叫,将军再慢慢决定,要不要画这个押吧!” 听见来俊臣竟要把这等阴毒手段用在鹿清彤身上,坐在堂侧的仇士良与长案后的万俟卨,面上倒闪过了一丝犹豫。 毕竟这鹿清彤是状元出身,在士林学子中颇有清望;更要紧的是,圣人赵佶素来欣赏她的诗词书画,偶尔还念叨着她的才气。大理寺扣着她,本意是想用疲劳审问逼她攀咬孙廷萧,若是真让来俊臣把这等如花似玉的女状元给折磨死了、糟蹋废了,外头舆情不好压制不说,万一皇帝怪罪下来,他们这帮人也兜不住。 鹿清彤静静立在堂中。方才听着孙廷萧那般胡说八道地恐吓酷吏,她虽一直沉默不语,心底却如明镜般透亮。此刻面对来俊臣那不怀好意的逼近,她却猛地抬起眼,冷冷地刺向了来俊臣。 这一眼,清冷、决绝,犹如两柄浸透了冰水的寒刃。来俊臣被这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觉得后颈有些发毛。他万万没想到,一个被关了数日、看似文弱的美貌女子,竟能有如此犀利慑人的眼神。 “我有死而已!”鹿清彤斩钉截铁,“想用皮肉之苦逼我攀咬将军,那是痴心妄想。大不了便是血溅公堂,成全了读书人的清名!” “别!别!我招!我全招了!” 鹿清彤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孙廷萧却忽然扯开嗓门,大声嚷嚷起来。他满脸夸张的急切,身上的锁链摇得哗啦直响:“哎呀呀,你们可千万别对她用刑!伤了哪块皮肉,我可心疼得紧!我招认,你们让我招什么,我都认还不行吗!” 孙廷萧这突如其来的光速“滑跪”,让堂上的酷吏与仇士良都是一愣,眼中刚浮起一丝大功告成的兴奋。 谁知孙廷萧下一句…… “嘿嘿……”孙廷萧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飘向太师椅上的仇士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保全自家女人的娇嫩身子,便是认下通天的罪名又如何?不过嘛,这种男女之间的妙事和情分……仇公公,你是太监,下面缺了二两肉,怕是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啊!” 这话一出,万俟卨和来俊臣险些当场憋不住笑出声来,两人死死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泼皮!”仇士良如遭雷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尖利的嗓音直刺屋顶,“孙廷萧!死到临头,你这囚徒又拿下三路这点腌臜事来羞辱咱家!” “哎,仇公公,这怎么能叫羞辱呢?”孙廷萧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笑得越发促狭,“我这可是好心替你开解。再说了,我还没提你在邺城大堂上,被我一声断喝吓得尿了裤子的风光事儿呐!” “用刑!给咱家立刻用刑!把他那张臭嘴给咱家缝起来!” 仇士良被气得失去了理智,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老脸涨得通红,尖厉的嘶吼声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万俟卨坐在长案后,也是气得直拍桌子。他算是看明白了,孙廷萧这厮刚才喊的那句“我招了”,纯粹就是为了满嘴跑火车、故意拖延时间。这开审半天了,除了听他显摆酷刑、大爆太监的腌臜丑事,半点正经口供都没捞着,若是不让他立刻见点血,这堂审怕是就要变成一场闹剧了! “来人!上夹棍!” 来俊臣终于逮到了机会,满脸兴奋地大喝一声。四名膀大腰圆的衙役立刻拿着厚重夹棍,如狼似虎地朝着孙廷萧扑了过去。 “柔福公主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女子的清脆高喝骤然从堂外传来,堂上的万俟卨、来俊臣与仇士良三人大惊失色,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孙廷萧与鹿清彤也一并惊愕地回过头。 只见门外逆光处,几道如花似玉的倩影大步跨入堂中。居中一人,云鬓略显散乱,却仍难掩天家贵气的,正是当朝柔福公主!她左右两侧,苏念晚与赫连明婕一左一右地紧紧护持着;而在三人身后,一身干练装束的玉澍郡主则握着剑柄,亲自殿后。 这位身份尊贵却被禁足的公主,此刻能出现在公堂上,怎么看都不是从正经途径来的! 在她们身后,还尾随着十几个面色尴尬的禁军甲士。更要命的是,这里毕竟是府衙大堂,并非长安的省部院落,院子没那么深,大堂外的院门处,此时竟已围拢了不少闻风而来看热闹的汴州百姓,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喧哗鼓噪之声越来越大。 原来,今日清晨大理寺刚一预备提审,被禁军围困的驸马府中便传出消息,称柔福公主旧疾复发、骤然昏死。看守的禁军不敢隐瞒,一路报进了内苑行宫。赵佶本就只想让柔福别出门,少和孙廷萧牵连,听闻爱女病倒,慌忙下旨让人去诊治。 这诊病的人选,自然只能是一直负责调理公主身体的太医院院判——苏念晚。 谁料,这正是诸女精心布下的连环计!苏念晚借着奉旨入府诊病的便利,与赫连明婕、玉澍等人里应外合,竟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将柔福公主悄无声息地从重重包围的将军府里给“偷”了出来。 她们不仅偷出了公主,更是在来的路上大喊大叫,引得大批关注骁骑将军生死的百姓一路尾随鼓噪。待到那些负责封锁将军府的禁军将领回过神来、发现公主不翼而飞时,这几位姑奶奶早已裹挟着民意,浩浩荡荡地杀进了大理寺的审案大堂。 柔福公主立在大堂中央,本就生得弱柳扶风,此刻脸色更是苍白得有些难看。也不知是因为匆忙逃出府邸引得旧疾复作,还是被方才堂上那句“上夹棍”给气得心口发疼。 仇士良看着这娇弱的公主,心中暗自盘算:这柔福公主不过是圣人为了剥夺孙廷萧兵权而抛出的一枚政治棋子。两人大婚之夜连洞房都没进,孙廷萧便奉旨星夜赶赴洛阳了。这等毫无感情基础的盲婚哑嫁,公主又怎会真心护着这个泥菩萨过江的便宜夫君? 打定主意,仇士良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甩了甩拂尘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劝道:“哎哟,公主殿下。这公堂审问血腥味大,哪是您千金之躯该来的?这孙廷萧乃是朝廷钦定的重犯,您还是快些回府歇息,莫要掺和这等谋逆的污糟事才是啊。” 柔福公主却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微微抬起那双含愁的眼眸,轻声细语,字字却如软钉子般扎人:“仇公公此言差矣。这堂下站着的,乃是父皇赐婚、本宫名正言顺的驸马、夫君。你们在这大堂上折辱他、拷问他,却连知会本宫一声都不曾……怎么,是几位大人觉得,本宫这公主的身份已经做不得数了吗?” 坐在堂上的万俟卨和来俊臣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了后背。他们这帮酷吏敢折磨满朝文武,却绝不敢去蹚皇室的浑水,更何况赵佶素来心疼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两人立刻装起了泥塑木雕。 仇士良碰了个软钉子,还不死心,刚想再拿“圣意”来分说几句,一旁的赫连明婕却早已按捺不住那火爆的脾气。 “你个死太监,还敢多嘴!”赫连明婕上前一步,挡在柔福身前,指着仇士良破口大骂,“你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公主今日身子骨虚弱吗?实话告诉你,公主这是已经怀了我们将军的骨肉!你们这帮黑心肝的,莫非是要当着天家骨肉的面,把她未出世孩子的父亲给打残了不成?!” “哐当!” 此言一出,万俟卨手里的惊堂木直接滚落到了地上。 大堂内瞬间死寂,所有官员皆是如遭雷击,大窘之色溢于言表。仇士良更是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惊得下巴都快耷拉到了地上。 什么玩意儿?!怀了骨肉?! 仇士良心里直骂娘:这孙廷萧不是没来得及洞房吗?公主这孩子到底是咋怀上的啊?!况且这才几天,你们就知道她有喜了?咱家虽然下面没那物件,但这男男女女怀胎的章法,咱家也不是不懂啊!你们这扯谎也扯得太离谱了吧! 不仅是堂上诸官被这“喜讯”震得灵魂出窍,就连站在堂下的孙廷萧本尊,也忍不住惊得张大了嘴巴。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为了救他不惜满嘴跑舌头、连皇家清白都敢拿来编排的好妹妹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到底是该震惊,还是该仰天狂笑。 大堂外的院门处,闻风而来的百姓听见“公主怀了将军骨肉”的猛料,顿时像炸开了锅的沸水,鼓噪喧哗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了府衙的屋顶。 万俟卨坐在堂上,尴尬得直搓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小声嘟囔:“公……公主殿下,此等涉及天家清白之事,可……可万万不能乱说啊!圣人那边知道了吗?况且,这时间也对不上啊,况且……” 来俊臣到底是干脏活出身,反应快了几分,心中立刻断定这不过是女人为了救夫而信口雌黄的拖延之计。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嘴道:“此事事关重大,莫非是公主殿下为了保护这孙贼,故意出此下策拖延时间?依下官之见,此事真伪,还须得立刻请宫中的几位老御医来,当堂为公主仔细鉴别把脉才是!” 苏念晚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声称自己身为太医院院判已亲自把过脉确系喜脉,以此堵住这些酷吏的嘴。 然而,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一直殿后戒备的玉澍郡主已猛地自后方抢出! “砰!” 玉澍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踹在了来俊臣的心窝上,直接将这酷吏踹得倒翻在地。紧接着“铮”的一声龙吟,玉澍腰间青锋剑赫然出鞘,寒光一闪,一剑便劈向了四脚朝天的来俊臣。 “啊——!” 来俊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抱头在地上疯狂打滚。那一剑堪堪擦着他的头皮削过,直接将他的乌纱帽劈成两半,连带着削下一大把发髻,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玉澍手持长剑,剑尖直指来俊臣的咽喉,厉声抢白道,“不过是个满手血腥的刀笔酷吏,也敢在此妄议当朝公主?!你方才嚷嚷着要‘鉴别’,到底是想鉴什么?是想质疑公主的喜脉,还是你这狗官骨子里便生了猥琐之心,意图借机出言侮辱天家血脉?!” 万俟卨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在堂上“哎呀哎呀”地跳脚惊呼:“郡主息怒!郡主千万别乱来啊!刀剑无眼,这可是大堂之上啊!” 整个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衙役们不敢上前阻拦持剑的郡主,外头的百姓鼓噪得更欢,仇士良和万俟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就在这不可开交的混乱之中,处于风暴中心的柔福公主,却出人意料地向前迈了小半步。 她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因为羞涩而生出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用那依旧温柔、却清晰可闻的声音,缓缓说道。 “本宫……确实是有孕了。” 柔福公主微微垂下眼帘,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私密的娇羞往事,轻声细语地说道:“先前……在父皇正式下旨赐婚之前,本宫心中实在好奇孙大将军是何等盖世英雄,便……便央求了玉澍姐姐,偷偷带着本宫出宫去见了他一面。也就是在那一次私会之时,本宫与将军情难自禁,于是便……珠胎暗结了……” 这番近乎“自毁清白”的狗血坦白一出,大堂内再次陷入了尴尬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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