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17)作者:556655778899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13 7:10 已读45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望的深渊之蝶舞】(17)

作者:556655778899
2026/08/13 发布于 春满四合院
字数:12726

  第十七章《甜蜜的恋爱》

  今天赵泽伟六点整下了班。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磨蹭着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再走。指针指向六点的时候他已经脱了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手机钥匙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同值班室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着去投胎?"

  赵泽伟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四月的喀什傍晚还是很亮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街道两旁的房子拖成长长的阴影。他走得很快,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兜草莓,红彤彤的,还带着绿叶,装进塑料袋里拎着。他想着沈思瑶昨天说买了牛肉,那今天应该再买点水果配着吃。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声比平时重,在楼梯间里咚咚咚的。叁楼到了,他没有先回自己房间,直接敲了隔壁的门。

  门很快开了。沈思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锅铲尖上沾了一点点酱色汤汁。

  "你回来了。"她说,"正好,牛肉刚收汁。"

  赵泽伟把草莓递过去:"路过,买了点水果。"

  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兜草莓,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你先进来坐,我把汤盛出来。"她转身走回厨房,赵泽伟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餐桌上的布置跟昨天差不多,只是火锅换成了几盘菜。中间那盘是红烧牛肉,炖得浓油赤酱,牛肉块切得大小均匀,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并排放着,筷子和勺子各摆了一副,整整齐齐的。

  赵泽伟在餐桌边坐下来。沈思瑶从厨房端出最后那碗汤放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千遍一样。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牛肉。炖得很烂,汁水把米粒浸染了一圈深褐色。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咸香软糯,带着八角桂皮的回甘。

  "好吃。"他说。

  沈思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头:"还行,比上次炖得烂。上次有点硬。"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晚饭的节奏比昨天火锅慢一些,没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响动和偶尔一两句对话。沈思瑶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小男孩翻跟头把自己翻进了墙角,哭得满脸通红但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有点丢人。赵泽伟嘴里嚼着饭听她说,嘴角弯着。

  吃完饭沈思瑶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先洗澡,碗你帮我收。"她把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去卧室拿换洗衣服了。

  赵泽伟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他把碗碟码进水池的时候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响了。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着,他低头冲碗碟上的油渍。隔着一道墙,卫生间的淋浴声从水管的震动里传过来,细细碎碎的。他低头洗碗,耳朵根有一点红。

  他把所有碗碟冲净码好,擦干了手,坐回餐桌边。草莓还在桌上放着,打开袋子拿出来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坐在沙发边沿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变小然后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沈思瑶走出来,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浅灰色短裤,头发用干毛巾包着,脸被热水蒸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脚趾上的指甲涂了一层很浅的裸色甲油,在地板的反光里忽闪忽闪的。

  沈思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阵混着沐浴露香气的热气,那种味道是淡淡的茉莉花味,在湿润的头发和温热的皮肤之间蒸腾着。

  "我好了。"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在滴水,在她白色T恤的肩头洇出几块浅浅的深色圆印。"看什么?"

  "……看你想看什么。"赵泽伟说。

  沈思瑶想了想,打开网络电视,搜索着国内外电影,她翻到国外爱情电影,问到"《怦然心动》。你看过没?"

  赵泽伟摇头。

  "那正好。"沈思瑶点击播放,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头发湿着搭在一边肩膀上,从茶几上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电影开始了。赵泽伟靠在沙发靠背上,余光里沈思瑶蜷在另一端,抱着膝盖吃草莓。画面在电视屏幕上铺开,讲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之间跨越了好几年的故事。片子节奏舒缓,色彩温暖,配乐是那种轻快的吉他,跟喀什的春夜搭在一起刚刚好。

  沈思瑶吃着吃着就靠过来了。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湿头发扫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好像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本来就是用来被填补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肩膀僵硬了半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感觉到她侧脸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他的颈侧,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膀微微的起伏。他的右手放在沙发垫子上,指尖离她的左手大概两根手指的距离。

  电影放到了后半段。男孩和女孩之间的误会解开了,男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女孩从窗户里看到了,跑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夕阳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迭在一起。女主角仰起头看着男主角,男主角低头看着她,镜头在他们之间来回切换了叁次,每一次切近的时候画面上的光都变得更暖了一度。

  赵泽伟感觉到沈思瑶从沙发靠背上抬起了头。她的呼吸离他很近,近到他不用侧头就能感觉到她鼻息扫在他下颌角上的温度。

  他转过去看她。

  她也正在看他。电视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那两粒琥珀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贴在鬓角上,她抬起手把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手腕上的细银镯子滑下去,磕在手骨上响了一声。

  "泽伟。"她轻声叫他。

  "……嗯。"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她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闭上的时候颤了一下,像蝴蝶合拢翅膀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振动。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点,在电视屏幕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那是刚洗完澡之后留在唇上的水汽,也可能是她刚才舔了一下嘴唇。

  他的心跳声很大,大到他觉得她应该听见了。

  他往前倾了半寸。鼻尖碰上了她的鼻尖,凉的,软软的。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去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空白,是那种所有感官都被充到极值之后反而什么都装不下了的空白。他只能感觉到嘴唇下面的触感:她的嘴唇是热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按下去的那一层表面,带着一丝棉T恤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还有草莓的甜味,她刚才吃过的那颗草莓的汁水还薄薄地留在唇面上,被他的唇瓣碾开的时候渗出来一点凉丝丝的、带着果酸的微甜。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上唇蹭过他的下唇,那一下接触让他的整条脊椎从尾椎一路麻到了后脑勺。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下面是一片被热水蒸过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棉布透出来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潮。

  她的嘴唇移开了一寸。然后她又贴回来了。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她微微侧了头,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她鼻尖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扣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她的掌心是热的,他心脏的跳动隔着肋骨和布料撞在她的手心里。

  他往后撤了半寸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放什么,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内容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电视的光和自己的影子。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比刚才红了一点,微微肿着,泛着一层更亮的光泽。

  "你心跳好快。"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哑。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絮:"……你的也是。"

  沈思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重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头顶的湿发蹭过他的锁骨。"笨蛋。"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赵泽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他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从她肩头传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棉布。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指腹摩挲着她肩胛骨边缘的那一层薄薄的肌肉,跳舞的人肩背的线条在放松的时候也是紧实的,像一根绷在弦上的弓,但此刻它是软的,它靠在他怀里,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

  "……很软。"他说。

  沈思瑶在他下巴底下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就这样?"

  赵泽伟低头看她。她的头顶在他下巴下面,湿发的水汽混着茉莉花香扑进他的鼻腔。他想了想,把她靠过来的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动作有点笨拙,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的时候还刮到了沙发的扶手。

  "很甜。"他说,"像草莓。"

  沈思瑶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肩膀耸动着,胸腔的振动隔着衬衫传到他心脏的位置,跟他自己的心跳迭在一起。

  他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着,片尾曲响起来了,轻快的吉他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然后渐渐低了。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窗帘被风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赵泽伟的手放在沈思瑶腰侧的时候,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她腰部曲线的弧度,不是隔着那条米色的亚麻长裙看到的朦胧轮廓,是实打实地、隔着布料贴着他掌心的那个收窄的弧度。从肋下到胯骨之间那段腰线在他手掌下面收得利落干净,皮肤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他的掌纹里。

  他的指尖沿着那一道弧度轻轻滑下去,在腰尾和胯骨的交接处停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个变化,一种不受控制的、从下腹部升起来的僵硬。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撤了一点,让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个微弱的缝隙。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均匀。

  赵泽伟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落在她后背上。他把她搂稳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湿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凉凉的,但那股茉莉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电影放完了。"他说。

  沈思瑶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没有动。

  "……你还看吗?"

  "不看。"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就这样待一会儿。"

  赵泽伟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指尖轻轻压进她后背的肌肉线条里。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他手底下的轮廓,感觉到她呼吸时后背扩张又收回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侧着贴在他胸前,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她的鼻尖有一点红,是被热水蒸出来的那种红,嘴唇还是微微肿着的。

  他的心跳慢慢从奔马跑回了快走。但身体里某个地方的僵硬没有完全消退。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同时用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受她平稳的起伏。她大概是困了,也可能是舒服得不想动。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扶手,缩在沈思瑶的腿边也开始睡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和旁边那只猫。她的头发还微微有点湿,把他衬衫胸口那一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但他没动。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橘猫的背上,就这么待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划在地板上,从客厅这头拉到那头。

  沈思瑶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赵泽伟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无意识的、安抚的动作,自己都没察觉。

  "瑶瑶。"他低头轻声叫她。

  "……嗯。"

  "你回床上睡。沙发上容易着凉。"

  她在她怀里蹭了一下,像一只不愿意挪窝的猫。"再待一会儿。"

  赵泽伟没有催她。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拽过来,搭在她肩上。外套的布料还带着一点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盖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怀里更安静了。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猫的呼噜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被一种很满很满的东西填着。那种满跟他过去二十五年里任何一次"满足"都不一样,它不来自考了好成绩、不来自父母肯定、不来自做了一个"对"的选择。它来自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一颗心跳在他掌心的另一边。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她没有醒。

  他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然后靠进了沙发靠背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电视屏幕上已经跳到了主菜单,循环播放着一首音乐,吉他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绕着。

  春天的夜风还在吹。

  赵泽伟闭上眼,也睡了。

  告白之后的那个星期,赵泽伟和沈思瑶之间的相处模式没什么大变化。敲叁下墙,她回两下,然后他推门过去。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她练舞、看书、喂猫。唯一不同的是他走的时候会在她额头上碰一下嘴唇,或者她会在门关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再补一句"明天早上吃什么"。

  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沈思瑶开始给他送饭。

  第一次送是周叁晚上。赵泽伟坐在急诊值班室里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沈思瑶的消息:"我在医院后门。你下来拿。"

  赵泽伟放下笔跑下去。沈思瑶站在后门的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橘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她出来的时候猫跟了一路,她索性带着了。

  "给。"她把保温袋递过来,"红烧牛肉,昨天剩的,我加了土豆重新炖了一下。还有一盒米饭。"

  赵泽伟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袋能摸到里面饭盒的形状。"你带猫出来干嘛?"

  "它非要跟。"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橘猫,猫正仰着脖子蹭她的小腿,"拦不住。跟了一整条街。"

  赵泽伟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在他手指上蹭了两下。

  沈思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摸猫的样子。他蹲在那儿,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但他没在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在家煮的面。"

  "……上去坐会儿?"赵泽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值班室没人,就我一个。"

  沈思瑶想了想,看了看脚边的猫,又看了看赵泽伟。"猫能进去吗?"

  "没人管。"

  沈思瑶把猫抱起来,跟着赵泽伟进了医院后门。急诊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沈思瑶把猫放在椅子上,猫转了两圈卧下来,尾巴盖住了爪子。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赵泽伟打开保温袋,揭开饭盒盖子,红烧牛肉的热气冒出来混着土豆的香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散开。

  "你吃吧。"她托着下巴看他,"我坐一会儿就走。"

  赵泽伟低头扒饭。牛肉炖得比昨天更烂,土豆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糯糯的。他吃了半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沈思瑶,她正歪着头看桌上的病历本,随手翻开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今天下午的查房记录。

  "你这字还挺工整的。"她说。

  "学医的都要练。"赵泽伟扒了一口饭,"不然别人看不懂。"

  "你以前练过字?"

  "我妈让我练的。"赵泽伟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她说做医生字丑会被投诉。"

  沈思瑶笑了一声。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原处,看他又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抱起猫。"我先回去了。你吃完把饭盒带回来,明天早上给我就行。"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饭,站起来送她。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沈思瑶抱着猫转过身来,微微踮了一下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去。猫在他们中间夹着,不满地"喵"了一声。

  "走了。"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橘猫趴在她臂弯里,回头看了赵泽伟一眼,然后跟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袋。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转回值班室,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了。那天晚上的病历写得很顺,字比平时还端正了几分。

  后来沈思瑶来送饭就变成了常事。赵泽伟值夜班的时候,她总会在他不会很忙的那段时间过来,有时候是八点,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带着一盒热饭或者一碗粥,在值班室里坐一小会儿,说几句话,然后抱着猫回去。

  急诊科的同事慢慢都认识了沈思瑶。她来得多了,护士站的姑娘们见了她会打招呼:"又来给赵医生送饭呀?"她大方地笑着点头,有时候还会分一袋水果给护士们。

  赵泽伟每次坐在值班室里看她跟护士们聊天的样子,都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熨得平平整整的。

  直到那个周四的晚上。

  那天沈思瑶八点半来的,带了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赵泽伟刚处理完一个摔伤的患者,正坐在桌前擦手。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把湿毛巾放下,朝她笑了一下。

  "今天不忙?"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还行。刚忙完一阵。"

  沈思瑶把粥盒打开推到他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剥好的茶叶蛋,她在家剥好的,干干净净地装在袋子里。"蛋我剥了,你直接吃。"

  赵泽伟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茶香渗进了蛋白里,咸淡刚好。他嚼着蛋的时候沈思瑶坐在对面翻手机,猫这次没来,她说猫今天吃多了在窗口趴着消食。

  两个人说了几分钟的话,讨论周末要不要去古城新开的那家咖啡店试试。赵泽伟说"行",沈思瑶说"那约周六下午两点"。正说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泽伟抬起头。门口站着阿不都。

  阿不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来找什么东西。他推开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赵泽伟身上,然后是桌上的粥和茶叶蛋,然后是坐在对面的沈思瑶。他的表情在看见沈思瑶的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算大,但赵泽伟认识他太久了,能看出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眼底的光暗了一度。

  "……打扰了。"阿不都说。他走进来拿走了桌上那个文件夹,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泽伟。

  "赵泽伟,你挺会过的。食堂的饭不吃了,有人专门送。"

  赵泽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阿不都重复了这四个字。他站在门框边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手指在文件夹的边沿捏出几道浅白的痕。他看着赵泽伟,又看了一眼沈思瑶,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泽伟身上。

  "以前迪丽也给你送过饭吧。"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了的事,"记得她给你送的是什么吗?好像也是夜班。她下了儿科的值班,绕了大半个院区去给你送。你当时也是这么吃的。"

  赵泽伟手里的筷子停了。他看着阿不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不都站在门口,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不像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磨损过度的质感。"我就随便问问。"他说,"她送的好吃,还是现在这个送的好吃?"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灯管嗡嗡响着,小米粥的热气在赵泽伟面前盘旋了一小截然后散开了。

  沈思瑶站了起来。她站在赵泽伟的桌子前面,面朝着门口的阿不都,表情平静但目光很稳。她看着阿不都,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以前吃什么饭,谁给他送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不都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看沈思瑶的目光变了一点,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漂亮温和的姑娘,没想到说话这么直。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

  "你说了。"沈思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不都和赵泽伟之间,背对着赵泽伟,面朝着门口,"你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你说了那句'挺会过的'。你拿迪丽出来比,你什么意思你想让人听不出来?"

  阿不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目光越过沈思瑶的肩头落在赵泽伟身上,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不只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拧着的东西,像一根被折了太多次的枝条,表面看不出裂痕,但里面早就断了。

  "迪丽人好。"阿不都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对沈思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对人好是掏心掏肺的。可有些人,"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赵泽伟,"拿着人家的好心当日常。"

  沈思瑶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抬着:"你怎么知道他是拿还是接?你问过他?还是你觉得你替迪丽想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阿不都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的目光从那句质问上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像一片被风吹散了形状的叶子。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力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桌上的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沈思瑶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扇刚被摔上的门,肩膀微微绷着。

  赵泽伟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微微凸着,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没事。"他说。

  沈思瑶转过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层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她伸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扣住了。

  "他是谁?"

  赵泽伟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沉默了一瞬:"……阿不都。我以前宿舍的。他跟迪丽是好朋友。"

  沈思瑶听见"迪丽"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但她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他对你有意见?"她问。

  "……有。迪丽走了,他觉得是我的原因。"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认真的,没有回避。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点。

  "那他自己呢?"她问,"他喜欢迪丽?"

  赵泽伟点了点头。

  沈思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迪丽的事,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互相传导着。

  "赵泽伟。"她说,"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但以后有人这么跟你说话,不管是阿不都还是谁,你别一个人站着。"

  赵泽伟看着她。她站在值班室的灯光下,下巴微微抬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

  "……好。"他说。

  沈思瑶松开他的手,走回去把粥盒盖上收进保温袋,然后把保温袋放进他手里。"饭你吃完了吗?"

  "……还剩两口。"

  "那吃完。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你白班是吧?晚上我去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赵泽伟端着还剩两口粥的饭盒站在桌边,看着她。值班室的灯管在她头顶上方嗡嗡响着,她的轮廓在光里柔柔的一圈。

  "……都行。"他说。

  "都行最难做。"她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笑了一下,"那我看着买了。"

  门关上了。赵泽伟站在值班室里,低头看着粥盒里剩下的那两口小米粥。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几口喝完了,然后把饭盒放进水槽里冲了冲。

  他坐回桌前翻开病历本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握住他时指节的位置,浅浅的压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在心里把刚才她挡在他前面的画面过了一遍,她站在他和阿不都之间,背对着他面朝着门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稳。她说"你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在吃饭,你说了那句'挺会过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拿还是接"。每一句都稳,像钉子钉进木板,拔不出来。

  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阿不都的那句"她送的好吃还是现在这个送的好吃"。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他无声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都好吃。但是不一样。"

  他把笔帽摘了,低头写字。

  第二天中午食堂,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两秒。阿不都坐在对面,面前一盘抓饭,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正要往嘴里送。他看见了赵泽伟,动作没有停,嚼了胡萝卜咽下去。

  赵泽伟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天,"

  "不用说了。"阿不都打断他,声音比昨天平了很多,像压了一夜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你那个女朋友,挺厉害的。她说的那些话,"他停了一下,戳了戳盘子里的米粒,"我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端着盘子,看着阿不都低头扒饭的侧脸。他的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比昨天晚上松了一点。

  "阿不都。"赵泽伟说,"迪丽的事,"

  "别提她。"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也像想了很多没想通的事。"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你的事也是你自己处理。"他顿了一下,筷尖戳在盘子里的米粒上,戳了两下,"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赵泽伟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端走了自己的盘子。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她走了,我从来没心安理得过。"

  阿不都的筷子停在盘子里。他抬头看着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坐在那儿,面前那盘抓饭还剩了大半,他低头用筷子扒了两下,没有再吃。

  赵泽伟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不都还坐在那儿,一个人对着一盘快冷了的抓饭,背影塌着。

  他转回身,推门出去了。

  下午他给沈思瑶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我去买菜。"

  沈思瑶回得很快:"你不是白班吗?好好上班。菜我去买。你回来吃就行。"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春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一块。

  他低头翻开病历本,笔尖落下去。字迹比昨天平稳。

  他想,昨天那个问题,"谁送的好吃",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迪丽好吃。也不是沈思瑶好吃。是"送饭"这件事本身,在被人拿来比较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味道。以前迪丽送的时候他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现在沈思瑶送的时候,他知道了。

  他低头写完了最后一行查房记录。春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他一身。

  那天下午赵泽伟从食堂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科室。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白杨树在春天的风里翻着银色的叶子,哗啦哗啦的。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阿不都那句"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他想知道迪丽在塔县过得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没有再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想打"你还好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退出来,锁了屏。

  下午查完房之后,赵泽伟在走廊上看见了阿不都。他正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水。赵泽伟走过去的时候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冰冰的,没有打招呼。

  "阿不都。"赵泽伟叫住他。

  阿不都停下脚步,但没有转头。

  "迪丽她……在塔县那边怎么样了?"

  阿不都端着搪瓷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动作很快,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他看着赵泽伟,眼睛里的血丝比中午的时候更明显了,嘴角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你问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你现在来问她过得怎么样?"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身后有病人推着轮椅经过,有护士抱着病历本小跑过去。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着,但阿不都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动都没动。

  "迪丽为什么走的?你不知道?"阿不都往前迈了半步,搪瓷缸被他拿在手里指节泛白,"她在喀什待得好好的,儿科干得好好的,她为什么申请去塔县那种地方?"

  赵泽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走是因为你。"阿不都的声音终于高了,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两眼。但阿不都毫不在意,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底有两团没睡好的青黑色,像是用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熬出来的一层壳。"她每天在食堂给你夹菜,每天给你送东西,你值夜班她绕路过来看你一眼,你晕倒了她守你一晚上。然后呢?然后你找了别人,她红着眼从医院门口上了车。你现在来问我她过得怎么样?"

  赵泽伟站在他面前,没有退。他看着阿不都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注意到他拿着搪瓷缸的手指在发抖。

  "我,"

  "你什么你?"阿不都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从高落下来,低得像喉咙里压着石头,"她在塔县那种地方,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十度,卫生院一共就叁四个医生,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你问我她过得好不好?"

  阿不都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顿,咚的一声。"她过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现在假模假式地跑来问我,是想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赵泽伟,你,"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你就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路过的护士放慢了脚步,值班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赵泽伟站在阿不都面前,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听见阿不都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不疼,但是热,热得他眼眶发酸。

  "……我没想让自己好受。"赵泽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想知道。"

  阿不都看着他。他胸口还在起伏着,但脸上的那种暴怒慢慢褪了一点,不是消了,是被另外一层更疲倦的东西压下去了。他弯腰捡起刚才被震翻的搪瓷缸,重新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你别问了。"他说,"她不会想你问的。"

  阿不都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重,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摆荡着。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身后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也把他的白大褂吹得贴在了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蜷着,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想起阿不都说的那句话,"她就是因为你才走的。"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转身往自己科室走。步子不快不慢,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推门进诊室的时候坐在里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赵医生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开始写下午的查房记录。他的字比平时重,纸页被他写透了一点点,钢笔的墨迹在背面洇出了几个深色的点。

  那天晚上他回公寓的时候比平时晚。推开门换了鞋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思瑶的消息:"回来了?我炖了排骨。"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敲了叁下墙。隔壁回了两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思瑶正蹲在茶几旁边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大概是什么都看见了,又或者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下吃饭吧,排骨炖得有点烂了但入味了"。

  赵泽伟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饭碗。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的时候,沈思瑶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然后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要是想聊,我就在这儿。要是不想聊,我们就吃饭。"

  赵泽伟嚼着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酱香渗进了肉缝里。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饭吧。"他说。

  沈思瑶"嗯"了一声,也低头夹起了自己碗里的菜。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响着,餐桌上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赵泽伟吃着那块排骨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临走前阿不都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会想你问的"。他想,阿不都说得对。迪丽不想他问。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行李箱和一颗没有说出口的"算了"。他去问"她过得好不好",除了让他自己的愧疚松一口气之外,对迪丽没有任何意义。

  他咽下最后一口排骨的时候,沈思瑶的手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掌心贴在赵泽伟的手背上,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细细的、稳稳的。赵泽伟没有翻过手来握住她,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让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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