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那些事】(番外 1)作者:不如吃酒去
字数:17102 番外1 (姐姐视角) 女人这一生,要怎样活,才算活得漂亮? 我时常这样问自己。 我出生在皖省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自打我有记忆开始,他们之间谈论最多的,就是庄稼地里的事。 这一季要种什么菜、地里该浇水了、果园里又该除草了。拔牙抽穗时,总担心雨水不够,秋收时,又总担心雨水误事。 农人就这样,自古以来,大多还是靠天吃饭。一年四季,尽人事,听天命,辛苦又无奈。 那个年代,大多家庭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尤其是农村地区。 就我们那个小村子,都有好几个和我同龄的小女孩,因为家庭贫困,再加上观念里的偏见,早早辍学,甚至还有连学校都不曾进去的。本该是读书的年纪,却只能困在田间与灶台之间。 相比而言,我是幸运的。 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们从来不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小时候,他们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爹妈这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你可不能再吃了。” 所以,哪怕家里再困难,在学习这件事上,父母从没短过我的精神。 而这一点,从我的名字,也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秀莲菊翠,更不是什么招娣之类的。 我的名字,还是父亲专门请村里的老支书起的,叫苏文婧。 音同“文静”,听起来就很有淑女范。“婧”字又有聪慧能干的含义。 农村孩子都早熟,对比周围那些同龄女孩的遭遇,让我倍加珍惜上学的机会。 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我从小好胜心就强,也确实有读书的天赋。我没让父母失望,考试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奖状贴满了整整一面墙。 于是,我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这个称呼,满足了心中那小小的虚荣心,也给父母挣了不少面子。 这辈子,我从来没抱怨过自己的出身,甚至还很庆幸出生在这个充满爱的家庭。在我看来,只有靠自己活出个人样,那才是真本事。 这一切,直到我弟弟出生的那一刻…… 其实我一直知道,父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男孩子。这些都是我无意中偷听到的,他们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我理解父母,女孩子总要嫁人,家里需要延续香火,需要男孩子来撑起门楣。而且,我也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在我看来,就算了有了弟弟妹妹,父母对我的爱也不会改变。 为了这事,父母那几年没少折腾,看了不少医生,也吃了不少偏方,可母亲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直到我九岁那一年,母亲终于怀孕了。 父亲得知此事后,那欣喜若狂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在我的人生记忆中,父亲一直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我每次考第一时,他那充满褶皱的脸上,才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本以为父亲性格如此,可在母亲怀孕时,父亲那夸张的表情,粗糙干瘪的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摸着母亲的肚子,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那一刻,变得谨慎而兴奋,像个愣头青一般。 那一刻,看着眼前的父亲,我幼小的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感。 从那以后的大半年时间,家里所有的重心,都在母亲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母亲分娩时,出了点问题,只能去县医院分娩,一大家子都跟着去了,爷爷奶奶,姑姑伯伯,也包括我。 母亲被推进产房后,父亲拿着他的烟袋锅子,一锅又一锅,我从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所幸,母亲没事,生了个男孩。 孩子抱出来那一刻,父亲第一个冲了上去,坐在我旁边的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也都围了上去。 母子平安,幼小的我也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去看看,弟弟长什么模样,乖不乖。 可弟弟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我根本挤不进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刚出生的小生命身上,他们眼里心里,只有迎接新生命的欣喜,而我的声音,根本没人听见。 十岁的我,小小的,孤独的,站在后面。围在弟弟周围的亲人,就像一堵墙,将我隔绝在外面。 那一刻,我心中忽然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没事,家里添了新生命,大家都太高兴了,顾及不到我很正常。我已经是个小大人,要懂事,以后还要爱护弟弟。” 我这样安慰自己。 可越安慰自己,我越觉得酸涩委屈。 我不该和刚出生的弟弟计较什么,可那时的我,也不过十岁,也还是个小孩子。 像我这样好胜心强的人,或许都比较偏执,都比较容易钻牛角尖。 本来一件好好的喜事,因为大人们这些无心的行为,让我心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心结。 我将这些埋在心底,谁都没说。 自从弟弟出生后,父亲也变了很多,以前不苟言笑的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开始更加拼命地干活挣钱,除了自家地里的农活,四邻八里有什么挣钱的活,他都抢着干。 每天拖着一身疲累回家,可看到弟弟时,他身上的所有疲累,似乎就能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弟弟每一次咿咿呀呀的发声,就能让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高兴好半天,甚至就连那小家伙尿在父亲脸上,父亲也能乐呵起来。 本来是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的画面,可在我眼里,却变了味道,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对我。 本以为有了弟弟,父母对我的爱,也会像以前一样。 可那时我才发现,我似乎想多了。 我安慰自己,或许自己在襁褓时,父母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还小,父母偏爱一点,很正常。 我已经长大了,要懂事。 那时,母亲要照顾弟弟,家里的重担全落到了父亲肩膀,为了帮父亲分担,我在完成作业之后,也腾出更多的时间,力所能及地分担家里的活。 满月那天,家里虽然拮据,可父亲还是风风光光地摆了满月酒,邀请了全村。那一天,父亲喝的满面红光,说的话,比之前一年都多。 母亲坐完月子没多久,就下地干活了。放学之后,照顾这个小家伙的重任,就交到了我手上。 小家伙刚出生时,黑的跟碳一样,没想到仅仅几个月的功夫,小家伙慢慢长开后,变得白白胖胖的。躺在床上,折腾个不停,小手小脚肉嘟嘟的,抓人还挺有劲。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心结,也在和这个可爱的小人相伴中,渐渐消失。上学的时候,偶尔想到这个粉嘟嘟的小家伙,我心里总觉得暖呼呼的,每次放学也迫不及待地回家,去逗这个小家伙玩。 给这小家伙起名字的,也是村里的老支书,起名苏文钧。 文以载道,钧衡天下。希望他满腹经纶,又能担当大任,权衡轻重。 那时候,我才五年级,对这些话,也只是懂个大概。 光阴似箭,我从小学到初中。小家伙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家伙成了我后面的跟屁虫,我去哪,他都要跟着,回家写作业,总是被这小家伙闹得不安生。 —姐,我尿裤子上了。 —姐,我被什么什么咬了。 —姐,我想吃什么什么。 ……… 遇到事,他不找母亲,就找我。很多时候,被这小家伙闹的烦不胜烦,可看到他那可怜兮兮的小脸,涌上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又消散大半。 很多时候,我都有种错觉,就像是自己养了个儿子一样。 这小家伙从小就调皮捣蛋,有次和村里的小孩打架,对方打输之后,又叫了几个人,甚至还把他姐姐也叫来,几人合着把这小家伙打了一顿,打的还不轻。 我知道后,气不过,抄了根棍子,拉着小家伙,一一找上门报仇,直接给那对姐弟开了瓢。 这事闹的挺严重,对方父母找上门,我父母陪着笑脸,给人家赔偿了医疗费。 事后,父亲也没问缘由,对着我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母亲想劝,也被父亲骂了一顿。这事因为小家伙而起,可在我被骂时,这小混蛋却在一旁装死。 从现在的角度去看,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惹了祸,怕挨骂是自然反应。可在我那时看,多少有点心寒。 我红着眼睛,强忍着眼泪,也没再解释,狠狠地瞪着苏文钧。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一眼。 因为这件事,我好长时间没和父亲说话。后来父亲得知真相后,心生愧疚,想找我道歉,可又开不了口。 我终是没等到父亲的道歉,只是在某个早晨起床后,在床头看到一个想了很久的崭新文具盒。 我原谅了父亲,可对那个小家伙的心结却没消失。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事,可我这种人,本就容易钻牛角尖,我过不了心里那关。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的缘故,从那之后,我似乎变得敏感起来。 我渐渐发现,父母对我和弟弟,是不一样的,尤其是父亲。 弟弟犯了错,只要不是很严重的那种,父亲总是一笔带过。可但凡他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好事,父亲都会宠溺地摸着他的脑袋,夸他好久。 这份宠溺,是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的。襁褓时期的宠爱,我尚且可以安慰自己,大人对这个年龄的小孩子都这般疼爱。 可四五岁时候的事情,我是有记忆的。我四五岁时,父亲对我不是这样的。 这种不平衡的感觉,随着时间,越来越重。 苏文钧在别的事,脑子很灵光,可唯独学习这件事,他是一点学不进去。 上学后,每次考试都是吊车尾。 可尽管这样,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开口,第二天就能摆到他床边。 而我呢? 从小就考第一名,可我想买个新发夹,想买双新鞋,都得缠父母好久,才可能买给我。 这凭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我不够优秀,而是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子。 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子,所以我没有风光的满月酒,也没有向家里予取予求的资格。 人都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 生活中的一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就像一粒粒细小的尘埃,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日积月累地铺在我心里。 直到……,温暖的阳光再也照不进我的内心深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子里,关在自己那个小世界里。 母亲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她了解我,知道我性格比较敏感。或许她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所以经常找我谈心,疏导我,给我更多的关心,也经常塞给我一些零钱,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只是,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是无法改变的。 就像你喜欢吃苹果,但更喜欢吃橘子。两种东西同时放在你面前,你会选择都吃,可下意识地,第一眼看的,总是橘子。 我是那个苹果,苏文钧就是那个橘子。 父亲心思木讷,意识不到这些问题。母亲意识到了,她在很努力地一碗水端平。可很多时候,偏爱是下意识的,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而关于苏文钧的学习。 在父母看来,我这个姐姐学习成绩那么好,就证明基因是没问题的,苏文钧只要认真一点,考个好成绩是没问题的。 或许吧,这小子确实挺聪明的。 于是,父母便让我给苏文钧辅导功课。 作为一个姐姐,无论再怎么不满父母的偏心,可我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弟弟能考个好成绩,有个好前途。 只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给这小子辅导过几次后,我深切地体会到了对牛弹琴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他的心思,能在书本上停留三分钟,已经算他专注了。 我费劲口舌讲解一大通,然后抬头看见他早已走神,要不在扣手指,要不就在打瞌睡,每每这个时候,我就火大。 一次两次,我还能压住火气。可十次八次呢? 我打过,骂过,可这小子就是油盐不进。好几次气的我差点把他的课本全撕了。 每次和父母说他,父亲就说让我多些耐心。 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我也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最后,我也懒得管他了。给他辅导时,只要发现他走神,我也不说他了,开始忙自己的事。 有次,父亲回家时,发现我在忙自己的事,而苏文钧趴在我旁边睡觉。便开始指责我,嫌我没责任心,没耐心。 面对父亲的指责,再看看趴在课本上睡着的苏文钧,我压抑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心酸一下子全爆发出来。 我红着眼睛,强忍着泪水,大声和父亲争吵起来。 两人的争吵声,也将睡梦中的苏文钧吵醒。 父亲责问他,他只说我对他没耐心,还打骂他。 这是事实吗? 是! 可原因呢? 小孩子的世界,不需要原因,只需要一个逃避责任的借口。 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和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计较。 可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这个亲弟弟,生出一股厌恶的情绪。 他是孩子,我就不是孩子吗?我也不过十来岁。 或许在父亲眼里,弟弟还小,我比他大十岁,就该容忍他的一切。 是的,我应该这样做,我原本也打算这样做。如果父亲没有这么偏心的话。 我骨子里就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这一次,我没有给父亲留任何脸面。把这些年埋藏在我心里的所有委屈全喊了出来,甚至已经不是诉说,不是埋怨,而是批评,是讨伐。 情绪激动之下,我的话越来越重,越来越难听,第一次骂了父亲,更骂了苏文钧这个小混蛋。 父亲的尊严被我按在地上摩擦,他看向我的眼神,由震惊转为惭愧,然后是恼羞成怒。 啪! 父亲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温热的泪水躺在脸上,都显得清凉了许多。 父亲呼吸急促地看着我,黢黑粗糙的双手微微发颤。 打完我之后,父亲又拎起苏文钧,用烟杆子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抽着,直到把那根拇指粗的烟杆抽断。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我,也是他第一次打苏文钧。 打完之后,父亲一句话也没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走出院子。 苏文钧哭得撕心裂肺,待父亲走后,他趴在桌子上,双目通红,死死看着我。 我也死死看着他,此刻的两人,就像仇人一样。 那一年,苏文钧六岁,我十六岁。 我们姐弟俩,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决裂。命运的齿轮,也开始滚动,将我们渐渐推向那一步。 以现在的视角看,那时的我已经算个大人了,这样和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计较,或许有些过分。 算算责任,其实我们都有责任。 父亲对于子女没有一碗水端平,这是他的责任。 而我这人又太执拗,心里有事也不愿说出来。 有时候想想,父亲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如果当初我早早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事情的发展会不会不一样。 那天晚上,母亲哭着眼睛给苏文钧上了药。根据母亲的说法,父亲那天确实是下狠劲了,苏文钧后背肿了一大片。 给苏文钧上完药后,母亲拿着一瓶外敷的消肿药,红着眼睛,满脸心疼的摸着我那半边被父亲打肿的脸。 母亲一边给我涂药,一边骂着父亲。 母亲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从小到大,我很少从她嘴里听过骂人的话,甚至抱怨的话都很少。 而那时的我,明显已经被情绪冲昏头脑,已经有些魔怔了。 脑子里想的不是母亲的温柔和疼爱,而是她为什么又先给苏文钧上药,然后才轮到我。 从始至终,我一句话没说。 铺在心底那层厚厚的灰尘,在执念的烘烤下,开始慢慢收缩,慢慢变硬。 我以为那是我保护自己的盔甲,却没想到,成了我一生的业障。 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沉默寡言,更加拼命地努力学习。 我要证明自己,我要站在父母仰望的高度。 你们不是偏爱儿子么?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被你们偏爱的儿子,这一辈子,连我的背影都追不上。 而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考个好大学是唯一能翻身的途径。 我要离开这个不公平的家庭,我要离开这个小山村。我不愿一辈子像母亲这般,一辈子困在田地和灶台之间。 也从那一天之后,我在六岁的苏文钧心里,不再是那个保护他、疼爱他的好姐姐。 而偏执的我,也将所有的矛盾源头,指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对这个亲弟弟,我内心对他的疼爱和感情,逐渐消失殆尽。 往后的日子中,我丝毫不惯着他,但凡他稍微惹到我,我下手毫不留情。 以至于这小子对我开始有了阴影,每次我在家,他都躲着我。我也乐得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我上学比较晚,那一年十六岁,才上初三。 中考成绩很好,全县前五十名。这个成绩,上我们县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完全不是问题。 只是那一年,地里的庄稼又遭了灾,几乎没什么收成,母亲又做了手术,家里的经济状况一下子陷入危机。 我上高中的学杂费、书本费、资料费加上校服等费用,开学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 开学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刚好路过父母的窗外,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堆零钱,一遍遍数着,脸上布满愁容。 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杆子,吧嗒吧嗒抽着。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的后背已经变得有些佝偻。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长叹一口气,将烟锅里的烟灰在鞋底掸干净,起身将烟杆别在腰间,转身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父亲出门干什么去了,只知道,我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来到我的小房间,怀里捧着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一个新书包,还有一件她亲手织的薄毛衣。 “试试吧,丫头!”母亲将东西递到我手里。 那一刻,我内心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感。 因为之前我还担心以现在的家庭状况,父亲会让我辍学。至于新衣服新鞋,我更是想都不敢想。 连学费都交不起,他又怎么会给我买这些。 母亲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以后就要去县城上学了,穿的体体面面的,家里的情况,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爹顶着呢,你只管好好上学就行。” 我呆滞了片刻,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开口,索性便不说了。拿过衣服,试了起来。 应该是母亲去镇子上买的,款式和颜色我都很喜欢,大小也都合适。 原来我所有的喜好,我成长的轨迹,我的尺寸,全在母亲的心里。 母亲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满脸欣慰地夸赞着:“真漂亮,一转眼,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妈……,谢谢!”不知为何,我鼻尖有些发酸。 母亲摸着我的脑袋,柔声说道:“是你爸让我给你买的。” 听到这话,我忽然愣住了。 母亲轻叹一声,道:“唉,丫头,妈只希望你别恨你爹。生文钧时,你爹都快四十岁了,这个年龄,对老幺多些疼爱……,唉,希望你能理解。” “算了,不说这些了。” 说罢,母亲拿出那件毛衣,是一件红色的,母亲手艺很好,花纹织的很漂亮。 母亲抚摸着那件毛衣,道:“开学后,天气也慢慢转冷了,到时候记得穿衣服。” “还有,这些钱,妈给你装进最里面的口袋了,到学校,吃食上,别省钱,不够了就给家里说。” ………… 母亲一边帮我整理住宿用的被褥,絮絮叨叨说着,我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这种感觉,暖暖的。 小学初中都是在乡里上的,离家并不远,所以一直住在家里。高中在县城,就得住校了。 被套枕套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母亲用新棉花弹的,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 第二天开学,父亲刮了胡子,穿了一身还算新的衣服,送我去报道。 村里去县城上高中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坐着村里的蹦蹦车,看着那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家在视线里越来越远,心情却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一路上,父亲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学校,父亲扛着我的行李,跟在我后面,报完名,又帮我吧行李搬到宿舍。 环视了一周宿舍环境后,父亲才算放心下来。 直到临别时,父亲才说道:“丫头,别恨爹,爹没什么文化,也不知该怎么做好一个父亲。” 轻叹一声后,又说道:“钱不够用了,就和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说罢,父亲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我胸口堵的难受,鼻尖发酸,可那声呼喊,还是没喊出口。 ———— 那个年代,还比较含蓄,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的书桌抽屉里经常能收到男生的情书。也是在这个时期,我对自己的容貌有了大概的认知,是属于很出众的那一档。 不过一直认为这个年纪的情情爱爱太过幼稚,我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样考一个好大学,怎么出人头地。 高中三年,我心无杂念,全部的心思,都在课本上,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而苏文钧呢,也一直保持着他吊车尾的水准,父母不知被学校老师叫去过多少次。 我每两周回家一次,对于苏文钧,我始终没有好脸色。他也有些怕我,一直躲着我走。 见我们姐弟俩这样,父亲只是偶尔无奈叹气,脸上充斥着惭愧。 母亲则是一直调和我们的关系,不过也没多大用。 感情上的裂痕,一旦出现,几乎很难修补。尤其是对于我这种偏执的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我高中三年的不屑努力,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一本院校。 而苏文钧也上了初中! 那时候,网吧刚兴起,中学附近就有不少黑网吧。 苏文钧也不出意料地成了一名网瘾少年,天天逃课去上网。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许多,父母又那么疼爱那小混蛋,每周给他的生活费不少,全被这家伙拿去上网。 我不止一次和父母说过,控制一下他的生活费。可父母总说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的话,他们也听不进去。 所幸,这小混蛋除了喜欢逃课之外,也没染上什么别的坏习惯。父母似乎已经接受他是学渣的现实,也没对他抱什么期望,就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然后找份差不多的工作,成家立业。 经过这几年的时间,我的心智也成熟了一些,有时候也反思过自己。和苏文钧的关系,也稍稍缓和一些,偶尔也开些玩笑。 只是,每个年龄段都有不同的思维。 虽然和苏文举关系缓和了一些,可我每次看他,都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隐隐的,还有一丝丝幸灾乐祸的心理。 很矛盾,可这就是我当初最真实的心理。 上了大学,也见了一些世面,心理总免不了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每次回家,对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总免不了一阵说教。 虽然嘴上说着为他好,但我内心还是抱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心思,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看,这就是你们偏爱的儿子,废物一个。 以现在的角度看,当时的我,真是太幼稚了。 这种说教的口吻,最招人烦,尤其是对于一个处在叛逆期的孩子。 于是,我和苏文钧刚缓和过来的关系,再次陷入冰点。 苏文钧已经到了见不得我的地步,每次放假我回家时,他要么去亲戚家,要么去同学家,要么干脆在网吧过。 而在大四这年,我也遇到我的爱情。 准确来说,也不是爱情,只是碰到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伴侣。 他叫林小军,各方面都不错,家庭条件也好,家里生意做的挺大。 经过时间的洗礼,我的想法也不似之前那般单纯。上个好大学,只能让我的生活过得去,并不能让我出人头地。 一个人的成功,总是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 人和是很重要的一环,能力再强,也需要机会,需要一个跳板。 我没有好高骛远,我有很清晰的自我认知。 在我认识的人中,林小军就是最好的跳板。 功利吗?或者拜金? 或许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的人生规划中,爱情可有可无,站的更高,才是我唯一的追求。 大学毕业后,我和林小军就闪电结婚。 结婚前,我见过他的父母。 第一印象,就是高傲,目中无人,眼睛都快长的天上了,说话尖酸刻薄。 当时我就很好奇,他们这样的人,生意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我很清楚,他的父母看不上我,更看不上我的家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的目的也不是获得他们的认可。 后来,林小军带着他父母去我家提亲。我至今仍记得他父母进门时,那嫌弃的神情。 林小军也看到了他爸妈的表情,但他没有任何表示,似乎在他看来,他父母就应该那样做。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变得陌生起来。以前觉得他儒雅随和,彬彬有礼,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没有退路了,我忍着没有发作。两家人,拧巴地吃了一顿饭,简单商量了一下结婚事宜。 领证的前一天,当着林小军父母的面,我们签了一堆婚前协议。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融入那个家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的目的也不纯粹,难听点,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这一点,我有清醒的认知。 我要的,也不是他们的家产,我只是需要他们家这个跳板。 结婚后,我和林小军去了国外度蜜月。 可就在这个时间,家里传来噩耗。 父亲在工地上出事了,没抢救过来。 电话里听着母亲那嘶哑的声音,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父亲,没……了…… 就那么没……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他那么偏心弟弟,我埋怨过他,甚至一度恨过他。 可他也在我遇到困难时,像一座山一般,挡在我前面。 一辈子不与人争吵的父亲,看到我在婆家不受待遇时,没有任何犹豫地站出来给我撑腰。 那一刻,沙滩上那明媚的阳光,忽然变得那么刺眼。 等我赶回去时,已经是父亲过世的第二天了。棺材还没钉,我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山一样的男人,彻底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 我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苏文钧。他但凡有一点出息,父母也不用这么操劳,父亲也不用这么拼命,也就不会出事。 只是,那时候母亲状态一直不好,我才忍住情绪,没和苏文钧吵。 忙完父亲的丧事,我便回南沽县了。 回去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大哭一场。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向父母证明,他们重男轻女是错的,我比他们宠溺的小儿子要优秀千百倍。 可是,你人呢? —————— 我大学是金融专业,婚后,我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本想磨炼几年,然后依靠林家的人脉,积累客户资源,然后慢慢做自己的事业。 可造化弄人,无意中接触到美容这个行业。当时南沽县,刚换了一个很有能力的县长,那几年南沽县发展很快。而诺大的县城,没有一家有规格的美容院。 直觉告诉我,这是我人生最大的一个机会。 可我对这个行业,也只是一知半解。 没关系,不懂就学。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学习。 学专业知识、学产品销售运营、学门店管理…… 这个阶段,我大概花了一年时间,觉得有把握了,我向林小军提出婚后第一个关于金钱方面的要求,也是最后一个。 他同意了,出资帮我开了一家高规格的美容院。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份事业,也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是一个懂得规矩的人,他们家帮我开了这个美容院,那我就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当个好妻子、好儿媳。 至少,表面上的体面是要维持的。 妻子的义务,我无可挑剔。懂分寸,从不多问林小军的事,他只要回家,我总会精心备上一桌饭菜。 对于那对高傲的公婆,我尽量避免和他们见面。不小心撞见了,面对他们的刻薄,我也尽量忍着不发作。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然要付出代价。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经济高速发展下,服务行业的占比也会水涨船高。 女人的钱,更是好挣。 在我的运营下,美容院不到两年时间,就收回了成本。 他们家当初出的钱,我也陆陆续续还了回去。 这个时间段,我也生下了女儿嘉瑜。 而我的丈夫,也正如我预料的那般,婚后没多长时间,本性全暴露了出来。 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待人傲慢无礼,在我怀嘉瑜的孕期,我就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了。 虽然这事,我早有心理准备,可在我孕期出现这种事,我还是有些愤怒。 我想质问他,想大吵一架,可最后都忍住了。 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时候,我甚至连个诉苦的人没有。我不敢告诉朋友,怕她们背地里笑话我。我不敢告诉父母,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过的不好。就连肚子里的孩子,我都不能倾诉,我不想她一出生就伴随着这样的糟心事。 生下嘉瑜后,我人生除了事业,就剩下这个女儿了。 对林小军那些破事,我也假装不知道。因为我知道,要是闹到离婚,我分不到他任何财产,反而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美容院,还要被他分一半。最重要的是,对孩子不好。 只是从那之后,我没再和林小军同房过一次,我怕他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和他,便成了真正的名义夫妻。在嘉瑜面前,一块扮演着和睦夫妻。 林小军他父母,虽然不怎么会做人,但做生意还是有水平的。林小军一毕业,他父母就给他把路铺好了。靠着父母的人脉和渠道,每年能挣个大几百万。 这给了林小军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很有能力。 他的步子越来越大,我劝过他几次,可他根本不听我的,还说我妇人之见。 后面,我也懒得管了。 本以为不用管他那些破事,大家保持着默契,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得了。 只是,我没料到一件事。 林小军他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比我父亲还要重无数倍。 嘉瑜出生时,两口子见嘉瑜是个女孩,两口子冷着脸直接走了,临走之前,老太婆还小声嘀咕道:“晦气!” 老两口以前对我再怎么刻薄,我都能忍。但女儿是我的逆鳞,他们这样对我女儿,我忍不了。 为了这事,我和那老两口没少争吵,有一次闹的差点打起来。 后来又逼着我再生一个男孩。如果他们能稍微对嘉瑜好一点,我忍着恶心,也可以和林小军再生一个。 可那些年,他们一次次挑衅我的底线,他们要我生,我偏不生。甚至最后主动上了环,向他们示威。 记得有一天下午,林小军来到我店里,和我商量着再要个男孩。 那天,我刚和他父母吵完,他又来触我霉头,我一怒之下,将他这些年在外面的破事全都抖了出来,当着嘉瑜的面,我们俩大吵一架。 吵完没多久,一道让我很意外的身影出现在店里。 竟然是苏文钧。 许久不见,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瘦的不成样子。 看着他那犹豫心虚的神情,我也有一些猜测。 果然,这小混蛋又闯祸了。 欠了十多万的网贷,自己处理不了了,来找我擦屁股。 触霉头都是扎堆来的。 上午和林小军父母吵完,下午又和林小军吵,火气正大呢,这小混蛋又来。 当初父亲为了给他攒钱置办家业,不要命地打工,最终在工地出事。 这混蛋非但没有一丝悔悟,没有一丝反省,反而变本加厉,欠下了这么多网贷。 多年积怨,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顾不得嘉瑜还在跟前,我用最刻薄的话拒绝了他。 这小子从小就傲,本以为他会含恨离去。没想到他这么傲的性子,竟然能当着林小军和孩子的面,跪下哀求我。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瘦了。肯定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巨大的压力下,才会瘦脱相。 可在我看来,父亲的离世,就是他的责任。现在还闯出这么大的祸,已经无可救药了。 我没有心软,哪怕他跪死在店里,我也不会帮他。 可让我没想到的事,这大人之间的事,骂几句嘲讽几句也就算了。 林小军这王八蛋,竟然教唆着七岁的嘉瑜说那么刻薄难听的话。 从小就乖巧的嘉瑜,竟然能说出“不要做这样的废物”这句话。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我错了,林小军的存在,并不能完善嘉瑜的童年,很有可能会教坏嘉瑜。 孩子还小,正是竖立三观的时候。虽然我不是个好女人,但我希望我的女儿能有良好的三观,我希望她能做一个善良单纯的人。 也在那一刻,我心里就萌生了和林小军离婚的想法。 苏文钧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跪在我面前,任凭我怎么羞辱,他也不肯离开。 我也懒得管他了,关上店门就离开了,苏文钧也被锁在店里。 晚上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苏文钧刚出生时的样子、他百日宴时的模样、他第一次喊我姐姐时的样子、我替他出头他却装死的样子、面对父亲的问责,将责任全甩到我身上的样子………… 一时间,心绪复杂,百感交集。 毕竟骨肉相连,毕竟是我亲弟弟,过了气头,我又开始担心,他被锁在店里,会不会有事。 心烦意乱之下,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还是开车来到美容院门口。 下车走到店门口,拿出钥匙,手却僵在半空。 这混蛋,凭什么做什么错事,都能被轻易原谅。凭什么那么容易地就能得到父母的偏爱。 明明是他害死父亲,现在来扮什么可怜。 血脉情感和怨愤不断在我心里拉扯。 我回到车里,目光怔怔地看着那道铁帘门,在车里呆了一个多小时,转身又回家了。 那时候正是大夏天,店里有沙发,待一晚上,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的生活作息一向很规律,唯独这一晚,我失眠了。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打开店门的时候,这家伙竟然没睡啥啊,还躺在原地,满脸疲惫。 我有些于心不忍,可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看到我从他身边经过后,他呆了一瞬,随后便拖着麻木的身子站起来,缓缓走到店门口,没再回头。 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概下午的时候,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从来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次,让我帮帮弟弟。 母亲声泪俱下,语气中充满疲惫。显然,为了苏文婧这事,母亲也没少操心。 我心疼母亲,可一想到,苏文钧这混蛋,已经成年了,还要这般折腾母亲,我不由地再次冒气一股火气。 我宽慰了几句,最后狠下心,撂下一句“他自己的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 曾经一直想证明,我比他强。 母亲也因为苏文钧闯的祸向我开口,我的目的达到了,我事业有成,那个被父母偏爱的弟弟依旧是个废物,还放下所有尊严,跪在我面前哀求我。 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 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那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嘉瑜回了一趟家。 苏文钧没回来,就剩母亲一个。母亲满脸欣慰地和我说弟弟醒悟了,出息了,都能通过打游戏挣钱了。 对于这些,我是不信的,以为只是那个混蛋安慰母亲的谎言。不过也没在母亲面前说破这些,大过年的,我不想破坏母亲的好心情。 没想到,这竟然是我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过完年,没多久,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短信。 只有短短三个字——“妈走了” 我下意识地以为骚扰短信,可那个骚扰短信会发这样的内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 我颤抖着手,将那个短信号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才接通。 听到苏文钧的声音那一刹那,我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声音呆滞麻木,毫无生气。 母亲突发性心梗,抢救……无效。 还是和上次一样,还是这么突然,这么不给人一点反应。 过年回去的时候,她明明好好的,还在调和我和苏文钧的关系。 我是和林小军和嘉瑜一块回去的,回去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 苏文钧穿着一身孝衣,眼睛红肿,双目无神,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般瘫跪在灵前,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也失去了内心最后的支撑、最后的港湾。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一个怀抱,在我伤心难过时,可以依靠。 这一刻,我的人生失去的根,也失去的方向。 母亲灵前,我流干了眼泪。 苏文钧从始至终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没看过我一眼。 看着母亲的遗像,我不禁在想,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这么多年的执念,这么多年的拼搏,到底拼来个什么结果。 破败的婚姻?反目成仇的亲情? 总想着向父母证明自己,可意义在哪,没让父母享过一点福,没尽过一点孝,甚至都没见到过他们最后一面。 每次还得父母等自己来才钉棺安息,每次都得等亲人离去,才知道亲情的可贵。 我真的就比苏文钧强吗? 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母亲下葬的那天早晨,已经哭哑的苏文钧,抓着母亲的棺材,哭的撕心裂肺,准确来说,是嚎的撕心裂肺,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到发不出正常声音。 我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母亲灵前流干了,可看到母亲的棺材被黄土一撮一撮掩盖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悲伤,蓦地涌到眼眶和鼻尖。 母亲下葬完后,几个宗族弟兄帮着把家里收拾了下。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着小时候的光景,总是悲从中来。 在家里给母亲守完头七,我也要离开了。 正好要去魔都办点事,苏文钧似乎也在魔都工作。 我便顺嘴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 这是从我回来,我们俩说的第一句话。 本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直接无视我。 没想到,他思考了片刻,竟然答应了。 林小军和嘉瑜早早回南沽了,车上只有我们姐弟俩。 一路上,苏文钧仍是一言不发。 想到以前的事,我又没忍住说教了几句。在我的潜意识里,双亲都已经不在了,我们俩的恩怨,多多少少也该放下一下了,我还是希望他能把日子过好。 可这家伙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不由地来气,语气也越来越重。 于是,两人之间再次爆发争吵。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确实挺过分的。 尽管已经反思过自己,也知道母亲是突发性疾病,和苏文钧没关系。可还是下意识地将母亲的死,归咎于苏文钧。 或许,是因为双亲离世后,强烈的无助感和恐慌感,让我急需找一个宣泄口。找一个人来掩饰我对双亲关心不够的羞愧。 可那时的我,却没意识到,苏文钧已经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是我亲手把自己最后的亲情羁绊掐断了。 我肆无忌惮地羞辱着他,伤害着他,甚至在大雪天将他扔在高速公路上。 回头想想,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冷血自私、尖酸刻薄的女人的。 所以,后来在苏文钧那般报复我时,我对他的恨意也没有多少。 从那之后,九年时间,我再没见过这个弟弟,也没联系过他。 我依旧是那个功利的女人。 只是,时不时地会做噩梦,梦见那个将苏文钧丢在高速公路的雪夜,梦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梦见父母满脸失望地看着我。 以至于母亲去世后的前两年,我都不敢回去扫墓祭拜。我无法面对母亲那张温柔的脸,我怕她托梦,问我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直到第三年清明,我才回去。 我是前一天回去的,我怕清明当天在父母坟前碰见苏文钧。 坐在父母坟前,说了好多好多。 以前的事,现在的事,生前不想和他们说的,不能和他们说的。 就像是一个和父母诉说心酸委屈的小孩子。 而在母亲去世后不久,我就向林小军提出了离婚,哪怕被分走财产,我也认了。 以前对他心存最后一点情谊,只是因为那时候他对嘉瑜还不错,至少做到了一个父亲该做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混蛋也受到了他父母的影响,对嘉瑜的感情越来越淡,话里话外,嫌弃嘉瑜不是个男孩。 为此,我和他大吵一架,并提出离婚。 本以为他会痛快答应,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找他那些花花草草了,也能让别人给他生儿子。 周围熟人也都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小三,连儿子都生了,我当然也知道。 可他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死活就是不肯离婚。 我也懒得打离婚官司,只要他不影响和我和嘉瑜的生活,拖着就拖着吧,我也没什么损失。 没过几年,房地产行业接连暴雷,林小军家里所有的产业都和房地产相关,他们家的生意也受到了波及。 再加上林小军之前好高骛远,窟窿太大,填不上了,便来找我帮忙。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以为他家生意那么大,只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念着他当初帮我开美容院的情,抵押了美容院和车子,还问朋友借了一部分。 没想到,他家早已是一副空架子。 不到两年时间,他们家的资金链彻底断开,我不但将自己的存款全搭了进去,辛苦经营的美容院也被抵了债。 我给林小军打电话,起初他还接电话应付我,后来干脆不接了,再后来直接换号了。 他就这么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永不停息的催债电话。 再一次见到林小军时,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跳楼自杀,头骨都摔碎了,遗体都是缝合的。 那一刻,我没有一点悲伤,只有愤怒和可笑。 笑我像个傻子,像个小丑,和自己亲人较劲半辈子,最后却把自己毁在这么一个人手里。 到这时,我总算明白,林小军为什么不和我离婚了。 他是在利用我撬贷款,我知道他在县城有个楼盘。 当初,林小军说想从银行贷款,但楼盘估值不够,于是便想用我的美容院作为增信措施,拉高抵押率。 然后林小军死了,债全是我这个担保人的了。 还有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五千万。 我开美容院,不吃不喝,五十年都不一定能赚够五千万。 更何况,现在连美容院都没了。 亏我还是金融专业的,最后竟死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林小军死后,我的手机彻底被催债电话和短信占满。银行的,私人的,亲戚朋友的。 银行的还稍微好一点,亲戚朋友的可不管那么多,问我要不到,就去嘉瑜学校堵嘉瑜,在金钱面前,亲情太脆弱了。 房子没了,车子没了,辛苦经营多年的店也没了,卡里也没剩多钱。 天堂和地狱,就这么一瞬间。 几个月前,我还是风风光光的女老板。此时,却连个好点的房子都租不起。 我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奢侈品,珠宝首饰,衣服包包。 可对于那天文数字,就是杯水车薪。 想找份工作,先把生活维持住。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十几年没在职场,哪个公司会要我? 屋漏偏风连夜雨,没过多久,我的银行卡和支付账户也被银行冻结了。 那个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是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苏文钧那么骄傲的人,当初为什么会抛掉尊严,跪在我面前求我。 无奈之下,我用身上最后的现金,在县城外围的村里里租了个小房子。 屋里的摆设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和一个简陋的布衣柜。 房间隔音等同没有,隔壁房间插个插头,这边都能听见。 交完房租,买完一些生活用品,我身上剩下的钱,就只够买一桶泡面。 那个晚上,我蹲在凳子旁边,边吃泡面便哭。 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生活上的艰苦,我都可以面对。但精神上的折磨,太折磨人了。 我都不敢打开手机,一打开,上面全是催命符。 那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找工作也心不在焉,连头发都开始掉了。 那个周末,嘉瑜回来了,丫头看到我的处境,瞬间红了眼睛,抱着我就哭。 我心里难受,委屈。可在嘉瑜面前,还得假装坚强。此后只有我和嘉瑜相依为命了,我得撑起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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