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47-51)作者:十夜
2026/08/14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42381 标签:#仙侠#剧情#非爽文#虐主#后宫 第四十七章 苦自昔来 (一) 今日无事。 可翟心蕊还是没睡着。 荒唐了一晚,齐晏平睡得很沉。不知是药效还是疲劳的缘故,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浅浅的眉间纹。 翟心蕊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对不起……”他忽然含混地念了一句,“瑾溪……对不起……” 翟心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念了几次,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个名字。每念一次,眉头就锁得更紧一些,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然后他忽然安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 不是清虚真人,不是陆瑾溪。 是她的名字。 “……心蕊。” 翟心蕊怔住了。 “一定要给你一个名分……带你离开合欢宗……” 翟心蕊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坐起身,从戒中取出一个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枕头边。香囊不大,靛蓝色的绸面,上面绣着几枝银白色的忍冬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里面装着安神的药草,是她特意去药铺配的。 香囊放下的那一刻,齐晏平的眉头像是被什么抚平了一样,缓缓舒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像是终于从那个压了他很久的梦里走了出来。 翟心蕊重新躺下,侧过身,继续看着他。 她非良人。 天赋修为,也只是勉强够看。放在醉春阁里算得上出挑,可放在陆瑾溪、华悯秋、薛星冉那样的天骄面前,她算什么?她连她们的背影都望不见。 她能给他的,不过是床榻之欢,不过是偶尔的陪伴,不过是在他累了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歇一歇。能让他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夜,也是好的。 她伸出手,轻轻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知道,世事无常。他有他的心结要去解开,师父下落不明,对师妹的亏欠,那些压了他十几年的东西,不是几句梦呓就能放下的。她也有她的事要做,她向曾骏升复仇,救出杨青青,把那个把她当半个徒弟带大的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能相遇,已经是难得的缘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翟心蕊一直没有睡,就这样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日已向西斜,齐晏平才睁开眼。 一睁眼,就看见翟心蕊贴在他身上,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晚……有些过头了。这蛇血,以后还是少用吧。” 翟心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等瑾溪回来了,再和她商量商量吧。”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把问题转给了陆瑾溪。这关系到齐晏平锻体,她一个人哪能做主?等陆瑾溪回来,三个人一起商量,才是最好的。 “好吧。”齐晏平想了想,点了点头,“等瑾溪回来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事要是等陆瑾溪回来一起商量,那很有可能会变成在薛星冉的剑气和泡蛇血里二选一。而蛇血的效果明显更显著一些,这才用过一次,他浑身都感觉不一样了,比之前扎实了不少,虽然和剑修、体修那类比不了,但同修为的符修里,应该很少有人能有他现在的体质了。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舒畅。 要说这两个哪个更轻松一些,那肯定是泡蛇血。可这也不能天天缠着她们啊,一个是代掌门,一个是舵主,怎么可能会一直有空闲? 翟心蕊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他身上,柔声道:“平日里醉春阁的事务也不算多的。如果瑾溪忙,我可以抽时间去清虚门的。” 齐晏平慢慢挪开身子,起来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她:“对了,中州分舵的舵主,和你们的关系不好是吗?” 翟心蕊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齐晏平便把和华悯秋在中州被厉臻雪一路追杀的事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中州的舵主叫厉臻雪。十五年前,魔门西迁的时候,她听了曾骏升的话,说中州油水多,在那里能捞钱。结果去了以后才发现,钱是要被皇家吃不少的,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她顿了顿,继续到:“醉春阁有扶持圣女上位的功劳在,圣女对我们很少过问细节。厉臻雪这人又是个小心眼,所以就看我们一直不顺眼,总想使绊子。” “这样啊。”齐晏平沉吟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厉臻雪,也是个狠人。为了使绊子,能花那么多钱去淘俱寂铃那种法宝。这次她失了手,万一以后碰上了,她肯定也是法宝当不要钱地用,也要报这个仇。 想到又多了个麻烦的人物,齐晏平就觉得头疼。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 他走到桌边,拿出笔和符纸,铺开,开始画符。朱砂在符纸上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一笔一笔地画进符纸里。要是这一天光和翟心蕊腻歪,那也太懒散了。 画了几张雷符和御风符后,齐晏平忽然停下笔,回过头,看着身后已经穿好衣服的翟心蕊。 “说起来,你们的圣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翟心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为什么问这个,但她隐约猜到了。之后要想办法让她脱离合欢宗,就避免不了和合欢双使、长老甚至圣女起冲突。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不过,那位圣女当初上位的时候是用过些手段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合欢宗没有宗主,大事由圣女、双使以及众长老共同决议。 “圣女和我们很少见面。”翟心蕊想了想,慢慢说道,“就是见面,她也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上位以后,帮吕红央提升了修为,现在吕红央也是元婴后期了。表面上,总舵里大部分事务都是吕红央在管,不过实际掌权的还是她。” 齐晏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最后一笔收完,将新画的符纸叠好,收入袖中。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犬吠,和着炊烟,一起飘上来。 —— 陆瑾溪和华悯秋一行向西北而行。 三位长老跟在后面,各自御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虽说答应了要“注意”华悯秋,可她毕竟是女子,长老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而且陆瑾溪与她同行,几位长老只用远远跟在后面,偶尔交换一个眼色,确认前方无异动便罢。 陆瑾溪和华悯秋共乘一剑。华悯秋站在了稍稍靠后的位置,一只手虚虚搭在陆瑾溪肩上以稳住身形。陆瑾溪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不远不近。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照这个速度,再有半日就能到衍州地界。 陆瑾溪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长老们距离足够远,才稍稍放慢了剑速,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华仙子,谢谢你教他学琴。” 华悯秋微微一愣,没有立刻接话。 陆瑾溪继续道:“他这个人,喜欢把很多东西都揽到自己身上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很少能有那样放松下来的时候。” 华悯秋垂下眼。她想起在遗迹的那个夜晚,齐晏平坐在筝前,笨拙地拨着弦,一遍又一遍,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那时候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什么魔修,不是什么叛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人。 “陆掌门言重了,小女子这条命都是他救的。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回报,不足挂齿。” 陆瑾溪没有回头,但华悯秋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陆瑾溪慢慢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那个时候他也是个温柔的人,但那个时候的他,更加意气风发。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 世人只说她陆瑾溪天纵之才,可她那个自己泡在藏经阁里都能修成元婴的师兄天赋难道会比她差吗? 华悯秋沉默了片刻。 “陆掌门和我说这些,是为何?”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确定。她不知道陆瑾溪是在试探她,还是在倾诉,还是在别的什么。 陆瑾溪没有回答。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起两人的发丝,在空气中纠缠了一瞬,又散开。 陆瑾溪终于开口,“我想知道,在华仙子的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始终没有回头。可华悯秋却感觉到,她好像一直在看着自己。 华悯秋低下头,她想了很久,才慢慢说出几个字。 “一个……很笨的好人。” 陆瑾溪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对,他就是这样。很笨。” 两人沉默了一瞬。云海在脚下无声地翻涌,风依旧从耳边呼啸而过,可那沉默并不让人觉得难堪和尴尬。 陆瑾溪轻咳两声,稍微提高了声音,让后面几位长老也能听见。语气从方才的私密转为公事公办。 “华仙子,除了陈长老,原本支持你们的应该还有几位长老?” 华悯秋收敛心神,想了想,答道:“应该有五位左右。不过……我不太能确定。” 她离开停云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期间郑家父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那些原本支持她师父的长老,如今还有几个会站在她们这边,她心里没底。 陆瑾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你师兄既然跟合欢宗有联系,那最坏的打算,就是可能会碰上合欢双使,或者合欢宗的长老。合欢宗圣女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公然出现在衍州。” 华悯秋微微颔首。陆瑾溪的分析与她不谋而合。郑仕清这次行动,为的是自己父子两人能完全掌控停云渡。要是让合欢宗倾巢出动,到时候自己都没坐热乎的位子,就要让给一群魔修。除非他们父子疯了,否则不可能这样做。 更何况,合欢宗行事向来以利为先。没道理会给郑家父子提供太多援助,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那只会引来其他正道门派围剿衍州。 陆瑾溪能出手,这次就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陆瑾溪忽然放缓了剑速,息尘剑微微倾斜,让两人靠得更近了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华悯秋能听见。 “华仙子,如果你师兄用人质作要挟……还请相信我,不要乱了阵脚。” 华悯秋捏了捏拳。 她想起被郑仕清软禁的那些长老,想起被带走的华家族人,想起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的师父。她知道陆瑾溪说得对,越是危急的时候,越不能乱。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出来那一个“好”。 陆瑾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剑速重新提了起来。 几人来到停云渡的正门外。 此时正是清晨,水雾从山涧间蒸腾而起,层层叠叠,将偌大的仙门笼罩其中。亭台楼阁隐在雾后,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偶尔有风吹过,雾气翻涌,露出一角飞檐、一片青瓦,随即又被新的雾气吞没。此情此景,当得起旷世仙境四个字。 华悯秋却忽然抬手,拦住了身后众人。 “大阵的气息不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觉,“我们先别靠太近。” 陆瑾溪脚步一顿,三位长老也同时停了下来。几人凝神望去,果然隐隐感觉到那雾气之中流动的灵气有些不寻常。 话音未落,门内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个身形魁梧,双拳紧握,像一座铁塔杵在那里;一个瘦长精干,手持一对鼓槌。 两人的目光落在华悯秋身上,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黯然。那神色一闪而过,很快被某种沉重的决然取代。 华悯秋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岳师叔,詹师叔。悯秋今日前来,是为解救师父、众师兄弟以及我华府上下,铲除停云渡内与魔道勾结的奸人。还请二位师叔不要阻拦。” 岳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摸出一只俱寂铃。那铃铛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映出他铁青的面容,他的声音低沉,“停云渡现在只有一个郑宗主,休再多言。”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炸开一道裂痕,整个人如流星般朝华悯秋扑来! 詹长老几乎同时动了。他身形一闪,操起鼓槌直奔陆瑾溪而去,槌头裹着浑厚的灵力,势大力沉,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陆瑾溪手中寒芒一闪。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岳长老手中的俱寂铃已被斩成两半,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她不再压制自己的气息,化神剑修的威压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二人。岳长老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一瞬,詹长老的脚步也慢了半拍。就这一瞬,陆瑾溪已经收了剑,手腕一翻,以剑鞘直取詹长老胸口。 “砰——” 詹长老架起鼓槌抵挡,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墙上,碎石簌簌落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挣扎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华悯秋同时闪身向后,流金琴已在手中。她的手指飞快拨动琴弦,琴音如暴雨倾盆,细密而凌厉,每一道音波都精准地落在岳长老的前进路线上。岳长老左支右绌,拳风虽猛,却始终被琴音逼得无法近身,手臂上被刮出几道白痕,衣袖裂开了几道口子。 岳长老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瑾溪。 “还未请教,阁下是?” 陆瑾溪收招而立,息尘剑横在身前,语气平淡:“清虚门,陆瑾溪。” 岳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回过头,与被砸进墙里的詹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进攻,而是一左一右,同时朝陆瑾溪扑去。华悯秋神色一凛,正要拨弦,清虚门的三位长老也同时拔剑,可他们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陆瑾溪没有拔剑。 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从两人之间穿过。剑柄精准地点在岳长老后背,又点向詹长老。两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就感觉后背一麻,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山压住,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青石板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两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陆瑾溪闪身站在大阵前。 “走吧。” 息尘剑出鞘,她抬手一剑,剑气如虹,斩在大阵之上。那道被郑家父子动过手脚的阵壁应声裂开一道大大的缺口,灵气从裂口处泄出。 华悯秋收起流金琴,走在前面带路。 几人穿过裂隙,踏入停云渡。 身后,岳长老趴在地上,睁开眼,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动静这么大,郑家父子不可能不知道。 几人还没走到主殿,前方就出现了两道身影。郑之峰站在路中央,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可眼底那一丝慌乱怎么也藏不住。郑仕清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苍白,目光躲闪,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悯秋,”郑之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嘲弄,“这是我们停云渡自家的事。你让外人来插手,是何意啊?” 他的目光在陆瑾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他心里发毛。化神剑修,他惹不起。可他又不能退。刚夺了权,碰上一个修为比自己高的就示弱,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华悯秋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金石相击。 “师叔,你们勾结魔道暗算我,还绑走我华府上下。这已经不是停云渡一家的事了。我们有陈长老的密信,有人证。” 太阳已经升起,水雾渐渐散去。晨光洒在众人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郑之峰冷笑一声:“人证?你们就那么几个人,说的什么胡话都是真的?这会不会有些可笑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阳怪气:“况且,前几日顾师姐勾结魔道,事情败露,现已被我们赶出停云渡。这事,可是有整个衍州城的百姓加上州牧大人作证的。你有人证,我就没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知道跟陆瑾溪打起来,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现在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自他们察觉到化神修士的气息开始,他就已经让郑仕清联系援兵了。 “颠倒黑白,搬弄是非。”陆瑾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一道凛冽的剑气从她手中斩出,直冲郑家父子而去! 两人脸色大变,连忙祭出法宝运功抵挡。剑气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意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师妹,好久不见。” 剑气在半空中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一袭红黑长袍,面容冷峻,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声音、那相貌,陆瑾溪再熟悉不过,那是她刻在记忆最深处的模样,是十五年前的那个人的模样。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敢在我面前装作他的样子,你有几条命?” 剑气再出,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同时她手持息尘剑,箭步上前,剑尖直取那人咽喉。 “柳千枫”不慌不忙,抬手扔出几张黑色的符箓。符箓在半空中炸开,化作黑色的箭雨,将剑气一一拦住。他那裹着黑布的右手一翻,一道白光闪过,一柄异形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那剑的形态诡异,像是一根被炼化过的脊椎骨,骨节分明,隐隐冒着黑气。 两剑相交。 “柳千枫”被压得后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脸色微微变了一瞬。 陆瑾溪的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人不是师兄。她的师兄现在人正在醉春阁里,而且他一辈子也不可能用这种以人骨炼成的邪门东西。 “师妹下手这么不留情面,”那人稳住身形,依旧挂着那张让人恶心的笑脸,“师兄有些伤心啊。” 他的手抚上那柄骨剑,口中念念有词。黑气猛地从骨剑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周围的停云渡弟子还没来得及逃开,就有几个练气期的被黑气吞没。等黑气散去,那些弟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眼冒凶光,嘴角流涎,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枯荣谷的法术?”身后一位清虚门的长老惊呼出声,“连这种损阴德的招数都用上了!” “那姓柳的小子可用不出这种阴毒的招数,你到底是谁?”另一名长老眉头紧锁,盯着“柳千枫”。 郑之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上前,大喊:“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不能伤了停云渡的人!” 他费尽心机夺下停云渡,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宗门,不是一座死城。要是弟子都被炼成了行尸,他守着这座空壳有什么用? “闭嘴,不然我连你也一起炼了。”“柳千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一挥,郑之峰像一只破布袋一样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不省人事。郑仕清大喊了一声以后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 那人收手,转过头,看向陆瑾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还有,”他慢悠悠地说,“现在没有枯荣谷了,只有五毒枯荣谷。” 这个“柳千枫”身上的气息相当驳杂,有枯荣谷的死气,有五毒教的蛊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毫无疑问,他的修为绝对有化神。 陆瑾溪一眼就看穿了局势。在这里跟他耗下去,停云渡的低阶修士迟早会被他全炼成行尸。她屏息凝神,体内灵力如潮水般涌动,两个一模一样的分身从她身侧分出,与她并肩而立,眉眼、衣袍、剑势,分毫不差。 “还请各位将这黑气控制住,不要让它扩散出去。”陆瑾溪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除了这冒牌货。”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掠出。 残影在晨光下闪烁,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分身。剑光与骨剑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溅。那“柳千枫”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 他忽然从戒中摸出一支蛇杖。 他一挥杖,无数条黑蛇从地下钻出,嘶嘶吐信,将陆瑾溪围在正中。那些被炼成行尸的停云渡弟子也围了上来,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柳千枫”退后几步,站在蛇群后方,手中的蛇杖不知何时已插在地上,杖上的蛇眼中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呼吸。 他在布阵。 华悯秋和清虚门的长老们这边,也遇上了敌人。 一群身着黑红长袍的魔道长老从暗处涌出,周身缠绕着或黑或紫的邪气,个个面容阴鸷。为首一人身形干瘦,面如枯木,一双三角眼在华悯秋等人身上扫过,嘴角慢慢咧开,“这衍州,便是我们重回大周的第一步。” 他一挥手,黑压压的蛊虫从他袖中涌出,嗡嗡震翅,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朝华悯秋等人扑去。其余几名魔道长老同时出手,招招狠辣,直逼要害。 清虚门的三位长老立刻结成剑阵,剑气纵横交错,将华悯秋护在身后。华悯秋手指飞快拨动琴弦,琴音如暴雨倾盆,一道道音波精准地迎上那片虫云,将蛊虫震得粉碎,黑色的残渣簌簌落下。虫云虽密,却始终无法突破琴音与剑气的双重防线。魔道长老们几次冲击都被逼退,一时间竟难以拿下他们。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红光大盛。 那支插在地上的蛇杖忽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光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像一只倒扣的碗,将在场的所有人罩了进去。 红光罩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的灵气消失了。不是变得稀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正道的修士们立刻收手,不敢再贸然攻击。灵力用一分少一分,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补充,若是耗尽,便是待宰的羊。 清虚门的一位长老看着那光罩,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这是……失传了的灭仙阵?” 他猛地转向“柳千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蛇杖上,脸色沉了下来:“你手上那蛇杖,是原来五毒教丁源清的东西吧?” “柳千枫”大笑起来,笑声在光罩内回荡,刺耳得很。 “你这老东西,记性倒不错。”他收了笑,慢悠悠地说,“魔门西迁十几年,自然是要有些进步的。” 他的目光在华悯秋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陆瑾溪,“这小子的天资奇高,可惜是个残废。还好我给他接上了一只手,这躯体,我是喜欢得紧呐。” 他看着陆瑾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姓陆的女娃,你也别抵抗了。反正这身体也是你师兄的,乖乖做我的炉鼎,我可以不拿你去喂蛊虫。” 陆瑾溪没有回答。她收回两个分身,持剑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剑柄的手臂,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她怒火中烧。这个魔头占了她师兄的尸身,还想拿她做炉鼎,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灵力被隔绝,贸然耗尽灵力,那就是送死。 那些没有逃出去的停云渡金丹弟子被魔道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地抓住。他们封住弟子的气海,将手掌按在他们头顶,强行抽取灵力,填补己身。那些弟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有人已经昏死过去,有人还在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稍作休整后,魔道长老们再次蓄势,准备发起下一轮攻击。 鏖战了三天,陆瑾溪等人已显疲态。她的剑气不如开始时凌厉,三位长老的剑阵也出现了细微的裂隙,华悯秋的琴音渐渐哑了下来。 这样下去,他们会败。 陆瑾溪知道,她必须回去。回到清虚门,回到师兄身边。所以她必须在这里斩了这魔头。她深吸一口气,持剑而立,将全身剩余的所有灵力汇集于剑尖。 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光罩上空,忽然传来一声裂响。 阵法的红光剧烈颤抖,一道蓝黑色的影子从裂口处直坠而下,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地上。 “轰——”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光罩的裂口在空气中挣扎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像碎裂的蛋壳一样一块一块剥落,消散在晨光中。 灵气重新涌入,像潮水般灌入每个人的经脉。 烟尘渐渐散去。 来人站在坑中,一袭蓝袍,袍上用金线绣着云鹤,纹路精美,却四处是缺口。缺口下面,是一个个浅浅的疤痕,有新有旧,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是陆瑾溪托翟心蕊送给齐晏平的法袍。 陆瑾溪的呼吸顿住了。 华悯秋的呼吸也顿住了,她认得这个人的气息。陆瑾溪认得这件衣服,她亲手挑的料子,亲自托人送去的。 来人缓缓转过身,看向华悯秋。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一样。可那金色的竖瞳里,饱含着怒意。 烟尘还在飘散,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满身的伤痕照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看陆瑾溪,没有看那些魔道长老,只看着华悯秋。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她怔住的面容。 第四十八章 苦自昔来(二) 残花曾寄合欢丛,一点春心托断鸿。 掌上明珠沉碧海,人间孤蕊泣西风。 三生石冷恩难报,十五灯寒梦未空。 莫道魔门无烈女,醉春阁上月如弓。 就在陆瑾溪等人抵达停云渡的几个时辰以前,沥州也发生了变故。 深夜,月隐云后,沥州城外一片漆黑。曾骏升独自立于官道旁,手中托着一朵莲花。花瓣七色流转,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莲花。七彩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座沥州城罩住。 没过一会儿,城里便传来了阵阵娇声。起初是零星的几声,像夜鸟的啼鸣,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软,最后汇成一片,从城中的每一扇窗口飘出来,飘进夜色里,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曾骏升饶有趣味地看着那座在七彩光罩下沉沦的城池,嘴角微微上扬,似是一在欣赏一幅绝妙字画。 他自言自语道,“这些淫僧的玩意儿劲真大。可惜合欢宗里没那么多炼器的,弄不出来这种好玩的东西。”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个人。 当先一女,身着一袭红裙,裙衩开到大腿根,夜风拂过,裙下风光隐隐可见。胸前亦是极少遮拦,一片雪白裸露在外,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她脸上画着淡妆,瓜子脸,柳叶眉,神色冷淡得像是戴了一副面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吕红央,合欢宗左使。 另一女子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穿着同样极为暴露的青裙。她的胸前比吕红央更加夸张,两只白兔似要跳出来一般,被薄薄的衣料勉强兜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极美的眼眸同样冷漠,却比吕红央多了一层空洞。 杨青青。翟心蕊心心念念要救的人。 最后一人是个男子,一袭灰色僧袍,外披深褐色袈裟,脚踩芒鞋,手持念珠。僧袍被下面的肌肉撑得有些紧绷,仿佛随时会裂开,露出底下黝黑结实的躯体。他的皮肤呈深褐色,面如刀刻,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上去倒真像个苦行僧。 闻海,欢喜宗长老。 曾骏升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曾右使,”闻海先开了口,“怎么这么着急啊?有吕左使和杨护卫这样的美人在侧,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曾骏升这才转过身,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他收起七彩欲莲,双手捧着递还给闻海,语气殷勤却不谄媚:“小生没怎么使过贵宗的法器,一时起了点玩心,让闻海长老见笑了。” 他的目光从吕红央身上掠过,又扫过杨青青,最后落在闻海脸上。对吕红央和杨青青,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吕红央他认识了几百年了。这女人性子本来就怪,新圣女上任以后就更怪了。整天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了她几万灵石似的,跟她说话都觉得晦气。 至于杨青青,他眯了眯眼,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之前他找杨青青泄火的时候,还能找些话来羞辱羞辱她,看她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玩得挺开心。可自从这杨青青突飞猛进地到了元婴,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去找她泄火,她也跟个死人似的,怎么玩都没什么反应,不挣扎,不求饶,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被圣女提拔到了护卫身边,他就更难接近了。 这里面没鬼,他是不相信的。 这次厉臻雪向总舵汇报翟心蕊和那个从他手里抢了华悯秋的符修关系匪浅,给他提供庇护,有反意时,他本以为只是清理门户的小事。没想到圣女和欢喜宗那帮淫僧不知通过何人的牵线搭桥,竟然决定联手拿下清虚门,顺便清理醉春阁。更没想到,圣女还点名要他把杨青青带上。 他看了一眼杨青青那空洞的眼神,心里冷笑一声。圣女肯定在她身上动了手脚。他是好色,不是没长脑子。要不是圣女点名要他们一起来,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跟着这秃驴过来,都不想和她们两个一起待着。 他收起心思,脸上依旧挂着笑,继续道:“贵宗的法器果然不一般。现在沥州城内已是一片莺莺燕燕,待我等清理了门户,便一同去支援贵宗拿下清虚门。” 闻海笑了笑,将七彩欲莲收入袖中,语气轻描淡写,“宗主法力通天,那薛仙子再强,也只能在胯下承欢。” 曾骏升心里泛起了嘀咕。 且不说清虚门还留下了一批长老,那薛星冉可是化神巅峰的修为,据说不系舟和惊蛰都在她手上,那是万剑山庄镇山之宝,两柄剑加起来,足以让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越级挑战大乘。欢喜宗的这帮秃驴敢说稳稳拿下她? 除非他们有两个大乘期的人物。 不然说这种大话,是真不怕闪了舌头。 大乘修士,不加上南疆妖国,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况且突破大乘那是会引起天地异象的,方圆千里的灵气都会暴动,近百年来,他就没见过有什么异象发生。这秃驴哪来的自信? 不管那么多了。 曾骏升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踏空前行,准备先收拾了那翟心蕊再说。十五年前他就馋这丫头了,他曾骏升就喜欢这种,玩起来最有意思。 他刚迈出一步,一道红影便掠至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吕红央站在他面前,衣袂飘飘,神色依旧冷淡如冰,“曾骏升,圣女大人有令,此事先交由杨青青一人处理。如有意外,我们再出手。” 曾骏升看了一眼那最前头的杨青青,她已朝着沥州城的方向飘然而去,身形飘忽,像是没有重量的鬼魅。 “遵命。”他笑了笑,转身朝闻海飞去,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找闻海聊天去了。 他不想和吕红央多待片刻。这种他不能拿捏的女人,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曾骏升站在闻海身边,远远地看着杨青青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青青了。 随着欲莲的光幕落下,醉春阁里的人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光不仅会激起情欲,更诡异的是,它还能将神识和灵力的吐纳都压了下去,神识探不出多远,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翟心蕊脸色微变,立马做出决断。她让金丹以下的弟子从暗道先撤,自己则带着几位护法和主事,披上外衣,迎了出去。 来人的气息她们很熟悉,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直到那身影从夜色中浮现,看清了面貌=。 杨青青。 是她们的前舵主,是她翟心蕊的恩人。 可现在,她的恩人正来势汹汹,提前布下了这光罩,显然不是来找她们叙旧的。 杨青青踩在屋檐上,夜风吹起她的青裙,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小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把那个男人也叫出来吧。你们一起上,我好回去向圣女大人交差。” 翟心蕊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恩人,现在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王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舵主,这是为何?” 杨青青的目光落在翟心蕊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她窝藏仇敌,与曾右使做对。按合欢宗的规矩,该废去修为,送去外院接客,然后行木驴之刑,尸体扔出去喂野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兰等人,“同党同罪。” 王兰浑身一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杨青青没有回答,只甩下一句:“圣女大计,岂能透露?” 话音刚落,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双掌齐出,朝几人拍去!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震得几人节节后退。 翟心蕊心里一沉。杨青青这元婴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散开站位。翟心蕊正面迎击,以掌对掌;王兰和其他几人则从侧翼袭扰,抓住空隙攻击。这套战术本是她们演练过无数遍的,以翟心蕊正面牵制,其余人消耗对方精力,待翟心蕊力竭再换人顶上。 可她们的本事,大半都是杨青青亲手教的。 她只看了几眼,就洞穿了她们的战术。翟心蕊还没来得及与王兰交换位置,杨青青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她的左肩上。 “砰!” 翟心蕊整个人向后飞去,砸穿了身后的墙壁,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将她埋了大半。 王兰等人惊叫出声,可杨青青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径直朝那堆碎石走去。 碎石堆里,翟心蕊挣扎着站了起来。左肩耷拉着,整条手臂使不上力,嘴角挂着血迹,狼狈至极。杨青青这一掌,是奔着废了她去的。 杨青青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居然还能站起来,看来你没有懈怠过修炼。” 她再次抬起手掌,朝翟心蕊走去。 一柄泛着金光的符剑横在她眼前,剑身上符文流转,稳稳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杨舵主,还请不要再上前。” 齐晏平嘴角挂着血迹,挡在翟心蕊身前。他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气息也不太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翟心蕊瞳孔一缩。她明明点了他的穴,把他关在屋子里。这光罩既然能激起情欲,那必然跟合欢宗脱不开关系,合欢宗的事,她不想把他卷进来。 可他还是来了,还强行冲开了穴道。 “原来就是你。”杨青青看着齐晏平,灵力汇于双掌,朝他一齐拍下。 齐晏平横剑格挡,符剑与掌风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闷哼一声,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内伤还没好,强行接招,扛不住。 他左手摸出几张起爆符,猛地掷出。符纸在杨青青面前炸开,火光与浓烟同时腾起。他趁这个机会,往自己拍了一张御风符,然后一把抱起她,大喊一声:“跑!去清虚门!” 王兰等人立刻跟上,路上齐晏平也给了她们御风符,一行人朝城外狂奔而去。 御风符加持下,几人的速度快了不少。醉春阁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城门的影子越来越近。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她们面前。 曾骏升摇着折扇,站在路中央,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笑。他慢悠悠地开口, “还记得我吗?” 他的目光从齐晏平脸上扫过,又落在翟心蕊身上,笑意更深了。 “坏了我的好事,该算算账了吧?你怀里的那个,”他用折扇点了点翟心蕊,“我可是馋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淫邪,那张本算儒雅的面孔扭曲得让人作呕。“待会儿擒了你,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她肏成母狗,让你知道坏了老子的事是什么下场。” 笑声响在夜风里,阴恻恻的,像是夜枭的啼叫。 齐晏平抱紧了翟心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了汗。 前方是曾骏升,身后是杨青青,吕红央和闻海不知何时也包了上来。 齐晏平从袖中摸出所有的雷符,看也不看,一把洒向曾骏升等人。符纸在空中炸开,雷光四溅,蓝色的电弧如蛇般乱窜,逼得曾骏升和闻海后退了几步。与此同时,他从戒中摸出陆瑾溪给的那枚玉简,指尖用力,正要捏碎。 一道掌风从侧面刮来。 快。太快了。齐晏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只手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觉得手腕一凉,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左手连着小半截前臂掉在了地上,血如泉涌。玉简也一同跌落,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碧绿的光闪了一闪,便暗了下去。 齐晏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腕。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血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阿弥陀佛。” 闻海收回手掌,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指间的血珠,面容平静如水。 “施主不会以为贫僧是那种粗心大意之辈吧?”他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诵经,“宗主有吩咐过,要留施主的魂魄用以炼化。想必施主应该是个聪慧之人。既是聪慧之人,便不应这般看轻贫僧。” 齐晏平咬紧牙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断腕处传来的疼痛如潮水般一阵接一阵,。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因失血而发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什么办法都想不到。刚才那一下,若是奔着他的脑袋来的,他已经死了。那个和尚没杀他,是因为他们要他的魂魄,要拿他去炼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仅存的右手将翟心蕊从怀里放下来,交到身后的王兰手中。 “王护法,拜托了。” 王兰接过翟心蕊的手臂,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 翟心蕊已经听不见王兰的声音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齐晏平空荡荡的左腕,盯着那还在往下滴的血,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却只够到了袖口的边缘,攥住了,不肯松。 “不要……不要……” 齐晏平没有看她。他的右手蘸上断腕处的鲜血,在空中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血色的纹路在空气中凝结成形,地面开始隆起,土石开始汇集。 曾骏升的脸色变了。 “是献命符!”他大喊出声,“他想换命!” 他这些年糟蹋过的女修里,就有人画过这献命符。那一次,他差点在这上面栽跟头,他太清楚这符的威力了。 曾骏升和闻海几乎同时扑了上去。折扇如刀,蒲扇大的手掌如锤,一左一右,同时击中齐晏平的身体。“砰——”齐晏平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地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滚。 两人都留了手。只伤肉身,不伤神魂。既然点名要这家伙的魂魄,他们不敢违抗。 “晏平——!” 翟心梓挣开了王兰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齐晏平跑去。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和掌心都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浑然不觉。她爬了两步,又站起来,再跑,终于跑到他身边。 齐晏平躺在砸出的浅坑里,浑身是血,衣袍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塌了下去。还好,用那蛇血泡过之后,体质比从前强了不少。加上他们没下死手,勉强还能动一动。 他侧过头,看见翟心蕊跪在他身边,满脸都是泪,嘴唇在发抖,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左手还耷拉着,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脸。 齐晏平伸出仅存的右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对不起,我连你都保护不了。” 不远处,闻海看着这一幕,转过身,朝曾骏升笑了笑,“曾右使,待会儿可得让我也尝尝味啊。” 曾骏升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回荡,刺耳得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收了笑,用折扇指着齐晏平,语气轻佻刻薄:“你这小子,一个合欢宗的破鞋也这么宝贝,你瞎了哪只眼啊?” 翟心蕊在齐晏平怀里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齐晏平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他把她抱得更紧。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曾骏升那张脸上。 “我说错了?”曾骏升见他不说话,又笑了一声,折扇指向王兰几人,“她不就是合欢宗的破鞋?你看我叫她们一声破鞋,她们敢说话吗?” 王兰低着头,手指攥紧了剑柄,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吕红央和杨青青则像没听见一般,冷冷地看着齐晏平。 曾骏升笑得更欢了,“不如这样,之后我给你一个痛快,只拘你的魂,少受点苦,只要你让她自己封了气海躺到我床上就行。” 齐晏平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在翟心蕊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将那枚传送符从戒中取出,塞进她的手心,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紧。 “带她们走。”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来殿后。” 翟心蕊猛地抬起头,还没开口,就看见他从戒中摸出了那枚黑色的妖丹。巴蛇的妖丹。 她瞳孔骤缩,想要伸手去抢,已经来不及了。 齐晏平张开嘴,一口将妖丹吞了下去。 妖丹入喉的瞬间,齐晏平浑身的骨头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体内一根一根地折断,又一根一根地接上。皮肉下隆起又下陷,似有无数条蛇在其中穿梭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眼睛由黑色变为金色,又由金色转为冰冷的竖瞳,一股暴虐之气从中乍现。 断掉的左臂处,血肉翻涌,自断口处疯长而出,筋脉缠绕,皮肤覆盖,一条崭新的手臂在几息之间便重新长成。刚才被曾骏升和闻海打伤的的地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紫褪去,伤口收口,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跪在地上,牙关咔咔作响,“嘶嘶”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像蛇吐信。 翟心蕊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可她没有退。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从那深渊里拉回来。 齐晏平用最后仅剩的一丝理智,启动了符上早已预设的阵法。符纸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将她和王兰等人笼罩其中。 “你们快走!”他大喝一声,声音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齐晏平猛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直直盯着曾骏升。 他动了。 蓝黑色的光芒裹挟着妖气冲天而起,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曾骏升下意识侧身躲避,可那拳头还是擦着他的肩头过去一股阴寒的毒素从肩头炸开,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像是被火烧又被冰冻。曾骏升双眼胀红,捂胸后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腿脚和身法在同修为的修士中是极好的,否则早就被那些大宗门的长老抓住神魂俱灭了。可刚才那一拳,他居然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曾骏升心里发寒。刚才那小子还是金丹,现在的气息少说也是元婴后期,还快得吓人。那妖丹到底是什么大妖的? 吕红央斜视了曾骏升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废物。”她手持一对短刀,和杨青青一同上前应战。刀光如雪,刀刀直取齐晏平要害。 闻海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看着曾骏升被打退,心里泛起一丝疑虑。曾骏升好歹是元婴巅峰,怎么可能这么弱不禁风?那一拳虽然快,可也不至于让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是那妖丹的毒太霸道,还是曾骏升在故意演戏?想趁他们消耗过大的时候自己捡漏? 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妖丹不知是什么来历,若让那妖物融合了齐晏平的神魂,炼化起来就麻烦大了。 闻海塌空,僧袍被肌肉撑得绷紧,浑身上下金光大盛。他抡起拳头,朝齐晏平砸去。 此时齐晏平正忙于对付吕红央和杨青青。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可他的招式已经没有了章法,全是本能的反击。撕、咬、撞、砸,无所不用,像一头刚从笼中放出的野兽。吕红央和杨青青联手,竟也只能堪堪与他周旋,不敢硬碰。 闻海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齐晏平后背。 “砰——” 齐晏平没有飞出去。他只是身子晃了晃,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盯着闻海,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溅在吕红央的红裙上。血滴落在布料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青烟,眨眼间就烧出几个洞,露出底下白嫩的长腿。吕红央脸色微变,后退了半步。 齐晏平没再管她。他猛地探出双手,死死抓住闻海的手臂。毒素从掌心涌出,攀上闻海护体的金光,那层坚不可摧的金光护罩像被腐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闻海脸色大变,想要抽身后退,可齐晏平的指节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纹丝不动。 “咔嚓——” 一声脆响。闻海的手臂被齐晏平硬生生扯了下来,鲜血喷溅,断口处白骨森森。闻海惨叫一声,连连后退,额头上青筋暴起。吕红央和杨青青趁齐晏平分神之际,双刀齐出,一前一后击中他的胸口,将他逼退了几步。 闻海立马封锁穴道,止住鲜血,阻止毒素继续蔓延。他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咬牙道:“这毒太霸道……强攻恐怕难以取胜。曾右使和我都受了伤,不如先拿下清虚门再议。” 吕红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气息越发混乱的齐晏平,点了点头。 几人不再恋战,转身朝清虚门的方向飞去。 齐晏平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条粗壮的手臂。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啃食起来。骨肉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食物。啃干净了那只手臂,他才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西北方向,他迈步,朝那个方向掠去。那只被切下的左臂,在长时间失去灵力的支撑后,渐渐化为一抔黄土,只剩下玉简躺在草地里。 暖光散去。翟心蕊等人落在了薛星冉的院中。 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薛星冉不在。翟心蕊稳住身形,来不及喘口气,就听见远处山门方向传来剧烈的打斗声。金铁交鸣,雷光闪烁,还有修士的怒喝和惨叫。 她咬了咬牙,带着王兰等人朝山门赶去。 山门前的战局已僵持了许久。 一干枯老者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身形枯瘦如柴,僧袍空空荡荡,像是挂在衣架上。他双目半阖,手中那面人皮鼓不紧不慢地敲着,“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闷雷滚过胸腔,震得人气血翻涌。那鼓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听久了只觉得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人用手搅散,怎么都聚不拢。 壮硕青年立在场中,金红僧袍猎猎作响,袈裟虽已破破烂烂,胸口上有一道极深剑伤,上身各处还有不少伤口,却丝毫不掩他身上那股暴虐的气势。他身形魁梧,皮肤呈深褐色,肌肉虬结,像一尊从古庙里走出来的金刚力士。可他的招式不像金刚,倒像饿狼,每一拳都带着拼命的狠劲,招招不离要害,根本不顾自身安危,即使身上挂了彩,威力也是丝毫不减。 他们身后还有几名同样壮硕的僧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但气势仍然强盛。 “列位长老,莫要与这疯狗硬拼!”鲁长老大喝一声,将那门板似的大剑横在身前,硬接了青年一拳。剑身嗡嗡作响,他整个人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其余几位长老早已结成剑阵,剑气纵横交错,将青年困在阵中。可那青年像一头被困住的蛮牛,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让剑阵剧烈摇晃。更麻烦的是鼓声。那鼓声专破心神,几位长老的剑阵本就不算默契,被鼓声一扰,更加漏洞百出,那些僧人趁机攻向结剑阵的长老们,差点破了剑阵。 龙俊义和杜姝玉一左一右,护在薛星冉两侧。他们的修为远不如在场的几位长老,但胜在年轻气盛,又有天罡府的秘法傍身,一时间倒也能抵挡几分。龙俊义剑上缠着白色的雷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噼啪的爆响,逼得老者不得不分神应付。杜姝玉身形灵动,游走在战场边缘,专攻老者的死角。 可他们毕竟只是元婴初期。能对老者造成的威胁还是有限,人皮鼓一敲,鼓声如针,直刺识海。杜姝玉脸色一白,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龙俊义连忙挡在她身前,咬牙道:“小心,这老怪物的鼓声专攻神魂。” 薛星冉站在最后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她靠在不系舟的剑匣上,三柄飞剑护在她身旁,原本令人胆寒的飞剑此刻却是像风雨中的小船般摇摇欲坠。刚才那老者和青年不要命般地同时袭向她,她虽然立即反斩回去并且杀了入体的蛊虫,却不料那蛊虫哪怕被粉碎都还能生效。此刻随着鼓点,她体内的情欲一分一分地高涨,灵力也被搅得七零八落,维持身边的这三柄飞剑已经是全力。 她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倒下,可她知道,她暂时没法出手了。 “鲁长老,”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鲁长老自然也看得出。对方的修为本就比他们高出一截,又有那面人皮鼓的邪术加持,此消彼长之下,他们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可要是一直这样拖下去,等他们的灵力耗尽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回头看了龙俊义和杜姝玉一眼。这两个天罡府的小辈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年纪轻轻,修为不算高,可配合默契,临危不乱,倒有几分大家风范。可光凭他们几个,想要拿下这化神中期,还有几个元婴的魔修,无异于痴人说梦。 龙俊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侧头看了杜姝玉一眼,杜姝玉正好也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说话,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龙俊义转头对着清虚门的长老们抱拳道:“各位长老,能否为我师妹争取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或许有取胜的机会。” “别说一炷香,”鲁长老大喝一声,提剑上前,“三炷香都行!” 龙俊义将雷符往剑上一擦,纯白的雷光缠上剑身,发出噼啪的爆响。他飞身掠出,与长老们一同迎了上去。 杜姝玉退到后方,从戒中取出一副黑色的面具,深吸一口气,缓缓戴上。面具覆面的瞬间,她开口唱了起来。 “三尺灵台——借法身呐——” “万里云烟——走一程嘞——” “莫问我本是哪山哪洞的修行人——” “只道是——阴曹地府走一回,阎王殿前不躬身——” “天罡地煞——听我令!” “诸般邪祟——化灰尘——” “哈——” 最后一声“哈”字出口,杜姝玉的嗓音骤然一变,变得低沉,浑厚,浑身上下涌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杜姝玉睁开眼,眼中有电光一闪而没。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龙俊义,嘴角微微弯起。 “你们两个小鬼,”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好我给你们留了点后手,不然今天估计得出事咯。” 龙俊义回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这些魔道太难缠,不得已才请师父出手。” “杜姝玉”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面色潮红的薛星冉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就是薛家的姑娘?被这两个腌臜货给暗算了。长点记性,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薛星冉抬起头,看向这个气息忽然大变的年轻女子。 “杜姝玉”收回目光,执剑上前。她并指往剑上一抹,漆黑的雷光从指间涌出,缠绕上剑身,与龙俊义的白雷交相辉映,一黑一白,像是阴阳两鱼首尾相衔。 “天罡府,叶铮。”她看着那个枯瘦的老者,“闻风老怪,还记得我吧?这位应该是静直宗主吧?又换了副躯体?” 这静直虽是化神中期,但刚才和闻风拼命把蛊虫种进薛星冉体内,被她反斩一剑受了伤,加上根基有些虚浮,此刻想和叶铮正面较量简直是做梦。 话音刚落,她一剑斩出。黑色的雷光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剑芒,直直刺入闻风的身体。雷光在他体内炸开,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闻风整个人被炸得伏地后撤,内脏被烤得焦煳,勉强稳住身形。 “好好好,”他吐出一口黑烟,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是你小子。” 他转头对静直道:“宗主,此人十分难对付,不如……” 话没说完,静直已经闪身上去,与叶铮战作一团。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方才被围攻时判若两人,每一拳都带着山岳般的威压,砸在叶铮的剑上,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颤抖。 “开什么玩笑!”静直大喝,“你要我放过这次机会?抓了这薛星冉,这帮名门正派势必锐气大减!况且这种级别的炉鼎,哪里还能找到,你说就这么走了?” 叶铮面不改色,后撤一步,凌空画出一道金色符箓。符箓化作几道金光锁链上带金色雷光,从四面八方朝静直缠去。他的身形同时欺近,剑尖直取静直咽喉。 静直运功抵挡,金光锁链缠上他的四肢,勒进皮肉里,雷光打在身上一顿响。他咬牙挣扎,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可叶铮的剑已经到了。 “唰——” 一条腿齐根而断。黑色的雷光从断口处一路向上爆炸,沿着筋脉、骨骼、血肉,“噼里啪啦”地爆响,将静直的身体炸得血肉翻飞。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朝地上坠去。 “宗主!”闻风扑上前,一把抱住静直残破的身躯,头也不回地朝山外飞去。枯瘦的身影在夜空中几个闪烁,其余僧人护着两人一同消失在了茫茫雾气里。 叶铮没有再追,收了剑,站在原地,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离面的那一刻,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龙俊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杜姝玉闭着眼,面色苍白,呼吸微弱。龙俊义将她横抱起来,退到一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 众人望向沥州城,那蓝色的遁光携着骇人的妖气向西北远去,没人说话。 第四十九章 满庭月光照离人 停云渡内,丁源清上下打量着齐晏平,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皱起眉头,“你又是什么东西?身上还有我那孽徒蛊虫的气息?” 齐晏平没有回答。他的金色竖瞳直直盯着丁源清,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嘶嘶声。他的手曲成爪,指尖泛着幽蓝的光。 下一瞬,他动了,直直袭向华悯秋! “铛——!” 息尘剑身横在华悯秋面前,剑身与利爪相击,溅出一串火星。陆瑾溪稳住了剑,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 华悯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不见齐晏平身上的伤,看不见他那双充满暴戾的竖瞳,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那股妖气,她太熟悉了。是那条大蛇,她和他一起在遗迹里面对过那条巨蛇,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那气息,现在正从齐晏平身上涌出来。 刚才若不是陆瑾溪挡了这一剑,她已经死了。华悯秋的手微微发颤,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到底怎么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瑾溪抓着还在发愣的华悯秋,向后掠出数丈,同时对着身后的长老们喊道:“先离开这阵法!逃出阵外还有胜算!” 她的声音沉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齐晏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衣袍,左手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上面隐隐有鳞片的纹路。他的脸上、脖颈上、裸露的手臂上,到处都是青筋暴起。 她想叫他,想试着把他喊醒,可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长老们都看着。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身后还有要对抗的魔修。她怎么能在这里认他?怎么能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浑身妖气,失去神智,险些杀了华悯秋的怪物,是她的师兄? 她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将华悯秋往后一推,转身朝那个缺口掠去。几位长老紧随其后,剑光如虹,从灭仙阵的裂隙中鱼贯而出。 出阵的瞬间,陆瑾溪没有回头,却对着长老们喝道:“聚灵,破阵!” 几位长老会意,各自站定方位,灵力同时灌注于剑尖,朝那光罩的裂隙轰去。几位长老都是元婴,联手一击的威力非同小可。光罩剧烈震颤,红光明灭不定。 “破!” 陆瑾溪一声断喝,灭仙阵轰然碎裂。红光化作无数碎片,在晨光中消散,灵气重新涌入,像是被憋了许久的水找到了出口,呼啸着灌入每个人的经脉。 丁源清见自己的阵法被破,脸色一沉。他冷峻的面容变得有些狰狞,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先把那个妖人给我拿下!”他一指齐晏平,厉声道,“让他知道,坏了老子的好事是什么下场!” 魔道长老们对视一眼,齐齐朝齐晏平扑去。这些都是魔道中的好手,修为最低的也有元婴初期,领头那两个更是元婴后期。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齐晏平被困在当中,左冲右突。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爪挥出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可对方人多势众,又个个身经百战,几个回合下来,他的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左肩被一剑刺穿,后背被一掌拍中,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每次受伤,他都会变得更加狂暴,攻势更加凌厉。 陆瑾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剑柄。 她不能放任魔修这样围攻他。可她又不能直接出手,长老们都看着,丁源清也在看着,她若是贸然去救一个浑身妖气的怪物,不但解释不清,还会让清虚门陷入被动。 她的目光落在丁源清身上。 拿下他。拿下他,擒贼先擒王,那些魔道长老自然就会退。 陆瑾溪唤出两个分身,三道身影同时朝丁源清掠去。这一次,她的招式比之前凌厉了数倍,剑剑不离要害,逼得丁源清连连后退。几合下来,她一剑挑飞了丁源清左手的蛇杖。 蛇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丁源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老子还是怜惜炉鼎的。”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搭在缠在右臂上的黑布边缘,一圈一圈地解开,“不过你都这样逼我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还是不行啊。” 黑布落下。 他的右手,不是手。从手腕处延伸出来的,是七条拧在一起的毒蛇,蛇身缠绕,蛇头攒动,每一颗蛇头都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毒牙,蛇信子嘶嘶吐纳,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老子花了三十年才炼成的宝贝。”丁源清举起那条蛇臂,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能让我的宝贝们咬上一口,是你的福气。” 七条毒蛇同时张开嘴,朝陆瑾溪和她的分身喷出毒雾。黑色的雾气浓稠如墨,在空中翻涌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陆瑾溪屏息后撤,收回分身。她正要举剑格挡,那七条毒蛇却忽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蛇头齐齐缩了回去,盘绕在一起,连吐信子都不敢,整个蛇臂缩在丁源清的袖中,瑟瑟发抖。 丁源清愣了一下,抖了抖右手。蛇臂没有反应。他又抖了抖,还是没有反应。那七条蛇像是忽然变成了七根僵死的绳子,软塌塌地挂在他手臂上,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丁源清皱起眉头,低声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手臂。 蛇还是不动。 齐晏平这边,战况正酣。 他刚刚卸下了一个魔道长老的腿。那人惨叫一声,抱着断腿倒地。齐晏平却没有追击,而是蹲下身,抓起那条断腿,送到嘴边。 “咔嚓——” 骨肉碎裂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几位清虚门的长老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华悯秋看不见,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她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齐晏平啃得很快,那条断腿在几息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骨头。他丢掉骨头,站起身,舔了舔嘴角的血,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几道,虽然还在流血,但他的气息比刚才恢复了几分,气势上反而压过了那群魔修。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扫过剩下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伏在陆瑾溪背上的澈海忽然动了。 它自己从剑鞘中飞出,剑身嗡鸣,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直飞向齐晏平,插在他面前的石板路上。剑身没入石砖三寸,嗡嗡颤动着,像是在呼唤什么。 澈海是柳千枫的佩剑。这件事,清虚门的长老们都知道。 当年柳千枫离开后,澈海便一直在陆瑾溪的身上,十几年来,澈海从未主动出鞘过。 现在,它自己飞了出来。 几位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齐晏平身上,又看向陆瑾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齐晏平低头看着那把插在面前的剑。澈海的剑身映出他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脸:金色的竖瞳,青黑色的皮肤,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澈海的嗡鸣声骤然变响,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哭泣。剑身上的银光流转,与他身上的妖气交相辉映,一明一暗,像是在互相应和。 齐晏平举起澈海,在他手中,它不像一把剑,更像一根棍子。他没有任何剑法可言,只是高高举起,然后朝最近的魔道长老砸去。 “砰——” 那人被砸得倒飞出去,胸口凹陷了一大块,口中鲜血狂喷。 陆瑾溪看着澈海在齐晏平手中挥舞,心里一阵酸涩。 灵剑归主,却是这副情形。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他从自己手上拿回澈海的情景,可她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样。他失去神智,浑身妖气,拿起澈海当棍子砸人。 她咬了咬牙。澈海都主动护主,她还在犹豫什么? 陆瑾溪一跺脚,身形一闪,掠至那个被齐晏平卸了一条腿的魔道长老面前。那人正挣扎着往后爬,看见她出现在面前,脸色大变,张嘴想喊。 剑光一闪,喉头一凉,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各位长老,”陆瑾溪持剑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位长老,声音沉稳如山,“如今大敌当前,还请以除魔为先。关于他,之后我会解释。” 她没有等长老们回应,再度掠出,直奔丁源清。 右手上的毒蛇还在装死,怎么都叫不醒。丁源清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和陆瑾溪正面对上没有胜算。他从刚才开始就激活传送符,灵力注入,符纸上的纹路逐一亮起。 “不想死的都赶紧过来!”他大喝一声,“撤!” 剩下的魔道长老如蒙大赦,纷纷朝他靠拢。丁源清用蛇臂卷起地上昏迷的同伴,传送符的光芒大盛,将他们笼罩其中。 光芒一闪,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齐晏平还在动。 他握着澈海,金色的竖瞳直直盯着华悯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下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挪动,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华悯秋站在原地,没有退。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暴虐的气息正在向自己逼近。她没有唤出流金琴,也没有运功防备。 陆瑾溪收了剑。 她绕至齐晏平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澈海还在嗡嗡颤鸣,像是在提醒他,可齐晏平此刻的神智,早已听不见剑的声音。 剑柄精准地击在他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齐晏平的身体猛地一僵,金色的竖瞳眨了眨,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澈海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安静下来。 陆瑾溪伸手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袍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陆瑾溪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方才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抱着他,抬起头,看向华悯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的声音却依然压得很平静,“华仙子,麻烦找个歇脚的地方。” 华悯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她看不见陆瑾溪的表情,可她觉得陆瑾溪现在就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客房在停云渡东侧的一处偏院,收拾得还算干净。华悯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陆瑾溪抱着齐晏平走进去,将他放在床上,动作很轻。 几位长老跟在后面,鱼贯而入。他们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是伤、气息紊乱的年轻人,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沉默,有人欲言又止。 何长老站在最前面。她是几位长老中资历最深的一个,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齐晏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陆瑾溪,“那个是你大师兄,对吧?” 陆瑾溪沉默了一瞬,默默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两个月以前。”她把齐晏平易容上山、被她抓回来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何长老听完,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陆瑾溪,“当年的事,你和你师父是当事人,我们不知内情。你倾心于他,我们也是早就知道的。” 她转过身,看着陆瑾溪。 “但是,你现在是代掌门。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清虚门,你应该知道。今天的事,丁源清那伙人看见了,停云渡的人也看见了。他在世人眼中是什么样,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再者,既然他早就回来了,你有向我们提过吗?”何长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她,“你是不是想一直瞒着我们,直到把你们师父找回来,然后就皆大欢喜了?” 陆瑾溪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是正道天骄,是无数人仰望的化神剑修。可此刻,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被长辈训得哑口无言。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一旁的长老觉得何长老话说得有些过了,悄悄地朝她使了个眼色。何长老瞪了回去,那个长老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现在魔门开始惹是生非。你认了他,清虚门上下几千人都会被打为魔道,成为众矢之的。这个责,你敢担吗?” 陆瑾溪抬起头,看着何长老,“可他现在的情况,我不能抛下他。而且,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何长老冷笑了一声,“别拿这个说事。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难道你还有了他的孩子?”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凌厉,“就算你真有了他的孩子,清虚门几千人,几千个家,要为你们牺牲?” 何长老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猛地拔高,要不是房间里有隔音禁制,恐怕整个停云渡都能听见。几位长老都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陆瑾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如果我想办法让停云渡的人不提这事,您能答应吗?” 何长老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要弄清楚。”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就算你神通广大,让停云渡的人都对这事闭口不谈,回去以后,剩下的长老也不一定能答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齐晏平,收回,落在陆瑾溪脸上。“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华姑娘有什么交情。但我要提醒你,停云渡的宗主不姓华。自从几百年前停云渡发生变故以来,那位宗主见魔修就杀。” 说完,何长老没有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剩下的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走到陆瑾溪身边,压低声音道:“老何她……其实还是担心你们的。这事太复杂,你还是仔细思量的为好。” 两人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瑾溪和昏迷的齐晏平。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看着他的脸。烛火跳了跳,照在他的脸上。她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点金光,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灵力顺着指尖渡入他体内,一点一点地梳理着那些暴走的妖气,将它们压下去,压下去,压到暂时不会发作的程度。 他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可依旧没有醒来。 陆瑾溪低下头,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乱,时快时慢,像一匹脱了缰的马,怎么也拉不住。 她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这世上真的就没有万全之策吗?一个人犯了错,便要被记上一辈子吗?” 烛火跳了跳,没有回答她。 华悯秋一刻也没有闲下来。 她把清虚门的众人送到客房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地牢。岳长老和詹长老还有些轻伤,被她命人抬回了各自的住处。地牢里关着的那些长老,被郑家父子软禁了许久的那些人,一个个面色蜡黄,气息虚弱,气海被封多日,走路都站不稳。她一个一个地解开他们的禁制,唤来弟子扶他们回去休息。 华府的人也被放了出来。他们和华悯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华悯秋的画像是一直留在华府的,他们知道华悯秋的样貌。年纪最大的老人一见她就哭了出来,嘴里念着“姑奶奶你终于来了。”她看不见,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心里的酸楚却是真实的,她紧咬银牙,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郑家父子挪用的灵石,损坏的房屋需要修缮,受伤的弟子需要治疗,失踪的人需要去寻找,每一件事都堆在她面前,压得她喘不过气。 等她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她来到齐晏平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陆瑾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华悯秋推门进去。陆瑾溪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显然等了很久。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老了几岁。 华悯秋在她对面坐下。 “华仙子,”陆瑾溪开口,声音有些落寞,“我有一事,希望你能答应。” “陆掌门请讲。” “我想请停云渡将今日他的事保密。我和他的关系,现在还不能示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华悯秋沉默了片刻。 她在领清虚门众人来客房的时候,就有预感,这事不会笑笑就过去的。哪怕是她自己,当初也是受了天罡府的恩惠,至今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天夜里是齐晏平抱着她闯山。若不是天罡府的长老们替她瞒着,她的名声早就毁了。 她抬起头,发现了这个以冷静和强大著称的女人此刻声音里藏着的脆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我的师父还没找到,”华悯秋说,“这事我没有十分的把握。”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尽全力的。” 陆瑾溪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再说话。 顾流歌在深夜回到了停云渡。 紫青色的长裙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已经分不清了。她踏上山门的时候,值守的弟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一地,有人喊“宗主”,有人喊“师父”,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摆了摆手,没有停留,径直往议事厅走去。 她本可以不这么狼狈的。 路经衍州城外时,她发现大批魔修正围攻城郭。衍州府的大门紧闭,城墙上连一个官兵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些小门派的弟子和散修在拼死抵抗。攻城的魔修里有两个元婴中期,虽说道心有损,但对付他们还是不在话下的。她花了些时间,把那两个领头的击杀后,余下的魔修也成不了气候。 她不是为了衍州城,也不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修士。她只是需要证明自己还是那个顾流歌。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华悯秋正和几位长老商讨重建被毁坏的房舍、清查郑家父子残党的事宜。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和名册,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顾流歌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宗主!”几位长老齐声行礼,有人眼眶当场就红了。 顾流歌扫了一眼,淡淡道:“都散了吧。有事天亮再议。” 长老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陆续离开。有人经过华悯秋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说“你师父回来了,没事了”。 门关上,厅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顾流歌走上前,将华悯秋拥入怀中。华悯秋靠在她的怀里,绷了不知多少天的脊背终于放松了片刻。 “悯秋,是师父不识人心,害了你,害了停云渡。”她收紧了手臂,“现在师父回来了。绝不让那些卑鄙小人,再踏足停云渡一步。” 华悯秋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师父身上的血腥味很重,但也掩盖不了她身上本来的气息,那气息是她熟悉的,是让她安心的。 师徒俩就这样抱了很久。 顾流歌松开手,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东边那里的妖气是怎么回事?你请来的帮手在那里守着。那妖物,很麻烦吗?” 华悯秋浑身一怔。 她当然知道师父说的是谁。齐晏平身上的妖气那么重,连停云渡的弟子都在私下议论,说华师姐带回来一个妖怪。师父虽然道心有损,神识却还在,不可能察觉不到。 她低下头,斟酌着该怎么和师父说。 “怎么了?”顾流歌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微蹙起,“有什么事不能和师父说吗?” 以往华悯秋有什么心事,都会第一个来找她商量。从泗阳那个弹琴的小姑娘,到如今元婴期的停云渡亲传,这近一百多年来,她们之间从没有过秘密。可此刻华悯秋的犹豫,让顾流歌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华悯秋深吸一口气,把齐晏平的事说了出来。 顾流歌听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师父,”华悯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虽是魔修,但绝无歹意。一路上对我处处照顾,以礼相待,还救了我的命。今他有难,我不可袖手旁观。”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顾流歌看着她。 看着自己一手培养的徒弟,看着这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女孩。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师妹的脸。几百年前,师妹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也是这样说的。 “师姐,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发誓要化解正魔两道的争端。我愿意相信他。” 然后呢?然后师妹死了。死在突破化神失败的反噬之下,流金琴放在身边,谁也拨不响。 顾流歌闭上眼睛,把那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师父可以答应你很多事。”她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只有这件事,我答应不了。” 她松开华悯秋的手,走向议事厅中央。素手一挥,大门“轰”地关上,一道隔音禁制笼罩下来,将整个大厅与外界隔绝。 “我应该告诉过你。”顾流歌转过身,看着华悯秋,“当年我的师妹是因何而死。我希望你没有忘记。” “徒儿没忘。”华悯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有退缩,“可今时非往日,今人亦不是旧人。无论如何,我也——” “住口!” 顾流歌出声打断了她。 “无论如何?”顾流歌往前走了一步,厉声道,“你才和他相处多久,就敢说出这样的话?你难道没见过男人?竟被一个魔修迷成这样!”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往年来向你示好的正道骄子,你不肯多看一眼。如今居然说出这样叛逆的话。我现在还没有去杀了他,已经是给你几分情面。想让我出手帮他,绝对不可能!” 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华悯秋的骨头里。 “除非我死了。不然,只要我还在这停云渡里一天,我的眼里就见不得活着的魔修!” 顾流歌摔门而去。 紫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直直朝东边的偏院走去。 华悯秋愣了一瞬,随即追了出去。 “师父!”她在后面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 顾流歌没有停。她的脚步很快,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沾在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华悯秋追上她,拉住她的衣袖,“师父,不要,求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求。她对齐晏平的感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可那股情愫此刻正在告诉她,那个男人,她一定要帮。 顾流歌停下脚步,侧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撒手。” 华悯秋没有松手。 顾流歌催动灵力,将华悯秋的手震开。那股力道不大,不至于伤她。华悯秋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又追上去,跑到顾流歌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师父,他已是重伤。你现在赶他走,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顾流歌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鸟一样挡在她面前的徒弟。 “那又如何?我杀的魔修,多他这一个吗?”她抬手一挥,将华悯秋整个人打飞出去。华悯秋摔在庭院里,后背撞上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顾流歌看都没看她一眼,迈步继续朝东边的偏院走去。 身后,响起了琴音。 “铮——铮——铮——” 几道音波从身侧袭来,精准地击在顾流歌脚前的地板上,青石板被炸出几个浅坑,碎石飞溅。顾流歌脚步一顿,转过身。 华悯秋站在庭院里,抱着流金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盯”着顾流歌的方向。 师徒二人,隔着满院的月光。 顾流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倔强得不输任何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好啊,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一个魔修,你敢向我动手。我——” 话没说完。 气血翻涌,咽喉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紫青色的裙摆上又多了一滩新的血迹,殷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朝地上倒去。 “师父!” 华悯秋丢下流金琴,飞扑过去。她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和气息的感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地上,接住了顾流歌倒下的身体。 “师父!师父!”她抱着顾流歌,一遍一遍地喊。 顾流歌靠在她怀里,面色苍白如纸。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想要摸一摸华悯秋的脸,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融成一团。 夜风从庭院穿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第五十章 弦音落尽百年恨 “操劳过度,身上有伤,气血不稳,近期不要动怒,静养休息,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 长老收回搭在顾流歌腕间的手指,转头看向华悯秋,又补了一句:“客房里那人的去留,就先放一放吧。你也累了,休息休息。没有什么事是必须现在就解决的。” 说完,他起身出门,吩咐弟子去炼丹房备药。不多时又回来,随着手势,几根银针从他指间飞出,精准地扎在顾流歌的穴位上。顾流歌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心微蹙,呼吸倒是比方才平稳了些。 华悯秋站在一旁,探出师父有些虚弱的气息,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她没有留在那里等师父醒来,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星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华悯秋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也没有布隔音禁制,只是静静地坐着,任思绪翻涌。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往年来向你示好的正道骄子,你不肯多看一眼,如今居然说出这样叛逆的话。” 师父说得没错。 每次琴会,都会有那么些人来找她搭话。有世家公子,有宗门俊彦,有风度翩翩的散修,也有位高权重的长老。他们或含蓄或直接地表达过结为道侣的意愿,可都被她一一拒绝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她觉得那些人图的不过是她的皮囊、她的修为、她背后停云渡的背景。换一个人坐在那,他们也是一样献殷勤。 可齐晏平不一样。 她想不出“不一样”这三个字具体该落在哪里,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一样。 他出手相助,的确有所图。不过他图的是陆瑾溪的未来,是清虚门的存续,是清虚真人的下落。从头到尾,他图的都不是她这个人。 华悯秋低下头,手指搭上流金琴的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琴弦颤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低吟着什么。那声音很轻,她却觉得震得自己心口发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齐晏平在她心里,竟成了这样重要的存在。重要到她敢违抗师父,重要到她把师父气成那样,重要到,她站在庭院里,抱着流金琴,朝自己的恩师出手。 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伏在琴身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流金琴的木质温润,贴着脸颊,带着一丝淡淡的檀木香。可她闻到的,却是那天夜里齐晏平身上的血腥气。 她想起他伸出手,朝她脖颈袭来的那一瞬。她被吓得不敢动。 他们从中州的遗迹里一起杀出来,他牵着她走过神识尽失的黑暗,她认识的那个人,不是那样的。 一定是沥州出了意外,一定是那巴蛇残留在妖丹有古怪。 华悯秋坐直身子,手指攥紧了衣角。 现在她该做的,不是在这自怨自艾,而是想办法救他。 天刚亮,陆瑾溪就带着清虚门的一行人去向停云渡的长老们辞行。 顾流歌还没醒,见不到宗主,只好向几位值守的长老道了谢,说是宗门内事务繁多,不便久留。几位长老客套了几句,便不再挽留。 消息传到华悯秋耳中时,他们已经快到大门口了。 华悯秋丢下手里的事务跑了出去。 她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脚下踩过昨夜被震碎的石板碎片,差点绊了一跤。值守的弟子看见她跑得那样急,纷纷侧目,她顾不上理会,一路追到山门前,终于在她们离开之前拦了下来。 陆瑾溪抱着齐晏平,背后背着澈海。齐晏平的头靠在她肩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他的衣袍换过了,袖口宽大,遮住了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华悯秋站在山门内,看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掌门为何不辞而别?”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瑾溪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落在她脸上,“不能因此事伤了华仙子和顾宗主之间的感情。这是清虚门内的事,我们应回清虚门处理。” 华悯秋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扣住门框。 “我已经答应了陆掌门要帮忙。陆掌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 陆瑾溪走到她身旁,靠近了些,小声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作为他的朋友,到此已是仁至义尽。停云渡现在还有很多事离不开你。”她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就此别过吧,华仙子。” 说完,她转过身,抱着齐晏平走出了停云渡的山门。清虚门的长老们跟在她身后,没有回头。 华悯秋站在原地,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陆瑾溪说得对。 她对他的照顾,已经有些过界了,已经超过了朋友该给的。她对他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朋友了。 可她对他是男女之爱吗?是陆瑾溪、翟心蕊对他的那种情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顾流歌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郑家父子起事之前,她对宗门内的事务几乎一无所知。如今这担子直直压下来,她想躲,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躲。 她站在山门前,站了很久。晨雾打湿了她的衣角和发梢,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然后她转过身,朝议事厅走去。 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正午时分,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侍女搀着披了件青花锦袍的顾流歌走了进来。锦袍是新换的,她昏迷时被人换下了那件沾满血迹的紫青长裙。此刻她面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却比昨夜清亮了许多。 “师父!”华悯秋感觉到她的气息,立刻起身,上前搀扶。 顾流歌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主位。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很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沉默了几息。 议事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有关那妖人的流言蜚语,各长老自行管好座下弟子。我不想听见有人说闲话。” “是。”众长老齐声应道。 华悯秋的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她低着头,扶着顾流歌的胳膊,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师父让步了。不是彻底接受,但至少,不再是“见一个杀一个”了。 她不知道师父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是什么让师父改变了主意。她只知道,师父愿意给那个“妖人”一条活路,哪怕只是暂时的。 顾流歌在主位上坐下,华悯秋和侍女一左一右侍立在侧。桌上的文书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郑家父子留下的烂摊子远比想象中复杂。从正午一直忙到黄昏,才算把最紧急的事务处理完。 长老们陆续告退。顾流歌又遣退了侍女,议事厅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华悯秋知道师父有话要对自己说。她不等顾流歌开口,先一步跪了下来,双膝落地,额头低垂。 “师父,徒儿昨夜犯下大错,请师父责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流歌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上。“那你放得下那魔修吗?”她缓缓开口。 华悯秋的双手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抖。 “师父,这……”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几乎挨到地面。她说不出“放得下”,也不敢说“放不下”。 顾流歌收回目光,看着她跪伏在地上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先不说这个。”她靠回椅背,语气放软了些,“你且告诉我,清虚门是什么来历?” 华悯秋抬起头,微微一怔。她这才想起来,师父闭关了五十余年,清虚门成立至今不过二、三十年,师父自然不知道。 “清虚门是清虚真人许云薇在二十余年前于沥州创立,如今镇守沥州,自清虚真人云游以后,便由亲传陆瑾溪任代掌门。徒儿请来的那几位,就是清虚真人的亲传弟子和清虚门的长老。” 听到“许云薇”这个名字,顾流歌怔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当年那个一剑斩下南疆狮王脑袋的女人,居然会在沥州那个小地方开宗立派。她的徒弟,还救了自己的宗门。 没人知道许云薇师从何人、技出何派。只知道那年南疆狮王举兵入侵,幽州险些陷落,是她许云薇一剑斩杀了化神巅峰的狮王,拂衣而去。后来她顿悟突破,晋升大乘,威名震天下。再后来,听说她四处游历,自封修为,与各地出名的散修比武,从未败过。有不信邪的大宗弟子和长老去挑战,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 她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人,无人可比。 顾流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也弹了一辈子的琴,也杀了一辈子的魔修。可在许云薇面前,她算什么?她的执念,又算什么?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华悯秋,径直朝门外走去。 “随我过来。” 华悯秋连忙站起来,想要去扶她,顾流歌推开了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顾流歌的院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花期已过,枝头还剩几朵晚开的花,粉白粉白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顾流歌脱下身上的锦袍,随手搭在石凳上。她转过身,看着华悯秋,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将那道道细纹照得格外清晰。 “师父教你百余年,极少教你杀伐之术。且看着。” 话音刚落,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根细弦。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唯有注入灵力之后,才泛出淡淡的银光。 顾流歌的身影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清清楚楚。那根细弦在她手中,却像活了一样,所过之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器削过。树丛被她削去大半,枝叶纷纷坠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散成一片。 顾流歌收势,站定,回眸看向华悯秋。 “俱寂铃固然克制音修,”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音修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转身,从地上捡起几朵被削落的桃花,托在掌心。桃花瓣薄如蝉翼,在夕阳下近乎透明。她将它们抛向空中,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顾流歌再次动了。这一次快了许多,弦丝在空中无声地穿梭,将那些飘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切成更小的碎片。她的身形在花瓣雨中穿梭,衣袂翻飞,像一只在花间起舞的蝶。 最后一瓣落下时,她伸手接住了那些零碎的残瓣,托在掌心,递到华悯秋面前。 “如果你一定要去帮那魔修,”她的缓缓说道,“便来打败我。赢了,想走就走。输了,留在停云渡,除琴会外,不得离开。” 她说完,转身走进主屋,留下华悯秋一个人站在满地的残花碎叶中。 夕阳沉了下去,暮色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华悯秋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几片被师父斩碎的花瓣。花瓣的边缘参差不齐,可每一片都被切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抬起头,望向主屋那扇关上的门。 顾流歌走到案前,拿起那副她和师妹的画像,轻轻闭上了眼。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见到那个被活活气死的师父,他白衣胜雪,须发皓然,坐在后山的石台上,俯瞰云海。 她跪在师父面前,抱拳低头,声音发涩,“师父,弟子愚钝。没教好徒弟,没管好宗门。弟子愧对师父的栽培。” 白衣老者笑了笑,侃侃而谈,“傻徒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传位与你?” 顾流歌想都没想,开口道:“因师妹亡故,郑之峰修为难以服众。左右权衡下来,只剩下我。” 老者摇了摇头。 “非也。你师妹诚然天资和为人处世都比你强,但她行事太温吞,容易瞻前顾后,不适合做宗主。至于郑之峰,他小肚鸡肠,尽管处处有人脉,也难成大事,我从来不让他管账房。” 顾流歌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弟子……” “你天赋修为虽不拔尖,但已是万中无一。虽不理人情,但做事雷厉风行,敢拍板。无论怎么看,这宗主都得你来做。”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无奈,“为师当然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可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瑕之人?当初让你们入世红尘炼心,你师妹沉沦其中难以自拔;你四处锄强扶弱,落了个侠女的名声,连个正眼都不给那些和你同行的正道弟子。” “弟子们辜负了师父,是弟子们的错。” 顾流歌的声音更低了些。她想起那些年,师父把她们俩送下山,说要“历红尘、炼本心”。师妹遇见了那个魔修,信了他的海誓山盟,信了他要化解正魔之争的宏愿。而她呢?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见不平则鸣,遇魔则杀,从不回头看身后那些追随的目光。 老者摇摇头,笑声依旧爽朗,“你就是这点死脑筋。不过为师也没资格说你,为师也是被气死的,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风中回荡,像当年一样。 “红尘万丈,变幻无穷,岂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她沉沦,自有她的所得;你不染,自有你的坚持。红尘炼心,不就是这么个东西吗?” 顾流歌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弟子谨记教诲。” 她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微弱的星光落在手中的画像上。画上的师妹依旧笑靥如花,挽着她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将画像轻轻放回案上。 她不知道那是师父残留在天地间的魂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但她心里的那个死结,确实松动了一些。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颤着,颤得她心口发疼。 顾流歌起身,走出房门,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师父的,一座是师妹的。 她站在师妹的坟前,沉默了很久。 当年,她亲手杀了那个骗了师妹的魔修。她将他押到师妹坟前,一刀一刀地剐,剐到最后,那魔修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她将他的尸首烧成灰烬,扬在师妹坟前的风里,以为这样就能告慰师妹的在天之灵。 可师妹从来没有托梦给她。一次都没有。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冷的墓碑,抚过上面刻着的那个名字。碑石粗糙,硌着指尖,像是师妹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时,指甲嵌进她掌心的感觉。 顾流歌直起身,退后两步。 漆夜光出现在她怀里,琴身漆黑发亮,琴面上几点玉饰在黑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动。 “噔——” 一声清响,像露珠滴落深潭。 她没有用灵力,只是抚弦。淅淅沥沥的弦音如春雨般洒落,在后山的竹林间回荡。弦音时而低沉,时而清越,似在诉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留不住的人,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应她。 顾流歌闭上眼睛,继续弹。 琴音传遍了整个后山,传到了前山,传到了议事厅,传到了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耳中。有人停下来,侧耳倾听;有人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有人低下头,悄悄地红了眼眶。 第五十一章 故剑归处是歧途 回到清虚门的几人,面对的也是一地鸡毛。 薛星冉需要休养。体内的蛊虫虽已杀死,可蛊虫的残躯和毒素却还在经脉中游走,一遍遍地撩拨着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欲。她将自己关在院里,不准任何人靠近,连送药的弟子都只能把药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 合欢宗的众人被关在偏院。鲁长老派了几名金丹期的亲传弟子日夜看守。即使薛星冉替她们说话保了她们,谁知道这些魔门中人会不会趁火打劫?翟心蕊没有争辩,她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陆瑾溪抱着齐晏平从高空飞入宗门,虽然尽量低调,但这妖气还是瞒不过长老们。在清虚门里找到了翟心蕊她们的气息以后,她也就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她把翟心蕊带到静溪院,路上翟心蕊说了醉春阁的事,让翟心蕊照顾他以后,陆静溪就去了议事厅。 等陆瑾溪走进议事厅时,长老们已经齐刷刷地坐在了那里,一个个面色铁青,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天空。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有人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鲁长老坐在最前面,门板似的大剑靠在椅旁,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瑾溪,目光沉沉的。 最先开口的长老留着两撇八字胡,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此刻正瞪着陆瑾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她瞪出一个洞来。“当年这小子和清虚门断绝关系,难道我们没有劝过吗?他带下山的那些师弟,哪个不是我们手里的亲传?这清虚门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还私通合欢宗,我们是散修出身,不是魔修!” 陆瑾溪站在厅中,脊背挺得笔直,缓缓开口道:“师兄他回来以后,一直在为清虚门尽力。之前邪祟侵扰,是他托人要来的情报。这次帮助停云渡,也是师兄带来的华仙子。为的是帮清虚门扬名,和停云渡结好。” 她不能示弱。不能在长老们面前露出半分怯意。她不是那个在何长老面前低头沉默的小姑娘,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是化神剑修陆瑾溪。 “所以就要去跟合欢宗联合?”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这次在沥州城闹事的,就有合欢双使!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里应外合?他要是心系宗门,当初就不应该趁一时的脾气,自废修为下山!后来还莫名其妙的成了魔尊,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他?” 陆瑾溪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声音提高了几分:“翟舵主等人虽身在合欢宗,但从未害过人。近期以来魔门相关的情报,都出自醉春阁。这些情报都经过我的手。我和翟舵主也有私交。既然要清剿魔门余孽,那就连我也一起。”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当年的事,疑点颇多,至今仍不清晰。如果光靠清虚门一己之力,想寻回我师父,就是做梦。”陆瑾溪说完最后一句,收声,站在那里,等他们的回答。 何长老一直没开口。她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是在等什么。 久久未开口的鲁长老终于说了话。 “在座的长老,大部分都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粗犷,反而有些低沉,“若我们还是以前的散修身份,要护你们,也就护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有清虚门,我们也不再是什么绿林侠客。我们是清虚门的长老。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事情败露,天下必然群起而攻之。你也许可以为了他背对天下人的指摘,可清虚门上下,不可能人人都这样。”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之前那些朝廷就已经对我们动了手,老袁还搭上了性命。这事,我不能答应。” 这粗犷大汉此时说的话,句句都是长老们的心声。他们赌不起。清虚门底子太薄,经不起一场大风浪。若是为正道所弃,被群起而攻之,他们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陆瑾溪仰头看向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从腰间解下息尘剑,又从戒中取出掌门印玺,一并放在桌上。 剑鞘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守清虚门十五年,为的就是师兄和师父。如果师兄不能留下来,那我也就不必留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众人惊愕地看向鲁长老。他猛地一拍桌面,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门板似的大剑靠在椅旁,嗡嗡颤鸣,像是在替主人宣泄着什么。他瞪着陆瑾溪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道笔直的、没有回头的背影,大喝道:“你怎么和你师父一个样?!宗门岂是儿戏?!想撒手就能撒手的?!” 然后他重重地坐了回去,椅子“嘎吱”一声惨叫,他别过头去,面朝窗外,再也不看陆瑾溪一眼。 “站住。”何长老开口叫住了陆瑾溪。 陆瑾溪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何长老站起身,缓缓开口,“宗门大事,岂可如此草率,此事待定,日后再议。”何长老收起印玺和息尘,放入戒中。 过了几息,她换了一副口吻,看向刚才的八字胡长老和另一位满身酒气的长老,“老章,老郭,你们先去看看小枫。出个主意吧,他的情况我从来没见过。他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是要赶他走,也要让他自己走出去。” 章长老和郭长老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同时站起身。章长老整了整衣袍,郭长老把酒葫芦别回腰间,两人走到陆瑾溪身边。 “走吧,”章长老叹了口气,“让我们看看你师兄。” 陆瑾溪这才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所有长老都跟了上来,脚步声在走廊里杂乱地响着,有人快,有人慢,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静溪院里,翟心蕊正坐在床边。 她的左肩还耷拉着,伤还没好,可她没有去处理。她只是坐在床沿上,握着齐晏平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嘴唇干裂发白,偶尔翕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她的右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背,一遍一遍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陆瑾溪带着一大群人涌进来,连忙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长老们围了过来。 此时齐晏平的左手手背上已经出现了异变,几片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钻出来,边缘锋利,泛着寒光。鳞片不多,只有五六片,散落在手背和手腕上。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混乱,妖气、灵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搅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谁也分不清谁。 章长老和郭长老对视一眼,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章长老蹲下身,手指搭上齐晏平的脉搏。其实把脉都有些多余了,他现在这个情况,神识一扫就能看出他体内已经乱成了一团。可章长老还是搭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是怎么弄的?”章长老抬起头,看向陆瑾溪。 陆瑾溪扭过头,不敢看两位长老的眼睛。 “他在沥州城,对上了合欢宗和欢喜宗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得已……吞了巴蛇的妖丹。” “巴蛇?!” 章长老的手一抖,差点从齐晏平腕间滑落。郭长老的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盖子都歪了,酒液洒了几滴出来。 长老们被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过了好一会儿,章长老才重新稳住手指,继续把脉。脉象又急又乱,像是一条被堵住了去路的河流,左冲右突,就是找不到出口。他收回手,摇了摇头。“这妖丹哪里是能吞的?他现在还没变成浑身长鳞的怪物,就已经是万幸了。要救他太难了。” 郭长老在一旁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既然他还没完全被那妖丹吞噬,说不定可以试试,让他炼化了那妖丹。” 章长老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那是巴蛇,化神级大妖!想炼化那种级别的妖丹,要用的天材地宝是随手就能拿出来的?而且他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让他炼化?他的修为不过金丹,你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去炼化化神大妖的妖丹,那不是拿性命开玩笑吗?” “那你说怎么办?”郭长老也不甘示弱,拉高了声调,“现在妖丹已经开始和他结合,除了想办法让他炼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肯让步。 众人围在屋子里,一时间谁也拿不出一个主意。 陆瑾溪站在床边,看着齐晏平手上那几片黑色鳞片,沉默不语。 翟心蕊靠在墙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没有人点灯,也没有人说话。 长老们全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齐晏平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如金纸。陆瑾溪站在床边,手指还搭在他腕间,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搏。翟心蕊靠着墙,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沉默了很久。 陆瑾溪抬起头,看向翟心蕊。翟心蕊也正好抬起头,看向她。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陆瑾溪的眼眶先红了。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终于撑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伸手,翟心蕊也伸手,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碰到一起,然后紧紧握住,然后抱在了一起。 陆瑾溪的下巴抵在翟心蕊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翟心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打湿了陆瑾溪的衣襟。“都是我的错……我没拦住他……都怪我……都是我……” “不是你的错。”陆瑾溪收紧了手臂,声音涩得像是含了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两人抱着哭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月光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最后隐没在云层后面。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抽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快亮的时候,陆瑾溪终于松开了手。她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藏经阁里……说不定有办法。”她看着床上昏迷的齐晏平,目光停在他手背上那片黑色的鳞片上,“我去藏经阁里看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藏经阁里的书她看过大半,有没有能救他的方法,她心里有数。可她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她不忍心再看见他那副样,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变得那么脆弱。她说过,现在该她来保护他了。可她没有做到。 陆瑾溪转过身,目光落在翟心蕊的左肩上。她的左臂还耷拉着,从始至终没有抬起来过,甚至连抱她的时候,用的都只有右手。她从戒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你身上还有伤,也别太累了,他醒来了……会不高兴的。” 翟心蕊噙着泪,双手接过瓷瓶,攥在掌心,瓷瓶被捂得温热。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陆瑾溪转身,推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翟心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苦得她皱了皱眉。然后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重新握住了齐晏平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陆瑾溪走出偏院,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一直没去见过薛星冉。不知她的情况如何,便转了方向,朝薛星冉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呼吸声,有些急促,但还算平稳。她抬手敲了敲门。 “薛姐姐,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薛星冉的声音,有些哑,但还算镇定:“进来吧。” 陆瑾溪推门进去,脚步顿在了门口。 薛星冉坐在床上,身穿白色单衣,袖管挽到手肘以上。她的脸红透了,像烧着了一样,可嘴唇白得像蜡,一点血色都没有。地上流了不少血,暗红色的,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滩,血泊里混着一些细碎的虫肢,有的还在轻轻抽动。她的胳膊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切口,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把小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陆瑾溪愣了一瞬,然后扑了过去,一把夺过那把小刀,声音都变了调:“薛姐姐!你何必这样?” 薛星冉被她拽得身子一歪,靠在枕上,睁开那双杏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反倒是波澜不惊的:“这蛊虫怪异得很,碎成这样了还能发作。这样做……最快。” “胡闹!”陆瑾溪将小刀收进自己戒中,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脉象又急又乱,和她师兄的有几分相似,却是不同的病因。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渡入薛星冉的经脉,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藏在血肉里的碎渣裹挟出来。碎渣很小,不用灵力仔细筛根本看不见,可每一粒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邪气。 薛星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大半,嘴唇也慢慢恢复了血色。灵力重新在经脉中流转起来,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雨水。 陆瑾溪收回手,看着这个帮了自己十几年的朋友,心里一阵酸楚,眼角微微湿润。这点伤对化神修士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可这场面实在是触目惊心,满地的血,满胳膊的切口,还有那些细细碎碎的虫肢,谁看了还能心如止水、面不改色? 薛星冉为一个承诺付出太多。她怎么好意思开口跟她说,自己打算辞去掌门的事? 薛星冉活动了一下手臂,低头看了看那些正在愈合的切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师兄人呢?他怎么样了?之前沥州城里妖气冲天,我中了蛊,实在顾不过来。传送符也只送过来醉春阁的人。” 陆瑾溪语塞了。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薛星冉的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情况不太好。长老那边也都知道了。清虚门最近……可能还会出事。” 她没有说辞去掌门的事,可薛星冉听懂了。 薛星冉靠在枕床边,看着陆瑾溪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沉默了很久。她伸手,从戒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在陆瑾溪手边,“如果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你可以带他到靖州去。给你们安排一个落脚的地方,我还是能做到的。” 陆瑾溪抬起头,看着薛星冉。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疲惫。可那双杏眼里,还是亮着光。 陆瑾溪握住那块玉佩,攥得很紧,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它收进戒中,站起身,朝薛星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 五毒枯荣谷,生死殿。 殿内没有灯火,照明全靠墙壁上嵌着的几颗照明珠,幽绿色的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像沉在水底。 丁源清单膝跪在大殿正中,面前的地上蹲着一只乌鸦。 那乌鸦通体乌黑,羽毛油亮,一双眼睛却是猩红色的,在幽绿的光线下格外瘆人。它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丁源清。 “大人,”丁源清低着头,声音恭敬,“这次若没有那妖人从半路杀出,停云渡已经是我们的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只乌鸦的嘴没有动,可声音确确实实从它身上传了出来。 “不碍事。这次是意外,沥州那边失了手。” 丁源清的头埋得更低了些,没有接话。 乌鸦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又问:“这身体还习惯吧?” 丁源清微微抬起头,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这身体的确不凡。加上枯荣谷的秘术,炼化了身体里的残魂以后,更上一层楼。谢大人赏赐。” “那就好。之后我会联系你的。” 话音刚落,那只乌鸦浑身一怔,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魄。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鸟鸣的怪叫,然后身体猛地一僵,化作一张画着乌鸦的白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白纸的边缘开始发黄,从外向里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最后只剩一小撮黑色的粉末,被不知从哪吹来的风一卷,散了。 丁源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殿中央的宝座。 那座椅以黑檀木为骨,椅背雕刻着一只吐着信子的蛇,猩红的宝石嵌作眼睛,在幽绿的光线下忽明忽暗。他坐上去,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上扶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来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重而急促,像是什么重物在地面上滚动。一个圆得像桶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跑动一阵晃荡,每跑一步都要喘一下,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把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他跑到殿中央,单膝跪下,额头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紫珊那女娃有线索了吗?”丁源清问到。 “回谷主,”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和体型完全对不上,“那丫头行踪隐匿得极好,没什么踪迹。但之前沥州的暗桩,莫名其妙的就被清虚门给拔了。沥州也出现过……有人用蛊的痕迹。” 丁源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那肥硕的男人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抓到以后,不可废她修为。封了气海,带过来就行。” 那男人连忙磕头:“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又像一团肉球一样滚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丁源清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魔尊重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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