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1-4)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13 17:36 已读57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1-4)

作者:咕嘎大王
2026/8/12发表于:pixiv

第一章 北风

  2000 年 3 月,柳河县城

  三月天就像得了痨病,咳一阵就冷一阵。我把胳肢窝里的旧油伞往上颠了颠,伞把硌得肋骨生疼。我站在机械厂大门的水泥柱后面,柱子上的红漆剥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青灰色,麻麻赖赖的,跟长满了疤一样。

  我踮起脚找爸,他那件蓝工装被洗得发白,手肘上有两块磨出来的黑斑。

  “这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厂子不是要倒了吧。”

  “听上面合计是要改制,不知道会怎么样。”

  “呵,还改制,曹大奎他狗日的是要把咱们工人的厂子变成他的厂子!到时候还要降本增效,估摸着要下岗一半人!”

  “曹大奎我日你姥姥!”

  我把铁门柱上的漆皮抠下一块。那声“下岗”两个字像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进我耳朵眼里。我看见二蛋爹的嘴巴开合着大声嚷嚷,二蛋爹的嘴角还有两道口罩箍的印子。

  忽然肩膀一轻,书包带子被人拎了起来。爸的手套糙得像砂纸,蹭过我脖子。

  “杵这儿喝西北风?”

  油布工具包的窸窣声贴上来。爷爷的步子跟在爸后面,手里那包油布裹得严实,凸出来的形状像半截撬棍。我看着那包工具,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爷爷在灯下蘸着豆油一遍遍抹量具,油星子溅到报纸上,把上面的字迹都给润开了。

  “爸。”我紧走两步扯住工装下摆,“厂子真要换老板?”

  爸没停脚,手套在我后脑勺轻轻一磕:“小子听风就是雨。”

  晚风捎来半句零散的“...砍一半...”,我把伞抱得更紧了。铁皮伞骨硌着心口,比厂长过年送来的那袋苹果还沉。

  ...

  巷口小卖部的玻璃柜台蒙层油污,里头东西也跟着臊眉耷眼。我把攥出汗的五毛钱摁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面磕出脆响。

  “拿个作文本。”

  柜台后面伸出只枯树杈似的手,指甲缝嵌着黑泥。我眼睛跟着那手扫过柜台里五块一包的红双喜,顶上印着烫金囍字,爸说过那是喜烟。

  “...文件下来了吧?”柜台后的嗓子眼像卡了痰。

  “县里那帮孙子!”隔着柜台的男人唾沫星子飞在玻璃上,“第一批就咱机械厂!”

  窗台上的收音机滋滋响,飘出来半句“...国有企业改制...”。改制这词我熟,厂门口天天有人喊,饭桌上也提过。可改啥、咋改,没人跟我说过,我只知道改完了有人得砸饭碗。

  “减多少?”卡痰嗓子问。

  “嗐!砍一半!”

  我的手指头在裤兜里蜷起来。我数得清:爷爷、爸、二蛋爹、柱子他三大伯...早上打厂门口涌出来的灰蓝工装,砍一半,巷子里就该空出一半。

  我抓了本子扭头就走。柜台玻璃映出身后两个佝偻影子,大人嘴皮子翻动着的黑窟窿让我想起院子里老猫叼着死耗子的模样。

  ...

  经过县招待所的路上,眼睛被灯箱招牌晃的不自觉眯了一下,“招”字缺了右下角,像个跷脚老汉。我抄近路走墙根,黑糊糊的影子被灯箱红光抻得老长。

  一道亮光突然刺进眼里。门口的黑乌龟车(爸说这叫桑塔纳)敞开肚皮,钻入个拎包的人。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拎着个样式很新颖的手包。

  “您慢着点...”弓着腰,穿着黑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凑在车窗边一脸谄笑,一张黑红脸膛笑得挤出褶子。

  我认得,那是曹厂长。

  “...职工安置费这块...”皮包男的声音刮耳朵。

  车窗缝又挤出半截话:“老曹放心,何县打过招呼的...”

  我猛地想起饭盒最底下那个冻苹果,厂长说那是“优秀工人代表”的奖励,可爸的红本子压在樟木箱底多少年了。厂里的工资条却还在爸的工装兜里,薄得很。

  招待所的门缝里漏出酒局的喧嚣,碰杯声叮当响,吵闹得很。

  ...

  我推开家门,罩菜碗刚掀开,蒸腾的白汽扑到灯泡上,房顶顿时长了层毛。妈妈的红笔在作业本上拉出刺啦声,比爸喝滚粥的吸溜声还响。

  “厂里...”笔尖顿在本子上,墨汁在“阅”字右上角聚成个痦子。

  爸的筷子一下戳进腌萝卜的碗底:“就那样。”

  红笔咔哒按回去,“啪”一声被摔在了桌面。妈妈的眼睛扫过来,镜片后头凝着两个小光点:“延延,好好念书。”

  “别的,用不着你操心。”

  我盯着萝卜条上沾的红辣椒末,像溅上去的血点子。我想说听见的“砍一半”,话到嘴边却被爸的呛咳打断,咳得他搁下筷子直喘气。

  妈妈把凉开水推过去时,声音轻得像飘纸钱:“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夜里,火车轰隆声碾过县城时,窗户纸嗡嗡直响。我笔尖一抖,本子上“制”字多出条歪腿。

  樟木箱底的奖状会发霉,桑塔纳的黑漆能发亮,厂长的脸说变就变。妈妈说的操心,我到底没弄明白是什么,只记得爸吃饭时脖子梗得老高。

  桌上搪瓷缸子剩个底儿凉茶,我光脚板贴过冰冷的水泥地,把缸子捧到房门口的板凳上,黄漆凳面上凝着薄薄一层月光。

  “一会去看下延延睡了没。”

  “你...厂子里的事正烦着呢,没心情。”

  远处铁轨又开始震颤。爸说过铁轨尽头通北京,北京人坐火车是不是就不用听风哭?我把脸贴到冰凉窗户上,风裹着煤渣味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夜风正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县城,把褪色的“安全为了生产”横幅吹出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翻动黄历。

第二章 北风~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拖着长调,粉笔灰浮在光柱里打旋,墙皮剥落的口子漏进风,吹得讲台角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戚老师夹着备课本,走得不歇脚,蓝外套隐在转角。空气刚松开点,教室立马嗡起来。

  教室后排墙角的破篮球滚到过道,球皮蹭出白粉。有人追着球跑,鞋底在夯土地面刮起土腥味。

  曹小飞踹了下凳子腿,斜眼瞥了一眼值日表。

  “徐磊!”青春期独特的公鸭嗓扯得老长,“黑板!”

  徐磊胖墩墩地小跑着,两腮的肉一颠一颠,把搪瓷缸子改的饭盒放在讲台边。他刚够到板擦,曹小飞手悬在饭盒握把上空停了下,跟着一挑,饭盒哐当砸地,半块干馒在灰尘里滚了圈。

  “检起来,”他抱着手肘,“搁窗台上去。”

  徐磊弯着腰捡,胖身子蹲下去,裤腰勒进肉里。手指头碰到冷馒头时颤了颤,背脊弓着,裸露的后勃颈肉眼可见的泛红。手才碰到窗台边,背上挨了一掌,饭盒又滚到泥地上去,这回缸盖开了口,剩的咸萝卜条倒在了地上。

  二蛋刚撑起半身,被我手心压了回去。方晓晨的眼睛扫过来,又转回手里刚掰开的奶油面包上,白腻的奶油挤到指缝里。他没动窝,站的位置挨着曹小飞。

  我蹲下去捡萝卜条,土拍不掉,都裹进褶里了,把萝卜条拢回饭盒里。直起身,饭盒塞回徐磊手里,我盯着曹小飞:"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曹小飞喉头滚了声笑:“嘿~你他妈要出头?信不信老子让你爸第一个下岗!”

  板窗的斜阳擦着他耳朵往后移,我没接话。那句"下岗"我在厂门口听过,两个大人压着嗓子说的,声音不大,我爸工装兜里那张工资条,薄得能透出光来。我的影盖住了徐磊后脖颈。

  “啪、啪。”戒尺敲在木门上,不重,教室里那点嗡声一下子收住。

  戚老师不知多久在那儿站着,蓝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手腕;短发利落,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从曹小飞脸上扫到我脸上,面色冷清,声音稳稳的:“你俩。”

  尺头先抵住曹小飞的肩头,又戳向我心口,“课本十六页,第二段,三遍。明天交给我。”

  戒尺尖抵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教室里嗡嗡声一下子收住,没人再说话。

  课间后半段,有个人勾着背凑过来,压着声音说:“我听见我爸讲,你爸当过先进,厂里要推他上台表态呢!”说话的人嘴里的韭菜味喷出来,比咸菜香。表态啥?我盯着黑板槽的粉笔头,站台子上举手吗?

  黑板擦还斜搁在讲台上。

  ...

  傍晚放学,天边已经有点擦黑了。我走老石桥过河,桥面窄,没什么人走,石板缝里塞着干枯的柳叶,被风掀得一根根立起来。过了桥,风裹着土腥味贴着墙根滚。家属院墙根蹲着几个大人,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我背着书包走近,听见半句“名单”,半句“俺门车间”,还有“老周”两个字。

  我放慢脚步,想听清楚。墙根下一个蹲着的大人回头看见我,把手一摆:“小孩子家,别搁这捣乱。”

  我没走,贴着墙站住。那人又看了我一眼,没再撵,转回头去继续说话。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俺听供销科的人说了,第一批车间是铸造,名单上还有二蛋他爹。”先前那人“啧”了一声:“二蛋他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铸造的活儿没人比他熟。”

  巷口进来个人,皮夹克敞着,腰上黑壳子响了一声。马科长。有人站起来拦住他:“马科长,名单里有俺没有?”

  马科长脚步不停,手一摆:“不知道,不知道,我没看见。”步子比说话快,皮夹克下摆扫过墙根,拐进了院门。那人站在原地,骂了句什么,又蹲回去。

  我推开自家院门。爷爷蹲在门槛上,膝盖上铺着油布,那把旧卡尺正对着灯擦。擦一下,举起来眯眼看看,再擦一下。

  “爷爷,名单上有你不?”

  爷爷没应声。擦卡尺的手顿了顿,把卡尺收回油布包,包角掖了掖。过了一会儿他说:“进去放书包,饭快好了了。”

  灶间传来妈妈切菜的声音。我蹲下去,看爷爷把油布包抱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擦卡尺的手,今天比平时慢。

  ...

  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说是下午三点开动员会,全厂工人到礼堂。我出门时爸已经走了,工装挂在门后。

  早自习,实验中学的教室里来了几个人又走了几个人,闹哄哄的。我刚坐下,前桌的回过头来:“哎,听说你爸评过先进,要上台讲话?”

  我没接话,掏出课本。旁边又有人挤过来:“厂里真要砍一半?你爸在名单上不?”我说不知道。他们看着我,像看一样稀罕物件,看了两眼,又各自散了。

  语文课,戚老师让上讲台念课文。轮到曹小飞,他念得结结巴巴,念到《纪念白求恩》里"白求恩大夫在晋察冀边区工作"这段时卡了壳,底下有人笑。曹小飞红着脸坐下,路过我桌边时,脚一勾,把我桌角的作文本带到了地上,本子摊开,纸页沾了地上的灰。他没捡,头也没回。

  我蹲下去捡。作业本最后一页是我昨晚抄的三遍课文,抄到了很晚,字迹有点飘。第二遍和第三遍抄歪了,中间隔了道折痕,是我趴着睡时压出来的。戚老师早上已经批过,只在我抄错的那两个字边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阅”,字迹轻,淡,像她这个人,不多话。妈妈批作业不是这样,她的红笔压着纸划出刺啦响,笔尖用力,错字边上还要写一行小字,一个字是一个字,劲头足。

  我抬眼扫过去。曹小飞桌上只有一本语文书,作业本不见影,八成他自己都不知道搁哪儿了,昨晚压根没抄。
  中午,课桌上掀开铝饭盒。一半米饭,一半咸萝卜条,最上头压着两片咸肉,妈妈早上装的,饭盒外头裹着旧棉垫子。

  我扒拉两口饭,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扒着门框朝厂子那边望了望,说厂里今天开动员会,不知道你爸咋样。我没应声。
  这会儿筷子绕开那两片咸肉,先吃饭和咸萝卜,咸肉压在饭底,留着最后吃。

  放学,妈妈没来校门口等我一起回家,听她早上说,今儿城关一小要开教研会,走不开。

  我没直接回家,从厂门口绕过去。大门外已经挤了一堆人,灰蓝工装的,蹲在台阶上的,靠在墙根抽烟的,三五成群,压着嗓子说话。

  我听见“名单”“一半”,还有人在说“老曹昨晚又上县里了”。有人看见我,没撵,也没招呼,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

  我贴着墙根走到礼堂后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里头人声嗡嗡的,夹着股汗味和烟草味。我扒着门缝往里看,台口挂着一道红纸横幅,黑字一排,我认出前四个字:转变观念。后头的字被台灯影子挡住一半,我踮起脚,还是看不清。

  台上站着曹大奎。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灰西装,领子有点皱,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紧勒着脖子憋的他脸更黑了。他扶着话筒,嗓门大得礼堂后头都能听见:

  “老哥哥我在厂里三十年,曹大奎三个字,哪个不认得!”

  台下没应声。一排排人坐着,灰蓝色的工装,乌压压一片,都仰着脸看他。没人说话,也没人鼓掌。

  曹大奎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厂里难,大家伙儿都难。工资发不下来,我心口也堵得慌。可这厂子是国家的厂子,改不改、咋改,轮不到咱们说了算。要改,就得动筋骨。降本增效,不是曹大奎一个人拍脑袋定的。”

  他这话说完,台下还是静。靠门边一个大个子憋不住,喊了一嗓子:“曹厂长,动筋骨,动到谁头上?”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跟着哼了一声,被身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没声了。曹大奎脸上那点笑没变,扶着话筒说:“该走的走,不该走的一个不动。名单在政策里,不在我兜里。”

  我认出台上坐着个人。金丝眼镜,头发抿得亮,穿藏青西装,面前摊着本子,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就是那天在招待所门口,从桑塔纳上下来的那个拎皮包的人。他听一句,记一句,头也不抬。

  曹大奎往台下扫了一圈,招招手:“周小北!上来!你是咱们厂的老模范,跟大伙说两句。”

  我看见爸从后排站起来。他今天穿的工装是洗过的,比平时干净,左胸别着一枚奖章,铜面擦得亮,是他二十三岁评"优秀工人代表"时市里发的。

  爸上台,接过话筒,声音压得低:“服从厂里安排,好好干活。厂子好了,咱们都好。”

  说完他就不说了。台下还是没声音。礼堂里静得很,能听见灯管嗡嗡响。

  老徐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没上台,烟夹在指头缝里,也不抽,就那么盯着地面看。他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老徐没抬头。

  曹大奎又说了几句,散会。人群往外涌,我赶紧闪到墙后。曹大奎在门口拦住我爸,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压下来,像只让我爸听见:

  “小北,好样的。”

  那个金丝眼镜的人从台上下来,路过爸身边,点了点头。爸朝他欠了欠身。

  老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拽住爸的胳膊,把人往墙根带。我贴着墙根溜过去,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老徐把烟头按在鞋底上,碾了几下,又碾了几下,烟丝都碾碎了。

  爸从礼堂出来时,夕阳照着他肩膀。工装袖子蹭着一道泥印子,领口也歪了,大伙都当没看见。爸自己也没拍,整了整领口,就那么一路走回家,步子比平时快。

  我远远跟在后面,没追上他。散场的人三五成群往外走,走到厂门口就散开了,没有几个人大声说话。二蛋爹蹲在门柱边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有人过去问他名单的事,他摆摆手:“甭问,甭问,明儿都知道了。”那人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咽了回去。

  我走到墙根,先前那几个人还蹲着。一个说:“老曹讲话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

  另一个说:“听明白了,降本增效。他在台上喊了那么久,底下没一个人应他,你没听出来?”

  先前那个叹了口气:“应什么应,应了就把自己应进去了。”

  我回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先听见爷爷的咳嗽声。他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油布包,是要上厂里去。

  我问:“爷爷,天都黑了,还去厂里?”

  爷爷没看我,只是背着的手摆了摆:“去看看。”

  他走得很慢,油布包在手里晃。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想起爷爷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那套卡尺是他进厂时领的,比爸爸的年纪还大。

  ...

  晚上,罩菜碗掀开,妈妈给盛了饭,先递给爷爷,再递给爸。

  “动员会咋样?”妈妈问。

  “就那样。”爸端起碗。

  我扒了口饭:“爸,你今天上台讲话了。”

  爸的筷子顿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夹起一筷子菜:“吃饭。”

  妈妈给我夹菜,那块腌萝卜落在碗里:“延延,一定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我低头吃饭,余光看见墙角那个樟木箱。平时锁着的,今天锁扣没按下去,搭着,像是被人开过,又没锁牢。我想问,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爷爷吃完把碗放下,说腌萝卜咸了。没人接话,妈妈起身去刷碗,水声哗哗的。

  我写完作业躺下,屋里灯灭了。窗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我听出来是老徐的声音:“名单下来了。没你,但你爹,在里头。”

  里屋一阵响动。过了会儿,门响了,爸披着衣裳走出来,摸黑把窗台上那包烟揣进兜里,拉开门出去了。

  我把脸贴在凉窗户上,看着他走到院墙根,老徐递了根烟,火光一闪,两个人的烟头并在一起明了一下。

  风落到头上了。可我不知道,这阵风要落在谁头上。

第三章 红纸

  放学的铃声响起,墙皮缝里的灰掉在课桌边上。到桥南头就听到有人喊:名单贴出来了!我撒腿就往机械厂跑,红纸在那儿贴着了。家里没人提这个名字,可它就在风里哗哗响。

  厂门口黑压压挤成墙,灰蓝工装一片,没人吱声。烟头在指缝里明灭,烟灰蓄长了也不弹。水泥柱上那张红纸,墨汁写的名字排着队,左边掀了个角,叫风拍得啪啦响。人群挡着,我只看见后脑勺和后脊梁。

  等人缝松了,我贴到跟前。指头顺着往下溜:王建国,刘志强,隔两个名字,周德山。那是我爷爷。干了三十四年,名字躺在红纸中间段。

  墙角蹲个影,是二蛋爹。背弓着,头低下去,眼睛抠着地。有人蹭过去:“名单定了...?”

  他胳膊一摔,不抬眼:“甭问!啥也甭问!”

  风掀着红纸破角。我盯着“周德山”三个字,墨是新写的,还亮着。爷爷三十四年车铁削钢,到这儿,就是红纸上三划墨,风一吹就能跑。

  这几天放学我都没往家拐,直接去了厂里。车间门口停着辆小面包车。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围着七五年那台老车床,挎着洗褪色的黄帆布包。一个蹲下去,手抹开铁青上的锈,念铭牌上的字:“一九七五……年造。”

  拿本子的记着:“折旧满了?”

  厂办陪同的点头,手指头戳本子上。蹲着的又补了句:“这台按报废登记。”拿黑匣相机的咔嚓按了两下,收进帆布包。

  饭桌碗碰碗响,我扒拉口饭:“厂里来人了,围着老床子,说要报废。”

  爷爷筷上的腌萝卜停住:“报废?那台床子进厂那年,你爸还没进厂。”

  爸往窗外瞟了眼,那方向是厂区。桌上只剩下刮碗底的声音。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想起爷爷油布包里的卡尺,长活儿短件都量过,公差卡在头发丝里。那几个外地人只管念年份,三个数的账,就定了这铁疙瘩的命。

  傍晚我又绕去厂门口。厂办窗户缝漏出灯,曹大奎的黑脸膛堆着笑。他手拍在爸肩上,嘴皮子翻动,跟动员会散场那晚一个样。

  爸出来时,工装右兜鼓着方角。我认得那形状,红双喜。

  “曹厂长又让你上台?”我问。

  “就你话多。”烟盒在他兜里晃了下。

  到家,他把那盒烟按在窗台上。原来那包大前门早空了壳,就剩个纸盒蜷在墙角。新烟搁在那里,红金纸皮反着光。

  夜里起风,窗户纸扑簌簌抖。我起来撒尿,看见那盒烟还在原处,月光从玻璃滑过,照着那个“囍”字,是褪色泛白的红。

  过了两天,夜里我躺下还没睡着,外头院门响,是二蛋爹的声音:“你爹在里头,小北你不在。可你是老模范,你得替老哥几个说句话。”

  爸没应,椅子腿在地上挪了挪。

  二蛋爹又说:“小北,俺在厂里二十年了。”

  门关上了。隔了半晌,老徐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隔着门板:“你不说,没人替你爹说。”

  我趴在作业本上,笔尖悬着。原来老模范三个字,在大人口里不是光荣,是债。堂屋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张没收拾的桌子,两只空碗摞着,筷子横在碗沿上。

  后半夜我起夜,堂屋还亮着灯。爸坐在樟木箱跟前,把那枚铜奖章从工装上摘下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铜面,举起来在灯下看了看。铜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箱盖合上,锁扣按下去,啪的一声,比平时响。

  我站在门框边,没出声。爸也没回头,就那么坐着,背对着门。

  那枚奖章进了箱底,锁扣按死了。红纸上的人,没出来。

第四章 红裙

  四月的风里夹着土腥味。徐磊蹲在他娘的菜摊边,看见我,站起身跟了上来。

  没走到厂门口,先看见人。厂门口挤满了灰蓝工装,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车间的大门锁了,铁链子一圈绕一圈,缠在门把手上,锁头垂下来,拳头大。机床隔着门玻璃立着,排成几道黑影。门口横着一条白布,黑字,笔画粗得很:"不同意下岗。"布是新扯的,边还卷着,没人去管。

  老徐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铁门,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他旁边蹲着一圈人,抱着膝盖,闷着头。二蛋爹站在人堆中间,嗓门最大:"咱不下岗,咱就守在这!"

  有人跟着应了一声,不高,又没了。

  我在人堆边上站住,顺着人缝找爸。灰蓝工装一片,脸都差不多的颜色,找了两圈,没找见。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嗓子:"小崽子,放学不回家?"

  我没应。徐磊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一直没往嘴里送。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劝老徐:"天黑了,回去歇歇。"老徐没抬头,过了半晌,说:"床子在里头。"

  天黑透了,人没散。老徐起来,把两盏灯点着,挂在车间门口,又坐回去。二蛋爹还在说,嗓子哑了,也还在说。

  我回到家,妈妈正往灶间走,听见门响,探出头:"你爸呢?"

  "没找见。厂里把车间门锁了,人都守在那儿。"

  妈妈站在灶间门口,愣了一会儿,说:"吃饭吧。"她先盛了一碗,搁在爸那个空位置上。爷爷这些天不跟我们一起吃了,饭是妈妈送进里屋去的。桌边就我和妈妈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夜里我躺下,听见外头大门响了一声,又没了,不是爸的步子。我睡过去,再醒,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爸的工装还挂在门后。袖口磨白了,一夜没动。妈妈把粥盛好,摆在桌上,没人碰。

  ...

  车间锁到第三天,厂门口的人还是那些。这天傍晚,天闷得慌。一层黄压着房顶,压着人的肩膀,天上没有云。风停了,枯叶沉在地上,不飘了。

  我放学过老石桥,远远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是白的,灰扑扑,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烟。车门开着,下来几个人,敞着皮夹克,领子都松开。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脸上有道疤瘌,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一看就不是厂里的工人。家属院有人看见了,往屋里缩,门带得轻。

  那伙人没停脚,直接进了厂门。面包车没熄火,停在门口。

  西边滚过来一声雷。我抬头看,天边干干净净,连一片云也没有。雷声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顶着脚底板。

  傍晚,我趴在小桌上写作业,一阵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把我从作业里拽起来。不是人声,是车轮声,还有别的什么。车从巷口过去,往县医院方向。我撂下笔,贴着窗户往外看。巷子里擦黑,只有车尾灯扫过墙皮,一亮,过去了。雷打了几下就停了,雨始终没下来。我不知道那车拉的是谁。

  第二天,家属院的话压得很低,都凑在墙根说。我放学回来,路过墙根,听见几截:

  "老徐被铐走了。"

  "听说是打起来了。"

  "铐走前还喊了一嗓子,说名单不算数。"

  我没去找二蛋。远远看见他蹲在墙根,拿树枝划地,一下,一下,划出长长的道子,没抬头。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夜里我又醒了一回。堂屋黑洞洞的,没点灯。妈妈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那声雷也没等到雨。

  ...

  放学,我去城关一小找妈妈,想问问爸回来没有。城关一小放学比实验中学早,我走过去的时候,教学楼空了大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条缝。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那声音软,绵,带着笑,我认得,是柴校长。我在一小读了六年书,他当了六年校长,升旗讲话听过无数回。他肚子大,皮带勒在肚脐底下,衬衫掖不住。他看人爱眯着眼,看妈妈的时候,眯得更细。人看着和气,话里带刺。

  "静秋啊,这中级职称材料你先拿回去,缺啥补啥。文件年前就下来了,指标不多,递不递得上去,也就一句话的事。"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低,我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得让你家那口子稳当点。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你说是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职称是啥,我不太懂,好像是老师的事。可后面那句我听懂了,是说爸。

  我没进去,退到走廊尽头,贴着墙角站着。窗外的天还黄着,没散。

  门开了。柴校长先出来,看见我笑了:"延延来了?找你妈妈?"他抬手拍了下我的左肩,手上有烟味,指头粗,那枚金戒指刻着"發財",勒进肉里。

  "嗯。"

  "你妈妈一会儿就出来。"他直起腰,肚子先过去了,皮带勒着的那截衬衫下摆,掖不住。他走出去,皮鞋擦着水磨石地面,一下,一下,远了。到了楼梯口,他站住,回头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才下楼。

  妈妈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纸,指节发白。看见我,把纸换到另一只手里,笑的有点干:"回家了。"

  妈妈骑车,我坐在后座。她穿那条红色的碎花裙,洗得有点褪色,有些年头了,腰里勒着细细的带子,屁股那儿绷得紧紧的。我扶着她的腰,搭在大胯上,隔着薄薄的布,手指能摸到里头的软肉,妈妈后腰上有两个浅浅的小凹,但她从不让我碰那儿,说一碰就痒痒。天热,妈妈出了不少汗,后腰那儿湿了一片,布贴着肉,香香的。我的手心也出汗,分不清是谁的。

  后座没垫垫子,铁架子硌得慌,我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贴着她的背。她身上的味儿就过来了,说不清,雪花膏底子,掺着汗,捂了一路,从领口那儿一缕一缕往外冒。我吸了一口气,没敢吸满,又吐出去。胸口抵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好好坐着。"她没回头。

  车过坡,她站起来蹬,屁股抬离车座,裙子绷得更紧,那两瓣肉跟着蹬车的劲头一左一右地晃。我眼睛定在那上头,看了两眼,又移开,看河。水是浑的,日头照着,亮一片。我再看回去,她已经坐下来了,屁股沉甸甸地压回车座,把整个座子都坐满了。我的手指跟着那一沉,陷进她腰侧的肉里,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踩着脚蹬的腿,慢了一点。

  风从河上过来,把她后背的衣裳鼓起来,又贴回去,勾出奶罩带子的印儿横在背上。她皮肤白,日头底下晃眼,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一滴滴的,在带子那儿洇开。妈妈一蹬车,高马尾就甩一下,发梢扫过我的脸,痒。我低着头,把脸埋在她后腰边上一点的地方,闻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她骑得慢,比往常慢。路过河滩市场,她没拐,直直地骑过去。我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点。

  到了院子,她支好车,回头看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她轻轻喘着:"看啥?下车啊。"

  晚上,妈妈坐在灯下。那沓纸摊在桌上,摊了一桌。表格填了一半,姓名那一栏空着。她捏着红笔,笔尖搁在纸边上,一直没落下去。墨是干的。我写完作业,抬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

  我记着柴校长那句话: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

  ...

  老徐被铐走的第三天,家属院墙根的话换了个说法。有人蹲着,压低声音:"小北站到最前头了。"

  "啥意思?"

  "老徐给铐走了。他把老徐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我不信。放学,我过了老石桥,又往厂门口走。人墙比前几天厚,里三层外三层,我挤不进去,站在外圈,顺着人缝找那件蓝工装。

  找见了。爸站在最前面,正对着厂门,背对着我。人墙挡着,我只能看见他半截后背。旁边有人往爸手里塞烟,爸接了,没点。

  爸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过身来。我看见那件蓝工装的左胸,空了。

  我没挤进去,也没喊。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去翻樟木箱。锁扣按死了,开不开。我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从那天夜里起,没人再开过它。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是爸白天站在厂子门口的样子。奖章在箱子里锁着,人站在最前头。

  ...

  过了两天,爸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放学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墙还在,爸还在最前头,我没过去。回到家,妈妈在灶间忙,锅里的热气顶着锅盖。

  爸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听见院门响,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的灯亮起来,亮到很晚。

  我本来已经躺下,屋里黑着,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光,细长。我睡不着,数着那道光,数到一百多下,堂屋的话就漏过来了。

  妈妈的声音,头一回压不住:"你有老徐豁得出去,你有儿子啊。你堵在门口,他们认得你是谁?明天他们照样过日子,你呢?"

  爸的声音闷:"那名单上也有爹。"

  妈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来,很响,很久,没有停的意思。碗碟声停一会儿,又响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没个准。

  我把被子蒙住头,还是盖不住。

  我闭上眼。红纸上爷爷的名字,爸空了的左胸,妈妈没落下去的红笔,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挤着,谁也压不过谁。
  妈妈话变少了,照常去城关一小上班,照常批作业。柴校长那沓材料,被收在抽屉里,没看她再碰过。

  下岗的风落在家里的头一天,是从碗碟声开始的。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