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兄妹)】(31-40) 作者:人人芸芸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13 20:47 已读83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流年似水(兄妹)】(31-40)

作者:人人芸芸

标签:#骨科 #适合女生 #1v1 #搞笑

  第31章

  我哥放下碗后,满桌亲戚瞬间没了动静,眼睛齐刷刷望向他,我注意到我二姨夫两手摁在了饭桌边上。
  不过也幸好,我哥只是擦了擦嘴,并没有做什么。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也不能再像十几岁那么冲动,一言不合就掀年夜饭桌。
  不利于团结的往事我们大家一般是不多回忆的,我那最会暖场的二姨立马挑了个别的话题,把满桌人注意力给带过去了,没人再提去我爸家拜年的事儿。
  我快速夹完排骨溜回我哥身边,笑嘻嘻靠着他蹭了蹭,还是老哥最好。
  我哥什么也没说,夹了一大块鸡腿肉放到我碗里。
  对面付橙和大表姐在用一种看异类的目光看着我俩,让我觉得我和我哥在她们眼里被划为同一阵营。
  我开心了。
  才不管她们会不会多想,我靠在老哥身边,身上是和他差不多同款的衣服,跟他亲亲热热地腻在一起吃饭。
  我和我哥就是天下第一好怎么了?
  那是我十几年来,过得最快活的一次年。
  以至于往后五六年间,当我望向窗外纷繁炸开的烟花,都忍不住回忆今年除夕夜我们之间那个吻,以及初一晚上这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这样快乐。
  过完年我就开学了,我们学校刚到二月末就急吼吼地喊我们回去坐牢。
  我哥倒是悠闲,还能在家再躺一周,当我大清早苦逼地被我妈喊醒时他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我恨。
  所以我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后,会故意跑过去把他晃醒再走。
  这次开学和以往相比截然不同,不在于同学们更加死气沉沉睡意惺忪的倦容,也不在于班主任盛丽日益尖刻的斥骂,只在于我——我的心情十分明艳美丽。
  白天要跟男朋友分别十几个小时固然令人伤怀,但恋爱的妙处就体现在这了,跟心上人分开时,即使只是脑补一些虚幻又腻歪的恋爱小剧场,也会让人幸福得冒泡。
  我想象着如果我和我哥能一起上高中,我们可以穿着校服,背着老师同学在学校角落或者昏黑又无人的安全通道里偷偷接吻;
  想象着大课间我们在教学楼旁侧的甬道相遇,身边伴着朋友,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在恋爱,我哥问我要去哪,我矜持而自然地回答,然后他走过来把刚买的零食塞给我,让我拿回去吃。
  他站得离我很近,近到让我害怕会被人发现异样,他的手放开零食袋子时指腹略过我的手背,害我回去的路上恍恍惚惚;
  下课后他打着给我送习题册的名义,光明正大来教室里看我,他会冲我笑,弯弯的眼睛里是只有我俩才懂的暧昧深意……
  项琳问我为什么总是突然傻乐。
  我收敛笑容说我睡觉侧卧多了脸抽筋。
  唉,她又怎么会懂呢。
  单身人士是想不通恋爱中的人为什么青天白日会突然捂住脸又笑又扭像个蛆似的,又或者突然伤春悲秋愁肠百结,盯着窗外的银杏叶泪光点点。
  我没有耽误学习。
  真的。甚至还比以往加倍努力。
  上学期分班后我着实颓靡了一段时间,尽管也有在好好学习吧,但对成绩高低也没个目标,有如浮游生物般忽上忽下飘游不定。
  现在不一样了。
  我变了。
  士别三日,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
  我熬了个大夜把北京所有一本大学翻了一通,对照我的实力和目前成绩,选了几所目标院校,并挑出其中最感兴趣的三所写在便签上,又列出各自近五年录取分数线,把最高的写在对应学校旁边,这将是我未来两年要攀登的高峰。
  我向来藏不住事儿,定了大目标就必须要分享给我哥听,大半夜的我把他拉到我书桌前看我的计划便签,问他这几所学校咋样。
  “你现在选这个还有点早吧?才高一呢。”他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挺当回事儿地拿了起来细看,看完他点着一个学校对我说,“这个吧,你考这个,就它了。”
  我不解:“为什么?”
  “因为离我的学校近,坐地铁很快到了。”
  “可等我上大学你早都毕业了。”我扁嘴道。
  “我留校继续读个研不就得了,起码还能陪你一年。”
  我恍然,哦,也是。我两手撑在他腿上,兴冲冲问他:“欸,那你学校周围还有没有离得更近点的、我大概能考上的大学啊?”
  我哥眯着眼笑:“清华北大离得最近,你考不考?”
  我折起便签不理他了。
  我哥最后在家的这几天,晚上有时我们也会做爱,他怕影响我第二天早起所以不会做得太激烈,大多时候我们只是挨挨蹭蹭,亲个嘴什么的,弄得身体黏糊。
  为了晚上跟我哥多亲近一会,我甚至放弃了玩手机追漫画,那可是我曾经的命根子,夜间必备活动。艹,我真的好爱他。
  我把写着大学和分数线的便签纸贴在了我课桌边角摆置的立式小书架上,怕被来往的同学碰掉,还仔细地在便签纸上下左右粘了四条胶带。
  粘完胶带我两手交叠趴在课桌上,一眨不眨地对着便签出神。
  我不再像寒假那天天天想着怎样去死了,毕竟,现在我可是有梦想有目标的人了。
  人果然还是要不断尝试新事物,生活才有劲头。
  我托着下巴畅享未来,大学啊,我的大学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我真想把黑板上高高挂着的时钟拨快。
  时光如同长江东逝水滚滚前进,高一下半学年我就在白天拼搏努力、夜晚谈情说爱中一天天消磨过去。
  四个月左右的时光,我却觉得无比漫长,因为一直见不到我老哥,只能在手机上跟他聊天解闷。
  我哥那个老色狼,经常叫我拍自拍给他看……还不只是脸。
  第一次被哄着拍下胸乳和小穴照片发过去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底线已经被彻底磋磨殆尽,手机一扔趴在被窝里好一阵没能露头,等到幼小的心灵终于修复得差不多,才红着脸,把手机拿回来。
  他回了我一句话:【谢谢款待】
  ……靠,臭流氓!
  期末考完试那天,我有种农民终于从封建压迫下解脱出来的自由感,晚自习我一边数着时间等放学,一边对考卷答案。
  答得还行,正常水准。
  不过我不太满意。要是能答得再好一点就好了。
  我瞄着书架上的便签发呆。
  暑假我哥没回来,他在北京实习。我郁卒地在视频通话里骂他财奴,要工作不要妹妹。
  我可等他回家等了整整一个学期呢。
  他笑吟吟问我要不要过来。
  “啊?”我懵了懵,“去北京?”
  我哥说:“对啊,过来玩一个假期,开学再回去。”
  “不太好吧?”我怕给他添麻烦。
  “哪里不好嘛。”我哥眨眨眼睛,可怜巴巴问我,“不想哥哥吗?”
  ……缠人精。
  我收下我妈给我的生活费,背着书包坐飞机去了北京。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坐飞机,我妈在我走前还不放心,大清早的亲自把我送到了机场安检口才走。
  一个半小时后我在首都机场落了地,一边跟农村娃进城似的感慨仰望首都机场的繁华阔气,一边走向出口。
  我哥站在出口那里等我,挺拔帅气的身姿在一众人群中鹤立鸡群,相当突出,我迈开腿扑过去,兴奋地抱住我多日不见的男朋友。
  “哥哥!”
  我哥一把搂住我,在我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扭头望了望四周,然而并没多少人关注我们。
  想来可能是我孩子气的打扮有几分幼稚,让我和我哥之间的亲近显得没那么突兀。
  也可能只是我自己做贼心虚,其实人生哪来那么多观众。
  我哥掐掐我的脸蛋嘲笑我神经兮兮,然后牵住我的手往外走,他问我想吃点什么,今天他允许我在外面吃垃圾食品。
  “是不是因为你懒得做饭?”
  “给你点好脸了?不吃回家我给你做水煮菜,刚才抱你的时候摸着你腰都胖了一圈。”
  “胡说八道!”我这几个月发愤图强都快掉到一百斤以下了,我妈天天说我面黄肌瘦让我多吃点肉,他肌无力啊居然说我胖!
  我忿忿掐他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肯定都是吃蛋白粉吃出来的,肾虚男。
  我们坐地铁回到我哥住的小区附近。
  我哥租的房子在一个不错的小区,看着安保还行,绿化也十分宜人,我问他一个月房租多少,他说了个数,我又问他是不是要把家底败光。
  他哈哈大笑:“看不起谁呢?这点钱也就你哥一个月实习工资零头多点儿。”
  我仰慕地看着我哥,看来我即将望哥成龙。
  他那间出租屋我也只去过这一次,后来再去北京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工作几年了,换了个住处,是个合租的双人间。
  见到我时他还蛮惊讶,因为没想到我还会再主动去找他。
  他这人,为了哄我过来住一个暑假,特地选在好小区住个单人间,后来我不去了,他自己就租个老破小合租房住,铁公鸡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我们在小区附近一家饭店吃了烤鸭,香喷喷一整只,我俩连鸭架都嗦了个干净,辣得我直哈气。
  满打满算这其实是我第二次来北京,也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坐地铁。
  第一次来北京是在七八岁那年,那时候还太小,我就能记得个在天安门看升国旗的场景,其余的一概忘光了。
  第一次坐地铁是初中去广州旅游,我们那小破县城压根没地铁这高级玩意,市区也是电车轻轨为主,还是到广州旅游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假期上辅导班是可以背书包坐地铁去上的,大城市真高级。
  这回过来北京,我倒是可以加深印象了,然而,我一整个假期几乎都没怎么出门。
  一来外头太晒太热,二来我属性宅,三来……咳,春宵一刻值千金,是吧。
  早上我哥去上班前会在楼下早餐店给我买些包子粥回来,留着我睡醒了吃,白天我就在他出租屋里写作业,顺便帮他打扫打扫卫生,中午他会给我点外卖送到家门口,都是正经餐厅里的好饭好菜。
  我有次发消息问他平常都吃的啥,总不至于天天也对自己这么好吧?——其实我是怕他给我点好饭好菜,自己就吃些垃圾外。
  我哥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是他们公司食堂的,豪华程度堪比米其林三星餐厅摆的自助餐。淦,白瞎我的关心。
  我哥早上上班晚,晚上回来也晚,加班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然而一点也不耽误他休息过后翻身操我的生猛劲儿。
  不用担心妈妈随时回来,也不怕搞出痕迹容易露馅,我和我哥比家里过得还淫靡放纵。
  我哥在网上买了一堆情趣用品,什么耳朵尾巴鞭子手铐,还有一堆我连用都不知道怎么用的物件——不过后来我都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我哥果然是个变态。
  彻头彻尾、变态到根子里的那种,社会中的败类,人类里的渣滓。
  他就庆幸是我跟他谈的对象吧,他亲妹子多少还能包容他点,要换外面的女生知道他有这稀奇古怪的癖好,指定当场就得被吓跑。
  那堆羞人的东西,有些我忍忍也就陪他玩了,有些我起初实在接受不来,最终也在他糖衣炮弹的诱哄下尝试了。
  然后被搞得很惨。
  我哭了他就来哄我亲我。
  然后我吃一堑继续吃一堑。
  我发现我果真是个恋爱脑,跟我哥变态程度差不多的那种。
  也得亏我谈的对象是我哥,要换外边的什么心术不正的男人,我估计也得跟我妈一样被骗得裤裆比脸都干净。
  我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儿。
  那些无人管束的日子里,我们常常是从黑夜做到天亮,我哥工作日倒还算克制,一旦到了周末,他养精蓄锐后,玩我能玩出花来。
  我还记得那间拉着窗帘的昏暗的屋子里,我们窃窃地说着些见不得人的情话,做着些不为人知的情事,他带给我的快乐令我沉醉,即使有些时候掺杂着疼痛,但疼痛过后是更极致的快乐,我甚至晕陶陶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我每天洗澡的时候都没法照镜子,因为全身镜里那具痕迹斑斑的肉体有点太淫荡了。
  简直是不堪入目。
  我在我哥这间房子里度过了一整个放浪形骸的假期,也只过了这一次假期。
  暑假结束后我跟他辞别,在机场我们交换了个长长的吻,然后我落寞孤单地回到我的“牢房”。
  高一结束就是高二,课业日益繁重劳神,我白天跟各科试题艰难斗争,晚上回家就在手机上跟我哥唉声叹气,整天忧心自己的成绩。
  我这人就是爱多想,成绩有所波动就开始焦虑不安。
  我意识到我这心态不好,可一时半会实在改不过来,目标就贴在眼前天天看着,我难免有些急于求成,尽管才刚上高二。
  我哥耐心地安慰我说:“没事的,考哪个学校不是考?你要是考上的学校离我的学校远,那我就不读研了,反正也没那么想读,到时候我在你上的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你上学我上班,不还是可以待在一起吗。”
  说得也是……
  我这才勉强稳住。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毛毛糙糙又枯燥宁静地流淌下去,但在我这学期还剩两个月结束的时候,我妈突然对我下了道旨意。
  她让我剩下两个月先去付橙那边住着,因为她要去医院做个小手术。

  第32章

  我妈是在我晚上放学回家后向我下达的通知。
  行李已经帮我简单收拾好了,就去住两个月,在学校还成天穿校服,所以行李不多,就一些换洗的贴身衣物。
  我妈没跟我说她要动什么手术,我也就没细问,她今年四十多快五十了,人到中年确实容易犯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她既然说了只动个小手术就回来,那我听她安排就好。
  不过叫我去付橙那里暂住,还是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宁愿自己待在家里,十来岁的人了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
  付橙上高中后,三姨为了方便她上下学,在学校对面租了个小房子,过条马路就能到。
  第二天早上我坐班车到学校,先把行李放到了三姨的房子那儿,从她手里接过钥匙,然后才去上学。
  接下来这两个月,我过得非、常、不、开、心。
  我不想来付橙这儿住,付橙显然也不待见我,甚至还因为她老妈,也就是我三姨,答应我来借住而闹公主脾气,跟她说话她全当耳旁风,把三姨气得不行,僵硬的家庭氛围搞得我也十分不自在。
  寄人篱下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付橙对我甩脸子。
  付橙睡觉抢我被。
  付橙晚上总说我挤她,让我紧挨着墙角睡,暖气片硌得我后背胳膊生疼。
  在学校我俩狭路相逢,她也对我视而不见。
  我忍了付橙一个月,快忍成个活王八,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发消息跟我哥哭诉,说我不想再住在付橙这儿了,我要回家住。
  我哥说要不我去学校宿舍住,我猛摇头,宿舍跟战俘集中营似的谁要去吃苦。
  他又说要不我在外面租个公寓,我也不要,我就是不想在外面住。
  最后我哥没办法了,无奈地问我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疯狂点头。
  然后他跟老妈商量了一下,同意让我回家了。
  我遭罪的寄居生活这才结束。
  这学期临近尾声,又是一个冬天,我妈顺利做完了手术,但还没出院,我哥考完试没去实习,来了医院这边陪护。
  我姥招呼着我和付橙跟着家里人一块去医院探望我妈。
  我妈看着瘦了许多,她一米六五还不到一百斤,本来就清瘦得可以,这次做了场手术后更是皮包骨头,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不过看到我过去时,她依旧笑得灿烂明媚。
  我觉得我妈手术过后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跟我妈聊了一阵子近况,亲戚们陆续都走了,我兴冲冲拽着一个学期不见的老哥到外面无人的角落里亲昵,我哥搂着我笑得温柔,但我莫名感觉他兴致不高,些许青黑的眼睑下泛着丝丝疲惫。
  “怎么了?”我仰着头关心地问他,“最近没休息好吗?”
  “……嗯,有一点。”我哥亲了亲我冻红的鼻尖,低声道:“自己在家待着怎么样,还成吗?”
  “挺好的啊,就是晚上楼道里有声音的时候会害怕。”
  我哥揉揉我后脑勺,“晚上到家以后把门反锁上,拿个什么东西抵着,有人敲门别乱开。”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呵,我看你哪哪都像是。”
  我抡起拳头要揍他。
  我妈还在病房里,我俩不好出来太久,返回的时候我问我哥,妈妈得的什么病啊?
  我哥静了一静,随意道,就是常见的妇科病,做完手术很快就好了。
  “那妈妈啥时候能回家?”
  “快了,医生说再住两周就可以出院。”
  我脚下一转,拦到他面前,期待地问:“那妈妈出院以后,你也回家吗?……还是要回北京?”
  我哥驻足凝望我,垂下的眼帘微微弯起,调戏我道:“你想哥哥留下来还是回去?”
  我赧然地闪开眼神,鼓了鼓脸,“你自己决定嘛。”
  “哟,那看来是不想见哥哥了,”我哥悠悠迈开一大步,拖着长腔:“那我只好回北京了——”
  我气急败坏地踢他一脚。
  回吧,回去吧!回北京了就别再回来!
  我哥笑着转过身抱住我,手掌在我后背使劲揉搓两把,“不回去,不回去,跟你开玩笑呢。等老妈出院都要过年了,过完年都二月了,我还回去干嘛。”
  臭老哥就会哄我。
  我耷拉着脸仍然有些不开心,男朋友总这样来去自如让我患得患失的。
  我哥偶尔会回趟家取送衣服和日用品,通常是白天回来,因为晚上要在病房陪我妈,所以这学期直到结束我俩也没再见过面。
  期末结束,寒假开始,我自己又跑去医院看望过我妈一次,她的脸色比上回健康了些,也有力气下地走动了,我握着她的手撒娇,希望她能早点回家,我妈一个劲地说点头说好。
  和我妈说完话,我和我哥照例找了个理由出去单独待了一会。我俩在安全通道里接吻,不过这次的亲密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吻结束,我哥问了我些成绩上的事,我发挥平平不想多说,在他长篇大论教育我之前,我先开口问道:“哥哥,妈妈的病真的不严重吗?”我两眼盯着他看。
  我哥即将出口的教育一停,说:“不严重啊,这不做完手术就见好了吗。”
  “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你们总也不告诉我?”
  “就是个妇科病,嗐,很多女人上年纪都容易有这毛病,平常多运动运动,注意下饮食就好了。”
  “……哦。”
  我低下头不再问了。
  但我知道我哥在骗我。
  有天晚上回家,我看见他落在沙发上的包了,包里有他缴费的票据。
  我妈得的才不是什么普通常见的妇科病,是宫颈癌。
  不是晚期的要命的那种,我看票据上写的是良性,手术过后也许歇一阵就康复了。
  百度上也说宫颈癌痊愈的几率很大。
  外面天色渐晚,我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别回去太晚,不安全。
  我正有些口渴,松开我哥的手说:“我下去买瓶水,回来再陪你们待一会就走。”
  “病房里有烧好的白开水,你回去喝呗。”
  “可我想喝饮料……”我冲他嘿嘿笑。
  我哥在我脑壳上敲了一记,给了我几个钢镚儿,宽宏大量地放我拿去买了。
  我裹紧棉袄跑到医院一楼的自动售卖机那儿买了瓶冰红茶,饮料拿到手,立刻嘚嘚哒哒往回赶。
  一路小跑回病房门口,我刚要伸手推门,就听病房里我妈和我哥在说话,交谈声轻而含糊地传出门板。
  “……等以后啊,要是只剩你和小影了,你俩一定要互相帮衬着,你看着点小影,她这孩子没心眼,你别叫她让人骗了。”
  我将手收了回来,立在门口侧耳偷听。
  他俩总是背着我说悄悄话,什么都不告诉我。这次得病也是,每每想到这我就来气。
  我哥的嗓音有些不悦,他不爱听妈妈说这种话,“妈你瞎说什么,医生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吗?之后你好好养着,有希望完全治好的。”
  “我知道,妈妈就是跟你说一下……毕竟,将来我肯定要走在你俩前头的,到时候就剩你们兄妹俩了,一旦小影有什么困难,你这当哥哥的得多帮帮她。”
  “那肯定啊,我亲妹妹我能不管?”
  我妈笑着拍拍他的腿,慨叹道:“唉,妈这辈子也没别的念想了,就盼着你和小影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将来各自找个好媳妇,好丈夫,成家立业,再生个小孩,圆圆满满的多好。”
  “……这些都还没边儿呢,您别想那么远了,小影今年才高二。”
  “小影我不担心,咱家小影长得俊,个头也高,肯定不愁找对象,你多替她把把关就行了。潇啊,妈现在主要是记挂你,你看你也快毕业了,别老把心思全放在工作和挣钱上,周围有合适的姑娘,也多相看相看,要是定下就留在北京了,人家北京的姑娘如果觉得咱家条件不好,那咱就找个同样是外地的,只要那姑娘品性好,能陪你一起打拼……”
  我忽地愣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刹那间涌上心头。
  我哥在我妈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回答道:“知道了,妈。”
  许是说太久口渴了,他起身要倒水,目光抬起时,不经意跟门板上玻璃视窗外的我相撞。他怔了下,要喊我,我扭头飞快走掉了。
  我不是在生气,真的不是。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一个我才意识到的现实。
  我发现人的成长分为两个部分,一种是生理上的成长,一种是心理上的。
  生理上的成长每年都在缓步进行,可视,规律,心理上的却不是,它需要一个契机,碰到那个契机,就会一蹴而就地成长,接着进入下一个阶段。
  如一场暴雨过后的晴天,也如一场轰然而突兀的车祸。
  就好像我四年级那年看到我妈迎着寒风来学校为我送课本,她在铁门外吸着鼻子,泪眼婆娑地让我好好学习,然后我突然开窍了,知道了要努力学习;
  又比如十五岁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坐在饭桌边晃着腿等开饭,我哥赤着上身从我身后路过,随手撩起我一缕头发,轻轻地说你的头发怎么滑滑的呀,然后我突然发觉到,我好像喜欢我哥。
  刚才那一刻也是如此,我妈那重症手术结束后由心而发的、跟临终托付似的一番话,让我蓦地意识到一件事,就是,我哥身上是背负着期望的。
  来自家人的期望有很多,家人期望你考个好高中,期望你考个好大学,期望你找个好工作、好对象,住别墅开豪车前途无量光鲜亮丽。
  有时候一个人的挫败感不来自于自身的失败,而是对没能满足家人期望的愧怍,好比去年冬天的那个我总想着自杀。
  我哥目前背负的来自妈妈的期望,就是找个好老婆,安安稳稳地组建个家庭。
  孟潇一开始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毕竟他那么传统,觉得男生将来都要结婚。
  只是现在被我破坏了。
  我在走廊中间站定,久久没动。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孟潇被我逼得焦躁抓狂的模样,那个晚上他对我说了那么多那么多……他当时肯定也是非常不愿意的吧。
  只是他太惯着我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任性。
  我做错了事……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第33章

  那天给妈妈发了条“我先回去了”的消息之后,我就落荒而逃,躲在家里自闭了好一阵子。
  我哥发来的微信,我几乎都是含含混混敷衍过去,然后注视屏幕好久,再将手机一抛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到被窝里,不敢再多看屏幕一眼。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我在我妈正式出院前又探望了她一次。妈妈恢复得不错,瞧着很有精神。
  我妈说她看到我们班主任在群里发的成绩单了,她夸我考得挺好。
  “还行吧……就那样。”我用靴帮磨着砖缝,垂头嘀咕,“不好不赖。”
  “哎呀,谦虚什么,”我妈捏捏我的手,“反正咱努力学了就行,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嗯。”
  “你老师跟我说,你数学和地理有点拖后腿,让你假期多补补,你看用不用报个辅导班?”
  “不用了,我不想去。”
  “行,那做题时候再有什么不会的,就问哥,让他给你讲。”
  我哥坐在床边凳子上削着苹果,闻言随口跟老妈玩笑:“哎,高中的数学题,我一个快毕业的大学生哪会,超纲了好不好?”
  我妈侧眼瞪他,被逗得合不拢嘴。
  我也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替我妈去食堂打饭,我哥拉着我跟他一起下去,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问我:“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哑了下,嗫喏道:“没有啊。”
  “看着挺蔫耷似的。”
  “……昨晚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我抿了抿嘴,说:“梦到你娶媳妇了,让我在婚礼上给新娘牵婚纱。”
  “……”
  我哥沉默地站定,沉默地看向我,沉默的眼神中还是沉默。沉默是今夜的康桥。我从他脸上清清楚楚看出“无语”两个字。
  我尴尬起来,讪讪笑道:“我开玩笑的。走吧,去打饭。”
  我哥拽住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回头看他,只见他紧蹙着眉,薄唇翕动几许,说:“那是哄老妈的。”
  “啊?”我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天那句“知道了”,我支支吾吾应道:“哦,嗯……我知道。”
  “那你上回干嘛直接走了?”
  因为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我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我哥瞅了我一会,拉着我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藏进明净安静的楼梯转角。
  他把我安顿在这里,手掌依旧攥着我的胳膊,指腹隔着卫衣摩挲我的小臂,他睇着我满脸的茫然,问:“要亲一下吗?”
  “……嗯?”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老畜生居然亲之前还会过问一句?
  我哥跟我对视,缓缓俯下身来吻我,温热的鼻息落到我脸上时,我不自觉往后躲了躲,继而又僵硬地定住,闭上眼睛等他来亲。
  我哥似乎有一瞬间停顿,就在我躲闪的那刻,而后还是亲了下来。
  他拥着我的腰吻得深入。
  这么多次亲热下来,我的吻技其实也已经被他带熟练了,不说多老道,起码配合不成问题,但今天我总是没法定下心神,思绪乱糟糟一团,舌头也不由自主乱了节奏。
  我哥被我乱七八糟搅合得也没了心情,他退出去无奈看着我,我不好意思道:“呃……今天状态不太好,抱歉……”
  我哥在我头顶揉了一把,“别瞎想。”
  去年过年前是我姥出院,今年换成了我妈,但后续流程没差,只是给家里换对联贴福字的成了我和我哥,因为我妈出院后还需要休息静养。
  贴完对联的这天晚上,从我故意对向他的后背抱上来,亲吻我的耳朵和后颈。
  我迟疑地慢慢挽住他的手。
  “不亲亲哥哥吗?”他问我。
  他回来以后我们还没做过。
  我转过身去亲他。没有伸舌头,他也没有,嘴唇厮磨的时候他轻声对我说:“过完年,哥就要走了。”
  我一愣。
  “回北京工作去,挣钱给你花。”
  我难过又生气,他怎么出尔反尔,“不是说过完寒假才回去吗?”
  我哥没有辩解什么,只摸摸我的头,说:“乖。”
  乖个蛋。
  我翻过身不理他了。
  我哥又来蹭我,我烦躁地推他,用的力气有些大,我哥顿了一顿,安静下来,没有再强迫我继续。他在我枕边躺到凌晨才走。
  我突然发现我和我哥的爱情既牢固又脆弱。
  牢固在我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缘关系比他玩我时绑我用的手铐红绳都结实,手铐可以解开绳子剪断,但我们血管里流着的一模一样的的血这辈子都改变不了。
  现在连有下一个同娘胎里出来的手足也不可能了,因为我妈切了子宫余生没法再怀孕,我俩成了彼此在世界上仅剩的同父同母的手足血脉。
  脆弱又脆弱在,我们的爱情不堪一击。
  任何一点来自现实的压力都会成为对我们的磋磨。
  别的情侣还可以靠一本实打实的结婚证结定契约,我和我哥只能靠心心相印又见不得人的爱维系关系,说一句“我爱你”得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背着全世界悄悄说。
  虽然我还没说过这仨字,我嫌肉麻说不出口,我哥也是。
  不过他操我的时候说过宝贝我喜欢你,还说了好几遍。
  他有时在床上话特多,荤的纯的混着来,说得我脸红耳热。
  我哥以前老说我不懂,说我会后悔,我那阵天真地以为他说的是贞操,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他说的是现实。
  沉重的现实真的可以轻易压倒我无知而幼稚的爱,像五指山死死压住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孙悟空。
  我以前看小说和电视剧,别人变心分手会把同居房子里对方的东西打包扔到楼下垃圾箱,可我和我哥要是分手了没法这么干,因为那是在败自己的家。
  所以和自己老哥谈恋爱,其实是件挺复杂的事儿,分手都不好分,毕竟谁家情侣分手了还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说些家长里短,那不纯等着复合吗。
  我也不想和老哥分手。
  但我觉得我必须纠正自己的错误。
  人犯了错要及时改正,可我犯的错有点太严重了,我和我哥的感情不是数学卷上的选择错题,对完答案用红笔划一下写上正确答案就能订正,它是我永远算不明白的压轴大题,还没公式可套。
  当初是我任性,非要拉着我哥谈恋爱,现在又反悔说不想谈了,那不是在辜负我老哥吗?
  他一个处男,怎么初出茅庐就遇上我这种坏女人。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哥在冬天回来的,他走时冬天还没走。我望着教室窗外乌压压的阴云,它们都比我哥老实。
  可我留不住冬天,也留不住我哥,他们都能轻而易举离开我。
  想到这我就气得不能自已,我咬牙切齿狠狠掰着中性笔的透明笔杆想把它掰断,也想把孟潇绑在家里让他一辈子只能待在我身边,他再敢擅自离开我就抽他,混账。
  人在甜蜜快乐的时候很少去想一些负面的东西,比如恋爱脑时期,而心情低落的时候则恰恰相反。
  手机自动推送的社会新闻里有关异地恋情侣感情破裂的内容很刺眼,所以除非我哥给我发消息,我才会像饿狼扑食一样扑过去,否则平时不会再多看手机一眼。
  但那些新闻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我上课的时候也不由得分神乱想。
  我臆想我哥在大学和工作单位那边的生活,他身边肯定都是电视上常出现的那种高知淑女和都市靓女,白衬衫半步裙勾勒出的身材线条窈窕动人,而不像我这种高中生,成天穿着土了吧唧宽松臃肿的校服,五十块一套裤缝还开线,两者谁更令人心动显而易见。
  他要是跟谁看对眼了,是不是会互相心知肚明地来场酒后一夜情,然后发展一些成年男女职场恋爱,把他远在他乡有着不论关系的妹妹忘到脑后,等跟人谈成了就领回家谈婚论嫁,还叫我接亲时候给嫂子撑伞?
  艹,他要敢这样,我就,我就……我才不会做什么。
  结婚而已,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结婚,结婚是正常人的表现之一,在我们这小县城不结婚才会被人叨叨没完。
  难不成还要我哥守着我一辈子吗?……开玩笑,亲兄妹怎么在一起一辈子。
  我哥如果结婚了,我就祝他幸福,然后自己怀念着这段恋爱时光直到死去。
  希望这中间不要过得太长久,不然我怕我撑不住,看不下去我哥妻儿绕膝的美满景象,提前在浴缸里泡着水割腕自杀什么的。
  这样其实也挺少女漫的,不过是悲剧结尾。
  我转而开始幻想自己在浴缸中血花盛开凄美死亡的场景,然后我哥带着老婆孩子来为我下葬,他臂弯里抱着的白菊花放到我的墓前,花枝上残留的温度让我想起他夜晚曾给予我的怀抱,希望那时他还能回忆起我们曾经也有过爱。
  我们的结局也许就仅此而已。
  讲台上历史老师画着时间轴感慨到国共合作抗日配合最好的沂口会战,在项琳和周围一干同学震惊的注视中,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汉奸。

  第34章

  高二下半学年,我从家里搬了出去,搬到了学校对面的学生公寓,跟项琳合租一间屋子。
  原因有二,一是我妈现在身体不好,而我一周七天有六天半要上学,清晨五点半起晚上十点半回,我妈一般是早起给我做饭,晚上我不到家她又不放心睡不好觉,为了让她安心休养身体,我于是决定搬出去住;
  二来……是为了躲我哥。
  第二点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我哥大四快结束了,实习工作和毕业准备双线进行,基本没时间回家,但保守起见我还是躲了出来。
  我和我哥仍然保持联系,只是我好像忽然不会跟他相处了,回复的话语里暧昧和情愫欲言又止,反而显得有些冷淡。
  我哥对此很不满,他越发频繁地给我发消息,白天我玩不到手机的时候他也给我发,他正是最忙的时候,一天天有的是闲事可跟我分享。
  可我不想知道。他分享的事情我全都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使我感觉他在离我越来越远,仿佛我们即将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我回的句子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少,不再向他黏糊糊地撒娇说什么“好想你呀”、“想见哥哥”、“想亲亲你”——我在线上比线下直白大胆些。
  我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渐渐地也降低了给我发消息的频率。
  我经常对着我俩的聊天记录发呆,尤其对话的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总是来自于他。
  项琳说我最近又正常又不正常。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她。
  “因为你不傻乐了,上学期你动不动就傻乐吓我一跳。”项琳直言道,“但是你现在看着特别消沉,你怎么了孟影,遇到什么事了?”
  “……没怎么。”公寓小屋设备简陋,两张床一左一右中间夹张旧书桌就挤满了,我恹恹地趴在我俩床中间的书桌上,水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我妈生病了,我担心。”
  而且还失恋了。
  生活的两重大山压在我年弱的肩膀上,让我透不过气。
  项琳之前听我说过我妈的病情,她安慰我道:“哎呀,别担心,我问过我在医院工作的亲戚,她说宫颈癌可以治好的,唔,你妈不是手术成功了吗,之后听医生话好生养着,肯定能痊愈。”
  “但愿吧……”大家都这样对我说。虽然依旧打不起精神,但也谢谢她温暖的安慰。
  失恋的日子就和谈恋爱前一样乏善可陈。
  谈恋爱时天下场雨都觉得雨声欢快,失恋了只有太阳太晒和日头太阴的区别,意思是感受不来一点生活的美,我的失恋也如一场绵绵不绝的秋雨,冰凉的雨丝打得我枝折花败,落花流水。
  我埋头在教室里学习,淹没于书山卷海中试图让自己麻痹,实则是学一会神游一会,想一会乱七八糟的流会儿眼泪,然后叹口气继续学习。
  晚饭间项琳连枝她们喊我出去跳绳踢毽逛操场,我也没心情。她们现在称呼我为忧郁女神。我除了白眼没什么好给她们的。
  有次我从教室里冒出头去上厕所,踏出门跟隔壁班一个男生——一个男同,是个骚0,他对自己的性取向和属性毫不掩饰的——迎面相撞,骚0被我苍白阴冷的脸色吓得尖叫,他说以为青天白日见鬼了。
  我不屑跟他多交流,视线在他身上停留顷刻,转身径直离开。
  我们学校有不少同性恋,男同女同都有,还有做鸡的,来学校后还成过几单。做鸭的暂时没听说,可能市场需求不旺盛做不起来。
  每每听同学说起这些事迹我都不禁感慨人类的形形色色。
  我同学认识那个做鸡的女生,在操场上指给我看过,挺漂亮一姑娘,高一新来的,烈焰红唇丸子头,笑嘻嘻十分开朗,我同学说她八百一次,谈好价钱中午就跟男生去宿舍。
  有个男生的舍友还在隔壁帮他们计过次数时长,半小时做了三次。
  那男生身体不太行看来,半小时也就够我哥一次的。这玩意可能属于天赋,不是越年轻越持久。
  我想不通那女生为什么这么做,她才十六岁……或许她也有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吧。
  过去我对于这些人戴有有色眼镜,并非恶意的那种,只是他们确实,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用我们小地方人的话说,就是“不正常”。
  以前中午放学我和我朋友走在路上,偶尔会遇到隔壁班那个骚0,他迈着小步伐扭着三姐腰走得花枝招展,我的小姐妹跟我在背后偷笑人家奇怪。
  这种行为不好,但大家几乎都这样做,所以“不好”的就成了他们。
  但现在我笑不出来了,因为从某一刻起我也成了怪胎的一部分。人在变为某类群体的从属后要么更加善辩,要么更加沉默。
  比如我不再加入别人对那些同性恋者的嘲笑。
  他们是性取向异常的怪胎,我是不伦的怪胎,嘲笑他们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悲,兔死狐悲大概如是。
  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付橙,自从我搬离她家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好转了许多,碰面时付橙跟我打招呼,我没心情搭理,可她见我态度漠然反而还凑了过来关怀我,问我怎么了。
  她这人也是奇怪,我给她热脸时她爱答不理,没空理她了她反倒来劲,我不能理解她这种行为。
  高二的下学期,我就在夏日炎炎中像被太阳烤焦的梧桐叶子一样颓靡地度过了。
  这一年盛夏热得可以,每天早上起床我差点被烤化,学校的吊扇也不给力,我天天拿着自己的手持小风扇对热红的脸吹,与此同时我哥的人生倒是风生水起。
  他签了北京一家大厂,年薪接近我传统认知中成功人士的水平,签完合同搞完论文,他又拍了毕业照,拍完照片就收拾宿舍里不要的东西拉到学校的跳蚤市场上卖。
  他跟我炫耀战绩,兜售的二手货被一扫而空,他相信这归功于他帅气的脸庞和温润亲和的人品。
  我回他个“哦”。
  他顿了顿,说私人物品没有买给女生,因为觉得不合适。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又回了他个“哦”。
  我哥安静了更久,然后对我说,他留了些有用的,等我去北京了,可以直接拿宿舍用,或者换成新的也行。
  这句我不知道怎么回了。
  我转而问他:【你不读研了吗?】
  我哥的回答越来越滞后,透出迟疑:【现在家里条件不好,读研花费太大,哥想提前工作给老妈减减负担】
  我把手机放桌上,缩进床角的阴影里发呆。
  生活中好像没什么必然确定的事,曾经的计划和期待哪怕由两个人共同构想,也有可能被岁月无声无息打磨到走样。
  世事都这样,那感情呢?
  暑假我哥问我过不过去。
  我说,我想在家这边学习。
  聊天框上的字从【老哥】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成【老哥】。
  不知道他要打什么小作文。
  来回几次,最后却只发来个:【来哥哥这边也可以学习呀】
  他的语气有些在讨好我。
  我对着手机看了好久。然后一把将手机砸到地板上,捂住脸大哭起来。
  我和我哥不伦不类的关系大概就从这里开始。
  之后几年的我们既不能称作兄妹,也不能称作情侣,说兄妹是在划清界限,说情侣又逾越了界限,我们站在暧昧不明的灰色分界,直到我发现乃至确定我有多么爱他,不是青春期的朦胧好感,也不是激情时的荷尔蒙上头——在那之前,我只敢暗自地把他称为,我心中的唯一。
  这是我整个大学生涯中,掩藏得最好的秘密。
  班主任在黑板左边的墙上挂了高考倒计时,由班长韩嵇每天翻换数字。
  一天一天变小的数字从三位数减到两位数再到一位,像刑期倒计时,日头在可视化的变动中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我对于即将到来的高考和其他人一样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彷徨,因为我已经没了明确而坚定的目标,只剩下“尽力考好”这么一个大众标准。
  高三下学期我从公寓搬回了家,因为我妈说要亲自照顾我到高考,具体表现为我回家后每顿早饭都菜色丰盛营养丰富堪比国宴。
  最近三次月考,我的成绩都在六百分左右徘徊,老师们说平常考的会比高考难一些,所以上考场以后分数其实会相对提升,我怀疑这只是给我们打气的客套话。
  不管怎样,高考还是如期而至了。
  高考前两天我哥给我买的助力礼物也到了,说是能帮我提升分数改善卷面的神器,我原本还挺期待,结果晚上我妈拿回家一看,是一盒百乐笔。
  “这笔写字好使。”我哥在视频通话里向我倾情推荐。
  我只想把笔盒扣他脸上。
  这笔据说还蛮贵,但我自认我这狗爬字别说百乐笔,马良笔都救不了,我抱着一丝希望写了两个字试试。
  然后我把笔收了起来。
  放屁的好使。
  不如我两块钱的白雪笔。
  可能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反正这百乐笔搁我手里起码掉了一半身价,我把笔收起来放笔盒里,仔细合上盖子,收进我书桌上的小收纳盒最后一层抽屉。
  我桌子上什么都乱糟糟的,只有这个小收纳盒整洁得鹤立鸡群,因为里面都是我哥送我的东西。
  不算多,他在实习以后能独立挣钱了才开始送的。
  最顶层有他大二那年送我的一只的迪士尼蝴蝶腕表,第二层是一条红色手绳,绳上串着转运金珠,那年是我本命年,第三层是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生辰石吊坠……
  我把笔盒放在最后一层,最后一层已经有了他去年送我的珍珠发圈,我把发圈放到第二层,再把笔盒塞进抽屉。
  先放在正中间,觉得不好看,又推到边角,跟抽屉严丝合缝,这下整齐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下巴搁到叠放在桌面的手背上,眼睛盯着透明抽屉里的笔盒看。
  我突然想起这盒百乐笔的笔尖没有膜,那放久了,笔芯里的墨不都挥发了吗?
  我苦恼地用指甲敲着桌面。
  臭老哥真不会选礼物……
  高考当天早上我哥五点就给我发消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带好笔袋条形码准考证身份证、答题卡别涂串了、2b铅笔多备两根等等等等,我一声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他怕扰我分心,又转去提醒老妈,我于是就在两个老妈子的念叨下坐车去了考场。
  考场外都是陪同而来的家长,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他们怎么有耐心在外面一坐一上午和一下午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过我妈没来,我哥也没来,他们工作都忙,请不出假,分身乏术。
  我和付橙分在同一个学校的考场,考完试我搭她家的顺风车回去,开车的付橙她爸在考场外捧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笑迎她光荣凯旋,我顺带承了句恭喜,也算有所慰藉了。
  高考完我就在家躺着。
  躺着。
  还是躺着。
  答案不想对,记不住,也懒得对,考差了又能怎么样,回去复读吗?等成绩出来随便报吧。
  我自觉拿个六百分应该没问题,我发挥还挺稳定的。
  成绩出来了,我果真稳定。
  稳定地拿了六百一十五分。

  第35章

  成绩出来后,我们这帮毕业生最后一次回到学校,领成绩条以及报考工具书。
  我这个分数跟985是无缘了,但211勉强还能蹭一蹭,我们省报志愿宽松,一个人能报十五个大学,每个大学可选六个专业,然而报考这几天我妈依旧焦头烂额,急得都要把我哥从北京揪回来帮她一起挑。
  “北京的211其实也能冲一冲,就是专业不太好选……诶你觉得行政管理怎么样?或者社会学?法学和工商管理有点危险,不过放‘冲一冲’里也行,可以试一试……我看这还有日语,咱学个小语种也不错。要不把师范学校放第一志愿吧,将来当个老师,稳稳当当的——”我妈在厨房饭桌上把报考书一本本摊开,边忙忙叨叨翻来翻去边跟我讨论。
  我们这填报高考志愿有个通用习俗,即志愿分三档: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
  说白了就是按历年分数线由高到低排,运气好说不定能冲上个好学校,运气差滑到保底也不至于没学上。
  不管出分前还是出分后报考,这法子都好用。
  我打断道:“妈妈,你别看北京的学校了。”
  我妈一愣。
  “……看点南方的学校吧。”我感觉我的声音有点抖,有点虚,好像自己都完全不想说一般,“我想去南方看看。”
  “怎么又想去南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跟哥哥一起去北京吗?”
  “北京……去过了,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咽了口唾沫,润润干涩的嗓子,“还是去南方吧……江浙沪之类的地方,我还没去过那里。”再往南有些太热了。
  我妈只好换了路线,掉头去研究南方的大学,不过嘴里还在嘀咕不停,“去北京多好啊,你哥哥还能照顾你,假期留在北京实习也可以直接住你哥那儿,你一个人跑去南方,也没个熟人能帮上忙,妈妈都不放心……”
  听她这么说我更坚定要去南方了。
  我趿拉拖鞋索然地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没目标了,所以我也不想管志愿这事儿,随便我妈报哪吧,可就在我一只脚刚踏进房间之时,听到我妈给我哥打了电话。
  “喂,潇啊,你再帮妈看下南方的大学呗?小影说她改主意了,不想去北京想去南方了。”
  “!!!”
  我靠啊先不要跟老哥说!!
  我惊悚转过头,当场要狂奔过去夺下我妈的手机,却在我妈投来的不解目光中硬生生刹住,四肢僵滞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安静的厨房中,手机听筒里传出我哥的声音,有些低沉失真:“……为什么不想来北京了?”
  我妈随口道:“谁知道呢,她说她要去南方看看。哎,小影总是三分钟热度,一天一个想法,之前还说要跟你去北京,现在又变成要去南方了。”我妈嗔怪地瞥我一眼,而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我妈继续对电话里的我哥说,“反正你再替她看看南方的学校吧,特别江浙沪那边,她说她想去那儿。”
  我哥静默了许久,音色混着电流,沙哑得像被碎砂磨过:“好,知道了。”
  我慢慢放下悬在半空的手。
  这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些电视剧里,男女主不在被误会的时候多解释两句。
  原来有时候解释只是多余的。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我在正式填报志愿这天,还是把我那三所位于北京的目标院校加上了。
  加在“冲一冲”下面那一大坨“稳一稳”里。
  就我的分数来看,这三所学校放在这个位置属实委屈了,估计它们建校一两百年来也没蒙受过此等屈辱。
  我妈都看不下去:“怎么能这么放呢?这么好的学校应该放在前面的啊。哎你这孩子到底要不要去北京,怎么又……”
  “就这样吧。”
  我固执道。
  我的志愿前三都是南京的大学——杭州没有211,上海物价高不想去。
  再往下五花八门遍及长江以南,唯那三所北京的大学伫立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点击提交时我最后瞥了眼其中一所学校的名字,那是我和我哥当初商量好要去的地方。
  当时我们都那么期待。
  这个位置……其实还是有可能滑档到的……吧?
  我在思考一个全中国甚少有高中毕业生会思考的问题。
  报志愿有一周期限,我在第五天提交的。说来也是巧,就在我提交志愿的这天晚上,我哥回家了。
  他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风尘仆仆地掏钥匙进了家门,我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扭头跟他撞了个正着。
  上次见到他还是在过年。
  将近小半年不见,这一瞬间我还以为我是被浴室水汽蒸出了幻觉,傻呆呆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瞪大眼睛看了我哥好半天。
  我哥静静地跟我对视,直到我妈一脸诧异地跑过来:“谁啊?……孟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哥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我妈,轻微而疲惫地扯起一个浅笑:“回来陪小影报志愿。”
  他屈指在我脸蛋上勾了下,有点轻佻,像以往一样,好似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发什么呆呢,不认识哥哥了?”
  我幡然回神,不知所措地扯下头顶毛巾,攥在手里揪弄。
  他看起来比一年前成熟了好多,我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就……挺有男人味的。
  看起来也好累,我心疼他。
  但我已经报完志愿了。
  我开不了口跟我哥说。
  我妈先一步替我讲道:“我们都报完志愿了啊,今天下午刚提交的。”
  我哥站在我跟前像尊挺拔的塑像。良久后,他只轻描淡写道:“哦,这样。”
  我眼睛一酸。
  想起他说他平时工作有多忙,我报个志愿他居然还专程回来一趟,估计是想威逼利诱我把志愿改回北京。
  我忽然很想扑进他怀里哭,抱着他的腰跟他连声道歉,像曾经无数个对不起他的时刻那样。
  但已经不行了,愧疚到极致,我竟然连“对不起”都无法说出口,仿佛这三个字都是在加深我的罪孽。
  “赶紧赶慢的,还是回来晚了。”我哥笑着说出这句,落在我耳中,化作一声遗憾的长叹。
  明天早上他就得走。没让我妈费力给他整理好久没动过的床铺,他晚上直接在我屋躺下了。
  我妈看样子有所顾虑,但没好直说什么,只站在我屋门口对我哥唠叨道:“你妹妹也不小了,注意着点儿。”
  我哥闭着眼枕着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嗯,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我妈拿他的厚脸皮没办法,见我也没意见,无可奈何地走了。
  我无心干别的,我妈睡下后我也早早关了灯,背朝着我哥躺下。脊背很快拥上来熟悉又些许陌生的温度,我闭紧眼睛,心跳七上八下。
  “为什么改志愿?”他吻着我的后颈,低声问我。
  我不吭声。
  “真不去北京了吗?”
  “嗯。”我硬下心肠,说。
  “为什么?”他穷追不舍的模样显得有几分可怜,轻弱小心的问声也是,“不喜欢哥哥了吗……因为哥哥太久不回家?”
  有热热的液体从我眼角淌出,滑过鼻梁落到枕上,我听到沉重而难堪的滴落声。
  一直听不到我的回答,他顺着我蜷起的小腹向上摸到我的胸,手指暴躁地撕扯起衣扣,牙齿也愈发用力地啃咬我的后颈,他压住我肩膀逼迫我转身面对他。
  我硬是不肯,抱着胸口像穿山甲一样缩成一个球。
  他动作停下来,粗重的呼吸落在我后脑的头发上,许久后,颓然地放弃了。
  “哥哥不是……”我哥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抿了抿唇,语句又消泯,变为一句干哑至极的:“……要分手吗?”
  分手是我谋划了一年半的大计(虽然甚至还没决定),但从我哥嘴里说出这两个字的刹那,我却有如应激般即刻翻起来跨坐到他身上,等回过神时已经疯了似的摁着他又扯又捶了好几记,他身上的睡衣都被我揪皱了。
  我哥一脸惊愕地望着我。
  我急喘着气放着空不知道该说什么,卧室门关着,睡前我将窗帘也拉得死紧所以室内没有一点光线,我实在庆幸,因为屋子这么黑他就看不到我满脸眼泪了。
  我哭起来丑得要死,别的美女是梨花带雨我是暴雨梨花针。
  我哥什么也没问,他扣住我的后脑跟我接吻,亲着亲着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压到我身上。
  我想反抗回到上位,但拗不过他一身牛劲,我越挣扎他箍得越紧,我俩在床上翻来覆去跟滚床单一样,直到我妈打了个鼾,我俩齐齐一静。
  我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长松一口气,浑身一软,瘫在我哥身下,他扒光我的衣服扛起我一条腿,草草扩张两下直接进入,驴玩意给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在他小臂上留了个深刻烙红的牙印作为报复。
  上回他回家过年我们做过一次,不过距今也有几个月了,他大概也是憋得够呛,一手死死捂着我的嘴,另一手掐着我的屁股粗莽又凶猛地一顿横冲直撞。
  数月没做阴道又恢复了些许紧窄,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我们第一次那晚,他带给我的疼痛让我怀念。
  他在我脸上轻拍了下,我猜他可能更想扇我,因为我要抛弃他离他远去。他要是会因此恨我也好,他爱我恨我都行,只要别把我遗忘。
  高潮的瞬间我神思飘摇,漫无边际地想到儿时有一年过年我跟家里大人吵架,又是为爷爷家那点破事。
  吵完我跑回房间关上门,蹲在床后面独自啜泣,我哥默不作声地进了房间,坐在我旁边,他揽过我,让我靠在他尚且瘦弱的肩膀上,温暖的掌心慢慢摸着我的后背安抚我。
  然后我神奇地止住了哭声,依偎在他怀里像牵牛花的藤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铁栅栏,胳膊将他缠得紧紧的。
  回想那时,我心底貌似就有一根细细的畸形的枝丫从主干分了出来,横斜逸出,隐匿在阴影下越长越歪,直到某一刻被我发现。
  我的恋情起始于冬天,漫长的黑夜给了我一个漫长的美梦,我的藤蔓上繁花盛开,最后夏日的太阳让一切无所遁形。
  朗朗的阳光晒焦了阴影下的枝叶和花冠,蒸发出的水分化为一缕虚无缥缈的青烟。
  但这根枝繁叶茂的分枝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我的心脏也在跟着它一起枯萎。
  早上天没亮我哥就走了,他得去机场赶飞机回北京工作。
  走前他亲着我的头发最后一次问我还喜欢他吗?
  我埋在被子里没有回答,只希望他快点走。
  不要再问了。
  不然我的眼泪可能会把被子都泡透。

  第36章

  我心中的确抱着一丝可能会被录到北京学校的侥幸,为此还展开了无数风花雪月的联想,譬如什么未来四年我和我哥各种爱恨纠葛情丝恨缕,深更半夜又是酸甜遐想又是兀自垂泪,可当了一阵子多愁的文艺少女。
  然而这一切都在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破灭了。
  我被南京一所211录取了。
  是我的第一志愿。
  专业倒不是第一位,是我第五个选的工商管理——我选的都是些看起来水水的好混的专业,高中三年牢狱生活让我立志日后当个混子。
  至于就业之时才开始后悔就暂且按下不提。
  收到录取通知的这天,我的心情难以言表。
  这所学校能放在第一志愿,当然是属于冲一冲的范围,尽管我的冲一冲也属于半冲半保的那种,但这个大学这个专业在我们整个省也只招三个人(大部分学校似乎都偏好招本地及附近地区的学生),今年降了几分正好降到我的分数,居然还真把我给录进去了。
  这学校……太讲究了。
  我暗自磨着牙根,居然宁愿降分也要收容我吗?
  我妈这会儿也不管什么南京北京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乐得不行,上网到处搜南京相关信息,什么六朝古都啊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之一啊,什么江南水乡钟灵敏秀,总之南京就是好南京就是妙。
  我呵呵呵,是,对。
  我妈跟我哥通报了这个喜讯,我哥在电话里笑着说恭喜,但在他平淡的声线中,我听不出一点含有祝贺意味的起伏。
  我妈又在说付橙的消息,她高考比我高二十分,去了吉林一个985师范大学,她要和大表姐一样当老师。
  我没再继续听,没趣儿地把录取通知书扔桌子上转身走了。
  正式去学校报道前的这个假期里,我还和付橙一起去驾校学了车票。学的c1手动挡,因为比自动挡便宜几百块。
  学车对我来说没那么难,我觉得这玩意只要敢开就行。
  科一没什么好说的,刷点题就过了,科二科三练车期间,我妈有建议过我开家里那辆老车自己练练,但没教练在我不敢乱开,跟人刮了蹭了还要赔钱。
  有教练在我倒是开得自在,教练带我上偏僻小道练车,我趁他昏昏欲睡而路上又没什么人,飙到了五十迈享受飞一般的感觉,结果教练大叔闭着眼就让我慢点,不愧是老司机。
  科一到科四我一遍过,一个半月拿到了车票。
  回家时,我看了眼楼下那辆老铁皮子,我哥自从工作以后就彻底没了假期,逢年过节才难得回来一趟,所以这辆车差不多已经是彻底闲置状态。
  这车来我们家也有五年了啊……我站在车边出神片刻,想起兜里还揣着我妈在我练车前给我的车钥匙。
  我拿钥匙出来开了锁,拉开车门,坐进老伙计的驾驶座。
  方向盘下座椅跟离合刹车间的空当对我来说有些大,我伸长了腿才能够到,这是我哥适用的远近。
  我学着我哥的样子摆弄了会儿方向盘,忽然想起他当初开车接我放学的画面,我靠着椅背,不自觉地发了会怔。
  有些过去的时光、平淡的美好,经历时不觉如何,日后再回想,却莫名涌起无尽而绵长的怀念。
  那样简单的时刻,竟是再也回不来。
  怅惘多时,我敛起思绪,从车上跳下来,回家问我妈这辆车该怎么处理。
  车子这矜贵物件不是不开就可以往路边一放不管,平常要花钱保养的,我哥现在用不上,我上大学以后也只有假期能回来,这车对我用处也不大,我建议我妈趁老伙计还没老到报废的时候给卖掉,还能多拿俩钱儿。
  “哎呀,卖了干嘛啊!你这孩子,咋不用的东西说丢就丢。”我妈不舍得道,“就留着呗,等你以后放假回来,想去哪还可以开。”
  “开啥啊,咱这小破地方想去哪走两步就到了,用费这油钱?”
  “反正留着吧,说不定哪天我还想开呢!”
  她驾照都过期十来年了,跟这车岁数相仿。
  不过既然我妈坚持要留那就留着吧。傍晚我开着老伙计慢腾腾爬上路,去洗车店给车子里外清洗了下。
  去学校报道前两天,我妈请了年假,提前陪我来南京玩。
  我哥也在,他从北京直飞的南京,在订好的酒店那边等我们。
  再次见面,他依旧泰然自若,这回我对他的观察细致了些,我发现他身上的穿衣风格,和大学时期相比有一些不同。
  他大学那阵总是怎么休闲轻便怎么来,打眼一看就知道还是学生,现在的话,像是随时能套个外套去谈生意。
  很正经。
  正经得我都有点不习惯。
  我哥从我妈手里接过行李,淡然又带着一丝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会想来南京上学?”
  当时他给我选了不少同等档次的大学,但我把南京这三所排在了前三。
  其实我想得也简单,既然去不了北京,那就去南京,至少在地名上还能跟他挂点边。
  现在我哥一跟我说话,我就要变会儿哑巴,空空的大脑急速运转斟酌词句。
  南京怎么了?南京多好啊,蒋介石和宋美龄的老爱巢就在这儿呢,谁不想去瞻仰瞻仰一睹风采。
  “因为这里是六朝古都,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之一。”我面无表情道。
  “……”
  傍晚我们一家子去夫子庙看了秦淮河。
  据说入夜后的秦淮河格外美,我亲眼一瞧,果真如此,夜色中的河流漆黑如墨,起伏荡漾的水波仿若风中摇曳的丝帛,载着典雅而精致的画舫自桥下缓缓渡过。
  桥边一串串艳红的灯笼随风招摇,古色古香的建筑被灯火照耀得辉煌斑斓,粉墙黛瓦充斥着江南水乡的气息,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美不胜收。
  南京着实是个好地方啊。
  江南的水墨风景对于我们一家北方旱鸭子来说,属实蛮有吸引力。
  景点附近必有伴手礼专卖店,价格也必然坑爹,但我妈头一回来才不管那些,南京最负盛名的美食之一,烤鸭,她在小吃街买了好几包要带回去跟家里人分享。
  我一看那包装就感觉是专门骗游客钱包的货色,瞥见我哥不屑的表情后我更是确定了我的猜想,但我妈买得开心,我俩也就没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我妈总算逛累了,早早回到酒店躺下休息,我本来也想在酒店里玩手机,可我哥发消息叫我出去,让我陪他到桥对面的小吃街转一转。
  我犹豫了下,还是穿上鞋出去了。
  我哥牵着我的手走在石拱桥上,月辉落进两侧的河流,映射出粼粼波光,我们都没说话,我偷偷觑向我哥,他的侧颜在月光和灯火中温柔而俊秀,眼角隐约透着一抹寂寥。
  他的孤寂加倍堆叠在我心头,明天去学校报道之后,我们就真正要分开了,从此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的感觉压下去。
  桥边有连排的小摊,小吃,水果,首饰,还有各自手工制品,商贩的叫卖不绝于耳。
  我哥问我想不想要什么,我摇摇头,这都是骗钱的玩样,虽然有些确实好看。
  结果我哥也不管,直接拉着我到一堆饰品摊前转了一圈,给我挑了个挺新奇的小物件。
  是平安符,不过这款式我第一次见。
  五瓣花形状,每瓣各有颜色,瓣沿金纹点尖拉花,瓣尖分别写着五福:福、禄、寿、喜,财,往下是各自适配的插画,底部串着条可以挂脖的红绳。
  这个形状大小挂身上肯定不方便,但灵巧在它可以像折扇那样收起来,绕圈一转即可收成一瓣,最顶上是写着“福”的那面,特吉利。
  这小东西还挺贵,一听价格我就变了脸要放回去,却被我哥硬生生拦住,他拿手机扫码干脆利落地扫码付了钱。
  看来他工作以后当真没少赚,都成现役冤大头了。
  我哥带着我走到人少点的地方,要把平安符给我戴上,我试图拒绝,又不是玛瑙珍珠,挂这么一个花里胡哨的东西在脖子上好傻,明天去学校报道都让人笑话。
  “不戴!”我两手抵着他的胸膛极力后仰,“我怕给弄坏了,挺贵一个!”
  我哥不抛弃不放弃:“戴一下,就戴一下,让哥看一下就拿下来。”
  “不要——有什么好看的啊!”
  最后还是没能杠过蛮牛,我臭着脸被迫戴上了平安符。
  我哥把平安符在我胸前放得平平整整,然后盯着端详了好久。
  我以为他在看平安符,还寻思这有什么好看的,结果他若有所思地说:“你这胸是真的完全不长啊。”
  ……@#$%#//+滚你大爷的死孟潇!!他踩到我痛脚了,我的胸从十六岁到现在竟毫无成长,就像楼下早餐店十年如一日的手工包子。
  我给了他一脚掉头要走,我哥拉住我的胳膊,笑呵呵跟我道歉,“别生气,别生气,哥逗你的。”
  我很好哄地停下脚步。
  “其实还是有长大一点。”
  我转头朝他抡起拳头。
  我哥抓住我的手腕,笑着把我搂进怀里。
  他就这样抱着我,而我没有回抱住他,我们站在喧嚣人群中僻静的一隅,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有路过的人将目光投向我们,每每察觉到旁人的视线我都微微僵硬,然而他们只是瞟来一眼,便不以为意地离开。
  也是,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角落里拥抱着的是一对亲兄妹,安宁的月夜会包容一切污垢,包括我们同根同源、又不伦不耻的关系。
  会心虚的只有做错了所有事情的、身为罪魁祸首的我而已。
  我哥抱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放开手,他屈指捏起我胸前的平安符,重新展成五瓣花状,指尖调动几下,把其中一瓣拆了下来。
  我注意到是写着“喜”的那瓣。
  在我不解的注视中,他把“喜”放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你干嘛?”我不满道,虽然我不想戴但他也不能搞破坏啊,“你抢我的喜干什么?”没了喜我还怎么快乐。
  我哥慢悠悠道:“这个喜我不给你戴,里面有婚嫁的祝福。”
  他这样说,我反倒别扭起来,别扭过后我又狐疑地瞥他:“那你自己收着干嘛?保佑自己早点娶媳妇儿啊?”
  我哥翘着嘴角瞧着我。
  我迟钝地感悟到他什么意思,脸色瞬间变得绯红。
  我没敢当真,但也没敢继续这个话题,我支支吾吾改口道:“那……喜还有吉祥快乐的意思呢,你拿走了我的喜我还怎么吉祥快乐,而且平安符都不完整了。”臭老哥不盼着我点好。
  我哥想了想,拉着我又走进人群,在街上四处转悠半天,来到一个摆摊写字帖的大爷跟前坐下。
  他付了钱,跟大爷要了张跟喜符同色的方形红纸,然后将纸折成近似花瓣的形状,提起毛笔挥毫泼墨。
  我好奇地探头张望。我哥小时候被我妈送去书法班上练过,一手行楷笔走龙蛇硬朗爽利,不知道这多年没练有没有退步。
  我哥寥寥几笔就放下了狼毫,对着纸吹了两口气,让墨迹风干,随即得意洋洋地将花瓣纸给我串上。
  我拎起来一看,全新的“喜符”被替换成了两个相当潇洒的字——“你哥”。
  这俩字下面还有配图,一个贱兮兮挤眉弄眼的耍帅emoji,旁边还画了个闪耀的四角星星。
  我服了。
  “好啦。”我哥拍拍我的平安符,满意道,“这下你完整了。”
  ……完整什么呀。
  我看着他口袋里那冒出一角的红符。
  他在,我的“喜”才在。他离开我,我的“喜”也会离我而去。
  我从他那讨要不回来我的“喜”,就如我也得不到他,往后余生就只能抱着这一纸虚拟的替代品。
  我突然后悔了,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我好想去北京,好想好想。
  好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第37章

  学校安排我们九点报道,一大清早八点不到我妈就迫不及待把我和我哥揪到了校门口等着,来之前还紧张得一个劲儿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
  假期生活让我变得怠惰,七点钟起床时我还神志不清,南京的太阳又晒得要命,所以我现在蔫蔫的压根没胃口吃饭。
  我妈于是又开始念叨我什么吃这么少不行啊,一会儿别饿晕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妈妈?”我心累道,“我只是来报个道,整得跟二次高考一样。”我高考她都没亲自来陪我。
  然而事实又一次证明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八点钟到达学校时,发现校门口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从铁门到马路再到对面的绿化带,整条道堪称水泄不通。
  我震惊,这到底是来报道还是要来抢鸡蛋的?难道来晚了会被开除怎么的吗??
  致敬中国人的争先精神。
  我哥倚着我的行李箱,仗着人高马大,仰个头就能看清学校里面的景象。
  过来的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我斜眼悄悄觑他,眼神黏在他身上下不来。
  我想牵牵他的手,但我妈在,我不敢。
  在大门口晾晒到九点,学校终于肯开门放我们进去,可能是怕太多校外人士涌进学校容易出意外,学校不允许家长跟着我们进校,因此我哥在校门口把死沉死沉的行李箱交接给了我。
  有热心学长跑来帮我搬行李。
  我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热心学长跑开了。
  我跟妈妈和哥哥道了别,拖着行李箱踏进校门,门内有几辆校车正候着,是专门负责搬运我们这帮不识路的新生到宿舍楼的,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行李舱,然后招呼我上车,我茫茫然听命令上车。
  车上稀稀落落坐着和我一样面庞青涩的新生,我社恐不敢跟人对视,随便找了个内侧的位置赶紧坐下。
  车子启动的刹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哥给我发了消息。
  我哥的备注昨晚被我改了,现在他叫【我的喜之郎】。
  但其实我更希望他成为我的新郎……唉。
  【我的喜之郎】:以前哥哥上大学,你都哭得不行,现在你上大学了,都不回头看哥哥一眼的。
  我呆了呆,“腾!”一下撑着椅背站起来往后窗张望。
  后排的新生们齐刷刷仰目望我,我没空尴尬,伸直脖子拼命在窗外寻找我妈我哥的身影,然而校车一转弯,门外的人山人海立时隐没在繁茂的树冠后,任凭我抻长脖子也再看不到。
  我失落地滑回椅子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瞧着沿路校园风景,一边琢磨该怎么回复我哥这条消息。
  我哥去大学报道那天,我确实哭得不行。
  那年我才十三岁,甚至不清楚去大学报道意味着什么,我兴致勃勃跟着我哥在北京到处玩,直到他拎着行李走进学校,我还高高兴兴地要跟他一起进去,结果被我妈拽回了门外。
  “欸,学校不让咱们进。”我妈对我说,“你哥哥要去上大学了,跟哥哥说声再见。”
  我傻愣愣的不知所措,视野里只有我哥最后对我展露的笑容,他对我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校门。
  回宾馆后我趴在行李箱上哭得肝肠寸断,死活不让我妈带我回去,因为回老家就真的见不到我哥了。
  我妈也不烦,相反她在床上笑得快厥过去,还拿手机给我录了像,发完抖音发给我哥,让亲戚邻里都好好见证了一番我跟我哥的兄妹情深(后来在我以死相逼下我妈把这条抖音删了)。
  我哥当时可能在忙着收拾宿舍,没马上回消息,直到傍晚我妈好不容易哄好我,带着眼圈通红满脸泪痕的我到机场了,他才回道:【等我寒假回去给她带礼物】
  然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前往宿舍的这一道我都在抱着手机发呆,低头在对话栏里敲敲打打,又删删改改,感觉怎么说都不对。
  校车长呲一声放个屁停下了,座位上的人陆续起身下车,我回过神,也赶忙跟他们一起下去。
  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我到宿管站报了道,拿到宿舍钥匙和床卡,拖着行李对着单元楼号码一栋一栋找过去。
  我们宿舍没有电梯,而我住五楼。
  我绝望地向上瞟了眼无尽的楼梯,然后吭哧瘪肚开始往楼上提行李,说巧不巧,刚上到一楼,就遇到几个正在拉拢新生加社团的学姐。
  学姐们见我如同狼见了羊,登时全围了上来,左一句“学妹你好漂亮啊”右一句“小美女你哪个专业呀”给我恭维得头晕目眩,接着她们十分热情地号召我加入化妆社,我擦擦鼻头上的汗正要婉拒,学姐们就一把子帮我把行李搬了起来。
  “学妹你歇着!学姐帮你搬行李!”她们为了招点新人也是不容易。
  我把婉拒的话咽了回去。
  我妈这趟给我带的行李像是搬空了半个家,我看得出学姐们刚拎起行李箱就后悔了。
  她们四个人各抬一角大喘着气上到四楼,另外三个瘦弱点的实在撑不住了,由最有劲儿的一个学姐独自完成了长征最后一公里。
  我们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位英雄。
  不过后来我还是没去化妆社。我去了院学生会当走狗。对不起学姐。
  学校宿舍环境不错,上床下桌有阳台,卫生间还有两个独立浴室——我有些新奇,原来南方洗澡真的是在单独隔间里洗的,不像我们北方都是大澡堂子。
  我第二个到宿舍,第一个是四床(我是三床),叫辛诺,黄山人。
  暑假我们都加过宿舍群和学校群,提前聊过几句,因此第一次见面也没有太局促。
  辛诺个子挺高,一米七五的大个头打破了我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人也挺好相处。
  我艳羡地看着她高挑的身材,我也好想长到一米七,可惜我自从小学六年级长到一米六七之后就像停止了发育。
  我放下行李就去驿站取我妈买给我的日用品,什么水盆纸巾晾衣架,还有床上用品。
  我妈没让我用学校的床上四件套,觉得太寒碜,而且我习惯睡软床,她花三千块给我另买了套席梦思床垫。
  我拖着大床垫呼哧带喘回到宿舍时,一床和二床也都到齐了。
  一床叫张樟,呼和浩特人,二床姓氏很稀有,姓雀,叫雀冉,是河南焦作人,都是好性子的女生。
  我预感我们的宿舍关系会像《小时代》四姐妹一样好,虽然我们既没顾里有钱也没南湘貌美更没唐宛如健壮,我们都只是普通plus版林萧。
  晚上我们四个都在跟家里人打视频。
  我和我妈说起这个事,我说我室友她们天南地北哪儿人都有。
  我妈在南京还没走,背景是酒店床头,她订的是明天的飞机。
  她说:“你哥上大学那阵也是啊,他宿舍不还有个混血的吗,混的那哪儿,马来西亚是不是?”
  她转头看向我哥,顺带镜头也转了过去,我看到我哥正安静地吃着晚饭,我妈问他话,他也不答,见镜头转到他这边,他直接把脸偏到了另一侧。
  我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闷闷作痛。
  我想起他给我发的消息我还没回。
  估计是生气了。
  我突然不想继续说话了,草草应付我妈几句,说了声“一会还要整理东西”就挂了电话,随后点开和我哥的聊天框,看着他发来的那条消息发怔。
  耳边传来背后二床雀冉跟她家人聊天的声音,我耳尖地听到她也有个哥哥。
  而且她正在跟她哥说话。
  人家跟亲哥的关系就很正常,说个话嗓门嘹亮坦坦荡荡,刚才我还有点嫌她吵,这会儿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竖起耳朵偷听——我都快忘了不亲嘴的兄妹关系是啥样的了。
  偷听半晌,最终因听不懂焦作话而学无所成,只被口音逗得肩膀发抖,我于是放弃了学习。
  我学我哥,回了他一个【等寒假回去给你带礼物】,随后抛却杂念与烦恼,专心开启我的大学生活。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首当其冲给我的感觉不是自由,也不是潇洒,而是一个字:忙。
  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忙。
  班群里成天各种通知响个不停,一来通知就要满学校到处跑,再要么就是填各种表,导致我现在一看QQ就烦得慌。
  学校还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要加社团,并且算一个必修学分。
  不得不说,刚上大学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相当低迷。
  和我哥失败的恋情、以及我哥和我妈接连对我做出的三分钟热度的评价,一度让我认为我对什么都不会有真正的热爱,也什么都干不成、干不好,所以那些五花八门的社团我哪一个都不想去,晚上学生会文艺部来我们宿舍发传单,我接了以后心想就这个算了,然后去面试了,然后成为了院学生会的一员。
  学生会没我上大学前听说的那么势力,起码我们学院的没有,我们都只是学校的底层牛马,被学院老师使唤得团团转。
  军训还是老一套,左转右转走正步,我每天清早里三层外三层涂满防晒霜,白天时不时再被前排对脸呲防晒喷雾的女生雨露均沾一下,因此也没怎么晒黑。
  偶尔有男生来问我加微信,我窘迫地摇摇手拒绝。我不想跟别人发展恋爱关系,我心眼小,装了我哥一个就再装不下其他。
  军训最后几天我们排练集体节目,我发现南方人真的平翘舌音不分,我们喊倒计时喊到“零”,呼啦一片喊的“林”,给我整不会喊了。
  老国民党夫妇的爱情传说也很美丽,蒋宋的爱情之见证、浪漫之梧桐,在我们每天骑车的路上落絮纷纷,见者无不涕泗横流,一星期不到我和张樟就已经要得鼻炎了。
  繁忙如无头苍蝇的生活,暂时淡化了我情感上的伤痛,我也很久没跟我哥联系过。
  偶尔我哥会发条朋友圈,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内容,什么清晨的夕阳深夜的应酬,我给他点赞然后夸他拍得不错,又或是让他回去早点休息,他特官方地回我个谢谢老妹关心。
  我觉得他还在生我的气。
  但我很想我哥。
  做梦都在想。
  好几天早上起床,我摸到枕巾湿凉一片,张樟跟我说她听到我晚上在哭,还以为我在看什么伤感小说。
  我对此毫无知觉,想来应该是在梦里哭的,但梦到什么内容,我又忘了。
  我现在只期待寒假,只有过年我和我哥才能再见上一面——他要是敢带女朋友回家我就把他老二剁了。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月末,我哥发微信跟我说,他要来南京看我。
  收到消息是在晚上七点多,我不知道他为啥会突发这一奇想。
  我淡定地回了他个【好,到时候我在校门口等你】,然后霎时跳起来把衣柜一通扒拉!
  正在看综艺的张樟和辛诺被我吓了一大跳,摘下耳机问我怎么了,我忙着翻找衣服一时没空回答她们。
  上大学可不比高中,我得穿些能彰显我魅力的衣服……不说都市丽人吧,但起码也青春靓丽有活力一点……嘶,话说我这两个月好像完全没买新衣服啊……
  我对着满衣柜朴实无华的运动休闲装傻眼。
  舍友们也在对着我傻眼。
  我缓慢地转过头,一字一顿问:“你们谁有时间,陪我去一趟新街口……不,不行,太远了……去金鹰!”
  来不及去那么远了,我即刻、马上、现在就要挖掘我的美。

  第38章

  来商场买衣服实乃情急之举,要知道我平时不管买日用品还是衣服鞋子都是淘宝启动,最贵的衣服不超过两百块,去商场买的话最低都不止这个价,尤其在金鹰这个销金窟。
  不过我只是节省持家,不是没钱。
  每个月除了我妈给我转的两千块生活费外,我哥还会给我打一大笔钱。
  这老东西打钱还要备注一句别乱花,不让我乱花还给我这么多钱干嘛,把我当储钱罐吗,存一存还能爆利息那种?
  总之我大晚上拖着无所事事的张樟和辛诺在金鹰好一顿转,从发卡口红买到鞋子长袜,在两位秘书的审美辅助下我将自己全副武装,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估计还得在理发店做个优雅小烫卷。
  张樟惊愕地问我为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
  我总不好说是因为我老哥要来看我。谁家妹妹打扮得光彩照人只为见老哥,你俩这关系正常吗。
  我于是跟她说,明天文艺部要搞活动,需要牛马部员上镜出片。张樟信了,因为学生会屁事儿真的很多。
  当晚我冲了个八块钱的澡(宿舍热水器按十分钟三块收费),敷了面膜,涂了精华,还拆了一对眼膜用上,同时郑重其事向宿舍里最擅长打扮的张樟请教了下如何化妆,还问她借用了下卷发棒。
  为了保持状态,我早早爬上了床睡觉,却因为紧张而硬生生躺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然后凌晨四点又醒了。
  我在床上长叹一口气,翻来覆去无法再入睡,索性爬下来,开始今天的打扮。
  十月初,南京依然有些热,我穿上昨天买的背心开衫和短裙。
  这是我特意为今天的约会买的装束,表达了我对老哥的叛逆之情——背心紧贴上身线条,白色开衫薄到近乎透明,裙摆将将过臀,稍一弯腰就会春光外泄,两条大腿毫无保留裸露在外,脚底踏着松糕鞋堆堆袜——完全违背了我哥灌输给我的穿衣理念。
  也许是出于一种恶作剧的心理,我想看他被我激起些情绪,不管欣赏还是反感,就算他被我气到以后不想再来看我了……也无所谓。
  我不在意,反正。一点都不在意。
  室友们都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打开台灯,对着小折叠镜,在唇上细细地涂抹昨天新买的水光唇釉。
  唇釉色调偏橘红,比较显白,也显气色,我这一个月忙里忙外的有些气血不足,唇色总是发白。
  涂好后我收起唇釉,用纸巾点了点唇线外溢出的色泽,视线一动不动望着镜中的自己。
  昏暗的宿舍将台灯光线衬得格外白亮,打在我没有表情、也没多少血色的煞白的脸上,那一抹晶莹惹眼的绯红像刚吸完人血的女鬼的嘴唇,我也像个要去吸食精血的怨魂,睫毛投下的阴影将我的瞳仁染得黑黝黝。
  我多想把他留在这里。
  辛诺昨晚看剧看了个通宵,这会儿爬起来上厕所,下床时被我骇得险些一骨碌滚到地上。
  我注意到她惊天动地的响动,偏头对她笑了笑,小声问:“可以帮我卷一下头发吗?”
  上午九点,到了和我哥约好的时间。
  八点半,我在宿舍里最后梳了一次头,我只让辛诺帮我卷了一下发梢,有点公主风的感觉,这是她最擅长的手法,当然我也很喜欢,我把头发归拢整齐,戴上嵌着细小水钻的黑色发箍,在门上的全身镜前照了照,满意地背上挎包走出宿舍。
  我哥在校门口等着我。
  昨晚他跟我说,他公司罕见遵守了一回劳动法,国庆放了三天假,他这才能空出时间来看我一回。
  他今天装扮倒是闲适,看着精神利落,没那么正式而严肃,可能难得的国庆假期让他也终于能放松放松。
  我猜北京那边应该是降温了,他臂弯里挎着件轻薄的外套。
  趁他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我快步走到他跟前站定,调皮地挥手在他眼前一晃:“嘿!”
  他倏然抬头看我,我朝他展颜一笑。
  我满足地从他眼中看到惊艳之色。
  “……成大姑娘了。”他声音低哑道,“哥差点没认出来。”
  他好像并没有在真心实意地赞美,我看出他眼底有一丝难过。是因为没能亲眼见证我变化的过程才难过的吗?
  我拢了拢头发,装出只是随意收拾了下的样子,轻描淡写道:“有吗?还好吧。”
  我挽着我哥的手,慢慢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会在南京待两天,这两天的路线都由我安排,今天我准备先带他到新街口和地下商城逛一逛。
  我问他,好好的假期不在家休息,怎么想到跑来南京看我?
  我哥沉默一秒,说:“想来看看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适不适应。”
  我的耳朵自动过滤,只留下第一个字和第五个字,然后说:“还行,就刚来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脖子上还起疹子了,去医院买药膏涂两天就消了。”
  “嗯。跟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啊,她们人都很好。”
  包里的手机响了下,我拿出来看,不小心将钥匙串带了出来,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却被我哥一把扶住,他蹲下帮我捡了起来,塞回包里,继而把随身带来的外套抖开,系在我腰间,替我挡住裙下风光。
  我看着他在我跟前垂眉敛目,突然问:“好看吗?”今天的我。
  他顿了顿,说:“好看。”
  我莫名地拉下脸,神情黑沉地转身走了。
  我哥云里雾里跟上我,“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这个回答让我感到暴躁。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我今天的脾气似乎格外乖戾,格外躁郁,不像昨天设想的那样美好平静,但我控制不住,心底深处仿佛被划了道口子,积压已久的怨气如泥淖般一股脑地涌泄出来,我不清楚这股浓重腥臭的怨气从哪来的,但任由它在我表面挥发,剩下的半天我一直没给孟潇好脸色。
  孟潇压根不知道他哪里惹着了我,但还是在努力尝试安抚我的心情,可他越努力,我心情越差。
  我们共度了一个糟糕的下午,晚上我送他到他订好的酒店房间,就在我学校对面不远处。
  我站在房间里面,靠近门口的位置,冷眼看着我哥把今天买的东西在茶几上放下,然后跟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我知道他想挽留我,留我今晚在这跟他做爱,但我不能这么做。除非他硬拉着我留下。
  我哥走回我眼前,面色透着纠结,“你……们学校有门禁吗?”
  “有,”我不客气地直言,“晚上十一点回去记晚归。”
  留下我。
  “……很严重吗?”
  “我不想被记名。”但记了也无所谓。我抬着眼皮望他。
  快把我拉到床上。
  我哥静静地跟我对视,眉头微微皱着。我想伸手替他抚平眉心的褶皱,这么宝贵的假期时间就不要不高兴了。不过我强忍了下来没这样做。
  他看了我好一会,我瞧出他想亲我,我直愣愣站在原地像根木桩。
  亲一下也行,来吧,我不会躲。
  他慢慢弯下腰,朝我靠进,我期待得心跳加剧,眼睫轻促地颤抖,迫不及待要闭上眼跟他接吻。
  可就在即将吻上的那刻,他却将嘴唇一错,俯身帮我重新系了系腰间的外套。
  “我送你回学校。”他淡淡地说。
  我的心凉了个透。
  我后撤一步跟他拉开距离,语气和神态充溢着礼貌,“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
  我转身就走,顺便把门替他轻轻带上,以表示我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
  我乘着电梯下楼,穿过大厅,慢悠悠走出酒店,然后在门口的电线杆旁停下来。
  “咚!”
  我一甩包猛地砸在电线杆上。
  一连砸了好几下,砸到包身变形,里面的唇釉手机钥匙串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我又咬紧牙咣咣对着杆子往死里踹了好几脚!
  艹!艹!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路人皆一脸惊恐地看向我,我狠狠剜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滚!都给我滚远点儿!!
  路人被我吓跑了。

  第39章

  我看出来了,我哥这趟专门过来,是想让我哄他。
  老东西气性不小,报道那天没回头多看看他而已,这点小事气了大半拉月,我没有所表示他还主动跑过来要哄。
  要哄还冷着个脸要,要不到就赌气摆架子,亲我都不肯,这么有尊严。
  晚上我回了宿舍,就在想明天要怎么继续跟我哥斗智斗勇。
  彼时我洗完澡正坐在桌前梳头,辛诺突然一脸紧张地跑过来,趁张樟和雀冉都不在,她小声地对我说,白天她在新街口看到我跟一社会男子走在一起,举止亲昵眼神暧昧,她问我那是谁。
  唉,老哥到底是老了,穿得再俊再年轻也盖不住一身的社畜味儿。我解释说那位社会男子是我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国庆放假来南京看我。
  辛诺瞬间从一脸紧张变为一脸花痴,捧着星星眼感叹道:“那是你哥?你哥这么帅?!我靠我都想当你嫂子了!”
  ,爱卿请退朝。
  我哥是危险品,危险在一出门就招蜂引蝶。我烦躁地把木梳丢回梳妆盒,这种危险品就该关在家里,谁都不许看。
  一夜无话。翌日我又起了个大早,昨晚的气已经消了,不等我哥来学校找我,我自己先跑去了酒店找我哥,顺便提供一程早餐服务。
  我哥开门时嘴里还叼着个牙刷,见到我,他微微挑起眉梢,有些讶异的样子。
  “早啊,老哥。”
  我笑着把早餐塞到他手里。
  他今天傍晚就要走了,所以我决定今天对他好点,不像昨天那样跟个脾气古怪的怨妇似的。
  我哥也默契十足地配合我,我俩于是上演了一整天兄友妹恭的和睦景象。
  白天在南京博物院消磨了时光,中午在后宰门吃了些小吃,到了傍晚,我送他到机场,我们在安检口前道别。
  “钱不够花就跟哥哥说,哥给你,不用问老妈要。”我哥叮嘱我。
  “我知道。”
  “在学校好好吃饭,看你瘦的,就剩把骨头了。”他捏捏我的胳膊。
  “哪有。”有吗?
  月中倒是跟舍友拼了个共用的体重秤放在宿舍,我一直没称过,不过上大学后成天忙这忙那,吃饭也不规律,似乎确实消瘦了点。
  我哥垂目看着我,神色有些寥落,“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跟哥哥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知道吗?”
  我低头嗫嚅:“那肯定。”
  我俩相对而立,静寂许久。分别在即,万般情绪只剩下依依不舍,我恨不得变成块口香糖黏他身上,他敢嫌弃我就黏他手上。
  时钟一分一秒逼近登机时间,直到再也耽误不得,我哥才开口,迟缓道:“那,哥哥走了。”
  “……嗯。”
  我哥一时半会没动。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做些离别表示,比如亲他一下,或者只是抱一抱,也好。
  但我依旧像根木头桩子,杵在原地,唯独眼神闪开,不敢跟他对视。
  不是因为愧怍,是我怕再多看他一秒,哪怕半秒,我就会心软,然后真的变成口香糖黏到他身上。
  我背在身后的双手都已经颤抖着在蠢蠢欲动了。
  我哥直直盯了我半晌,一扯嘴角,从鼻腔重重嗤出一声像是被气狠了、甚至于气笑出来的哼声,然后不再停留地转了身,气冲冲进了安检。
  我想,他这两天的心情大抵都融在了这一声里。
  他转过身我才敢抬头看他,目送他挺拔而孤单的背影阔步远去,消失在安检口后。
  他其实也瘦了些,我希望他回北京也能好好吃饭,工作不要那么辛苦,有心事多跟我说。
  恋爱问题除外,除非他想看我提着刀跑到北京跟他论剑华山。
  回宿舍的当晚我就病倒了,一病整整三天,堪称大病一场。
  病因可以追溯到一个现实解释,就是雀冉假期出去玩的时候被地铁上的人传染了感冒,带回宿舍又传染给了我,她身强体健咳嗽半宿好了,我则免疫力低下被病毒一拳击倒。
  但我更愿意用个浪漫文青的玄学说法,即我哥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灵魂的另一半,我的一只眼睛,我心脏中的左心房,组成我生命长河的两条支流之一,没有他我将枯竭,他不在我的三魂七魄就少了一半,人缺魂短魄会变得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古代那些痴子就是这样。
  古人常说相思成疾,以前我只觉得他们是矫情,闲的没事干,现在看来不一定。
  这三天我躺在床上烧得精神恍惚,张樟拿来她的体温计给我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七,她忧心忡忡地问辛诺要不要叫救护车来把我拉走,她怕我再这么烧下去要不声不息地没在宿舍里了。
  我并不想搞那么大一出动静,救护车要是直接闯进学校停在宿舍楼下,那先被查出问题的将不会是我而是我可怜的辅导员。
  我在美团上买了药,拜托下楼吃饭的张樟她们帮我拿一下,拿回来后就水吞了药片,体温这才将将稳定。
  这些天课也没能去上,跟导员请了假,在宿舍躺着养病时我就在稀里糊涂地思考人生的意义生命之厚度,从“人为什么而活着”这一哲学问题思考到我和我哥到底为什么不能谈恋爱。
  都说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那我来南京上大学的安排,抛开人为因素不谈,是不是也暗示了上天不允许我们在一起?
  我不服。
  既然如此那我和我哥也就是生错了地儿而已,搁中国玉皇大帝不允许我们兄妹乱伦,要生在希腊那众神只说不定还会撮合我们在一起。
  我想了三天也没想出个清明的答案,我还是和过去的一年半一样迷茫。
  大人们总说做错的题要订正,做错的事要改正,不能将错就错,一错再错,我按照这个标准从出生磕磕绊绊走到大学,走了十八年。
  我知道人人都会做错事,但我原以为我长大了就会什么都懂了。
  长大了就会自动懂得怎么跟人交际,长大了就会懂怎么交保险,长大了就会懂怎么工作,怎么修断开的电路、不亮的灯泡……
  我以为高中毕业就是长大,满十八岁就是长大,上大学就是长大,但现在看来好像都不是。
  我失去了对于“长大”那条标准线的定义。
  今年我十八岁,身体基本停止了发育,但我好像还没有长大,一年一年仍在不断成长的只有我的迷茫。
  从前我迷茫时可以找我哥,我哥会帮我解决所有难题,他是我的牧羊人。但现在不行了,我的牧羊人也被我带歪了。
  我捂住眼睛,藏在光线暗淡的床帘里无声流泪。
  我爱我哥,可我的爱是错的。
  我任性地拉着不情愿的我哥跟我乱伦,等到他爱我时我又要抛弃他重回正路,我简直是个畜生。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感情上的错到底该怎么处理?
  没有人教过我。
  如果我的感情是错的,需要修正,那我哥肯定也知道,可他是怎么想的呢?他准备怎么做?
  我不想知道答案,也不想问他。我已经不是会轻信“永远”的年纪了。
  也许在这一点上我有所成长,但这样一看,成长跟一场凌迟也没什么区别。
  第三天烧退了些,我总算打起点精神,但心理仍然脆弱,我想给我哥发消息求安慰。
  我这么想的于是也这么做了。
  我说:【我发烧了】
  我哥回我个问号,然后问我怎么烧的,烧多少度,是不是宿舍空调开太大。
  【不是,是舍友……】我实诚的回答敲到一半,忽然转了念头。
  忆起我哥走之前那气冲冲的一声哼笑,我突然想调戏调戏他,或者说是讨好,我因此改口道:【想你想的】
  我哥安静良久,发来一串:【……】
  他冷漠道:【我工作了】
  他还不信,切。
  我不喜欢我哥对我态度冷淡,所以我要做点什么让他冷淡不了。
  人在琢磨坏事的时候最不嫌累。
  室友们都去上课了不在宿舍,我眼睛一转,拖着病躯爬下床,从衣柜里翻找出一件白衬衫和蕾丝长袜,继而抱着衣服匆匆忙忙爬回去,一顿折腾给自己换上,举起手机。
  拍照要扬长避短。
  我胸脯干巴巴的没二两肉,硬挤出来沟也只像小学生擦边让人毫无欲望,于是我只把衬衫扣子上下解开两颗,跪坐在床上,捏着温度计横在胸口,作出一副欲遮又露的姿态。
  调整镜头角度,完美地把我烧红的下半张脸、胸前的温度计、衬衣下内裤包裹的鼓囊囊的三角区、以及套着蕾丝长袜的大腿全部收容其中,我拍了张照,给我哥发过去。
  我心跳怦怦地附上一句:【真的发烧了,三十八度多呢】
  我哥那厢好一阵沉默。
  我这会儿是头也不晕了嗓子也不疼了,一心一意就盯着屏幕等他回复。
  少顷,他回我道:
  【孟影】
  【你牛逼】
  【给我等着】
  我心头一跳,装无辜地回道:【我怎么了哥哥[委屈]】
  我哥:[微笑
  我哥:【我看你不是发烧,你是发骚了欠鸡巴操】
  我哥:【你老哥一会还要开会,你特么就让我这么硬着鸡巴上去】
  我:【咦惹,居然对着亲妹妹硬,臭流氓】
  我哥:【你一天天就这样玩你哥吧】
  咋了,有哥不玩白不玩。
  我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调戏完老哥感觉病情都好了几分。
  说实话,我以为我哥也就跟我口嗨几句。
  没想到过了一个月,他又来南京了。

  第40章

  那天退烧后一时兴起逗我哥的那一下,让我俩的关系稍微破冰了点,起码我们恢复日常联系了。
  但也不多,毕竟我哥真的忙,我一般晚上会给我妈打视频闲聊,跟我哥却一个月都打不上几次,因为他晚上加班,这使我格外珍惜和他通话的机会。
  寥寥几次跟我哥打电话,我都是跑去寝室阳台打的。
  起因是第一次跟我哥通话结束后,张樟贼笑着凑了过来,捏着嗓子调侃我:“哟,在跟谁说话呢,小声儿怎么娇滴滴的呀?”
  给我臊的。
  从那之后再给老哥打电话我就跑去阳台躲着打了。
  我哥这趟突然袭击来得秘密,前晚我还在跟他商量双十二要买什么,次日傍晚就收到他一条消息。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下楼】
  我一脸懵圈地下楼,在宿舍楼下看到了数日不见的我哥。我看他的眼神好似看到埃及的斯芬克斯像突然出现在我校。
  兴许是我上回传达的“社会人士”评价伤到我哥玻璃般晶莹脆弱的自尊心了,他今天穿得特青春,活脱脱一身男大风,轻衣薄衫的大冬天也不嫌冷,路过的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为他精心粉饰的皮相所迷惑纷纷露出爱心眼,这老流氓在一众注目礼中笑得花枝招展,骚货一个。
  我过去揪了他一把,让他的骚脸转到我这边,“你怎么来了?”我的语气中和了没好气和喜悦,听起来还挺昂扬,服了。
  我哥一手插兜,居高临下睨着我,这趟过来他显然没有上回端着了,然而那叵测的神情令我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这趟过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回忆一番,最近我俩的对话一直很和谐,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孔子之家都未必有我们儒雅守礼,我貌似没哪里惹到他。
  我哥挑高眉梢,扬着语调反问我:“怎么,不想我来?”
  我无言以对,问他:“你怎么进我们学校的?”
  “翻墙呗。”我哥一脸要不然呢的理所当然。
  太青春了老哥。
  消息来得突然,我没来得及像上回那样精细打扮,睡衣棉拖披个外套就下来了,我哥耷着眼皮上下打量我,狡黠弯起的眼睛像发现了我的真面目。
  我意识到自己的糗境,顿时恼羞成怒:“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穿睡衣啊!”
  结果我哥见我恼了更是笑得放肆,笑得停不下来,笑得像个傻逼。
  日,大傻子神经病,我不理他了。我掉头就走,我哥一把拉住我,咳嗽几声清了清笑哑的嗓子,问:“上哪去?”
  “回宿舍跟正常人待着。”
  我哥左顾右盼:“这儿哪有不正常的人?”
  我讽刺他:“就那个骑驴找马的。”
  我哥意味深长地乜斜我,摸了摸我的头,亲和道:“小妹,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哥不嫌弃你脑部残障。”
  淦!我抬腿就是一脚,奈何棉拖软绵绵的完全不给力,只在他修长崭新的黑色冲锋裤上落了片不痛不痒的灰印子。
  我哥无所谓地拍拍裤腿,手掌从我后脑勺滑到后领合指揪住,拎着我往他跟前靠,“走,陪你哥转转。”
  “……喂,我先换个衣服!”
  我哥看来是工作忙完了闲得长毛,这才又来南京折腾我来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起我忘了化妆,斟酌一秒要不要回去化一下再下楼,最后还是觉得算了,原生脸长什么样我哥又不是不认识,搞那么隆重怪尴尬。
  我带他在学校里四处转悠参观,这里是教学楼那里是食堂,那边是图书馆往后走还有罗森,我哥点头应着嗯嗯不错很美,我感觉他的心思好像并不在欣赏风景上。
  我的心思其实也有些分散,而且还有些浮躁。
  打娘胎出来认识小二十年,这一时半会,我居然不会跟我老哥相处了,怪不怪事。
  我哥淡淡地问我身体怎么样,发烧有没有强点。
  他一提发烧我想起来了——想起我上个月给他发的那张半裸照。
  我脸上唰一下烧红一片,忸怩道:“早好了……”
  我哥斜眼瞄我:“真好了?”
  在质疑什么?质疑我发烧好了发骚还没好吗?
  我不回答了。他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当堂对簿,小心眼子。
  我们出了学校,又在附近商场逛了逛,我哥给我买了几身衣服,一件上衣都千把块,裙子鞋子更是贵得没边,他工作后真是挣大发了。
  我嫌他乱花钱又劝不住,于是买了两件就借口累了拉着他离开。
  我问他有没有订酒店,他订了上次那间,我直接送他过去了。
  我不是爱游山玩水的人,我哥同样,他来南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看我,因此我也没必要跟他在外面浪费时间,我们之间诸多言语也只适合在私密无人的空间交流。
  到酒店房间时还不到八点,上次我们没做爱,这次我也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不会做。
  我哥把买来的东西随手放下,我脱了外套,准备陪他聊会天再走。
  “最近工作累不累?”我趴在床上百无聊赖晃着脚,“昨晚十二点给你发消息你还秒回,又干到后半夜才下班吗?”
  我哥烧上一壶水,擦擦手来我旁边坐着,“为什么不能是和你一样玩手机玩到半夜没睡?”
  啧啧,听听,一开口就是管教人的语气。
  他这样是没有女人要他的,也只有他老妹勉强能包容包容。
  但我现在不爱听他管教我,我长大了叛逆了翅膀硬了脾气大了,不想再被人管着,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不看他,两条腿竖起来闲晃,“过年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一定,看安排吧。”
  “哟,大忙人儿。”
  “你那天给我发的照片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照……”我思维迟钝地反应过来是那张半裸照,登时脑袋断弦,嘴巴一抿,两腿拘谨而缓慢地放下,蜷起。
  他这个人,真是……怎么转变话题那么突然??
  我发现孟潇不仅喜欢当堂对簿,还喜欢把一些非常尴尬、让人答不上话的问题,放到台面上问。
  我默默咬牙,就比如当初我夜袭他,他醒了就醒了,掀被子干嘛?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我偷偷溜走那我们大家不都轻松吗?
  过日子需要稀里糊涂一点,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诲,他怎么就是学不会。
  “呃,我……”我吞吞吐吐半晌,挑着眼梢看他,天真烂漫地赔笑:“我生病了啊,你又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我哥睇着我不吱声,用目光逼我说真话。
  但我有啥真话可说的?真话就是我当时想调戏调戏他,也想讨好他让他别生气了,就这点,他还想听什么?
  我知道孟潇现在应该对我和他的关系挺困惑的,我态度模糊却不提分手,他提分手我还不乐意,我不留下跟他上床,却在他离开后给他发骚照,他肯定被我搞得又糊涂又窝火。
  可他自己还说过,我高中毕业就可以反悔了,所以以我老哥的闷骚脾性,是绝对不会对我问出“咱俩现在是什么关系”这种问题的。
  我心里着实歉疚。我支起身子,腆着脸靠到他肩上,轻着嗓音黏糊糊问他:“怎么了,不好看嘛?”
  他瞥我一眼,抬臂把我拨开,低闷道:“好不好看不用问我,也别再给我发那种照片……又不喜欢我,发来吊着我干嘛。”他呼吸沉沉,低着头,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要哭了。
  我讷讷怔愣半晌,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我恍恍惚惚地迈腿下床,“那,那我走了……?”
  我哥默不作声抓住我一条胳膊。
  他都挽留我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转身扑过去亲他。
  我以为我这一下主动多少会有点不自在,但其实没有,扑过去后我就像吸铁石遇到另一半一样啪哒粘我哥身上下不来了。
  我哥显然比我吸力更强,他猛地抱住我翻身压住,两手一边撕扯我的衣服一边在我衣下温热的皮肤上游走,裤子还没彻底脱掉,裸露出的大腿已经多出几道猩红的指印。
  我跟他在床上难舍难分地接吻,几乎将近狂热痴迷,干柴烈火大概不过如此,我不愿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未来与对错,我只知道我哥现在压在我身上,他想要我我也想要他。
  做爱就做爱吧……做爱怎么了?
  多少男男女女认识都不认识就能滚一张床上肉体交媾一整夜,清早穿好衣服一出门又是素昧平生,做爱象征不了什么,思维放开点其实就跟握手吻脸差不多。
  我明白我实际上是在拉低原则底线,但那又怎样,又没人管我,我想做就做了。看不惯就去罚我哥的钱,看他给不给。
  我抖着手急迫渴切地扯开我哥的衣领,把他的上衣扒掉扔到地上,没等脱干净他就气息粗重地抬起我的腿肏了进来。
  我蓦地闭紧眼睛,两条腿僵凝地挂在他劲瘦的腰旁,仰头颤栗呻吟。脚上的袜子还没脱,我蹬着脚,白棉袜包裹的脚跟难耐地蹭着他的背。
  里面还没有润滑彻底,他进来的时候肉茎将穴口极致撑开,茎身凹凸崎岖的经络血管跟穴肉厮磨挤压,克制不住地生疼,但我抱紧他,反而被激出了更多放浪的水液。
  “你什么意思?”我哥眼睛发红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一手掐着我的大腿肉,另一手虎口卡在我脖颈下,挺腰死命在阴道内冲撞,口气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个小混蛋……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被他几下狠劲的挺送操得要死了,揪着枕头根本没空回答,我失控地吟叫出声,环住他的脖子压他下来跟我接吻。
  我把舌头送进他嘴里让他含着,吮着,屁股越抬越高,紧紧夹住抽插其中的粗大阴茎,连让他出去都舍不得,“别问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还能这么娇,但也无心感到难堪,两条腿盘缠在我哥疾耸的腰间,呼吸连着尾音都在软黏地发抖,“再深一点……哥,全进来……”
  我哥于是不问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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