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分街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上一秒阳光还懒洋洋地铺在录像店门口的台阶上,下一秒云层就压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橱窗玻璃上,把RandomPlay那块褪色的招牌洗得发亮。
千夏就是在这个时候撞进了这条街。
说「撞」其实不太准确。
她已经在六分街附近绕了快二十分钟,手机导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切换到了空洞信号覆盖范围外的空白模式,屏幕上只剩一个缓缓旋转的灰色小圈,像在嘲笑她。
南宫羽出门前那句“出去走走换个脑子嘛,顺便把你那首卡了三天的副歌解决掉”
这句话听起来那么轻松,但南宫羽显然忘了——千夏的「方向感」这个词,从出厂设置起就是坏的。
雨水开始顺着她浅绿色的发梢往下滴。
千夏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路边店铺的遮雨棚下挤了挤。她抬手遮在眉骨上,透过雨幕辨认路牌——然后她的目光被某种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张唱片。
准确地说,是RandomPlay橱窗里展示柜最上层的一张黑胶唱片。
唱片的封套已经泛黄,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但封面上那行烫金字体依然清晰可辨——「艾利都交响乐团·春季公演」。千夏知道这个乐团。
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看到。
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同一系列的另一张,那个系列一共只发行了不到五百张,旧都陷落之后,能保存下来的恐怕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橱窗,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雨水从她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展示柜下方的木质边框上,她浑然不觉。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只剩下封套上模糊又熟悉的乐团徽标,还有唱片边缘一圈因为岁月侵蚀而微微泛白的痕迹。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段旋律,也许是那个乐团的介绍文字。
“那个…”
千夏全身一僵。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对兄妹——不对,是两个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女孩子扎着利落的短发,眼睛亮得像两颗弹珠,穿着件印了什么字的宽松短袖,正弯着腰和她一起往橱窗里看。
男孩子站在女孩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不偏不倚地罩在千夏头顶上方。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停了?
——不对,雨没停。是有人在替她撑伞。
“是不是喜欢那个小邦布?”
女孩指着橱窗下层一只圆滚滚的邦布玩偶,扭头冲千夏眨了眨眼。她的语气笃定得近乎霸道,完全不像在提问,更像是已经替千夏做完了决定。
千夏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面前的女孩明明笑得很友善,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最终吐出了一声细若蚊呐的——
“……”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看,默认了吧。”铃直起腰,得意地朝身后的哲扬了扬下巴。
“我说了,肯定是邦布。女孩子路过咱们店门口,能对着橱窗发那么久呆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是看邦布。”
哲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千夏——不,准确地说,他看的是千夏刚才视线落定的方向。那个展示柜的最上层。
“不是的。”
千夏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攥紧了湿透的袖口,低着头,像是在对橱窗玻璃说话:“不是邦布…是…是那张唱片…”
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哈?”铃不可置信地看看千夏,又看看橱窗里那张灰扑扑的唱片封套,再看看千夏,“那个…那个黑乎乎的…你盯着看了那么久的东西,是那个?”
“嗯…”千夏的声音更小了,“旧艾利都交响乐团的…那个系列…很珍贵的…”
“哪有女孩子会喜欢那么难懂的东西啊!”铃不甘心地嘟囔,但很快又找补了一句,“不对不对,耀佳音的歌里也有很多古典元素来着——但那是耀佳音嘛!啊,一定是哥哥的眼神太吓人了,吓到人家了对吧?”
她说着,一把揽住千夏的肩膀——千夏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但铃的手劲儿意外的稳。
“别怕别怕,”铃拍着千夏的肩膀,“我最看不惯我哥装深沉吓人了。来,我给你撑腰,有什么话直说,他不敢把你怎样的。”
千夏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的大脑正在以三倍速回放自己刚才的所有行为——在陌生人的店门口站了五分钟、对着橱窗发呆、被搭话说不出话、还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像哄小孩一样揽着肩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那个…我其实是…”
铃和哲同时安静下来,等她说下去。
“我是个作曲家…”
铃的眼睛亮了。“诶?!”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家」!”千夏疯狂摆手,语速突然快得像要起飞,“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偶尔写一点东西,一点点,很小的,没有人买的,卖不出去的那种,根本不配叫作曲家——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猛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就跑。
雨水重新砸在她身上,比刚才更密更急。她跑出了遮雨棚的范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随便哪条路,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
今天的事情南宫羽一定会笑死的。不,南宫羽会先笑死,然后爱芮会温柔地安慰她,然后南宫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继续笑。
“等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伞面遮挡雨水的声响再次笼罩了她。
“不好意思,”铃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这次的声音放轻了很多,没有了刚才那股自来熟的霸道劲儿,“是不是吓到你了?我的错我的错——”
千夏停住了脚步,但不敢回头。
另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从另一侧靠近。
哲撑着伞,走到千夏面前,伞面刚好将三个人都罩在下面。
他把另一只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递到千夏面前——一条干净的棉质毛巾。
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刚从店里拿的。
“先把头发擦擦。”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莫名让人想起雨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
千夏愣愣地看着那条毛巾,又看看哲的脸。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袖口——他把伞全撑在了千夏和铃的方向。
“谢谢。”她接过毛巾,声音小得像猫叫。
“我叫哲,”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录像店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家店叫RandomPlay,是我和铃一起开的录像店。刚才那张唱片——我其实也盯了很久,昨天刚从隔壁唱片店那里收来的。”
“很贵的。”千夏攥着毛巾,小声说,“旧都陷落之后,这些东西只能从空洞里打捞出来…”
“嗯。”哲点了点头,“所以铃说我疯了。”
“喂!”铃在后面抗议。
“但我觉得值。”哲看着千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旧艾利都交响乐团的那个系列,市面上能找到的完整录音不超过十张。这张是春季公演的,我找了大半年。”
千夏抬起头。
她对上了哲的目光。
雨还在下,但好像忽然没那么冷了。
“你懂古典音乐?”
“略懂。”哲说,“但肯定不如你——毕竟你看了五分钟就知道是哪个系列的了。”
“那那那是因为小时候我爸爸刚好有同一系列的另一张…”
“是吗,”哲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那张是哪一年的?”
“冬季公演。”
“那张我找得更久。”
铃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是古典音乐爱好者——哥,你昨天不是说那张唱片音质有点磨损,想找个人一起听听看值不值你花的那笔钱吗?”
哲看了妹妹一眼。
铃冲他眨了眨眼。
“是啊。”哲转回千夏,“要不要进来听听看?店里刚好有唱片机。”
千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没有钱的…今天出门只带了交通卡…南宫说出去找灵感不用带什么钱…”
“不用钱。”哲摇头,“刚才我和铃打了个赌——她赌你是在看邦布,我赌你是在看唱片。”
他顿了顿。
“我赢了。”
千夏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按照赌约,今晚吃拉面。”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我要感谢你——帮我捍卫了吃拉面的权利。”
铃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哀叹:“都吃了四天拉面了…我最讨厌拉面了——”
“作为谢礼,那张唱片,我请你听。”哲侧过身,让出通往录像店门口的路。
雨伞的骨架在风中轻轻晃动,水珠顺着伞沿滚落,在千夏脚边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当然,你可以拒绝。但这种天气,在街上跑的话,刚擦干的头发又该湿了。”
千夏攥着毛巾,站在雨里。
路边的排水管传来雨水冲刷铁皮的声响。远处的六分街上空,云层深处隐隐透出一线模糊的天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那就打扰了…”
声音依然很小。但这一次,她没有逃跑。
铃在千夏身后冲着哲比了个大拇指。哲假装没看见。
RandomPlay的门铃响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千夏闻到了旧书页、木地板蜡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的、像是岁月本身的气味。
店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暖黄色的壁灯在木质货架之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一排排录像带整齐地码在架子上,有些封套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每一盒都被擦拭得很干净。
“唱片机在二楼。”哲把伞收好,挂在门口的伞架上。他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千夏脚边。“先换鞋,地板上午刚拖过。”
千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湿透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那双米色的棉拖鞋,犹豫了几秒钟,觉得湿鞋子踩在地板上确实不太好就飞快地脱掉鞋子,把脚塞进拖鞋里。
拖鞋有点大,她的脚趾在里面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铃从两人身后灵活地挤过去,一把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
“我突然想起来!”她的声音大得有点刻意,“我得去补货——上周进的货全是文艺片和纪录片,店里连一部像样的动作片都没有!顾客会投诉的!”
哲侧过头看她:“上周你不是刚补过一批吗。”
“那批不行!”铃已经走到了门口,顺手抓起门边的一把折叠伞,“那批全是你看的那种——讲什么一个人坐火车看窗外两个小时的——谁要看啊!”
“那叫公路电影。”
“随便啦!反正我要去补一批会爆炸的那种!”
门铃又响了一次。铃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门外,却忽然回过头,视线越过千夏,精准地落在哲脸上。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加油。”
然后门关上了。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从门外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千夏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妹妹…”她小声说。
“嗯?”
“人很好。”
哲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明显是没话找话的评价。他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的暖风。
“上楼吧。唱片机在我书房。”
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轻轻回响。
千夏跟在他身后,一边爬楼梯一边偷偷打量着店里的陈设——楼梯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外国演员的面孔;楼梯扶手被磨得很光滑,能看出这家店有些年头了。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哲推开房间的门,侧身让千夏先进。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录像带和唱片。
窗户正对着六分街,雨滴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化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旁边是一台擦得锃亮的唱片机。
“坐。”哲指了指窗边那张看起来坐上去会很舒服的旧沙发,“我去泡咖啡。”
“不用麻——”
「你刚才在雨里站了很久」哲打断她,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不喝点热的会着凉。”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茶水间。
千夏一个人留在房里。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书架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窗户,最后落在唱片机旁边那张黑胶唱片上。
就是橱窗里那张。封套已经被取出来了,唱片本体安静地躺在唱片机的转盘上,黑色的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唱片机前蹲下来。
封套背面印着曲目单。
她的手指悬在那些印刷字上方,隔空一个个划过去——巴赫、贝多芬、舒伯特…然后是几首她没听过的、标注为「原创曲目」的作品。
“喜欢哪一首?”
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耳朵又红了。
“我我我没碰——我只是看了一下列表——不会弄坏的,我保证——”
“我没说你弄坏了。”哲把一杯咖啡递到她面前。杯子里飘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焦糖香味。“我问的是,你喜欢哪一首。”
千夏小心翼翼地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让温度从掌心慢慢渗透到指尖。
“贝多芬那首。”她说,“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那个…小调的部分…”
“忧郁但克制。”哲说。
千夏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立刻躲开他的视线。
“对。就是那种…悲伤得很有尊严的感觉。”
哲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唱片机前,小心地抬起唱臂,将它放到了唱片边缘。
唱片开始缓缓旋转,轻微的沙沙声从音响里传出来——那是旧唱片的呼吸。
然后,弦乐声响起。
不是完美的。
有几处音质确实磨损了,高音区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嘶嘶声。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穿越了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带着旧艾利都最后的呼吸,抵达了这间小小的书房。
千夏靠在沙发扶手上,捧着咖啡,眼睛望着窗外的雨。
哲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但没有真的在看。
唱针划过密纹,音乐在房间里流淌。
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那段著名的、被后世无数次演奏过的小调旋律,从一台旧唱片机里缓缓淌出来,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千夏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微微动了动。
是在打拍子。
右手的食指,极轻极轻地敲在陶瓷杯壁上,跟随弦乐组的节奏。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哲翻过一页书,目光却不在文字上。
窗外,六分街的雨还在下。
唱针走到最后一轨的终点,自动抬起,缓缓归位。唱片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归于安静。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比刚才又小了一些,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弹着琴键。
千夏捧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过了好几秒才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哲先生。”
“嗯?”
“你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很喜欢纪录片?还有古典音乐?”
哲合上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楼下…”千夏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有一整排纪录片。都是旧都时期的历史影像…有些封套上贴着「已绝版」的标签。”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还有…你听唱片的时候,不是那种「欣赏」的表情。是那种…像是在和很久没见的人说话的表情。”
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书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后的六分街上,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旧都陷落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和铃失去了很多东西。我们的家,我们的老师——还有一本相册。很普通的那种,我们出去郊游拍的。照片里连一个正脸都看不清,但就是那一本。”他转过头,看着千夏,“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些东西没有被埋进空洞里,如果能被谁捡到、被保存下来——那该多好。”
他走到唱片机旁,小心地把唱片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回封套里。
第2章
“所以纪录片也好,古典音乐也好——它们都是在旧都活过的人留下的东西。有人按下快门,有人按下琴键,有人在破烂的剧院里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演奏。那些东西…不应该就这么消失。”
他把封套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
“故事需要被记住。”
千夏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然后她站了起来。
“哲先生。”
声音还是很小。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哲转过身。
千夏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南宫羽教她的,在要说很重要的话之前,先吸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紧张都塞进肺里,一口气吐出去。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部纪录片。是旧都时期的…也可能是旧都陷落之后拍的,我记不太清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但努力保持着清晰,“讲的是一座小镇。被空洞灾害摧毁了,房子倒了,路断了…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然后有一天——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有一个女孩子,搬出了一架钢琴。已经被砸烂了一半,音也不准了。但是她坐在那架破钢琴前面,开始弹。”
千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琴键。
“她弹的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名曲,就是很简单的旋律。但那些人——那些本来已经放弃的人——一个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听。后来有人开始清理碎石,有人去帮忙找食物,有人把孩子聚集起来…他们用那么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把小镇重新建起来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
“那部录像…我只看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找到过。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但如果…如果你以后进货的时候,或者有人来寄卖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
“我会留意的。”
哲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千夏愣了一下。
他靠在书架边,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小镇、废墟、破钢琴、用音乐重建家园。不是很有名的片子,对吧?”
千夏使劲点头。
“这种反而更难找。因为冷门,没人会特意保存。但正因如此,更得找。”他从书桌上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打了几行字,“我会托几个旧货商帮我留意,绳网上也有人专门回收旧时代的影像资料。不一定能找到,但会尽力。”
千夏看着他打字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不用谢。”哲按掉手机屏幕,“你告诉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哪有…只是我小时候看过的…说不定还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哲说,“因为你在描述那段旋律的时候,手指在动。”
千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耳朵尖又红了。
哲没有笑。
他只是从书架上拿了一样东西,递到千夏面前——是一盒录像带。
封套上印着一行手写的标题:「旧艾利都·街道上的音乐:六个被遗忘的瞬间」。
“这个,先借给你。”他说,“不是什么大片,就是一个人在旧都各处拍的街头音乐家。卖唱的、拉二胡的、在地下通道吹萨克斯的…你可能会喜欢。”
千夏接过录像带,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租金呢…”
“免了。”
“不行,”她难得坚持了一次,“上次唱片已经白听了,这个不能再——”
“那这样,”哲打断她,“下次你写出新歌的时候,先让我听听。就当是租金。”
千夏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写歌…”
“因为你刚才说「南宫说出去找灵感不用带钱」。”哲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南宫——是南宫羽吧?妄想天使的那位。”
千夏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
“你你你知道妄想天使?!不是,那什么,我们其实没什么名气——不温不火的——你可能只是刚好刷到过——”
“看过你们在绮梦音乐节的录像。”哲说,“千夏…也就是你,负责作曲,对吧?”
千夏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抱着录像带,像一只被人戳破秘密的仓鼠,恨不得直接缩进沙发垫子里面去。
“新歌。”哲重新在书桌前坐下,“说好了。”
千夏把脸埋在录像带封套后面,露出两只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哲没追问。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傍晚最后一线淡金色的天光。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不用——我手机刚才重启了,导航恢复了——”
“六分街那个公交站不太好找。”哲已经从楼梯上走下去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上次花了二十分钟都没走出去。”
千夏没办法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千夏在换鞋的时候注意到柜台上的保温袋——还有上面的字条。
哲也看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字条收进口袋,提起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
“铃买的拉面。”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两碗。她把你的份也算了。”
“诶?”
“她大概是在监控里看到我们上楼了。”哲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趁热吃吧,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千夏端着拉面碗,坐在RandomPlay柜台旁边的小桌子前,觉得自己今天的人生轨迹已经完全偏离了预期。
说好的只是出来找灵感。
结果迷路了。被搭讪了。
在陌生人的二楼听了一张和自己父亲收藏的同一系列的唱片。
说了一大堆平时只敢对南宫和爱芮说的话。
还——还借了一盒录像带。
拉面的汤很烫。
但六分街傍晚的空气很凉,混着雨后泥土和旧书店特有的纸张气息。
千夏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今天的旋律,也许找到一个开头了。
哲把她送到六分街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站台边的树上还在滴水,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星星。远处传来电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录像带不急着还。”哲说,“什么时候路过六分街,什么时候再还就行。”
千夏抱着录像带,站在站台上。公交车的灯已经在地平线那头出现了,摇摇晃晃地向这边靠近。
“哲先生。”
“嗯?”
她转过头,第一次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认真而温暖的东西。
“这是一家很好的店。”
哲微微一怔。
“很安静,很舒服,唱片很好听,茶也很好喝——不对,是咖啡。”她的声音又开始有点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总之…下次我会带朋友一起来的。南宫和爱芮——爱芮是构造体,但她也很喜欢看电影。南宫以前说过想看一部叫「逆光」的公路纪录片,你们店里说不定有…”
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停下。车门在千夏面前弹开,发出气阀泄压的声响。
“「逆光」,”哲说,“有的。上周刚从一个退休的空洞勘探员那儿收来。等你们来。”
千夏踏上公交车的台阶,又回过头。
“说好了,等下首歌——我会带来给你听的。”
“说好了。”
车门关上。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尾灯在湿润的街道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弧。
千夏从小小的车窗里探出头,朝哲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抱着录像带,差点没收住平衡,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
哲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的灯光渐渐融进六分街的夜色里。
然后笑了。
当天晚上,铃回到店里的时候,发现两碗拉面都吃完了。哲一个人坐在二楼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在绳网上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
“一部老纪录片。”哲说,没有回头,“小镇、废墟、破钢琴…用音乐重建家园的故事。”
铃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可可。
“听起来线索很少。”
“嗯。”
“能找到吗?”
“不好说。”
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但她说起那部片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和下午在橱窗前看唱片的时候一样,但更亮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一直记得的、很重要的事情。”
铃喝了一口可可,没有马上接话。
然后她笑了。
“那就找吧。反正我哥最擅长的事情,除了被人叫「哲学老师」之外,就是从废墟里翻出别人翻不到的东西了。”
哲没有否认。
屏幕上,绳网的关键词搜索界面泛着淡淡的蓝光。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了一行字——
【旧艾利都·废墟重建·钢琴】
按下了回车。
三天后的下午,六分街的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灼热得让人睁不开眼的暴晒,而是秋天特有的、温吞吞的暖意。
光线斜斜地穿过RandomPlay的橱窗玻璃,落在展示柜下方那只圆滚滚的邦布玩偶身上,在它脸上映出一小块亮斑。
门铃响了。
“打扰了——”
铃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三个人站在门口。准确地说,是两个真人加一个构造体。
前面那个个子最小、浅绿色长发、怀里抱着一盒录像带的女孩子,她认识。
“千夏!”
千夏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所以她吸了一口气,把录像带举到胸前,像举着一面小小的盾牌。
“上、上次借的录像带…我来还…”
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录像带翻看了一下。
“《旧艾利都·街道上的音乐》——哦,我哥上周找了好久才翻出来的那盒。”她把录像带放在还书台上,冲千夏眨了眨眼,“好看吗?”
“嗯!尤其是地下通道里吹萨克斯的那一段——那个人把萨克斯的簧片吹破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他用力吹,破音的地方反而更好听了——”千夏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陌生人面前说了一大堆话,音量迅速减弱,“就是…挺好的…”
铃笑得很开心。她喜欢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明明很有想法,却总是说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小蜗牛。
“这两位是?”
“啊——”千夏连忙侧过身,“这是南宫羽,我们队的队长。这是爱芮。南宫,爱芮,这是铃小姐,她是——”
“这家店的店长之一。”铃接过话头,朝两人点了点头,“上次我哥应该和千夏说过了——我们兄妹一起开的。”
南宫羽站在千夏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一种慵懒到近乎漫不经心的目光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
“喔,”她说,“比我想象中要干净。”
“南宫,你好歹加一句「谢谢招待」之类的话…”千夏小声抗议。
“我还没被招待呢。”
“说得也是——”铃一拍手,“我去泡茶。你们随便坐。我哥出门收货了,应该快回来了——顺便问一句,有谁是不能喝茶的吗?”
她看向爱芮。
构造体少女微微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关节运转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瞳孔里那一圈淡蓝色的光圈在缓缓旋转。
“我不需要摄入水分,”爱芮说,声音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感谢您的体贴。”
铃竖起一根大拇指,转身钻进茶水间。
千夏站在店中央,抱着已经空了的双手——录像带交出去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哲不在。
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如果哲在的话,她会先还录像带,然后介绍一下南宫和爱芮,然后也许——也许可以问问那部纪录片的进展。
虽然才过了三天,肯定不会那么快就有消息,但至少可以问一下。
或者至少可以看他点一下头,或者听他问一句「新歌写得怎么样了」,或者——
总之,哲不在。
她来之前完全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千夏。”
南宫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
“诶?”
“然后才把录像带递出去。”
千夏转过身,发现南宫羽正靠在货架边,随手抽出一盒录像带翻看着封套背面,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情。
“我只是——我进门当然要看柜台啊——不然把录像带交给谁…”
“嗯。”南宫羽把录像带插回货架,“随便说说。”
千夏总觉得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南宫羽已经走到了纪录片区,仰头看着那一整排贴着「已绝版」标签的旧录像带,目光在一排排褪色的封套之间慢慢移动。
“逆光。”她忽然说。
千夏一愣。
“还真有。”南宫羽抽出那盒录像带,在手里掂了掂,“上次你在群里提了一嘴,我还以为是编的。”
“我、我才不会编这种事情——”
“是吗。”南宫羽转过头,“那个店长——叫哲?”
“嗯。”
“长什么样?”
“就是…”千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淡,“灰色的头发,大概这么高——比我高——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是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她意识到自己越说越具体,迅速闭上了嘴。耳朵开始发烫。
南宫羽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把「逆光」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千夏的头顶。
“行了,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铃端着茶盘从茶水间走出来,把三杯冒着热气的茶杯依次放在小桌子上。
她给爱芮也倒了一杯——虽然构造体不需要喝水,但她还是多准备了一杯。
冒着热气的白瓷杯放在爱芮面前,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薄荷叶。
“我哥应该快了。”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说三点前回来。”
千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连茶杯里的水面都只晃了不到一圈涟漪。
但南宫羽看见了。
哲是在三点左右推开店门的。
他拎着一只旧纸箱,箱子里装满了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录像带。
肩头的衬衫上沾了几道灰尘,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显然走了不少路,而且纸箱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
“铃,六分街尽头那家老书店要关门了,这些是店主托我收的——”
他抬起头。
然后看到了千夏。
千夏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子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暗房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短暂但明确——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专心研究杯底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
“哲先生…”
“千夏。”他把纸箱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来还录像带?”
“嗯…”
“好看吗?”
“好看——地下通道那一——”
“地下通道那一段,萨克斯吹破簧片那里,对吧。”
千夏眨了眨眼。
哲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翘起不到一毫米的那种笑,但千夏看到了。
“那段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他说,“每次都觉得,他明明可以停下来换一片簧片,但他偏不。硬吹到破,破出了新调子。”
千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意识到自己点得太用力了,又迅速收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南宫羽靠在纪录片的货架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在哲和千夏之间来回移动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去了。
连铃都注意到了——南宫羽什么都没说。这很不像南宫羽。
“这是南宫羽,我们队长。这是爱芮。”千夏站起来,比刚才进门时流畅了不少,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南宫,爱芮,这位就是哲先生,这家录像店的另一位店长。上次就是他借我那张唱片的。”
“久仰。”哲朝两人点了点头,“千夏上次说过,想带朋友来。”
“她一路上提了至少四次这家店。”南宫羽说。
“南宫——”
“三次是说唱片和录像带,一次是说咖啡很好喝。”南宫羽无视了千夏的抗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哲脸上,“不过她没告诉我,店长居然还要亲自出门搬货。”
“平时是铃负责进货。”哲把纸箱搬到柜台后面,开始拆气泡膜,“今天这批比较特殊——街尾那家老书店做了快四十年了,最近房租到期,店主打算搬去光映广场和女儿住。旧货清仓,我去挑了一些跟旧都有关的影像资料。”
第3章
他从纸箱里抽出一盒录像带。
封套已经残破得只剩半边,隐约能看出是一张黑白照片——几个人站在一座刚刚建成的建筑前面,笑容模糊但灿烂。
“这里面很多都是孤本。如果我不收,可能就被当废品处理掉了。”
千夏看着他拆气泡膜的动作。
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拆除某种需要格外小心的绷带。
每拆开一盒,他都会先检查封套的完整度,然后用一块干布擦拭外壳上的灰尘,最后才放到货架上。
“旧都的东西,对哲先生来说很重要吧。”千夏说。
哲停了一下。
“嗯。”他把一盒录像带翻过来,看着封套背面那些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手写字迹,“上次你说过——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旧都留下的东西都不完美。正因为不完美,才更需要被留下。”
千夏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
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不是「好像有印象」,不是「大概说过」,而是准确地复述出来——「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
她低下头,假装去拿茶杯,实际上杯子早就空了。她把空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不存在的水。
“新歌。”她忽然说。
哲放下手里的录像带。
“新歌,上次说好的——写好了要先给你听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停住了,“不是最终版——只是一个小样——南宫听了说副歌部分还差点东西,我还在改——”
“千夏。”
她停下来,抬起头。
“放吧。”哲说。他已经停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靠在柜台边,安静地看着她。
千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旋律从手机的外放孔里流出来。
先是钢琴独奏,简单的几个音符,像是雨滴落在水面。
然后弦乐渐渐加入,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像涨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主旋律在中段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位——一个意料之外的升调,在原本应该下沉的地方忽然扬了上去。
南宫羽换了个站姿。她听过这段小样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那个升调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
因为那不是「设计」出来的。
那是某种更诚实的东西。
音乐在第四十五秒的时候停下了。
“就是到这里。”千夏关掉手机,不敢抬头,“副歌后面的部分我还没想好。南宫说那个升调太突兀了,但我觉得——”
“不要改。”
千夏抬起头。
哲还是靠在柜台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场面话。
“那个升调。不要改。它听起来不像设计出来的——像是一个人本来想哭,结果哭到一半忽然笑了。”
千夏怔怔地看着他。
“南宫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在商业上,那个升调也许确实突兀。但有些东西比商业重要。”他把目光转向南宫羽,“对吧?”
南宫羽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千夏,副歌不改了。”
“诶?!”
“刚才那遍我又听了一下。”南宫羽的语气依然慵懒,但千夏听得出那层慵懒底下压着的认真,“确实不该改。突兀是我说的,但突兀得对也是事实。”
“南宫你今天怎么了——你平时从来不认输的——”
“没认输。”南宫羽端起茶杯,“只是陈述事实。”
铃从茶水间探出头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薯片。
“那个,”她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虽然我没太听懂你们在聊什么——但刚才那段副歌,千夏,是你写的吗?”
“嗯——”
“好好听。”铃竖起大拇指,“尤其是那个忽然往上飞的部分。像有人在胸口推了一把。”
千夏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但她没有捂住脸。她的嘴角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不住的、往上涌的东西。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然不大。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爱芮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的背部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尊被精心安放的雕像。
但她的眼睛始终在移动——从千夏到南宫羽,从南宫羽到哲,从哲到铃,像在记录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南宫。”她轻声开口。
“嗯?”
“千夏今天笑了很多次。”
“废话,她在外面什么时候不紧张过。”
“不一样。”爱芮摇了摇头,虹膜里的蓝色光圈缓缓旋转了一周,“平时的千夏,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今天的千夏,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
南宫羽没有回答。
她靠在货架边,看着千夏正在向哲展示手机里另一段旋律的场景。
千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出奇地清晰——她在解释某段编曲为什么要用管乐而不是弦乐。
哲站在她对面,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个简短的问题。
铃站在两人旁边,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时不时插一句毫无专业性的评价(「这个咚咚咚的部分好带感」、「那是定音鼓」、「我说的就是那个咚咚咚」),然后千夏就会被逗得又笑又急又不好意思。
“南宫。”爱芮又说。
“嗯。”
“你对哲先生怎么看?”
南宫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爱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南宫羽把「逆光」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个面,看着封套背面那句褪色的剧情简介。
“这个人,”她慢慢地说,“会在千夏说话的时候停下手里所有事情。”
“还有呢?”
“他说旧都的东西不完美但更需要被留下。这句话不太像是说给客人听的。”
“还有呢?”
“还有——”南宫羽把录像带塞回货架,转身朝柜台走去,“还有就是我打算租这盒录像带。铃小姐,店里办会员卡要多少钱?”
铃从薯片袋子里抬起头:“首次免费。不过得填张表——”
“我填。”
南宫羽抓起柜台上的笔,在铃递过来的会员登记表上飞快地写下名字、电话、证件号码。
然后她把笔一放,拿起「逆光」的录像带,冲千夏的方向偏了偏头。
“千夏,走了。”
“诶?这么快——”
“再不走赶不上公交。爱芮的电池也快没电了——对吧爱芮。”
爱芮安静地站了起来,没有指出自己的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八。她只是朝铃和哲微微欠身:“谢谢招待。”
千夏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看了看南宫羽,又看了看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然后朝哲鞠了一躬。
“今天…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哲说,“纪录片的事,有消息了通知你。”
“嗯。”
她跟着南宫羽走到门口,在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哲先生。”
“嗯?”
“那张唱片——春季公演那张——下次可以再放给我听吗?完整版的。上次听到第三乐章就结束了,其实那个系列第四乐章也很好听的——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的改编版——”
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
耳朵又红了。
“总之,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
哲看着她。
“随时。”
门铃响了一声。
然后店里又安静下来。
铃把空了的薯片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哲身边。
哲正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三个身影沿着六分街慢慢走远。
千夏在中间,南宫羽在左边——似乎在说什么,逗得千夏挥舞双手抗议——爱芮在右边,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道淡蓝色的影子。
“哥。”
“嗯。”
“千夏今天一直在找你。”
哲转过头。
“她一进门就往柜台看。”铃说,语气平铺直叙,不像在八卦,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才接过录像带。”
哲没有回答。
“然后你回来的时候——”铃继续说,“她整个人忽然就亮了。像有人拿了遥控器,把亮度从「节能模式」调到「最大」。我不夸张,真的就是这样。”
哲依然没有回答。但他擦录像带外壳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说下次要来听唱片。”
“嗯。”
“第四乐章。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的改编版。”
“嗯。”
“你明天就开始扫灰吧。”铃拍了拍哲的肩膀,转身往二楼走去,「是你最可爱的妹妹帮你招待客人的报酬哦」
千夏推开RandomPlay店门的时候,铃不在。
挂在门框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午后阳光从橱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铺开,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安静得像一张定格的旧照片。
店里只有一个人。
哲背对着门口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干抹布,正在拆一只落满灰尘的纸箱。听到门铃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铃,帮我把柜台下面那瓶除锈剂拿过来——这箱子里有把琴,弦钮全锈了。”
千夏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出声。
风铃还在头顶轻轻晃荡。
“是我。”
哲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抹布,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额角沾着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痕。
那双眼睛在看到千夏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千夏。”
“铃小姐不在吗…”千夏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看到门上挂着「营业中」,就…就进来了。如果打扰到你,我——”
“没有。”哲把抹布搁在柜台上,“铃今天出门补货,晚上才回来。店开着是因为她忘了翻牌子,她经常这么干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他从纸箱里小心翼翼地托出一样东西。
一把吉他。
不是新琴。
琴身上遍布细小的划痕,面板边缘的漆面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六根琴弦有三根已经松了,剩下的几根也锈迹斑斑。
琴颈倒是还算直,但在第三品的位置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压痕——那是被某个人用手指按过太多太多次才会留下的印记。
“下午去老街那边收旧货,箱子最底层压着这个。我试了调了两根弦,第三根死活拧不动。”哲把吉他放在柜台上,用抹布小心地擦掉面板上的浮灰,“就是想问问你——”
“让我帮忙估价?”
千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哲也不意外,“上次你只看封套就能认出那张唱片的系列编号。对乐器应该也比我在行。”
千夏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伸手。
她弯腰凑近那把吉他,从琴头看到琴箱,从琴桥看到音孔。
上午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可以碰吗?”
“请。”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触碰的不是一把旧吉他,而是某种需要格外郑重对待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琴弦——虽然已经松了,但依然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嗡鸣。
她把吉他翻过来,查看背板;又举起来对着光,透过音孔往琴箱里面看。
“琴箱里面有松香的粉末。这把吉他之前是配着琴弓用的——可能是和提琴一起练的人。”
她又把吉他轻轻放回柜台。手指顺着琴颈滑过那道第三品的压痕,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品丝磨损最严重的位置集中在第四到第七品之间,说明原主人经常在这些把位活动。不太难也不太简单,大概学到初级向中级过渡的阶段。但按弦的力度偏大,所以在第三品压出了凹痕——可能是个力气不小的人。”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在琴桥附近停住了。
“琴码这里有被换过的痕迹。原装的琴码可能断过,后来换了一个新的,尺寸不完全匹配,但胶合做得很细致——看来换的人很用心。还有这个——”
她指着面板边缘一排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
“每道痕代表一次演出,或者一次街头表演。一共七道。弹得不算多,但每一次都是认真对待的。”
她收回手指,抬起头。
“保养得很好。这把吉他不是什么值钱的牌子,木头也是最普通的合板,琴弦是很便宜的镍弦,从头到尾没有一样东西超过入门级别。但原主人一直在很用心地照顾它。卖了挺可惜的。如果放在二手市场,大概也就够吃一碗拉面加一颗溏心蛋吧。但如果让我说,这把吉他值的东西,标价标不出来。”
哲一直没有说话。
当千夏把目光从吉他上移开时,发现哲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我在等你说完」的礼貌注视,而是真正在听、在想的眼神——和她刚才检查吉他时差不多。
这让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还搁在琴弦上的手指尖上。
“我说太多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哲靠在柜台边,“你刚才说的,我一句都没想到。我只看到六根锈弦和掉漆的面板。”
“那是因为你没用看唱片的方式去看它。”
哲微微一怔。
千夏也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我是说——这张吉他跟那张春季公演的唱片一样——都是有磨损但没被扔掉的东西——”她试图补救,但越补语速越快,越快越说不清楚,“不是说你会扔掉——你肯定不会——你不是那种人——”
“千夏。”
她闭上嘴。
“你说得对。”哲说。
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千夏注意到他看那把吉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件待售品,而是看一样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既然卖不了几个钱,卖了反而可惜。但放在店里积灰也浪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柜台边缘。
“要不要学学看?”千夏突然说。
哲抬起头。
这个提议是千夏嘴里冒出来的——她自己听到自己说出这几个字时,还愣了一瞬,好像话没有经过大脑就直接跳到了空气中。
但她没有收回去。她攥紧了衣角,又松开,声音虽然开始有点发颤,但还是努力把它说完了。
“我的意思是——这把吉他,如果就这么放在角落里的话,太可怜了。它的原主人那么用心地照顾过它,给它换了琴码,在面板上刻了七道痕…它习惯了被人弹。如果哲先生愿意学的话,它就不用变成一件摆设。”
哲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夏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连忙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感兴趣就算了!吉他入门确实挺难的,手指会很痛,而且第一周基本上什么都弹不出来——”
“你会弹吉他?”
千夏眨了眨眼。
“会一点。”她说。
哲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吉他拿起来,递到千夏面前。
不是那种「请开始你的演奏」的姿势,而是把琴颈朝向她的方向,琴身朝自己,像是在递交某种需要双方同时握持的东西。
“弹给我听听。然后我决定要不要学。”
千夏接过吉他。
动作很自然。左手握住琴颈,右手臂弯托住琴箱,身体微微前倾,把吉他稳稳地靠在胸前。
姿势不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刻板标准,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重新坐回了熟悉的沙发。
她试了一下弦。三根是松的,剩下的虽然锈了但还能出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指尖下,然后开始调弦。
哲靠在柜台边,安静地看着。
调弦用了不到两分钟。
千夏的手指捏住弦钮,一拧一转之间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精确——不需要调音器,不需要反复试弹,耳朵凑近琴弦听一下,手指微调一两次,就完成了。
最后她拨了一下六根弦,从上到下,从最粗的低音弦到最细的高音弦,一串流水般的琶音从指间滑落。
然后她开始弹。第4章
不是名曲。不是练习曲。
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单音为主,偶尔叠加一两个开放和弦,节奏散散的,像午后里一个人在窗边随口哼出来的调子。
她在弹这把吉他的音色。高音偏干,中音却很暖,低音因为琴箱尺寸偏小所以不够沉,但配这种懒洋洋的旋律刚刚好。
弹了大概半分钟,她停下来。
“怎么样?”哲问。
“琴弦太旧了,音色偏硬。但琴箱的共鸣比我想象的好,应该是原主人长期弹奏之后木头自然松开了。”千夏说,然后忽然意识到哲问的也许不是吉他的评测,“你要学吗?”
哲看着那把吉他,又看看千夏。
“你刚才弹的那段,叫什么?”
千夏愣了一下。“没有名字——就是随手弹的。”
“就学这段。”
“诶?但这个不是入门曲——对初学者来说太难了——”
“不是入门曲,但你刚才弹给我看了。那就是最好的入门曲。”哲说,“因为是你写的。”
千夏把脸往吉他后面藏了藏。但吉他不够大,藏不住她红透的耳朵尖。
“那你先坐下。”
哲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千夏把吉他放回他怀里,帮他调整姿势——琴箱搁在右腿上,琴颈朝左上方倾斜四十五度,左手从下方托住琴颈,拇指抵在琴颈背面。
她说话的声音又恢复了教音乐时的稳定,只是指尖偶尔擦过哲的手背,每次碰到都会不动声色地缩回去一点点,然后深呼吸,继续。
“手指按在这里——对,第一个品格。用指尖,不是指腹。拇指不要用力,只是轻轻搭在背面当支撑——对,就是这样。”
哲的手比她想象中大一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琴弦上显得有点笨拙——不是笨,是不习惯。一个不习惯手笨的人,是最认真的人。
“然后右手。用拇指侧面拨低音弦,食指和中指交替拨高音弦。先不要想旋律,先把弦拨响,感受一下力度。”
哲照做了。拇指划过最粗的那根弦,发出一声闷闷的低音。然后是食指拨动第二弦——音色比刚才更闷,因为按弦的力度不够。
“按紧一点。”千夏说,“不要怕疼。”
“我不怕疼。”
“不是——不是那种不怕——是——手指按在钢丝上一定会疼的,尤其是第一天。如果疼的话不要忍,跟我说,我们休息一下。因为忍到破皮的话,之后几天都没办法练了——”
“千夏。”
“嗯?”
“你在照顾我。”
千夏闭上了嘴。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大段话,而且没有结巴,没有自贬,没有逃。她在照顾一个人——而且被对方发现了。
“因为你是初学者。”她小声说,“初学者就是需要被照顾的。”
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重新把手按回琴弦上,这次用了更大的力。
“这样够不够?”
“够——够了。”
接下来是一段安静的、只被琴弦声填满的时光。
千夏坐在哲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盯着哲的指尖。
她教他按第一个和弦——开放和弦里最简单的那个,只有两根手指需要按,其他弦都是空弦。她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哲试。
哲按下去,右手拨弦。
一弦是闷的。因为无名指的指尖蹭到了旁边的弦。
“手指再拱一点,用指尖最顶端的那块肉去按。像这样——”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个弧度,“掌心是空的,像握了一颗鸡蛋。你试一下。”
哲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拨弦。
响了。虽然还是有点颤,但六根弦都响了。
“很好!”千夏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点,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音量迅速回落,“就是…弹对了。”
哲看着她。她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个和弦。”
第二个和弦比第一个难。需要用到三根手指,跨度也更大。千夏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指位,嘴里念着品数和弦名,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哲发现她教东西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不社恐,不慌张,不自贬。像一只水鸟,在岸上走路磕磕绊绊,一下水就舒展成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第二个和弦,哲试了三次。
第一次,三弦没按实。
第二次,无名指够不到正确的位置。
第三次,他重新调整了手腕的角度,拇指往琴颈背面移了半个指节——然后拨弦。六个音同时响起来,清晰而稳定。
“就是这样。”千夏说,“你学得很快。”
“老师教得好。”
千夏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藏。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然后重新抬起头。
“接下来我教你右手。右手不用按弦,所以我们可以把刚才那两个和弦串起来,配合右手的一个简单节奏型。然后你就能弹出一段真正的旋律了。”
“就是你刚才随手弹的那段?”
“不是…那个太难了。这个简单——是旧都时期的老民谣,只有四个和弦。南宫以前还拿这首歌编过舞,虽然最后没用上。但旋律很好听,而且一直重复重复,很适合练手。”
她把右手的动作放得很慢。
拇指、食指、中指依次拨动三根弦,然后循环。
最后拇指往下挪一根弦,食指和中指不变——再循环。
四拍一个轮回,像呼吸一样规律。
“你试试。”
哲伸出右手。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犹豫了一下。
“拇指先下去。”千夏说,“不要怕。”
他拨下去了。
然后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拇指往下挪——弹错了一根弦。第六弦的低音混进来,把整个节奏型搅成了一团闷响。
“没关系,”千夏说,“第四拍的时候拇指往下挪一根就行。再试一次。”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对了。虽然节奏很慢,像老式座钟的钟摆,一板一眼地敲在每一个拍点上,但每一个音都落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拇指,食指,中指。往下挪。拇指,食指,中指。往下挪。
“你把左手也加上试试。”千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先按第一个和弦,右手弹两轮,然后换第二个和弦。慢慢来——我会帮你数拍子。”
哲深吸了一口气。
左手指尖按在琴弦上。右手悬停在音孔上方。
“一、二、三、四——换——”
他换了。慢了一点点,但换过去了。第二个和弦的三个手指各就各位,右手继续拨弦,节奏没有断。
“一、二、三、四——换回来——”
又换回去了。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弹错了——是因为一段旋律真的从他自己手里流出来了。
不是千夏弹的那种行云流水的流畅,而是磕磕绊绊的、摇摇晃晃的、像婴儿学步一样笨拙的旋律。
但它是完整的。四个和弦,两个来回,一段循环。旧都时期的老民谣,在这个午后的小小录像店里响了起来。
千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哲的指尖,看着那把旧吉他在他怀里慢慢找到位置,看着阳光从橱窗外面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镜片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站在橱窗前看一张古典唱片,被一个陌生女孩子揽住肩膀问「是不是喜欢邦布」,吓得转身就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教那个为她撑伞、请她喝咖啡、说「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的人弹吉他。
“千夏。”
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眨了眨眼,重新凑近吉他,指着琴颈上的品格,“接下来我教你第三个和弦。这个和弦要用到你的小指,所以会比前面两个更难。但如果你能学会它,刚才那段旋律就可以加入一个变化——会好听很多。”
“小指。”哲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它不太听话。”
“所有人的小指一开始都不听话。”千夏说,“我的小指刚开始也按不实,南宫在旁边听,说我弹出来的声音像在锯木头。”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练。在排练室里练到半夜,等南宫和爱芮都走了,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子按和弦。按到小指出血——不是那种很疼的出血,就是表皮磨破了渗了一点点——第二天接着按。后来有一天它忽然就听话了。”她说着,伸出自己左手的小指——指腹上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茧,“你看,这是它听话了的证据。”
哲看着那根小指。
然后他把自己左手的小指按在了琴弦上。
“来吧。”
窗外,六分街的阳光开始往西边移。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爬上了RandomPlay的橱窗玻璃。
店里,一把旧吉他找到了新的声音。
一双手在琴弦上笨拙但认真地移动着,旁边坐着一个浅绿色长发的女孩,正在用她从南宫那里学来的方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数着拍子。
“一、二、三、四——换——很好——再来一次——”
门上的风铃静静悬着。铃不在。店里只有两个人,一把旧吉他,和一段正在慢慢成形的旋律。
千夏推开RandomPlay的店门时,哲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泛黄的保养手册。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但依然能辨认出「弦乐器日常养护入门」几个字。
听到风铃响,他抬起头。
“千夏。”他把手册合上,封面朝向自己——好像不太想让别人看到他正在研究这个,“我想去趟乐器街。上周那把吉他的弦该换了,琴颈也需要上油。但我不太懂该买什么样的弦——”
“我带你去。”千夏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速度,比她说完之后脸红的速度还快。
她攥了攥衣角,试图补救:“我是说——上次是我帮你估的价,所以…所以弦的型号也该我来帮你挑。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不是责任——是——”
“好。”哲打断了她越滚越大的雪球,“那就麻烦你了。”
他把保养手册塞进柜台抽屉,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千夏。”
“嗯?”
“今天天气不错。”
千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橱窗外面。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确实是好天气。但她总觉得哲想说的不是天气。
乐器街离六分街不算远,坐两站公交再走一段下坡路就到了。
这条街在旧都陷落之前是艾利都最出名的乐器集散地,如今虽然冷清了不少,但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橱窗里陈列着新旧交杂的乐器——有全新锃亮的电子合成器,也有从空洞里打捞出来的、琴身布满刮痕的旧大提琴。
千夏带哲去的是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面不到录像店的一半大,货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琴弦、擦琴布、指板油和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小配件。
空气里飘着一股金属和木料混合的气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莫名安心。
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到千夏进来,他抬起眼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纸——显然是老熟人了。
在店里呆了约莫二十分钟,出店门的时候,哲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套磷铜琴弦、一瓶柠檬指板油、一块绒面擦琴布,还有一根备用的调音扳手。
哲拿着纸袋走出店门,在路边就忍不住拆开封口往里看。
“回去之后先把旧弦拆了,用擦琴布把指板清干净——你刚才说清指板不能用水对吧——然后用这个油,涂薄薄一层,等十分钟再擦掉,最后上新弦,从低音弦开始上——”
他把千夏在店里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千夏听着他在大街上认真地背保养步骤,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别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着。
不是那种刻意的「我记住了」,而是那些话自然而然地留在了他脑子里。
“顺序都对了。”她说。
“那就好。”哲把纸袋重新封好,“接下来——”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甜品店的橱窗上。
橱窗里摆着一排刚出炉的蛋糕。
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舍不得下口的法式甜点,而是看起来很朴素的奶油蛋糕,圆形的,表面铺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
阳光照在橱窗玻璃上,在奶油表面投下一小块亮斑。
“上次你帮我估价,”哲说,“这次又帮我挑了所有东西。”
“那个——不用——”
“还有吉他课。”哲打断她,“第一节还没付学费。第二节、第三节也是。”
千夏张了张嘴,但哲已经朝甜品店走过去了。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
千夏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纸盒,里面躺着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塑料叉子戳下去的时候,奶油从侧面挤出来一点点,沾在她的指尖上。
她尝了一口。
然后眼睛眯起来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漫画式的眯眼,而是很轻很轻的——像猫在太阳底下半闭着眼睛打盹的样子。嘴角沾了一小粒奶油,她没注意到。
“好吃吗?”哲问。
“很甜。”
“那就好。”
“不是那种腻的甜。”她低头看着蛋糕,叉子在奶油上戳了一个小洞,“是那种…吃完之后嘴里还会留着一点点草莓味的那种甜。南宫以前说过,判断一家甜品店好不好,就看他家的草莓蛋糕甜得有没有分寸。这家有分寸。”
她抬起头,发现哲正看着她。
“你嘴角。”
千夏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奶油蹭到了手背上。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哲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打开自己那块蛋糕的盒子,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是挺好吃的。”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千夏擦了嘴角,把纸巾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膝盖上。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街对面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店门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哲先生。”
“嗯?”
“以后你买弦、买油、买擦琴布…都可以叫我。我知道哪家店最便宜,哪家店的老板不坑人——因为南宫以前老坑我给她跑腿,我都跑熟了。”
哲转过头看着她。
“那蛋糕呢?”
“蛋糕也要。”她小声说完,迅速把最后一块草莓塞进嘴里,用咀嚼堵住了自己继续说下去的冲动。
哲的纸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牛皮纸的边缘。他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保养用品。
“从这里回六分街,公交要转两趟。大概四十分钟。”
千夏的叉子在空了的蛋糕盒底部轻轻划着圈。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把叉子放进盒子里,盖子合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度,“有一个地方。离这里很近。有桌子和椅子,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还有可以教你怎么换弦的地方。”
哲看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虽然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在邀请我去你的排练室?”
千夏攥紧了蛋糕盒子。
“不是排练室——就是一个练习的地方。很破的。在地下。走廊里还有一股潮味。可能不太符合哲先生对「练习场所」的期待——”
“带路吧。”
“你不嫌弃?”
“千夏。”哲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你上次说,不完美的部分更好听。地下室也适用。”
地下室比千夏描述的还要旧。
从乐器街拐进一条窄巷,穿过晾满了床单和旧衣服的居民楼之间,再下一段几乎被落叶掩埋的石阶,才能看到那个半地下的入口。
门上方的招牌已经缺了一个字,剩下的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旧——酒——」
门框上的铁锈像一层暗红色的苔藓,从铰链一直蔓延到门槛。
千夏推开那扇沉得需要肩膀去顶的铁门,侧身让哲先进。
“小心台阶。第一级比其他的矮一截——南宫已经在那里摔过至少三次了。”
门口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用指甲刀修剪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千夏。”
“老板娘好——”
“这个月的租金。”老板娘剪下一片发黄的叶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晚了四天了。南宫上次说月底结,月底已经过去四天了。”
千夏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最近会交的。真的。我们最近接了一个新演出——在隔壁街区的小剧场——票已经卖出去好几张了——”
老板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哲。目光在哲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行吧。月底前。”
“谢谢老板娘——”
千夏拉着哲的袖子快速穿过了走廊。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布料攥着他的袖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那种刻意的亲密,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近的东西。
走了好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松开了手。
“对不起。”
“没关系。”
走廊尽头是一扇漆成浅绿色的木门。
第5章
颜色的选择和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完全不搭,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妄想天使」。
千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门的动作很熟练,锁孔似乎有点涩,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框才拧开。
门开了。
哲走了进去。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RandomPlay一楼的一半。
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棉,每一块都裁得整整齐齐,接缝处的胶带也贴得很用心。
地板上铺着一块旧地毯,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没有一点污渍。
靠墙摆着一排乐器架。
一把电子琴,一把贝斯,三把吉他——其中一把琴身上贴满了贴纸,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是南宫羽的风格。
角落里还有一台合成器和一套简陋的调音台,上面缠满了各种颜色的连接线,线材虽然旧,但被理得很整齐,用彩色扎带分组绑好。
墙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演出海报、手写的和弦谱、几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哲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了南宫羽和千夏——南宫羽对着镜头做鬼脸,千夏被她搂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躲又不好意思躲。
旁边还有几张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安静地坐在电子琴前,侧脸温柔得像一轮安静的月亮。
“那是爱芮的照片。”千夏站在他身后,“大部分时候她都不用拍也很上镜。不像我——南宫说我的照片全是闭眼或者糊的。”
哲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张小桌子上。桌上摆着三只马克杯,分别是粉色、蓝色和白色。
粉色那只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白色那只印着五线谱。两只杯子中间夹着一张大头贴——千夏和南宫羽的大头贴。
照片里千夏的表情还是很紧张,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南宫羽在她头顶比了一个兔子耳朵。
“这就是我们练习的地方。”千夏说,声音里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既是骄傲,也是不好意思。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录音棚,连隔音都是我们自己贴的。地毯是爱芮从二手市场淘的,调音台是南宫花了一个通宵修好的,乐器架是我和南宫去五金店买了钢管自己焊的——焊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塌。”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哲转过身。
“比我想的好。”
“真的?”
“真的。”他说,“这里有时间。不是钟表上的时间——是在这里待过的人的时间。每一件东西上都留着那些时间的痕迹。”
他看着墙上那些手写的和弦谱。
有的笔迹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破;有的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不同的笔迹交错叠在一起,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乐谱——那是三个女孩子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千夏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哲看不清楚,但他觉得她好像在笑。
“那个,”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重新变得利落起来,“我们开始吧。保养吉他——先把东西拿出来。你有带一块软布吗?没有的话我这里有一块没用过的麂皮。”
接下来的时间,千夏又变回了那个在乐器店里讲解琴弦型号的人。
她把哲按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折叠椅上——椅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千夏专座」,笔迹明显是南宫羽的——然后把吉他平放在一张铺了旧毛巾的桌上。
“先把旧弦拆掉。用这个——”她递给他一把卷弦器,“卡在弦钮上,逆时针转。松到可以拆下来就行了,不用全部转完。你的手指还没习惯按弦,用这个省力一些。”
六根旧弦一根一根地从琴桥上抽出来。
每拆一根,千夏就用麂皮布擦拭那个位置的指板。
她的动作很轻,从琴枕到最后的品格,一道一道地擦过去,不留任何旧弦留下的金属碎屑。
“旧弦上面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汗水、油、还有死皮——”她顿了一下,“对不起,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恶心。”
“不会。继续说。”
“然后用这个。”她拿起那瓶柠檬指板油,拧开盖子,往麂皮布上滴了两滴。
柠檬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压过了地下室里淡淡的潮味。
“不能直接滴在指板上,会渗进木头缝里。滴在布上,然后用布擦——顺着木纹的方向,不要来回擦。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下。手腕的动作很稳,麂皮布在指板上划出一道均匀的弧度。
“你来。”
哲接过麂皮布。他的动作不如千夏流畅,但很认真。布面贴着指板,一格一格地往下移动,每擦完一片区域就停下来确认是否均匀。
千夏站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指点一下——「这里再多擦一道,刚才只擦了一遍」——然后迅速把手收回去。
擦完指板油需要等十分钟让它渗透。
在这十分钟里,千夏教哲怎么用擦琴布清理琴身。
面板、侧板、背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琴桥附近积了最多灰尘,她用一根棉签裹上布角,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琴码和面板之间的缝隙。
“这里最容易积灰,但清理的时候要最小心。因为琴码受力最大,如果灰尘太多会影响振动传导——”
“你以前也这样教南宫吗?”
千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南宫不用教。她什么都会。吉他、贝斯、键盘、编曲软件——她看一下就会了。我是那个需要拼命练习才能勉强跟上她们的人。”
她把棉签扔进桌下的小垃圾桶里。
“但是教人这件事——”她重新拿起麂皮布,声音轻了下来,“我很喜欢。因为教别人的时候,我就不用想自己够不够好。只需要想怎么让别人变好。”
十分钟到了。
千夏拿起那套新弦,从最细的高音弦开始拆包装。
她把弦头穿过琴桥孔,绕过固定柱,拉紧,然后开始上弦钮。
她的手指在新弦之间穿梭,动作快而准,像在做一件做过几百次的事情。
“高音弦先上,然后是低音弦。每根弦先不要调到位,留一点余地,等六根都上好了再一起调。如果先调高音弦再上低音弦,高音弦会因为琴颈受力变化而跑音——到时候又得重新调一遍。”
她说这些的时候,完全不需要想。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同步进行,像是在进行一场很顺滑的演说——只差没有在脚底打拍子。
哲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拆的低音弦,忘了拆包装。
“怎么了?”千夏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哲低头拆开包装,“就是觉得,你教东西的样子很好。”
“好?”
“嗯。像换了一个人。”
千夏没有回答。她把第六根弦——最粗的低音弦——穿过琴桥孔,比平时多花了三秒钟才穿好。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音量压到极低,但音调拉得很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型猫科动物。
“怎么了?!”
“你的手指——”
哲低头一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割痕,血珠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是刚才拆低音弦的时候,弦头弹了一下,划过指尖。
伤口很浅,但血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没事。只是擦——”
“别动。”
千夏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两只手捧着哲的右手,拇指轻轻按在他食指的根部,把他的手指固定在一个不会碰到伤口的角度。
然后她凑近了看那道割痕,浅绿色的眼睛眯起来,检查伤口的深度。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指节,温热而短促。
“还好不深。但是弦是新的,上面有防锈油,进到伤口里会发炎。”她说着松开一只手,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小急救箱,单手打开盖子,在里面翻找。
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创可贴——啊,在这里。”
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
动作很轻,像是怕撕坏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创可贴对准那道割痕,从侧面贴上去,再用拇指抚平边缘,确保每一毫米都贴合在他的皮肤上。
“好了。”
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指节上。
不是握着,只是轻轻搭着。
拇指无意识地擦过他指节上因为刚才按弦而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新学吉他的人都会有的痕迹。
“刚开始都会这样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手指破了、出水泡、水泡破了再结茧。等结了茧就不会疼了。但结茧之前会很疼。很疼很疼。所以——”
她终于抬起头。
然后发现哲正看着她。不是看伤口,不是看创可贴,不是看那把还没上完弦的吉他。是看着她。
地下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隔音棉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墙上那个老旧的换气扇在嗡嗡转动,还有琴弦因为温度变化而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金属伸缩声。
千夏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哲的指节上。
她应该松开。她知道应该松开。但她的手指没有听大脑的话。
它们安静地停留在那里,感受到哲的手很温暖——比她的手暖——指节微微起伏,是他的脉搏。他的脉搏比平时快。
或者那是她自己的脉搏。她分不清。
哲也没有抽手。他只是坐在那把贴了「千夏专座」便利贴的折叠椅上,任由她捧着自己的手,安静地呼吸。
他食指上的创可贴贴得有点歪——千夏刚才太紧张了,撕包装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不打算告诉她。
酸酸甜甜。
这是千夏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不是柠檬那种酸,也不是蛋糕那种甜。
是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颗还没熟透的草莓,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都不对。
「是不是该继续」不对,因为他的手指破了。
「疼吗」也不对,因为创可贴已经贴上了。「你为什么一直看我」——这个更不对。因为她也在看他。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哲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把上到一半弦的吉他,他受伤的手指搁在她掌心里,像一枚被小心安放的硬币。
然后哲开口了。
“我想试试保养后的音色。”
他的声音也很轻。不是刻意压低,而是某种默契——在这个地下室里,在这个被隔音棉包裹的小空间里,大声说话会显得很失礼。
千夏眨了眨眼,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这次是真的松开了——然后把吉他抱过来,快速调好剩下的几根弦。
调音的过程比平时久,因为她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好几次把弦调过了又拧回来。
“好了。”她把吉他递给他,“你试试。”
哲接过吉他,左手按在琴颈上,右手悬在音孔上方。他先弹了一个开放和弦——六根弦都响了。
音色比之前好很多,磷铜弦的低音更饱满,高音也没有之前那么刺耳。
柠檬指板油让指板摸起来更顺滑,左手指尖滑过品格的时候不再有那种干涩的摩擦感。
“真的不一样。”他说。
然后他开始弹上次千夏教他的那首旧都老民谣。第一个和弦,第二个和弦,过渡——第三个和弦。
第三个音闷了。
他调整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角度,重新拨弦。还是闷的。再调——这次食指的指腹蹭到了旁边的高音弦,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杂音。
“第三个和弦,”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零件,“上次明明弹对了的。刚才保养的时候是不是我琴弦没上紧?”
“不是弦的问题。”千夏凑近了一些,“是你的无名指。按第三弦的时候,指根蹭到了第二弦。换新弦之后弦距稍微变了一点点——因为旧弦被拉长了,新弦还没拉伸开,所以同样位置的张力不一样。你需要把手指再拱高一点点。像这样——”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在半空中比了个弧度。
哲看着她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型。
“这样?”
“再拱高一点——等一下,你这样反而食指又塌下去了——”
“那这样?”
“无名指对了,但小指——”
她停下来,咬了咬嘴唇。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哲身后。
“我帮你。”
她从他背后弯下腰,双手越过他的肩膀,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个姿势让她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种像是旧书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浅绿色的发丝垂在他手臂上。
“食指——这里。中指——往上挪半品。无名指——再拱高一点——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指引导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正确的琴弦上。
她的指尖很凉,和他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碰触一次,她就快速收回一点点,然后又重新覆上去——因为下一个音需要她继续引导。
现在她的两只手完全覆盖在哲的手背上,手指从他的指缝之间穿过,轻轻压在琴弦上——不是十指相扣,是她的指尖按在他的指尖上,而他的指尖下面,是六根刚刚换好的磷铜琴弦。
他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鼻尖离他的肩头只有几厘米,睫毛在微微颤动,每一次呼吸都吹动了他肩上的衬衫布料。
他看到了她垂下的头发丝间露出的耳朵——红透了。
窗台上那盆被遗忘的绿萝叶子在缓慢地颤动,可能是因为地下室的换气扇转速不稳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时间被拉长了。
哲的手僵在原地,他能感受到千夏贴着他后背的身体轮廓——轻得像一片叠得很整齐的纸,却在微微发烫。
隔音棉把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吸走了,只剩下她细碎的呼吸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心跳。
“千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手指上。他的脉搏隔着她的指尖传递过来,快速而有力。
然后门开了。
“千夏——下个月的四零四演出排期改了,老板娘说你带了个男的来——”
南宫羽站在门口。
千夏和哲同时僵住了。
南宫羽看到的是一个这样的画面:千夏趴在哲的身后,上半身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从他的肩膀上伸过去,抓住他放在吉他上的手;
哲坐在千夏平时用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吉他,但双眼都没在看琴弦。
两人的动作说明了一切——他们绝不会只是在握手而已。空气里飘着一股柠檬味和草莓味混合的甜香。
“那个,南宫,这是——这是——我们在——他刚才按不对第三品——我只是——帮他——手指——”
千夏像被弹簧弹开一样从哲身后跳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试图在一秒钟内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从背后抱着一个男人。
“练琴!我们在练琴!”
她的声音尖得连地下室里那只蟑螂都吓了一跳。
“练琴。”南宫羽重复了一遍。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上扬。
“保养完吉他后他不太会按新弦——手指破了——贴了创可贴——然后我教他——不是面对面那种教——是——我真的只是在——”
南宫羽没有让她说完。
她扑了上来。
不是扑向千夏——是扑向那把吉他。
“我也要学吉他!”
千夏愣住了。哲也愣住了。
“你——你不是本来就会弹吗——”千夏后退了一步,声音里混合着困惑和警觉,“你去年在新艾利都音乐节上还弹过主音吉他——弹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你自己编的那段即兴后来被粉丝发到绳网上了——”
“那些都不算。”南宫羽一把扯过那把吉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仰起脸,用一种极其欠打的表情看着千夏,“我要像你教他那样学。从头开始。手指拱高,掌心像握了一颗鸡蛋——来嘛,千夏老师,你也抱抱我。”
她还张开双臂,做了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千夏的脸从粉红色变成深红色,再变成某种介于番茄和草莓之间的颜色。
“南宫——你——不许捣乱——”
“我没捣乱。我真的想学。”南宫羽的手指在琴弦上随便拨了一下,发出一串流畅到让人牙痒的琶音,“你看,我这个音就没弹好。一点都不干净。快来手把手教我。像你刚才教他那样——从背后抱住我,手指按在我的手指上——”
她模仿千夏刚才的动作,把自己两只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比划着,表情认真得像个虔诚的学生。
“南宫羽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就——我就——”千夏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某种高频振动。
“就怎么样?”
“就——就不给你写新歌了!”
“哦,”南宫羽把吉他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威胁有效。”
她走到千夏面前,伸出一只手,弹了一下千夏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弹一个熟了的水蜜桃。
“笨蛋。”她说。
然后她转向哲,微微点了点头。
“哲先生。”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千夏听得出那层慵懒底下压着的认真,“千夏忘了跟你介绍——欢迎来到妄想天使的狗窝。你是第一个被千夏主动带进这里的客人。上次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不算。”
她顿了顿。
“那把吉他——保养得不错。琴弦选得也好。磷铜弦比黄铜弦更适合这把琴的木质。谁选的?”
“她。”哲说。
“嗯。”南宫羽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想让哲亲口说出来。
千夏站在两人之间,耳朵依然红着,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看看哲,又看看南宫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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