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慢性绞刑】(11-19)作者:龙华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14 17:21 已读6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爱是慢性绞刑】(1-10)作者:龙华 由 a_yong_cn 于 2026-08-14 17:20
Chapter.11 飞往异国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引擎的低鸣像一只巨大的蜂在耳边嗡嗡。
李希法靠着舷窗,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玻璃外是厚厚的云海,像一团团被揉皱的棉花,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她已经飞了十一个小时,身上只剩最后一丝薄荷的余味,那三片藏在贴身衣物里的贴片早在起飞后两小时就用光了。
现在,她空得像一具壳。
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和汽油的混合味。
李希法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
海关官员看了她一眼,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她机械地回答,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出关后,她没看到接机的人。
学校说会有人举牌子接新生,可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一个牌子上写她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雨声从出口外传来,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挠玻璃。
最终,她自己打车去了宿舍。
出租车司机是个印度大叔,热情地跟她聊天,问她从哪儿来,学什么专业。
李希法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盯着窗外。
伦敦的雨细而密,天空灰得像一块吸饱水的抹布,街道两旁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宿舍在学校附近,一栋老红砖楼,单人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室友没有,她申请了独住。推开门时,里面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李希法把行李扔在地上,关上门,反锁。
然后她瘫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药物,没有郑世越,没有画室里那股熟悉的颜料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像被拔掉插头的电器,空转着,却没有能量。
第一周,她几乎没出门。只去学校报到,领了学生卡,上了两节新生导向课。老师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热情地问她画风是什么,最近过得怎么样。她说“抽象表现主义”“最近过得还不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手机。郑世越没发消息,只有唐婉每天问候一句“吃了吗”“冷不冷”“上课怎么样”。她回得简短,甚至不回。
她开始失眠。
伦敦的夜安静得可怕,没有国内的鞭炮声,没有汽车喇叭,只有偶尔一辆车驶过,会听到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
第二周,她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瓶伏特加和一包烟。回宿舍后,她把伏特加对着瓶口灌了半瓶,点燃烟,一根接一根抽。酒精烧过喉咙,烟雾呛得她咳嗽,却带来短暂的麻木。
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全是郑世越的照片。
那是她偷拍的,他睡觉时侧脸,他抽烟时手指,他看她时的眼睛。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屏幕,像能摸到他的温度。
酒喝完时,她开始哭了。
哭得肩膀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可能,这算是她的一种倔强。
第三周,她开始画画。学校给了她一个临时工作室,共享的,大通铺一样,十几张画架排成一排。里面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空气里混着各种语言和颜料味。
李希法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支起画布,开始画。
还是他。
黑色的背景,深红的线条,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刻骨。旁边一个法国女生好奇地凑过来,问她画的是谁。她没回答,只是摇头。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笔。胸口那种空虚感又上来了,像黑洞,把她一点点吸进去。
她需要药物。
她开始在伦敦的地下圈子找。
学校附近有酒吧街,她晚上去,穿最短的裙子,化最浓的妆,坐在吧台抽烟喝酒。
男人围上来,请她喝酒,摸她大腿,问她要不要去派对。
她面对男人的邀请依旧是老一套的方式。
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笑,张扬的笑。
终于,在一家叫“地下室”的酒吧,她遇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他弹吉他,声音沙哑,笑起来有酒窝。
他说他叫马丁,是本地人,兼职做“艺术品交易”。
李希法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有东西吗?能让我……专注的。”
马丁笑了,眼睛亮起来:“宝贝,你找对人了。”
那天晚上,她没跟他走,只拿了一小包试用装,付了钱,回宿舍。
贴片是白色的,不是淡蓝,味道也不同,带着一点化学的苦涩。
药效上来时,她觉得世界又亮了。
她画了一整夜,画了郑世越的嘴唇,还画他咬她肩膀时的牙印,最后画的是他压在她身上的影子。
画完时,天也亮了。
她瘫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盯着画布笑,笑得眼泪掉下来。
药物成瘾,像一根隐形的线,从国内拉到国外,把她和郑世越绑得更紧。
性爱的成瘾更深。夜里没有他的时候,她会用手指自慰,脑子里全是他的脸和声音。
她有些怀念他的粗暴和温柔。
在高潮来临时,她咬着枕头哭,嘴里还念着他的名字。
伦敦的雨下了一个月没停。
李希法瘦得更快,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像纸。
同学问她是不是生病,她狡辩着说只是时差没倒过来而已,不用担心。
她开始频繁去马丁的酒吧。
马丁对她很感兴趣,说她漂亮得像东方瓷娃娃。
他送她东西,不收钱,只想上她。
李希法没同意。
她害怕郑世越知道,尽管隔着整个欧亚大陆,她还是怕。
马丁不急,只是笑:“宝贝,总有一天你会求我的。”
她没求他,但她开始依赖他的货。
剂量一次比一次高,钱花得飞快。
奖学金还没下来,唐婉每个月打的生活费很快见底。
她给唐婉打电话要钱,说学费材料贵。
唐婉没怀疑,很快就打了双倍。
郑世越终于发了第一条消息。
只是一个表情,一个黑色的心。
李希法盯着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同样的。
终于,坏情绪一瞬间涌了上来。
这一切的不适应和混乱让她哭了。
飞机飞往异国时,她以为自己逃掉了。
可现在她知道,没有逃掉。
药物和性爱的双重成瘾,像两根绳子,从国内延伸到伦敦,把她勒得更紧。
隐疾已成,慢性绞刑,换了场地,继续绞杀着她的一切。
伦敦的雨还在下。
李希法,蜷在宿舍的床上,手腕内侧新添的针眼在黑暗里隐隐发光。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我会去找到你。”
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到的。

Chapter.12 裂口

伦敦的雨季似乎永无止境。
李希法在宿舍躺了整整三周后,终于被迫搬离了那间潮湿的单人间。
学校说新生必须入住双人间,以“促进文化交流”。
她抗议过,说愿意多交钱,但负责宿舍的老师是个留着波波头的英国女人,态度温和却不容商量:“亲爱的,学校规定。你可以选择室友,也可以由我们安排。”
她选择由学校安排。
反正谁来都一样,她没兴趣认识任何人。
搬进新宿舍那天,雨难得停了。
天空露出一小块淡蓝,像被撕开的灰纸。
宿舍在校园北侧,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老楼,红砖墙爬满常春藤,走廊里铺着深绿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苔藓上。
房间比单人间大了一倍,两张床、两张书桌,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
李希法推开门时,看见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
听见动静,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一只刚出窝的幼鹿。
她笑起来:“你好!你就是李希法吧?我叫林鹿,鹿角的鹿。以后请多关照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软糯的南方口音,听起来毫无攻击性。
李希法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好。”
林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热情地指着靠窗那张床:“那边是你的,我帮你看了,采光好。你行李多不多?要不要我帮你搬?”
“不用。”李希法把行李箱拖进来,扔在自己床边,没再多看她一眼。
她讨厌这种过分热情的人,像阳光太烈,会灼伤她见不得光的皮肤。
可林鹿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一边整理自己的画具,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自己:她来自苏州,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里还有个弟弟,她从小喜欢画画,拿到奖学金来的伦敦,梦想是成为像弗里达·卡罗那样的画家。
“你呢?”林鹿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画什么风格?”
李希法正把一管黑色颜料塞进抽屉,头也没回:“抽象。”
“哇,酷!我超想学抽象的,但我老师说我太写实了,放不开。”林鹿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轻快,“对了,你吃饭了吗?学校食堂的炸鱼薯条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不饿。”
“那——晚上呢?听说旁边那条街有家酒吧,周五有学生之夜,啤酒半价。好多同学都去,我们一起去吧?”
李希法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心机,只有纯粹的、傻乎乎的好意。
这种干净让她胸口一阵刺痛,像有人拿砂纸打磨她生锈的伤口。
“再说吧。”她声音冷淡。
林鹿也不失望,只是笑了笑,继续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李希法发现林鹿确实是个“干净”的人。
她不抽烟,不喝酒,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睡觉,早上七点起床去画室。
她画画时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笔触细腻,颜色温暖,画的是花园、阳光、静物,每一幅都带着一种柔软的生机。
她的天赋是真的。
甚至比李希法想象中更好。
那种天赋不需要药物,不需要痛苦,只靠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一颗安静的心。
李希法开始嫉妒她。
那种嫉妒像一根细刺,扎在肋骨下面,不明显,却让她每次看见林鹿的画时都会下意识攥紧画笔。
她开始故意晚上不回来,在酒吧待到凌晨,带着一身烟酒味撞进房间,把林鹿吵醒。
林鹿从不说她,只是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回来啦?要不要喝杯热水?”
李希法不回答,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林鹿就默默关灯,不再出声。
那天周五,班上几个同学约着去酒吧。
一个叫阿米尔的印度裔男生走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希法,今晚一起?听说有乐队,挺不错的。林鹿也去。”
李希法抬头,看见林鹿站在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地朝她挥手,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她忽然觉得烦躁,却又莫名想看看林鹿在那个环境里的样子。
“行啊。”她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吧。”
酒吧叫“黑兔”,在一条窄巷深处。
门外挂着一块褪色的霓虹灯牌,兔子耳朵缺了一只。
里面比想象中大,灯光昏黄,墙上是涂鸦和旧海报,空气里混着啤酒、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角落有个小舞台,一支三人乐队正在调音,鼓手敲了两下镲片,发出刺耳的回响。
李希法熟练地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靠在吧台上环顾四周。
林鹿跟在她旁边,有些局促地握着一杯果汁:“这里……好吵啊。”
“喝酒的地方都这样。”李希法喝了一口,眼神扫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阿米尔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蓝色的鸡尾酒:“希法,你要不要试试这个?新款,酒精浓度高,喝了保证开心。”
李希法瞥了他一眼,接过,仰头灌了半杯。
酒液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阿米尔笑着拍手:“够劲!”
林鹿在旁边小声说:“希法,你慢点喝……别醉太快。”
李希法没理她,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
酒精上头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没怎么吃东西。
她靠在吧台上,感觉世界像被涂了一层金色的油彩,暖融融地化开。
阿米尔又递过来一颗药片,白色的小圆片:“这个也很棒,让你跳舞更有感觉。试试?”
李希法盯着那颗药片,想起了马丁,想起了郑世越,想起了那片淡蓝的薄荷味。
她犹豫了两秒,接过来,扔进嘴里。
林鹿看见了,伸手想拦:“希法,那是……”
“没事。”李希法躲开她的手,笑了笑,“我习惯了。”
药效上来得极快,脑子里的重量消失了,身体变得轻盈。
舞池的音乐变成了一团流动的色彩,她跟着节奏晃动,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片漂浮的羽毛。
林鹿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担忧、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希法……”她抓住李希法的手腕,“我们回去吧?”
李希法睁开眼,低头看她的手。
那双手干净、白皙,指缝间没有颜料残留。
她忽然用力甩开:“你管我?”
声音比预期大,林鹿被吓了一跳,眼眶瞬间红了:“我不是管你……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李希法笑了,笑得很刺耳,然后凑近她,一股混合着酒精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你才认识我几天?你了解我什么?别他妈装好人。”
林鹿咬了咬嘴唇,没回嘴。
她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里还闪着那点干净的泪光。
李希法看着她,胸口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快意,又在下一秒被强烈的恶心替代。
她在嫉妒。
嫉妒林鹿的干净,嫉妒她能坦然地露出受伤的表情。
而她李希法,早就不会了。
那天晚上她喝到断片。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宿舍床上,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头疼得像被砸碎,胃里翻江倒海。
她翻身想吐,床边却已经放了一个垃圾桶,里面套着干净的垃圾袋。
林鹿的床是空的,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像昨晚没人睡过。
李希法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
垃圾桶旁边放了一杯温水,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圆润清秀:“希法,我去画室了。水给你晾好了,记得喝。早饭在微波炉里,是三明治。我不怪你。你只是……太累了。 ——林鹿”
李希法捏着那张便签纸,指节发白。
她想撕了它,想把它扔进垃圾桶,还想骂林鹿多管闲事。
最终,她只是把便签纸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端起水杯,一口一口喝完了。
微波炉里的三明治还是温的,鸡蛋生菜夹在全麦面包里,边缘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或许是酒后身体的脆弱,或许是那种被照顾的陌生感,又或许是那个垃圾桶——干净得让她无地自容。
从那天起,李希法开始带林鹿去酒吧。
起初是故意的。
她想看看林鹿的干净能撑多久。
她带她去“地下室”,让她见识那些坏人手中五颜六色的小药丸;带她去黑兔,让她坐在角落里看别人在舞池里发疯;给她倒酒,一杯接一杯,笑着说“试试嘛,尝尝。”
林鹿一开始拒绝,后来开始尝试,再后来主动要酒。
她喝酒时脸红得很快,眼神会变软,说话也会变多。
她会在醉后絮絮叨叨说家乡的事情,说父母对她寄予厚望,说她其实压力很大,说她有时觉得自己画得一点都不好。
李希法听着,心里那根细刺扎得更深了。
有一天深夜,她们从酒吧回来,林鹿扶着墙吐了一地,然后蹲在路边哭:“希法……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画的那些东西……狗屎一样……”
李希法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你画得很好。比我好。”
“你骗人……”林鹿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你从来不看我的画……你从来不夸我……”
李希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嫉妒。”
林鹿愣住了:“什么?”
“我嫉妒你。”李希法站起来,点燃一支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恶心。”
林鹿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破涕为笑:“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我知道。”李希法吐出一口烟,“所以别学我。”
虽然她点了点头说她不会学她,但心中压抑着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她本不想带坏林鹿,但那种嫉妒像一双手,推着她一步步把林鹿拉进她自己的深渊。
她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看见林鹿坐在窗台上发呆,像是有心事困扰着。
林鹿有时还会拿出打火机和一支烟,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试试看。
每次点燃打火机以后,火焰映出她安静的侧脸。
最终,每一次她都没有勇气点燃那一支烟。
那一刻,李希法会觉得胸口发紧。
她曾经也想拯救自己,可她没有成功过。
裂口在她们之间裂开,越来越大。
而李希法知道,那条裂口,不止是她和林鹿的。
那是她自己的。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伦敦就飘了第一场雪。
李希法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细雪落在窗台上,慢慢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黑色的心,没有新的消息。
郑世越已经两周没联系她了。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两颗马丁给的药片。
白色的,像糖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嘴里。
糖化了,苦味蔓延开来。

Chapter.13 《向日葵》

画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笔尖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林鹿的侧脸上,在她专注的眉眼间落下一层金色的绒毛。
她正在画一幅静物——三个苹果、一只白瓷壶、一块蓝色桌布。
没什么特别的构图,可她的笔触有一种罕见的笃定,每一笔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李希法坐在角落的画架前,假装在画,其实已经盯着林鹿看了十分钟。
她画完了最后一个苹果,直起身,呼出一口气,转头朝李希法笑:“希法,你帮我看看,这个苹果的阴影是不是太硬了?”
李希法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苹果的暗部过渡柔和,色彩层次分明,连桌布的褶皱都画出了布的柔软质感。
她画得比她好,甚至比很多专业生都好。
那种好不只是技巧上的娴熟。
她的好,还好在她有一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眼睛。
“挺好的。”李希法说,声音没什么温度,“不用改。”
林鹿又笑了,眼睛弯起来:“真的?我觉得你是在敷衍我。”
“我从不敷衍人。”
“那你看看你的。”林鹿凑过来,好奇地往李希法的画架上张望。
李希法的画布还是一片空白,只打了浅浅的炭笔草稿,模糊的轮廓蜷缩在角落,像什么没成型的怪物。
她不想被林鹿看见,侧身挡住:“还没画完。”
“哦……”林鹿缩回去,没追问。
她总是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李希法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低头盯着那片空白。
她今天没吃药,脑子像一团糨糊,怎么都聚不起神。
林鹿那边又传来笔尖的沙沙声,轻快得像下雨。
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林鹿想了想:“五岁吧。我爸妈想让我学钢琴,但我只爱画画。我妈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后来我拿了奖学金,她就没话说了。”她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画得这么好,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我都是自己瞎画。”林鹿笑着摇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什么好颜料,我就用我妈的化妆品调色,粉底液当白色,口红当红色……画出来全是怪胎。”
李希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跪在地上,用口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她有些困惑。
“你从来没想过放弃吗?”
林鹿停下来,画笔悬在半空,想了一会儿:“想过。去年申请学校的时候,我差点放弃了。我爸说,出国留学太贵了,弟弟要上学,家里负担不起。我说我自己想办法,然后我没日没夜地画,投了十所学校,最后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她转头看李希法,眼睛亮亮的,“可能因为我太想要了吧。太想要的东西,就够努力。”
李希法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拿到这所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唐婉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女儿考上了顶级艺术学院”,底下全是点赞和“恭喜”。
而她自己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盯着通知书发呆,脑子里想着的是郑世越昨晚在她脖子上留的吻痕。
她画画是因为她想画画吗?
还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
晚上回到宿舍,林鹿在浴室里唱歌。
她音准不好,但唱得很投入,是一首老歌,大概是她妈妈爱听的。
水声哗哗地响,她的歌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暖融融的,像一锅刚煮好的甜汤。
李希法坐在床上,翻着手机。
郑世越依然没有消息。
她点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还是那个黑色的心,孤零零地浮在屏幕上。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干脆把手机扔在枕头底下。
林鹿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一条粉色浴巾:“希法,你洗澡吗?水还热着。”
“等会儿。”
林鹿坐在自己床边擦头发,忽然说:“我今天在画室看到你那张草稿了。”
李希法一僵:“我不是不让你看吗?”
“我就偷偷瞄了一眼。”林鹿吐了吐舌头,“你画的是一个人吧?一个男的,黑色的轮廓,看不太清脸。他……是你男朋友吗?”
李希法沉默了几秒:“……不是。”
“那是谁?”
“不重要的人。”
林鹿没再问,但她的眼神在李希法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擦干头发,爬上床,关了台灯:“那我睡了。你也别太晚。”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渗进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淡黄色的方格。
李希法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想起那天在画室,林鹿凑过来看她的画,眼睛里有好奇,没有评判。
那种干净的好奇让她想起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那种在一个人没被伤害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她记得自己曾经也有过那样的表情,大概在十二岁之前,在她发现父亲出轨之前,在她学会用黑色填满画布之前。
后来那表情就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纸是米色的,印着细碎的小花,廉价而温馨。
林鹿选的,她说这样看起来像家。
李希法闭上眼。
半夜她醒了,翻身时听见林鹿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在叫妈妈。
她听着,没动。
第二天周末,林鹿起得很早,说要去国家美术馆看展览。
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刚从某个青春片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希法,一起去吧?”
“不去。”
“去吧去吧!”林鹿拽她的胳膊,“今天特展,是梵高的画,你不是喜欢抽象表现主义吗?他的笔触你应该会喜欢。”
李希法想挣脱,但林鹿的手很温暖,像一只软绵绵的小动物扒在她身上。
她莫名没有用力甩开。
二十分钟后,她们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上。
国家美术馆的台阶前,几只鸽子在踱步,远处是纳尔逊纪念柱的铜像,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巨大的铅笔。
林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拽着李希法说“你也站那儿我给你拍”。
李希法被她推到台阶中央,表情僵硬地比了个耶,林鹿笑着喊“你笑一笑嘛,又不是拍证件照,干嘛那么严肃呀”。
她挤出一个笑,非常敷衍的那种,但林鹿按快门时眼睛亮了:“好看!你笑起来超好看的。”
李希法没回应,但走进去看画时,她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
特展在大厅东侧,灯光调得很暗,每一幅画都被单独投射,像悬浮在黑暗中的碎片。
林鹿站在一幅《向日葵》前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每次看画都这样,像灵魂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李希法站在旁边陪她,目光从《向日葵》滑到旁边的自画像。
梵高的眼睛在那个黄色的背景里,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画布上。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好孤独啊。”林鹿轻声说。
李希法转头看她,她还在看那幅《向日葵》,眼眶有一点红。
“你觉得他能被理解吗?”林鹿忽然问,“画这些的时候,有人看懂过他吗?”
李希法想了一会儿,看着她说:“现在有了。”
林鹿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啊,我太容易被感动了,从小就这样。”
李希法看着她的眼泪,胸口那种刺痛感又浮上来。
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鹿的背。
“走吧,”她说,“楼下有纪念品商店,我请你买个帆布包。”
林鹿破涕为笑:“真的?”
“骗你干嘛。”
她们买完包出来时,雨又下起来了。
伦敦的天像永远塌不完一样,细密的水珠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两人躲在一个电话亭下避雨,肩膀挤在一起,林鹿缩着脖子笑:“我们好像偶像剧女主哦。”
李希法翻了个白眼:“偶像剧女主不会在酒吧吐成那样。”
“喂!”林鹿锤了她一下,笑得更大声了,“那是我的人生污点好吗!”
雨声很大,盖住了她们的笑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李希法坐在地板上,翻着下午拍的几张照片——梵高的画、广场上的鸽子、林鹿在台阶上比心。
她盯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林鹿的脸在镜头里明亮得像一盏小灯。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美术馆里,林鹿问她“他能被理解吗”时的表情,和那双发红的眼睛。
林鹿画得那么好。
她不应该出现在那家“地下室”酒吧里,不应该学着抽烟喝酒,不应该被她带进那些泥沼。
她应该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坐在画架前,画那些苹果、白瓷壶和蓝色的桌布。
她应该永远保持那双干净的、没被伤害过的眼睛。
可她已经把她拉进来了。
那天晚上林鹿睡得很早,李希法坐在窗台上抽烟。
雨停了,窗外的天空露出一小片深蓝,像被擦过的旧黑板。
她吸完最后一口,掐灭烟头,掏出手机。
犹豫了很久,她给郑世越发了条消息:“忙什么呢?”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
对方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分钟,盯着那两个字看。
然后她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扔回枕头下面。
窗外有鸽子咕咕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她躺下来,闭着眼,听着林鹿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一个安静的小小的钟。
她忽然想,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果她没有在那个雨夜遇见郑世越,如果她没有在画室里等他进来,如果她只是像林鹿一样画画、看展览、梳马尾——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人?
一个能在美术馆里看《向日葵》看哭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的是,她已经没法走回去了。
而她更知道的是,她已经悄悄开始怕一件事了。
她怕哪天林鹿也变得像她一样,眼里再也没有光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里,她攥紧了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像一个无声的呼吸。
而她始终没等到那个黑色的心。

Chapter.14 酒吧之夜

十二月的伦敦让人感到冰冷得像待在了一个冰窖里一样。
李希法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把自己缩在帽子里,沿着泰晤士河岸走了四十分钟。
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破碎地晃动着,像一块被砸烂的镜子。
今晚没有课,林鹿被同学拉去参加一个读书会,说什么也不肯带她——“你不会喜欢的,全是聊诗歌,你去了会睡着”——她说得倒也没错。
她对这些什么诗歌一点都不感兴趣。
宿舍空荡荡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她躺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郑世越那句迟迟未至的回复。
她打开手机看一眼,又关上,再打开,再关上。
最终她穿上鞋,出了门。
地下室酒吧比平时冷清。
周四晚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常客坐在吧台边喝闷酒,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看手机。
空气里混着陈年啤酒和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暗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马丁坐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调音。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截黑色的纹身,看不清图案。
金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垂落在额前,随着他低头调弦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注意到李希法进来,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
宝贝,好久不见。他放下吉他,跳下舞台,朝她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的门朝哪儿开。
最近忙。李希法在吧台边坐下,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马丁在她旁边坐下,朝酒保打了个手势,两杯威士忌很快端上来。他推了一杯给她:这杯我请。
李希法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丁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看起来不太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谢谢夸——
我认真的。他打断她,你上次拿的那批货,是不是不够劲?
李希法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马丁看在眼里,没等她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淡粉色的药片,比之前的白色小圆片更精致,表面压着细小的纹路。
这是新品,刚到的。纯度更高,而且不会让你的身体受到伤害的。亲爱的,你想试试吗?
李希法盯着那几颗药片看了三秒。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郑世越给她贴片的那个夜晚,月光、薄荷味、他手指按在她脉搏上的温度。
那一切像已经隔了很久,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可现在,她依然在同样的循环里打转,只是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供应者。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药片的味道是甜的,像水果糖,更像谎言。
马丁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酷女孩。走吧,楼上有包厢,安静,没人打扰。
李希法跟着他上了二楼。
包厢比楼下更暗,只有一盏很小的壁灯。
光线暖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沙发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坐下去会陷进去。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威士忌、两个杯子,旁边还有一小袋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
马丁倒了酒,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靠进沙发里。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她,嘴角带着那个懒散的笑。
在想怎么赚我的钱。
也不全是。他笑起来,牙齿白得很整齐,我在想,这个东方瓷娃娃看起来好想让人弄碎。她眼睛里那种东西,你懂吗?那种……好像什么都不怕,又好像什么都怕的眼神。我觉得很有意思。
李希法没回答,仰头灌了半杯酒。
药效开始上来了。
她感觉脑子里的声音慢慢变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身体变轻了,连呼吸都变慢。
她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在看云。
马丁往前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希法,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你有多久没被人碰过了?
李希法闭着眼,没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今晚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
那些药片把她的意志泡软了,像泡在温水里的纸,一戳就破。
马丁的呼吸凑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擦过皮肤:亲爱的,你太紧张了。在我这儿,你可以放轻松。
他的手从膝盖滑到大腿,拇指在布料上来回摩挲,力道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
李希法的呼吸乱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就一次,马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只是想放松一下,这是被允许的,对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的唇贴上她的脖颈,温热而干燥,在锁骨上方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耳后。
李希法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推开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倒计时。
手机突然震动了。
那震动很轻,却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李希法猛地睁开眼,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郑世越。
三个字,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一簇火苗。
李希法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
她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手指发麻,像被冻住了一样。
马丁的唇还停在她脖子上,呼吸温热,见她没动,低声问:谁啊?不接?
李希法猛地推开他,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郑世越的声音,低而平静,像冬天的湖面,看不见底下的暗流。
你在哪儿?
李希法喉咙发紧,她下意识看向马丁。
马丁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在……在宿舍。她听见自己说。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郑世越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而冷,像刀片划过玻璃:李希法,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高半度。你自己知道吗?
李希法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在酒吧,郑世越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二楼,红色沙发,对面是一个金发男人,他刚才碰了你的脖子。我说对了吗?
李希法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墙,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包厢里有没有摄像头——她知道一定有。
她太了解郑世越了,他从来不会只靠猜。
你现在站起来,出门左转,下楼梯,离开那家酒吧。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郑世越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你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的话。
李希法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在听吗?郑世越问。
……在。
很好。现在就走。
她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挂了电话,抓起羽绒服,转身就往门口走。
马丁在身后喊她:希法?怎么了?亲爱的——
她没回头。
楼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药效还没退,她的视线是模糊的,腿是发软的。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机械地往下走。
穿过吧台,再穿过人群,最后她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冷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李希法踉跄了一步,扶住路灯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每一次都砸在肋骨上,又疼又重。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握在手心,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颤抖着打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在她发的那句忙什么呢,没有回复。
现在她明白了,那条消息他看到了,他只是不想回。
等她到了酒吧,等她被马丁碰了,他才打来电话。
他在等一个时机。
李希法站在寒风中,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她用力擦掉,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宿舍的方向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割。
可那种冷,反而让她清醒了。
药效在冷空气里迅速退散,大脑重新开始运转——刚才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她现在已经在马丁的床上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她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橱窗前,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
她盯着玻璃里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打开手机,这次她主动发了一条消息给郑世越,只有一个字:回了。
屏幕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又消失了。
她等了三分钟,没有新消息进来。
李希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河水还在旁边流淌,黑沉沉的,倒映着破碎的灯火。
她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几颗淡粉色药片,攥在手心里捏了两秒,然后走到河边,抬手扔了出去。
粉色的药片落入黑水中,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妈的。”
“操!”
她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郑世越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机票预订成功的截图,出发日期是一周后,目的地:伦敦希思罗机场。
下面跟了一句话:下次见面,你得自己交代。
李希法站在寒风中,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无奈地笑了。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也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要逃离。
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她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吞没。
林鹿还没回来,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暖气片嗡嗡作响。
李希法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时,她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红了一圈。
目光却比出门前清亮了一些。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郑世越来了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样。
一定会的。

Chapter.15 供应商与客户

郑世越在伦敦待了四十八小时。
他来的时候是一周后,一架从上海直飞的航班,降落在希思罗时是下午三点。
伦敦那天罕见地出了太阳,浅金色的光铺在航站楼的玻璃穹顶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到了。你来,还是我去找你?
李希法逃了一下午的课,在宿舍里坐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窗外的云。
最终她回了一个字:你过来吧。
她没让他来宿舍,他们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安静的街角,落地窗外是排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电话亭和灰白的天空。
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没喝,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直到杯壁凉透。
郑世越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很轻。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成熟了一些,下巴线条更硬朗,肩更宽了。
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他看了她两秒,说:瘦了。
李希法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内侧的痕迹。
郑世越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只是抬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后天。
来做什么?
看你。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顺便处理一点公司的事。我爸在伦敦有分公司,正好有个会。
李希法点了点头,没说话。
郑世越放下杯子,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她来不及躲。
手腕内侧新添的针眼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细小的红点排列在不明显的青紫色瘀痕旁边。
郑世越低头看了几秒,拇指轻轻按了按其中一处,力道不重,却让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过什么?他声音很轻。
李希法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郑世越松开她,靠回椅背,目光却没有移开。
你从马丁那里拿的东西,和我给你的不一样。纯度不稳定,杂质多,容易出事。
……你怎么知道是马丁?
我说过,我总有办法知道。他喝了一口咖啡,你扔进泰晤士河里的那几颗粉色药片,我都看到了。
李希法胸口一紧,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郑世越在她宿舍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
李希法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窗边打电话,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听起来像在谈合同。
她坐在床沿,听着他低沉的、平稳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陌生——他离她只有两米远,可他说话的方式、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挂了电话,郑世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过来。他说。
那晚他没有用药。
他只是抱着她躺在床上。
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金色条纹。
他的呼吸很轻,贴在她后颈,暖融融的。
她蜷在他怀里,感觉像隔了很久很久,又重新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尽管她知道,那个安全本身就是个骗局。
你还在怕我?他忽然问。
李希法沉默了几秒,在黑暗中轻声说:怕你不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讨好她的话,但他不在乎真假。
她说,那他就信。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没有让她送。
他在酒店房间门口抱了她一下,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马丁那批货别再碰了。我给你寄。
……知道了。
还有,他松开她,低头看她,目光平静,他有碰你吗?
李希法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
郑世越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拎起行李箱,转身走了。
他明明知道马丁没有完全碰她,他已经制止了,却还要故意提起。
明摆着还是在旁敲侧击提醒她,别越界。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李希法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她感觉身体里那根绷了四十八小时的弦终于松了一些,然而紧接着又空了一块。
她回到宿舍,林鹿不在。
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什么也没做。
第三天,郑世越的包裹到了。
是一个不起眼的快递盒,没有寄件人,拆开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黑色小袋,装着十几片淡蓝色的贴片,和她在国内用的一模一样。
旁边有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工整:低剂量一天一片,高剂量隔天一片。用完告诉我。
李希法把那些贴片锁进了抽屉。
第四天,她又去了地下室。
马丁见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需要货。李希法在吧台边坐下,把一迭现金推过去,以后用你的,按老规矩。
马丁看了一眼那迭现金,没接,而是靠在吧台上,歪着头打量她:他来过了?
不关你的事。
他没把你锁起来?马丁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宝贝,我真搞不懂你。他又不在伦敦,你怕什么?
李希法没回答,只是把现金往前推了推。
马丁终于伸手收了钱,从吧台下摸出一个白色小袋,推到她手边。
他的指尖在交接时故意划过她的手背,停留了一下。
李希法抽回手,把袋子塞进口袋。
希法,马丁叫住她,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来找我,我随时有空陪你。我相信你也不可能这样惧怕他一辈子。
李希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不需要。
你需要。马丁的声音追上来,不紧不慢,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你就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
她懒得再与他争论。
转身走出地下室,冷风迎面扑来。
口袋里的白色小袋硬邦邦的,贴着大腿外侧,像一个小小的秤砣。
从那以后,马丁成了她的主要供应源。
交易通常是这样的:她周五晚上去地下室,在吧台坐二十分钟,点一杯不喝的酒。马丁会找个空隙过来,和她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把货放在吧台下,她取走,钱留在那里。有时候他会在她走之前塞给她一颗新的试用装,说尝尝这个,比上次的柔和。
她试过,确实比之前的纯净一些。
但她始终保持着警惕,不让他摸到更多。
马丁也识趣,没有再像那天晚上一样靠近她。
他明白她的底线在哪里,也不再越界。
但他一直等着她越界的那一天。
他知道她会的。
供应商和客户的关系就清清爽爽地维持着。
偶尔在深夜,药效退去,她会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郑世越的呼吸贴在她后颈时的温度,也想起马丁的呼吸贴在她耳廓时的温度。
前者让她觉得安全。
后者让她觉得危险。
可她知道,这两种感觉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裹着不同颜色的糖衣,吃着吃着她终将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冬天更冷了。
李希法的生活分成两半:白天上课,晚上在画室待到很晚,周末去马丁那里取货,再回到宿舍,锁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把一片淡蓝色放进口中,等着薄荷味化开,等着世界重新变得柔软。
她不再和林鹿一起去酒吧了。
林鹿问过两次,她说累了,林鹿就不再问了。
可李希法知道,她能感觉到林鹿看她的眼神在变。
从关心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那眼神让她烦躁,又让她内疚。
两种情绪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越拧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而马丁每次交货时看她的眼神,也一样让她喘不过气,却是另一种喘法。
那种目光像在她身上划口子,浅而密的,不疼,但让你知道自己正在流血。
她把这个比作一场拉锯战。
一方是郑世越,隔着整个欧亚大陆,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
另一方是马丁,就在眼前,用他懒洋洋的笑和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一点一点消磨她的底线。
她夹在中间,既不敢往前,也回不了头。
偶尔午夜梦回,她会想起那晚在泰晤士河边扔掉的几颗粉色药片。
河水黑沉沉的,吞掉了它们,连一个水花都没留下。
她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扔掉那几颗药片,事情会不会往不同的方向走。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会被自己掐灭。
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
不管扔不扔,她还是会坐在这里。
等着下一批货送到她手里。
等着下一个夜晚被药物泡软。
等着那个迟早会来的,她根本控制不了的结局。

Chapter.16 林鹿的堕落

电话在凌晨一点响起。
李希法刚吃完一片药,躺在床上等药效上来。
手机震动的嗡嗡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林鹿的来电。
她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对面传来的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希法……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走不动了……
李希法在宿舍楼下找到她的时候,林鹿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外面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冻得手指发紫,脚边扔着一部屏幕已经摔裂的手机,裂痕像蛛网一样四散。
林鹿。李希法蹲下来,碰了碰她的肩膀。
林鹿抬起头,整张脸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嘶哑:他……他跟我分手了。
谁?
周沉。林鹿的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他说他……在国内有女朋友了。谈了一年多了,他一直没告诉我……
李希法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想明白了。
周沉,林鹿国内的那个男朋友。
她偶尔听林鹿提过。
她说他们异地恋三年了,对方在杭州做设计,等林鹿毕业就结婚。
林鹿说起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比她在美术馆看《向日葵》时还要亮。
我今天晚上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我拿到了奖学金的续期,结果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林鹿攥着李希法的袖口,像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她说她是周沉的女朋友,在一起一年多了,问我是不是他表妹……
李希法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掌心下的脊骨微微凸起,薄薄的,像一只受伤的鸟收拢了翅膀。
那天晚上李希法把她扶回了宿舍。
林鹿哭了一路,到宿舍后却忽然安静下来,像力气用尽了一样,呆呆地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裂痕看。
李希法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有喝。
给她盖了条毯子,她也没有动。
她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的石膏像。
他会后悔的,林鹿忽然说,声音哑哑的,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我画画比他好。
李希法很想说你画得比很多人都好,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得再多都没有用。
她坐在林鹿旁边,陪她一起盯着那道墙上的裂痕看。
烟瘾大作的祸源应该是第二天晚上开始的。
林鹿上完课回来,眼圈还红着,第一句话就是:希法,给我一根烟。
李希法正坐在窗台上抽烟,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林鹿。
那张平时白净柔软的脸,此刻浮着一层疲惫的灰,嘴唇紧抿,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冷。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李希法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推了过去。
林鹿抽第一口时呛得咳了半天,眼泪都咳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但她没有放下烟,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一直到那只烟烧到滤嘴。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原来吐烟是这种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学会吐烟。
什么感觉?
像把什么东西呼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们抽了半包烟,谁都没怎么说话。
烟味在宿舍里盘旋不散,顺着窗帘的缝隙渗出去,飘进伦敦十二月的冷夜里。
喝酒是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有一节写生课,林鹿画了一幅风景,灰蓝色的天空下是一片荒芜的田野,枯草在风里倒伏,远处有一棵歪斜的树。
她以前画的都是温暖的、柔软的东西,这幅画里却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荒凉的东西。
老师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林鹿,这幅画比以前的都有力量,但是……你还好吗?
挺好的。林鹿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层薄纸糊在脸上。
李希法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鹿主动说想去酒吧。
她们去了黑兔,人很多,音乐震耳欲聋。
林鹿喝了三杯长岛冰茶,然后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又开始一抖一抖的。
李希法坐在旁边,没看她,只是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希法,林鹿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你以前失恋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希法想了想,她其实没有真正失恋过。郑世越不是恋,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但她不能跟林鹿解释这个,于是她说:找个新的人。
林鹿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你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吗?
那不一样。李希法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我这个……是跑不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得选。
林鹿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试图理解这句话里的重量。
最后她把脸埋回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没得选也好。有得选的时候,选了错的人,更难熬。
李希法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那是一种奇怪的、拧巴的感觉——有嫉妒,有同情,有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近乎贪婪的欣慰。
她在欣慰林鹿终于也尝到了那种被抛弃的滋味。
她在欣慰她不再那么干净了,不再像一盏遥遥挂着的灯,让她觉得刺眼。
这个想法让她恶心得想吐。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可那种欣慰还是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从那天起,林鹿开始跟着她抽烟喝酒。
起初只是李希法在窗台上抽的时候,她会凑过来要一根。
后来是每天早上画完画,她会主动点上一支。
再后来是晚饭后,她会问今天去不去酒吧,语气越来越自然,像在问今天要不要去散步。
她的画风也变了,颜色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有幅自画像里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漆漆的洞。
李希法看着那些画,既没有阻止她,也没有鼓励她。
她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她本来不想带坏她的。
她本来想推开她的。
可每一次当林鹿红着眼睛递过来烟盒,每一次当她用那种陪陪我吧的眼神看着她,她就会想起林鹿那句没得选也好。
她知道自己是在害她,可那种被依赖的感觉、那种有人和她一起沉下去的感觉,像深海里的一只手,把她往下拖的同时也让她觉得没那么孤独。
有一次,林鹿喝多了,靠在李希法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希法,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林鹿的声音带着酒后的鼻音,我抽烟你也不说我,喝酒你也不说我,画画变成那样你也不说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没救了?
李希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说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林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李希法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重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李希法把她扶回宿舍,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自己的床边,点燃了今晚的第十支烟。
她盯着烟雾在灯光下盘旋、散开、消失,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忘了在哪里看到的,大概是某个电影的台词,或者某本书里的一句话。
那句话大意是说,人都是被自己拉进深渊的。
可她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她觉得人都是被彼此拉进深渊的。
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然后一起往下掉,掉的时候还觉得有人在旁边陪着,挺好的。
至少比一个人掉下去要好。
她打开手机,看见郑世越几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干吗。
她打了两个字:没事。然后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在想你。然后也删掉。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林鹿哭了。
过了五分钟,郑世越回了两个字:你呢?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画室里看到的林鹿的那幅画。
灰蓝色的天空,荒芜的田野,枯草倒伏。
她想起她以前画过的那些花园、阳光、苹果和白瓷壶。
那幅画旁边晾着一幅没干透的新作,画的是一个人背对着站,站在一片雾气里,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个人的肩膀在微微塌着,像在哭。
林鹿以前从来不会画人哭的。
她觉得那太悲伤了。
但她现在会了。
李希法掐灭烟头,在黑暗里闭上眼。
她听见林鹿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安静的小钟。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像在数她欠下的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Chapter.17 暧昧

周五晚上,李希法第二次带林鹿去了地下室。
这一次是林鹿主动提的。
她说想出去走走,不想待在画室里对着那幅灰色的天空发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抽烟,手指夹着烟的姿态已经很熟练了,烟雾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来。
李希法看着她,想了几秒,点了头。
她告诉自己带她去只是散心。
林鹿最近的状态太差了,画室里那幅灰蓝色的天空她反复涂改了一个星期,越改越暗,最后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块面,像一块淤青。
她想让她换个环境,哪怕只是喝一杯酒、听一首歌,把脑子里那个叫周沉的名字暂时甩开几小时。
出门前,李希法给马丁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带朋友来。你离她远点。
马丁回得很快,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你说了算,老板。
李希法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总觉得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但她没有再多想,把手机塞进口袋,拉着林鹿出了门。
地下室今晚比上次热闹。
舞台上有支新的爵士乐队,萨克斯风的声音在烟雾里盘旋着。
李希法带着林鹿在吧台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杯金汤力。
林鹿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习惯就好。
你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觉得苦吗?
不记得了。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十六岁,喝的是郑世越从酒柜里偷出来的威士忌,兑了可乐。
他说这样好入口,她信了,结果半杯下去就晕得站不住,被他抱回沙发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夜晚会打开什么。
李希法把那段回忆压下去,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马丁从后台出来了。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丝绒衬衫,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那截纹身,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一段扭曲的藤蔓,缠绕着一只将落未落的蝴蝶。
他头发没梳,随手抓了几下,在舞台灯光下像一团融化的金子。
他看见了李希法,朝她笑了一下,目光却很快越过她,落在了她旁边的林鹿身上。
那一瞬间,李希法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带着一种更精明的、带着计算的光。
林鹿正低头玩杯子里的柠檬片,没注意到他。
马丁走过来,靠在吧台边,一只手撑着台面,歪着头看林鹿。新朋友?他问李希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鹿听见。
林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那是短暂的失神。
灯光下马丁的轮廓太过鲜明,金发、深眼窝、笑起来时那颗若隐若现的酒窝,混在一起有一种过分张扬的好看。
你好,林鹿声音有些小,我叫林鹿。
马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时多停留了半拍,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鹿角那个鹿?
林鹿点了点头,耳朵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粉红。
李希法在旁边看着,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马丁忽然说,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前两天在泰特美术馆?你是不是站在一幅画前面站了特别久?
林鹿眼睛亮了一下:你去泰特?
偶尔去。找找灵感。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轻飘飘的,像随口一提。但李希法认识他够久了,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台词。
他现在说的就是台词。
泰特美术馆?他上次去美术馆大概是五年前。
但林鹿不知道这些。
她的眼睛越发明亮起来,连日来那层笼罩在她脸上的灰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光。
她开始跟马丁聊天,问他弹什么乐器,喜欢什么风格,最近在听谁的歌。
马丁一一回答,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地简短,又留下足够的钩子让她继续追问。
李希法坐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
她看着马丁的目光落在林鹿脸上,那种目光带着一种猎物评估的从容,像猎人在观察一头鹿的奔跑习惯。
他夸她的口音好听,说她笑起来像一幅画,说你这种气质很独特,在伦敦很少见。
每一句都踩在刚刚好的位置。
不越界,不油腻,却让你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李希法忍了二十分钟,终于放下杯子,站起来:林鹿,我们去那边坐。
林鹿正说到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被马丁逗得笑出声来。
听见李希法的话,她愣了一下:啊?哦……好。她站起来时,马丁的目光跟了她一秒,然后转向李希法,眼神里有一种你看吧,我没做什么的无辜。
李希法瞪了他一眼,拉着林鹿换到了最角落的卡座。
你干嘛呀,林鹿坐下后小声说,人家聊得挺好的。
他那种人,李希法压低了声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种人?
李希法看着她那双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马丁是个毒贩,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好的,他看你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个月生活费多少。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他女朋友很多。你刚失恋,别犯傻。
林鹿的笑容淡下去一些,低头搅杯子里的冰块:我又没说要跟他怎么样……就是聊聊天而已。而且他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李希法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路过吧台时,马丁正在调一杯酒,见她过来,挑眉笑了一下:干嘛这幅表情?你说离远点,我很识相了。
你离她远点,我说真的。李希法压低声音,她跟你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样。你别碰她。
马丁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慢悠悠地放上一片柠檬:宝贝,我碰她了吗?我只是跟她聊了几句泰特美术馆。艺术家之间交流艺术,不行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马丁终于抬起头看她,脸上那个懒洋洋的笑收了一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向角落卡座里那个低头玩杯子的身影。
她看起来……很好下手,马丁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那种刚失恋的、需要被肯定的、以为自己很坚强其实一碰就碎的类型。你带她来这种地方,不就是想看她被带坏吗?
李希法胸口一紧: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马丁把酒杯推给她,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至少现在不会。但她自己要凑上来,我不能拦着,对不对?
李希法盯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马丁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没有主动做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笑了一下,说了几句漂亮话。
是林鹿自己把线头递过去的,是林鹿自己往外走了那一步。
可她明明知道马丁是什么人。
她明明可以不带她来。
她走回卡座的时候,林鹿正在翻手机,见她回来抬起头:希法,马丁加了我好友。他说下次有爵士演出喊我来看。
李希法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新的聊天框,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井底,连回声都听不见。
……嗯。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林鹿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甚至在小巷里转了个圈,碎花裙摆扬起,像一只刚刚重新学会飞的鸟。
希法,你觉不觉得马丁挺有意思的?
没觉得。
你对他有偏见。林鹿笑着拽了拽她的袖子,他又不是你以前那种……那种供货商。人家就是玩音乐的,人挺好的。
李希法没有反驳,也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停下来了下来,看着林鹿的背影在路灯下晃动。
那个背影看起来轻松而雀跃,和几天前那个蹲在台阶上哭成一团的林鹿判若两人。
她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有人在黑暗里拉了她一把,哪怕只是暂时的。
可她知道,那个拉她的人手里攥着的,是一根通往更深处的绳子。
而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目睹了一场精心的布局。
马丁在和林鹿聊天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钱包。
他问了她家里的情况,问了她父母做什么工作,问了她奖学金有多少。
这些问题藏在美术馆、音乐和口音的闲聊下面,像细针藏在棉花里。
李希法想拦住她,想告诉她那个人不值得,想把她拽回来。
可她说出口的时候,只是:下周别去地下室了,行吗?
林鹿回头看她,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希法,林鹿走回来,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有人跟我说说话也好。
李希法看着她眼睛里那点重新亮起来的光,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来伦敦的第一个星期,躺在潮湿的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感觉。
那时候她也想要一个人跟她说说话,哪怕只是说点废话也好。
她伸出手,把林鹿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林鹿挽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走吧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早课呢。
两人并肩走进路灯深处,影子拉得很长,又迭在一起。
李希法没有回头看那家酒吧的方向。
但她知道,吧台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玻璃,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感情,只是闪烁着一种安静的、等待收获的光芒。
马丁放下酒杯,靠在沙发里,翻出手机上林鹿刚发来的一条消息:晚安!谢谢你今天陪我聊天。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他只是在备注里加了一个标签:家庭背景:中产。父母:教师。弟弟:上学中。奖学金:全额。性格:缺爱,易攻,刚失恋。
然后他锁了屏,继续喝酒。
李希法说得没错,他确实想拉林鹿下水。
只不过他拉人的方式不是强推,而是让她们自己走下来。
一步一步,以为自己走的是上坡路,其实正在慢慢滑向更深的地方。
就像李希法当初走上他的吧台一样。

Chapter.18 心理医生

李希法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在街上的。
只记得那天是周二,下午没课。
她在画室里从中午待到晚上八点,画了一幅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深蓝色的底色上覆盖着厚重的赭石,一层压一层,像泥石流过后凝固的废墟。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觉得画布在呼吸,或者说她自己在呼吸画布。
药效正在消退。
她摸出口袋里最后两片白色药片,含在舌下,然后走出画室,沿着泰晤士河往南岸走。
后面的事情就变成碎片了。
她记得河边有很多灯,黄色的,倒映在水里像揉碎的金箔。
有人在旁边跑过,脚步声很重,大概是在夜跑。
她自己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想抽根烟,但打火机点不着。
后来她坐下来,坐在人行道旁边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墙,仰头看天。
伦敦那天的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地面的光映成淡淡的橘色。
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是被冷醒的。
睁眼时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铺在河面上,像一张揉皱的锡纸。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很干净,白墙,米色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名片。
她坐起来,脑袋疼得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敲,胃里一阵阵翻涌。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像某个中学老师。
醒了?她语气温和,递过来一杯温水,你昨晚睡在我们门口。外面零下两度,要不是保安巡逻发现你,你可能就冻死了。
李希法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像砂纸。……这是哪儿?
伦敦华人互助协会。我们是一个社区服务机构。女人在她床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你身上有一张学生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李希法,对吗?
李希法点了点头。
你昨晚摄入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女人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措辞精准得像在念病例报告,心跳过快、体温偏低、意识模糊。我们帮你做了基本处理,没有送医院,因为你没有生命危险。但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你需要帮助吗?
李希法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水面,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你妈妈唐婉,是我以前在苏州艺术协会共事过的朋友。我认得你的姓氏。你长得跟她年轻时很像。
李希法胸口一紧。
我已经给她打了电话,女人继续说,她很担心你。她说她不知道你在用这些东西,但她也说……你一向比较有自己的主意。她让我告诉你,她会给你安排一个靠谱的人,在伦敦本地,定期跟你聊聊。你不愿意也没办法,她说了算。
李希法握着水杯的指节泛白了。
唐婉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心疼、焦急,但绝不严厉。
就像她十六岁那年发现李希法床底下藏的那瓶威士忌,她只是拿走了酒瓶,拍了拍她的头说少喝点,然后转身继续涂她的指甲油。
她永远不会真正大发雷霆,她只会用那种软绵绵又无可奈何的叹息,让李希法觉得自己既被爱着,又像一块甩不掉的麻烦。
三天后,李希法坐在一间心理诊所的候诊室里。
诊所坐落于哈里街附近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三楼。
走廊狭窄,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版画,线条抽象,颜色克制,看起来像某个北欧艺术家的作品。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佛手柑精油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又隐隐不安。
前台小姐递给她一张表格,她随便填了几笔。
她没填真实原因,只写了失眠和压力大。
姓氏她也没写全,只写了一个L。
门开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而清冽,带着一点混血的、不太明显的异国口音:请进。
李希法站起来,推开那扇白色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藤言雨坐在一张深棕色的皮质扶手椅里,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笔记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落地窗透进来的下午阳光里近乎透明,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很好看。
好看到李希法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想起应该迈步走进去。
那种好看不像郑世越那种锋利而压迫的俊朗,也不像马丁那种张扬而带着攻击性的漂亮。
藤言雨的好看给人的感觉是安静的。
他就像一幅挂在光线恰到好处的位置上的画,你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些细节精妙得让人想伸手去摸。
李希法?他放下钢笔,微微笑了一下,请坐。我是藤言雨,你可以叫我藤医生,也可以直接叫我言雨。
李希法坐下来,隔着茶几,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沙发很深,靠背柔软,她陷进去的时候感觉像被一团温暖的空气包裹住。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但又觉得不自然,只好又靠回去。
藤言雨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读一张不太难懂的地图。
你看上去很累。
……嗯。
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
经常这样?
李希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时候。
藤言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动作很轻,笔尖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放下笔,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微微前倾:你妈妈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她说你在国内的时候……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来了伦敦之后,状态也没有好转。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们今天只聊你想聊的。
李希法盯着他手指交叉的姿势——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钢琴家的手。
她跟你说了多少?她问。
不多。藤言雨的语气平静,她说你16岁那年家庭重组,你和一个继兄的关系……比较紧张。来了伦敦之后,你在用一些药物来调节情绪。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李希法在心里笑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
她不知道唐婉到底说了什么,但以她对母亲的了解,她大概会把这些事包裹在青春期叛逆小孩子不懂事生活压力大之类的套话里,像给一颗苦药裹上一层糖衣。
你画画?藤言雨忽然换了个话题。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笔茧。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微微笑了一下,我猜你是经常拿笔的人。画笔,或者是铅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李希法下意识把右手缩了缩,藏在腿侧。
那个笔茧是她画了十几年磨出来的,自己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可他却一眼就看见了,那种观察力让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又有些奇怪地被冒犯。
我是学画的,她说,美术学院。
我知道。你妈妈提过。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希望我能帮到你。藤言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阳光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柔和而分明。
我理解你不信任这种谈话。我也不信任。但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约定——你每周来一次,聊四十分钟,我记一些笔记,然后你离开。你要是觉得没用,下次可以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但至少来一次。
李希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沙发里:……好。一次。
第一次咨询结束的时候,藤言雨送她到门口,说:下周这个时间,如果你想来,直接上来就行。
李希法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坐回了那张皮椅里,重新拿起那支银色钢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
那幅画面安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从她走出诊所大门的那一刻起,街对面一辆停着的黑色轿车里,有人隔着车窗看着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她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刚从心理诊所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世越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医生叫什么?
藤言雨。混血,三十岁左右,地址发给你了。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李希法浑然不觉。
她正在往地铁站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藤言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他在逆光里转身的轮廓。
她在地铁上坐了三站,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刚才在诊所里,藤言雨问她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左手手腕。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看见了那些针眼。
他看见了,但没有问。
李希法把左手缩进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而敏锐的人,有时候比危险的人更让人害怕。

Chapter.19 治疗游戏

第二次咨询的时候,李希法迟到了十分钟。
她推门进去时,藤言雨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他背后落下来,在他肩头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他听见动静,合上书,抬头看她时没有看表,只是笑了一下:今天的风很大。
路上堵车。
你走过来的。三点钟方向有一条小路,从宿舍到这儿大概二十五分钟。他把书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支银色钢笔,我猜你是因为在路口犹豫了五分钟,要不要来。
李希法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靠进柔软的椅背里。
你平时都这么观察你的病人?
我只观察我觉得有趣的人。
怎么?你对我感兴趣?
藤言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她的病历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你妈妈上周又打了电话来。她问你的情况,说你最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就跟你说这些?
她希望我劝你按时来。
那你来劝我。
藤言雨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像两枚打磨过的琥珀。
我不劝人。来不来是你的选择。我只是好奇,他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李希法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因为你长得好看。
藤言雨没有被她带偏,只是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这是一个理由。但不够完整。
你觉得完整的理由是什么?
你想知道我知道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知道你妈妈和我说了一些话,但你不确定她说了多少。你想试探我的底牌。
李希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准确地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看向他:能抽吗?
不能。这里禁烟。
她没把烟放回去,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烟身在光线下转动,投下细小的影子。
我妈妈跟你说过郑世越,对吧?
她只说你们家重组后,你和他关系不太好。
不太好。李希法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一声,把烟放回烟盒,她真会挑词。
你希望她用别的词?
她不会的。她永远只会选最安全的那种说法。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踩在刚刚好的位置。
藤言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词才准确?
李希法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很不舒服。
不是恶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的好奇。
他在看她,像在看一个他解了一部分的谜题,剩下那部分他想撬开来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觉得你了解我吗?她问。
我只见过你一次。
那你想了解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纸页合上的声音,和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响动。
藤言雨站起来,没有走近。
他停在办公桌旁边,离她大概两米远,声音从那个距离传过来,不冷不热:我想了解的是你的心理状态,不是你。
李希法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逆光里,浅灰毛衣被光染成暖白色,五官的轮廓被勾勒得极其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收束的利落线条。
这是一张适合被画的脸,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地精准,像有人用素描铅笔仔细打磨过。
她想碰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过勾引他。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刻起她就想过,她的身体在潜意识里已经把好看和可以上连成了回路,像一条被反复踩实的路。
她太久没有新的触碰了。
郑世越的那次造访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之后只有视频通话、消息、和一些她不敢回的电话。
马丁不能碰,至少她还在努力守住那根线。
林鹿的依赖是一种负担,而不是一种填补。
可藤言雨不一样。
他干净、冷静、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像一堵白色的墙。
她想在那面墙上留下点什么。
李希法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毛衣袖口的边缘。
她动作很轻,没有直接握住他,只是指尖沿着那截露出的手腕划过,触到他的脉搏。
那一瞬间他的皮肤是温热的,脉搏平稳,一点都没有加快。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抬起头看他。
藤言雨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没有后退,也没有回应她的触碰。我知道你在试探我的边界。
那你的边界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指。
那动作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但那种温柔本身就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让你知道门后没有你的位置。
时间到了,他说,走回办公桌边,我们下次再聊。
李希法站在原地,盯着他重新拿起那支银色钢笔的动作。
他没有抬头看她,目光已经落回了笔记本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被拒绝的难堪,感觉像有人在她的武器库里轻轻拿走了一把刀,然后笑着说你不需要这个。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站在那里,心跳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说不清是因为被拒绝,还是因为那种被拒绝之后反而更想靠近的冲动。
第三次咨询,她迟到了二十分钟。
第四次,她提前了半小时。
第五次,她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在沙发上坐着,盯着他看。
藤言雨问什么她答什么,简短、敷衍、不配合。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着,像一潭不会结冰的水。
第六次的时候,她决定不演了。
那是伦敦一月底最冷的一天,外面的风大得能把伞掀翻。
李希法推开诊所的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股从雨里带进来的冷湿气息。
她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藤言雨抬起眼看她。他正在写一份报告,钢笔停在半空。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你没回答。
我回答了——你的心理医生。
不只是。李希法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你对我的好奇,已经超过了医生的范畴。你每次都问我关于家庭、关于继兄、关于我妈妈……你一直在套我的话。
这是咨询的正常流程——
别拿这套糊弄我。她打断他,你比谁都清楚,我不是来找你治病的。
藤言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了笔。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但李希法注意到了——他放下笔的姿势比以前慢了一些。
他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她:那你觉得我来找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在研究我,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前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对不对?16岁被继兄搞上床,被药物控制了好几年,跑出来以后继续嗑药,现在你面前坐着一个完整的社会学样本。我猜你写的那本笔记,比我病历厚多了吧?
藤言雨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回视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觉得你很……有趣。
有趣到你不肯碰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藤言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点无奈,像看见一个小孩在做她不太懂的事。
你习惯用这种方式来测试人的底线吗?
我只测试我想测试的人。
那测试的结果呢?
你不敢。
藤言雨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种从容反倒让李希法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见过郑世越的占有、见过马丁的欲望、见过无数男人在她面前露出那些无法掩饰的渴望。
可藤言雨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她敲了半天,里面连一丝回声都没有。
他越不让她碰,她就越想碰。
李希法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在扶手椅前蹲下来。
她仰起头看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像一只弓起背的猫,在试探对手的耐心。
你不想看看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藤言雨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停了两秒:希法,别这样。
别怎样?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一缕垂在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动作干净得像医生在做检查。
然后他收回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从闭合的唇间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免责声明,但我不会碰你。
李希法盯着他闭合的眼睫,看了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退到沙发那边,重新坐下。
那我自己来。
藤言雨睁开眼看她时,她已经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
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宣示。
她没脱裤子,只是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内裤边缘。
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里已经有些湿了,从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那一刻起就开始的,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某种她控制不住的泄露。
她往后靠进沙发里,双腿微微分开,膝盖朝两侧打开。
这个姿势让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反应,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幅他正在分析的画。
那种平静让她心里有一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故意让手指的动作更慢一些,更仔细一些。
她用中指沿着阴唇的缝隙缓缓滑下去,从顶端到底部,再绕回来,来回磨蹭。
指尖沾了黏滑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她没闭眼,就那么看着他,手指在湿热的褶皱间打转,时而轻轻按压那颗已经微微肿起的阴蒂。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呼吸重一分,腰不自觉地往下塌,把胯骨更用力地压向自己的手。
房间里只剩下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和手指进出时带出的那种黏腻的水声——湿滑的、细碎的,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像有人在水里搅动什么。
她知道他听得见,她故意让动作幅度更大,让那些声音更明显。
你听见了吗?她声音有些喘,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听见我有多湿了吗?
藤言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也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李希法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两指并拢挤进穴口,里面热得烫人,收缩着裹住她的指节。
她抽插了几下,又退出来去揉那颗硬挺的阴蒂,来回交替,每次都故意发出更大的水声。
她的腰开始小幅度地摆动,像在迎合自己手指的动作,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放松又绷紧。
她咬着下唇,脖子微微后仰,露出喉结下方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又短又重,鼻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小穴收缩的频率越来越快,手指被夹得发麻。
阴蒂在她的揉弄下胀得更大了,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道电流从脊椎窜上去。
她在他面前高潮了。
那一刻她的身体整个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手指还嵌在体内,小穴剧烈痉挛着收缩,她的腰猛地抬离沙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热液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会阴淌下去,浸湿了牛仔裤的裆部,留下深色的水痕。
她的大腿在颤抖,脚趾蜷进靴子里,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几秒,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瘫软回沙发里。
她喘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胸口一起一伏,小腹还在微微抽搐。
她抽出手指的时候,上面挂着的液体拉成一道细丝,在她收回手的动作中断开,滴在她自己的大腿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摊开手指,让他在灯光下看见上面黏稠的水光。
看到了吗?她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这就是你拒绝的东西。
藤言雨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那张扶手椅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等她的呼吸完全平复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稳得像一根拉直的线。
他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手指,目光没有在那上面停留,又回到她脸上。
结束了吗?
李希法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下不为例,或者你这是在利用我,或者哪怕给她一个嫌恶的表情。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种平静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人愈加火大。
你装什么?李希法站起来,牛仔裤裆部还湿着,她没有在意,逼近他面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明明看得眼睛都直了吧!?你装什么清高?你知道我湿成什么样了,你闻得到那个味道,你他妈都硬了吧?
藤言雨抬起眼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浅淡,几乎像玻璃。
我没有装清高,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整场咨询里她唯一捕捉到的破绽。
我只是不想被你用这种方式试探。你用身体当作武器,不是因为我想要,而是因为你只会这一种方式。
李希法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不碰你,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像在念一份病例总结,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真正碰你。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包括刚才那一件,都是在重复你和你继兄的关系模式。性是你唯一懂得的交换手段。但我不接受这种交换。因为我想要的不是你的身体。
李希法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有一种想把什么东西砸到他脸上的冲动。
她想撕破他那层永远端着的、云淡风轻的面具,想看他露出破绽,想让他也尝一次失控的滋味。
她恨他那种笃定的、看透了她的样子,恨他能坐在那里、看了她自慰的全过程之后还能保持那种该死的从容。
她裤子还湿着,指尖还残留着自己液体的触感,可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说:你只是弄湿了自己,这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咬着牙问。
藤言雨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种让李希法看不透的意味。
你猜。
李希法转身抓起外套,摔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关门声,在安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刺耳。
藤言雨坐在原处,听着那个声音渐渐消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松开手,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头,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六次。患者于咨询室内进行了一次自我性刺激,直白且具表演性质,意图击穿医生边界。对医生的拒斥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和不甘。对自身行为的工具性使用缺乏认知。触摸到的可能性:她的挑衅背后是确认自己是否还能被正常地039;想要039;。下一步:继续观察,适当拉近距离。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路灯已经亮了,光晕在冬夜的雾气里模糊成一团。
楼下,李希法正站在街角,冷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却发现手在抖。
牛仔裤裆部还泛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恶心自己,也恶心他。
恶心他看了整场却连表情都没变。
更恶心自己在他面前湿得一塌糊涂却连一个反应都换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到底是因为被拒绝了,还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不是你的身体。
他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可如果他没说谎呢?
她掐灭烟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可那个念头却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地铁进站时,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铁轨和机油的气味。
她靠在车门边,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嘴唇是红的,因为刚咬过;眼睛是湿的,不知道是因为欲望还是愤怒。
她忽然很想画画。
画一个人坐在扶手椅上,平静地看着另一个人在她面前崩碎。
画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明明只隔着两米距离,却又像隔着一条她游不过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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