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105-106)作者:给我写爽了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14 17:18 已读22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一百零五)明心见性(玉娘x沈昭)

玉娘躺在案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案面的木质纹理硌着她的背,凉意透过散乱的衣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住身体里烧灼的那团火。
他的茎身仍深埋在她体内,没有再动作,只沉沉撑开整条花径。冠首抵在最深处,一下一下跳动,两人性器交接处随着彼此交错的呼吸微微震颤着。
仿佛另一颗心强硬地嵌进她的血肉,从此与她共享同一道脉搏。
玉娘抬眼看他。
沉昭撑在她上方,衣襟散乱,肩背绷紧,额角的汗沿着鬓边滑落,悬在下颌,将坠未坠。他眼里有尚未熄灭的暗火,有失控后残留的混乱,还有一层藏得更深、连她也无法分辨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尖从他的眉骨一路往下描,描过鼻梁,描过唇峰,最后停在喉结上。那枚喉结在她指腹下滚了一回,硬的,烫的。
“郎君。”
她又唤了一声,很轻很慢,两个字裹着尚未平息的喘息,从心口最深处一点点漫出来,柔软,却郑重。
沉昭攥在她胯骨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陷进她柔软的皮肉里。
心口蓦地涨得发疼,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层层迭迭地塞满胸腔,几乎叫人无从承受。
然后他动了。
先是深深往里送了一下,随即又沿着湿热的花径缓慢退开。茎身被她体内的湿热裹着,像是被无数张小嘴从四面八方含着吮吸,冠首退到穴口时故意停下来,小幅度地抵在那里磨弄,让她那圈嫩肉含着他最敏感的那一圈沟壑,缠绵着嘬吸他。
随后他沉腰,将刚才退出去的那些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全部送了回去。
“嗯——”玉娘的手从他喉结上滑下来,抓住他撑在案上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在那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被他顶得往案面上滑去,又被他的手扣住胯骨拽回来,那一下顶得十成十地深,几乎要将她的小腹顶穿。
“阿昭——!”她被他撞得说不了完整的话,颤巍巍地求饶,“郎君……郎君……轻点……”
沉昭低头看她。她眼尾的红已经烧到了颧骨,眼底那层迷离的水雾凝成一颗泪,挂在睫毛上,随着他的顶弄一颤一颤,可就是不掉。
她的唇贴着他的耳廓,人被撞得发抖,声音却断断续续地飘来。
“郎君……郎君……要坏了……”
每个字都零零碎碎,被他的顶弄撞散,又在她喘息稍平的间隙里重新拼起来。
她每叫一声他就顶得重上几分,握在她胯骨上的手指几乎掐进骨头里。她的腿缠在他腰后,脚跟在一次深顶时滑下去,却又立刻重新勾上来,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阿玉……阿玉……”
沉昭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但腰上的力道没有停,反而更快了。
玉娘伸手将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起,两只手托着他的下颌。
她看进他的眼里,也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
发髻散乱,衣襟大敞,脸上泪痕和薄汗交错,眼尾红得不像话。
玉娘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可不知怎得,看着看着,她唇角反而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没有躲,只这样捧着他的脸,望了他好一会儿。
“郎君……”
声音还在发颤,尾音却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笑。
像是觉得这两个字怎么叫都不够似的,她又很轻地唤了一遍。
“郎君。”
沉昭一把将她从案上捞起来,抱在自己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一下体位的变化让那根东西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玉娘仰起脖子叫了一声,手指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沉昭已经低下头,急急吻住了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含住她的唇舌,深深纠缠,身下疾密地挺弄着,每一下都又短又快,滑腻的汁水流到腿根,又被囊袋拍得啪啪作响。
她被顶出的呻吟全部堵在口中。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退开。
“阿玉。”他的嗓音已经哑得厉害,“我好欢喜。”
心口又酸又涩,他托着她的臀开始用力往上顶。
这个姿势进得太深,每一次都几乎入到了底。她的身体不断往下沉,他便迎着落势向上顶送。
肉冠一次比一次抵得更深,两股力道撞在一处,几乎要从腹底将她贯穿。
玉娘的呻吟渐渐变成了哭腔,小腹深处泛起一种被酥麻到极致的、无处可逃的快感。
她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和汗水和唇角牵出的银丝全部糊在他衣领上。
腿根被他撞得通红,穴口磨得又湿又烫,交合处挤出的白沫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淌,把他的裤子和她身下垫着的那些纸卷洇得一塌糊涂。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刻她还伏在沉昭肩头竭力隐忍,下一刻,身体已经僵在他怀中,攥着他背后衣料的手指越收越紧。
穴肉剧烈抽搐,一下一下地绞紧他,像是要将那根茎身生生绞断,整个吞进肚子里。
玉娘张嘴想叫,发出的却只有一声破碎的气音。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紧贴着他抖得不成样子。
“阿昭——阿昭——”
她终于叫了出来。尾音染上哭腔,在屋中回荡,又被她自己咬住下唇压了回去。
沉昭扣在她腰后的手臂也跟着收紧,将仍在痉挛的身体稳稳托住。
他没有再动,只深深埋在她体内,任由仍在不断收缩的穴肉贴着茎身蠕动。
他垂眼看着她,耐心等待那阵失控一点点平复。
玉娘衣衫半褪,发髻松散,迤逦青丝铺过凌乱的舆图。锁骨上还留着一处他方才吮出的红痕,眼角泛红,嘴唇也被吻得微肿。
直到眼前重新清晰起来,她才将目光落到沉昭脸上,冲他弯了弯唇,笑里藏着一点得逞后的狡黠。
看得沉昭心脏发紧。
他抱着她在案边多坐了一会儿,让她伏在自己肩头慢慢匀着呼吸。
她被他圈在怀中,像是累极了之后赖在窝里不肯挪动的小兽。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感觉到她的身体深处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懒懒吮着他,那圈嫩肉贴着茎身,力道比方才高潮时柔和了许多,却更加磨人。
他忍了片刻,终究没有忍住,脊背早已积了一层汗意。
他托着她的臀慢慢站起来,茎身在她体内小小地滑动了一下,玉娘闷哼一声,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
他没有抽出来,就那么埋在她身体里,抱着她从书案前走向床榻。
几步路的距离,每一步都让那根东西在她体内微微变换着角度,她的腿夹在他腰侧,每走一步就跟着缩一下,走到榻边时她的小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贴在他的耳边细声细气地求他:“你走快些……”
他把她放到榻上。身体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黏的轻响,被堵了许久的清液从她腿间淌下来,洇在褥面上。
玉娘翻了个身想往榻里躲,却被他握住脚踝轻轻拉了回来。
他俯下身,从她后背覆上去。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脊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小腹,将她轻轻托起来,让她跪趴在榻上。
玉娘的双膝陷进柔软的褥面,腰肢塌下去,臀便自然地翘起,露出腿间那片被蹂躏得湿红狼藉的软肉。
穴口还带着方才高潮后的余韵,如同鱼嘴般微微张合着,腿心一片泥泞。他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扶住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仍硬得发胀的茎身,将顶端重新抵上了那处湿滑的穴口。
那圈嫩肉湿得不像话,滑腻的汁水已经淌到了腿根,他的顶端只轻轻一碰,穴口便翕动着含上来。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用冠首在穴口慢慢地刮磨,让那圈嫩肉重新适应他的形状。每磨过一圈,穴口就眷恋地嘬吸一下,像是在亲吻那处圆硕的肉头。
玉娘伏在褥子上,将脸埋在交迭的手臂间,身子被他磨得微微颤抖,腰却越塌越低,主动把自己送到他身前。
“阿昭……”她闷闷地唤他,声音里带着难耐的鼻音,腰臀也在那声呼唤里又向后送近一寸。
沉昭用冠首拨开那两片湿滑的软肉,就着满穴的稠滑体液,沉腰顶了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比方才更深,茎身一寸一寸地撑开还在痉挛的内壁,每一道褶皱都被迫张开接纳他的形状。她里面又湿又热,方才高潮后的穴肉格外敏感,紧紧裹着他,每进一寸都能感觉到那圈嫩肉在贴着脉络嘬吮。
他顶到最深,冠首撞上了最里面那一小团软肉,玉娘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身下的被褥,一声哭吟从手臂间漏了出来,又软又细。
他从后面抱住她,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十指与她紧扣在一起,压在被褥上,腰胯开始发力。
又烫又硬的棒身在她嫩红的穴口进出,每次抽出都带出一圈翻卷的软肉,又被下一次顶入送回去。
交合处的体液被搅成细密的白沫,沿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滴在褥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囊袋拍在她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茎身进出时越来越响的黏腻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混成一片令人耳热的声浪。
他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玉娘攥着被褥的手指节节发白。她的脸埋在手臂间,声音被撞得破碎不堪,从阿昭叫到含糊不清的音节,最后只剩细碎的、压抑的喘息,被他一次深过一次的顶入撞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跪着的双腿开始发抖,膝盖在褥面上越陷越深,腰却被他握着胯骨固定住,无法逃离,只能被动地承受。
一次深顶之后,沉昭忽然停了下来。
体内的肉棒猛地胀大,突突地搏动起来。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打在内壁深处,紧接着又是一股,又快又急,灌得她小腹微微发胀。
他没有抽出去,反而抵着最深处,又往里送了送。手指攥着她的胯骨,指节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送进去。
茎身埋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跳着,混着刚才射进去的体液,将花壶震得又麻又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软下来的肉茎仍被湿滑的穴肉含着,贪恋地不肯出去。
他从背后将她整个抱进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脸埋进她颈侧,唇贴着她耳后那一片汗湿的肌肤。
凌乱的呼吸一下下扑来,灼热得几乎发烫。
“阿玉。”他低低唤她,声音哑得发涩。
玉娘回过头,眼角还是湿漉漉的,睫毛上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沉昭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拭去。指腹从泛红的眼尾慢慢蹭过去,动作很轻,随后托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慢,像是方才所有的急切与失控都忽然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贪恋的缠绵。
他含着她的舌尖,一点点轻吮,一遍遍亲吻,唇齿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汗。
玉娘闭着眼,仰着脸回应他,两人交扣的手指越收越紧。
沉昭吻了她很久,直到最后,两人的唇仍若有似无地贴着,他才停下来,额角抵住她。
“阿玉。”他又叫了她一声。
半晌,他才贴着她的唇低声道:
“我舍不得你。”
玉娘怔了一下。睫毛上那颗悬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沿着眼尾滑进鬓发。
她向后靠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的脸侧。
“我也是。”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方才哭过的鼻音,“阿昭,我也舍不得你。”
沉昭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
玉娘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贴在自己背后的胸膛起伏得很重,久久没有平复。
两人就这样相拥了许久。
直到凌乱的呼吸终于缓下来,沉昭才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手扶住腰身,缓缓将微软的肉茎从她体内退出来。黏湿的冠首滑出穴口时,带出一声细小的水响,也牵出一缕混着花液的白浊。
他掌心覆上她的小腹,指腹试探着按了按方才被灌得微胀的那一处。
玉娘不自觉地吸了口气。
他的手指立刻停住,随即卸去力道,只用温热的掌心替她缓缓揉抚。
残留的浓精从仍未完全合拢的穴口向外渗出,沿着臀缝淌向腿心,很快糊得一片狼藉。顶端的花珠也沾上了流淌出来的白浊,黏腻地陷在嫩红软褶之间,红红白白地混作一片,淫靡得一塌糊涂。
沉昭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覆在玉娘小腹上的掌心渐渐停住。方才已经微软的茎身贴着她的腿侧重新搏动起来,热度越来越烫,不过片刻便再次胀硬,沉甸甸地抵进臀缝。
玉娘立刻察觉到了。
她身子僵了僵,回头看向沉昭,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颊却已经重新烧红。
“阿昭……”
这一夜后来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玉娘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下来。
天将亮时,她在一片昏沉的晨光里醒了一回。
沉昭还在身后抱着她。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换过了寝衣,薄被凌乱地搭在身上。他的一只手仍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小腹,呼吸沉沉落在她发间。
玉娘没有动,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昨夜的许多片段也跟着重新浮上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叫了他好多声郎君。
脸颊顿时又有些热。
玉娘垂下眼,正看见横在腰间的那只手,于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沉昭大约原本就睡得不深,她才碰到他,便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
“醒了?”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低哑,环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嗯。”玉娘没有回头,只将手指慢慢嵌进他的指缝。
窗纸已经透出浅白的天光。
沉昭扫了一眼,又重新阖上眼,将她往怀里又拢了些。
玉娘也没有动,顺势靠回他胸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阿昭。”
“嗯?”
“这几日你都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身后有片刻安静。然后沉昭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
“好。”
玉娘唇角弯了弯,重新闭上眼。
门外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婴孩的哭声。
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谁都没有动。
玉娘侧耳听了一会儿,沉昭环在她腰间的手也仍旧没有松开。
没过多久,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乳媪已经将人抱了起来。
玉娘这才重新闭上眼。
沉昭也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天已经亮了。可谁都不太想起来。

(一百零六)彩虹底端的宝物

启程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天刚亮透,府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随行的行李昨夜便已装好,几辆辎车依次排在长街上,马匹被牵在道路两侧,时而甩尾踏蹄,四下里尽是临行前忙碌的声响。
乳媪抱着孩子,同玉娘一道出来时,沉昭已经在门外等候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装,腰间佩刀,身后只跟了数名亲卫。
玉娘脚步停下。
沉昭走过来,先看了她一眼,目光才落到乳媪怀里的孩子身上。小家伙刚吃过奶,睡得正熟,半张脸埋在襁褓里。
沉昭伸手替他将蹭到颊边的一角软布拨开,又顺手拢了拢襁褓。
“昨夜闹了么?”
乳媪笑道:“没有,睡得很好。”
玉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沉昭神色如常,只当没有看见她眼中的意思。
玉娘收回目光:“都安排好了?”
“嗯。”
不远处,顾琇正同随行的人交代最后几件事。两骑往长安送信的快马先一步从队伍中驰出,沿着长街一路向东,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沉昭目送他们远去,随后转向玉娘。车马已经整备妥当,随行众人也陆续各归其位。
“上车吧。”
玉娘却没有动。她站在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镇北王府。
庭州草木生发得晚,虽已入夏,院墙外的绿意才真正浓起来。枝头的嫩叶被晨光照得透亮,在风中上下浮游,如同菲薄的蝉翼。
她忽然想起初到庭州时,自己坐在车里望着窗外。
车马驶过北街时,路两旁高瘦的白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些街巷于她而言分明是陌生的,却又总有些说不清的熟悉。偶尔记忆深处会浮起一点模糊的旧影,转瞬即逝,恍惚得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上这么久。
她重新见到了布丽塔,也听沉昭说起那些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的童年旧事。
有些人和事一直在往前走,有些却似乎从未真正离她太远。
她在这里陪着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也在庭州漫长的冬日里,有了许多从前未曾想过的陪伴。
再后来,孩子就在这里出生了。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她也终于要走了。
“阿玉。”沉昭在身后叫她。
玉娘回过神。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眼底隐隐有几分担忧,但也没催她,只朝她伸出一只手。
玉娘将手递给他。
沉昭扶她上了车。
车队出了庭州。
起初沿途的一切玉娘都还熟悉。城外的道路、远处连绵的山影,甚至某些经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村落,都会让她偶尔掀开车帘多看几眼。
沉昭大多数时候骑马跟在车侧,她一掀帘,常常便能看见他。
察觉她的目光,他转过脸来:“怎么了?”
“没什么。”玉娘放下车帘。
过不了多久,又掀起来。
如此反复几次以后,沉昭终于问:“车里闷?”
玉娘摇头。
“那是想看什么?”
玉娘趴在窗边看他,理直气壮道:“看你。”
沉昭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片刻后,他唇边浮起一点笑。
“要我上来陪你?”
玉娘眼睛一亮:“好哇。”
沉昭:“……”
玉娘撑着窗沿,笑吟吟地等着他,半点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沉昭看着她,到底还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卫。
车帘很快被人从外面掀开。
玉娘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沉昭俯身进来,在她身旁坐下,才刚坐稳,她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
沉昭垂眼看她:“不是要看我?”
“你明知道我不只是这个意思。”玉娘抬眼看他,索性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我就是想让你陪着我。”
沉昭低低笑了一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程他便一直待在车里陪着玉娘。直到临近午时,前面的路渐渐难行,沉穆过来请示,他才重新下车上马。
一路上走得并不急。
沿途路况和停宿的城镇,沉昭先前都已让人探查安排妥当。遇上天气不好,车队便多歇半日;碰见稍热闹些的地方,玉娘若是精神好,也会下车走走。
顾琇倒也从不催促。
那张曾经看过的舆图历历在目,玉娘却不想细算还剩多少路。
越往东走,越不愿算。
傍晚停宿后,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逗他。
暮色渐深,远处的山影已经沉进夜色里,长街上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将街市映得温暖而明亮。
玉娘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喝彩声,循声望去,只见驿馆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粟特人仰起头,忽然从口中喷出一道火焰。火光腾起的一瞬,连四周观众的面孔都被照亮了,引得人群又是一阵叫好。
玉娘看得有趣,立刻抱着孩子往窗前凑了凑。
“你看。”她指给他看,“那就是幻人。阿娘告诉你,他们会吐火。”
孩子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也不知究竟看见了没有。
玉娘等了一会儿,低头一瞧,才发现他压根没往窗外看,正专心攥着她衣襟上的系带,小拳头握得死紧。
玉娘:“……”
沉昭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那截系带从小小的拳头里一点点解救出来。
孩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沉昭无奈:“脾气倒是不小。”
玉娘笑道:“你现在才知道?”
“前些日子还没这么会闹。”
玉娘不由诧异:“啊?这才几日啊,他怎么脾气就见长了。”
沉昭抬眼:“随谁?”
玉娘立刻否认:“反正不是我。”
沉昭看着她,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玉娘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那截系带才刚被解救出来,小家伙的手又四处摸索起来,最后一把攥住了沉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沉昭便由他攥着。小小的五指甚至还合不拢,只牢牢勾住其中一根。
玉娘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没再说话。
窗外的叫好声仍旧一阵阵传来,下面的杂戏班不知又变了什么花样,惹得街上更加热闹。沉昭也没有抽回手,只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孩子玩累了,慢慢松开手,又在她怀里困得打起呵欠。
沉昭一直陪在他们母子身旁。
再往后,路边的景色一点点变得陌生。
起初玉娘还会掀开车帘看看,后来走得久了,便渐渐懒得再去辨认窗外的山川河流。有时一睡便是大半日,醒来时耳边仍是马蹄与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仿佛这一程永远也走不完。
沉昭始终都在。路况平稳的时候,他偶尔会弃马登车,陪她坐上一程。
有时玉娘醒来,便看见他坐在身旁翻看随身带着的文书;有时睁开眼,身边却已经空了,再掀帘望出去,又总能在车队前后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每到停宿,他也总会过来看她和孩子。
他们谁都没有提那个地方。仿佛只要不提,它便还在很远很远的前方。
可路终究有尽头。
十余日后的黄昏,车队翻过一段长坡,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夕阳低低悬在天边,将远处的城墙染上一层暗金。城门外商旅往来,驼铃、车声与人语混在一起,隔着暮色远远传来。
玉娘原本正靠在车壁上打盹。
车速慢下来后,她睁开眼。外头有人策马经过,随后顾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前面就是伊州了。”
玉娘彻底清醒了。
她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伸手掀开车帘。
沉昭仍纵马行在她的车旁。夕阳从斜后方落下来,在他的肩背与发冠边缘镀上一层淡金。
大约察觉她醒了,他转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车窗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玉娘慢慢坐直身体。
她知道,到了这里,沉昭就该回去了。
车队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琇先前派来的人早已将驿馆安排妥当,地方官吏也派人在门前候着。一路上这样的迎送玉娘已经见过几次,她没有下车,只隔着帘子听见外头几句寒暄。
沉昭也还没来同她告别。
他今晚仍住在这里。
玉娘知道这事后,心头那块沉甸甸压了一路的石头,竟又像被推开了些。
至少不是现在。
孩子在途中睡了许久,进了驿馆反倒醒了。乳媪刚替他换过衣裳,他便精神十足地蹬着腿,怎么也不肯睡。
玉娘抱着他坐了一阵,逗得自己都困了,小家伙还睁着眼睛四处看。
直到夜深,外头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终于伏在乳媪怀里睡着。
玉娘也没再有机会问沉昭明日什么时候走。
第二日醒来时,天却阴了。
厚重的云层从远山压过来,天光黯淡得像还没完全亮透。风吹得院中落叶翻卷,檐下悬着的灯笼晃个不停。
玉娘站在窗前,看见沉昭的马已经牵到了院中,几名亲卫正在检查鞍具,将最后几样东西系上马背。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闷雷。起初只是几滴雨砸在窗沿上,很快便连成了线。院中的人来不及收拾,顷刻间便被骤然倾下的大雨逼到了廊下。
天地像被一层白茫茫的水幕罩住。
玉娘望着窗外,心底竟悄悄松了一口气。
没多久,沉昭从前院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出行的骑装,肩头沾了些被风卷进廊下的雨水。一进门,便看见玉娘正坐在榻边等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沉昭先开口:“雨来得急,等小些再走。”
玉娘望了一眼窗外。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雨水沿着屋檐成片坠下,将庭院砸得水雾四起。
她收回目光。
“那等雨停了再走吧。”
沉昭看向她,玉娘也看着他,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这么大的雨,路上也不好走。”
沉昭望着她,许久。
他自然听得出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好。”
玉娘唇角这才弯了弯。
这一场雨下了很久。原本已经收拾妥当的行装又被搁置下来,马匹重新牵回棚下,亲卫各自散去避雨。连顾琇都没有再来过问什么时候启程。
午后,孩子醒了。
玉娘从乳媪怀里将他抱过来,坐在窗边陪他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大约被外头的雷声惊着过两次,今日格外黏人,抓住什么便不肯松手。
沉昭坐在一旁,看他攥着玉娘的衣襟折腾了半晌,伸手将人接了过去。
这些日子下来,他抱孩子已经熟练许多。孩子到了他怀里,起初还睁着眼睛四处看,过了一会儿,仍旧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沉昭低头看了他片刻。
“往后可别再这么折腾你阿娘了。”
玉娘忍不住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又听不懂。”
沉昭怔了怔,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唇边也有了点笑意。
“也是。”
孩子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手中仍攥着那片绸布,沉昭也由着他。
一时只听得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沉昭低头拨开孩子蹭到脸边的一缕软发。
孩子望着他,忽然咧开嘴,也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
沉昭也笑了。
玉娘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鼻端莫名有些发酸。
过了一阵,孩子困了。沉昭抱着他哄了一会儿,等那双眼睛终于慢慢闭上,才将人交还给乳媪。
乳媪抱着孩子退到里间,屋子里一下显得空了许多。
玉娘朝窗外望去。
雨还没有停。
所以沉昭也还不会走。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场雨若能一直这样下下去,似乎也很好。
可近黄昏时,檐下密集的雨声终于渐渐稀疏。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久违的日光从天边斜照进来,落在积满雨水的青石地面上。
外头有人来报:“世子,雨停了。”
玉娘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沉昭起身。
这一次,再也找不到可以留下他的理由了。
前院很快重新忙碌起来。亲卫牵来坐骑,湿透的鞍具已经换过,沿途要带的东西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顾琇站在廊下同沉昭说了几句话。
玉娘带着乳媪出来时,孩子仍在睡。沉昭最后看了襁褓一眼,伸手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脸颊。
随后直起身。
“我走了。”
这句话是对玉娘说的。
玉娘望着他。
忽然,她将孩子交给乳媪。
“我送你。”
顾琇朝她看来。
玉娘已经转向沉昭:“走吧,我同你一起出去。”
顾琇看着她,神色有一瞬晦暗。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沉昭没有拒绝。他牵着马,玉娘便陪他一道往外走。
雨后的街巷湿漉漉的,檐角还在不断滴水。城中行人重新多起来,远处偶尔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响。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提要走到哪里。
出了城门,天地一下变得辽阔起来。
方才那场大雨已经往远处去了,乌沉沉的云层仍压在群山上方,西边却被夕阳破开大片鎏金般的明黄。
沉昭忽然停下脚步。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一道巨大的虹从云层间垂落下来。
色彩明亮得近乎不真实,一端没入远处的山野,另一端穿过雨后的天幕,消失在尚未散尽的云层深处。
夕阳落在湿润的原野上,浅洼与草叶间浮着细碎的光。视野尽头,一座巨大的山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山脊陡峭高耸,最高处没入未散的乌云。
灰黑的岩壁覆盖着大片冷白泛青的冰川,庞大的山体隐在暮色里,显得愈发遥远而肃穆。唯有彩虹落向山野的那一截亮得惊人,丰富的色彩融进夕照与雨后的水汽里,化作一片近乎透明的晕霭,浮在金色的山坡之上。
玉娘仰头看了很久。
若在平日,她大约早已拉着沉昭说上许多话。可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沉昭牵着马陪在她身旁。
风从雨后的原野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唤她:“阿玉。”
玉娘转头。
“就送到这里吧。”
她的神情滞了滞,而后垂下眼。
“好。”
但却没有动。
沉昭也没有催她。
夕阳渐渐西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道虹依旧悬在巨大的雪山前,鲜明得近乎不真实。
玉娘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阿昭。”
沉昭低头看她。
她攥得很紧。
“回去的时候慢些,别急着赶路。”
“嗯。”
“还有……”玉娘停了一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旁的话了。
玉娘低下头,忍了片刻,却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下来,落在沉昭的袖口上。
沉昭抬手替她擦去。
玉娘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阿昭……”
她叫了他一声。像是还觉得不够,又叫了一遍。
“阿昭。”
沉昭任她握着。
玉娘抬起湿润的眼睛看他。
“你一定要来长安看我。”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答应我。”
沉昭久久望着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他的衣袍。远处雪山巍然无言,天地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
玉娘仍旧望着他。
沉昭的手掌收紧了些。
“我答应你。”
眼泪一下涌得更凶。玉娘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沉昭几乎同时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接住。
玉娘把脸埋在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指尖攥住他背后的衣料。
这一路上,她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次舍不得。可真正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昭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没有人来催促他们。
雨后的原野寂静而明亮,虹光从云层一直铺展到山野,像是将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瑰丽而不真实的光影里。
最后还是沉昭先松开手。
他替玉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回了长安,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便给我写信。”
玉娘含着泪点头。
沉昭又看了她一会儿。
“我走了。”
这一次,玉娘没有再拦。
沉昭转身牵过马,踩镫翻身而上。马蹄踏过雨后湿润的道路,渐渐向远处而去。
玉娘始终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渐渐地,那道身影融进了彩虹底端朦胧而明亮的光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
顾琇一直站在驿馆门前。直到暮色渐深,才终于看见玉娘从长街尽头慢慢走回来。
雨后的风吹过长街,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裙角也沾了湿润的泥痕。
她走得很慢。
顾琇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眼睛是红的。
方才哭过。
这个认知几乎在一瞬间攥紧了他的心口。
他当然知道她是为什么哭。
沉昭走了。
顾琇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胸腔里先涌上来的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一时也说不清。酸涩、嫉妒,还有一种隐秘得近乎难堪的轻松,纠缠在一起,沉沉压在那里。
沉昭终于走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令他生出几分自厌。
因为玉娘显然很难过。
她一路走进院中,像是根本没有留意周遭的人。直到乳媪抱着孩子迎上去,她才像忽然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小脸,伸手接了过去。
顾琇没有上前。
玉娘抱着孩子从他身旁经过时,终于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顾琇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道:“外面风大,进去吧。”
玉娘点了点头。
“嗯。”
她抱着孩子进了屋。
顾琇仍站在原地。他望向已经空下来的院门。
从庭州一路到这里,沉昭始终在她身边。
如今,那个人终于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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