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男神养成系统】(63-65)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8-15 1:44 已读56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海王男神养成系统】(63-65)

作者:橙青

字数:22033

第63章亲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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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表是朵朵从书包里掏出来的。

粉色长颈鹿书包的拉链她还拉不太利索,得用两只手攥着拉链头往一边拽,拽到一半卡住了,她就把整个书包翻过来抖,抖出几张皱巴巴的手工纸、半块没吃完的小饼干,和一张对折过的A4纸。

A4纸展开,摊在茶几上。

彩色标题,加粗的卡通字体,画着太阳和气球,上面写着“红星路双语幼儿园·第四届亲子运动会”。下面是流程表。

第一项,两人三足跑。括号里三个字:爸爸组。

第二项,爸爸接力赛。

第三项,举高高比赛。后面跟着说明:家长抱起小朋友,坚持最久获胜。

三个项目,两个把“爸爸”印在了名字里。

朵朵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脚丫子翘着,一晃一晃。她不识字,但幼儿园老师发流程表的时候一定讲过,因为她的手指头点在第一行那个“爸”字上面,指甲盖粉粉的,点了两下。

「妈妈,周六爸爸来吗?」

温时宁蹲在茶几旁边,把朵朵抖出来的半块饼干和手工纸收到一边。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饼干渣拢进掌心里。

「爸爸忙。」

朵朵的脚丫子不晃了。她歪过头,下巴从胳膊上移到了手背上,换了个方向,盯着客厅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会儿。

「上次也忙。」

温时宁把掌心里的饼干渣倒进旁边的小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次。上次是春天的家长开放日,流程表上写的是“家长陪伴手工课”,温时宁自己去的。再上次是元旦晚会,也是她自己去的。顾晏从来没去过。

「爸爸工作很忙,周六可能来不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朵朵歪着头又想了一会儿。脚丫子重新开始晃了,晃得比刚才慢。

「那可以让饼干叔叔来吗?」

温时宁的手停在茶几边沿上。

她看了朵朵一眼。朵朵的脸贴在手背上,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好”字。饼干叔叔。隔壁3001的那个年轻人。帮她从幼儿园接过一次朵朵,在花园里接住过一次差点摔倒的朵朵。对朵朵来说,这两件事大概就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可以替代“爸爸”出现在运动会上的角色了。

温时宁没有接话。

她把流程表从茶几上拿起来,沿着中线折了一道,折痕用指甲压实。然后又折了一道,纸角跟纸角对得很齐。两道折痕把“爸爸”两个字封在了纸页中间,看不见了。她把折好的纸收进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次,闷响了一声,合上了。

朵朵还趴在地毯上。脚丫子晃了两下,又不晃了。

…………

周二早上。

朵朵坐在餐椅上,面前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鸡蛋饼和一杯温牛奶。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奶渍糊在上嘴唇上,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妈妈。」

温时宁在灶台旁边擦手,转过头。

「饼干叔叔周六来吗?」

温时宁拧干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先吃饭。」

朵朵咬了一口鸡蛋饼,嚼了几下,嘴里还含着饼就含混不清地说:「小萱说她爸爸要带她跑步。」

温时宁走过来拿纸巾擦她嘴角的碎渣:「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朵朵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用舌头把嘴唇舔了一圈:「妈妈,饼干叔叔周六来吗?」

温时宁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牛奶。」

朵朵捧起杯子喝了两口,奶渍又糊了一嘴唇。放下杯子,歪头看着温时宁,等了一会儿,温时宁没说话,她就从餐椅上滑下来了。拖着兔子玩偶去了阳台,蹲在花盆前面,跟兔子嘀嘀咕咕说话。

温时宁站在餐桌旁边收拾碗碟,隔着客厅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的背影。橘色园服,后脑勺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兔子的长耳朵被她攥在手里拖在地砖上面。

…………

周二傍晚。

洗澡前,朵朵站在浴室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指头扣在白色门框的边缘上,小脸从一侧伸出来半边。温时宁蹲在浴缸旁边试水温,手指伸在花洒下面感觉热度。

「妈妈。」

温时宁没回头:「水还不够热,再等一下。」

「我跟小萱说了,饼干叔叔会来的。」

温时宁的手从水流下面缩回来。她关了花洒,站起来,转身看着门框后面的朵朵。

「谁让你跟小萱说的?」

朵朵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自己说的。」

温时宁看着她扒在门框上的两只小手,指甲剪得圆圆的,食指上沾着一块没洗掉的水彩颜料。

「妈妈没有答应,你不能自己先告诉别人。」

朵朵的嘴唇瘪了一下,没有哭,把脸缩回了门框后面。

温时宁重新开了花洒,等水温合适了才把她抱进浴缸。脱园服,拽袜子,打沐浴露。朵朵坐在水里,很安静,让温时宁搓泡泡的时候身体一动不动。搓到肩膀的时候她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跟浴缸说话:

「小萱说她爸爸每次都来。还有阳阳的爸爸也每次都来。」

温时宁的手停在朵朵肩膀上面,泡沫从手指间慢慢滑下去。她没有说话,把泡沫抹到朵朵的后背上,继续搓。

…………

周三。

朵朵没有再问。

但是晚饭后她把兔子玩偶从卧室拖了出来,放在沙发上,自己爬上沙发,靠着兔子坐着,腿晃来晃去,用手指头揪兔子耳朵尖上的绒毛。温时宁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朵朵的脚够不到地,晃了一会儿不晃了,歪过身子把脸贴在兔子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电视画面但没有在看。

洗碗机的嗡嗡声填着客厅的安静。

…………

周四。

朵朵从幼儿园回来以后话很少。换完鞋也不去阳台,不找兔子说话,直接爬上沙发。温时宁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吃饭的时候用勺子在碗里把米饭拨来拨去,拨了很久才往嘴里送了两口。

「朵朵,好好吃饭。」

她好好吃了。低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放,嚼得很慢。

饭吃完了,碗还剩三分之一的米粒粘在碗底。温时宁没说她,收了碗放进洗碗机。

转回来的时候,朵朵已经不在餐椅上了。

她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悬在半空,整个人的重心有点歪,随时可能往下滑。兔子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攥在拳头里,耳朵尖戳出来。

「朵朵,下来。扶手上坐不稳。」

朵朵没动。

「听见了吗?下来坐好。」

朵朵还是没动。她低着头,下巴埋在兔子的头顶上面,整个人像是挂在扶手上。

温时宁走到沙发旁边,手搭在朵朵的背上准备把她抱下来。

朵朵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兔子的毛里面闷出来,有点含混:

「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来。」

温时宁的手停在她背上。

朵朵没哭。两三岁的小女孩说不清什么道理,能说出来的就是“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来”。说完了也不抬头,脸贴着兔子的绒毛,脚不晃了。

洗碗机的水流声变了一个节拍,从搅洗切进了排水,嗡嗡声低下去,又升上来。

温时宁把她从扶手上抱下来,放在沙发垫上。朵朵没有挣,被放好了以后还是搂着兔子,一动不动。

温时宁在她旁边坐下来。

手机就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她可以打给顾晏。上次打了三通,一通没接,一通接了说在开会,第三通又没接。后来发了条消息过来。她还记得那条消息:「有事发微信。」

她没有去拿手机。

客厅安静了很久。洗碗机跑完了最后一个程序,指示灯灭了,嗡嗡声彻底停了。

「妈妈去问问。」

声音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温时宁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掰开了一条缝。朵朵的脸从兔子的头顶上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

…………

周四傍晚,六点出头。

温时宁从冰箱旁边拎了一袋厨余垃圾出来,跟朵朵说了一句“妈妈去扔垃圾”。朵朵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应了一声“嗯”。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到小区角落里的垃圾分类投放点。初夏傍晚的空气闷热,太阳被楼挡住了,地面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暗影,树叶不动,风不来。

她还没走到垃圾桶跟前就看见了沈放。

他穿着黑色T恤运动裤,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垃圾袋,另一只手正在把袋口拧紧。看见她走过来,头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温时宁也点了一下头。

沈放把拧好的垃圾袋朝桶里一丢,垃圾袋在桶壁上撞了一下掉进去,闷响。他转身准备走。

温时宁停在了垃圾桶旁边。

她手里还拎着那袋厨余垃圾。垃圾袋的提手是白色细绳,她的手指绕上去缠了一圈,绳子压进了皮肤的肉里面,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把袋子丢进桶。

沈放走出去两步,发现她还站在那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垃圾桶边上的样子不太对。淡灰色棉质T恤,头发扎在脑后,碎发贴着脖子,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手指缠着垃圾袋的提手绳。91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就是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

他认识她快两个月了。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偶尔多说一句“你好”。上次帮忙接朵朵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打的电话。在这之前他连她的声音什么样都不太确定。

现在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拎着垃圾袋,明显是有话想说。

沈放退了半步,靠在垃圾桶旁边的不锈钢围栏上,手插在裤兜里,没走。

温时宁又站了一会儿。傍晚六点的天色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蚊子在头顶的灯罩边上绕。

她开口了。

「朵朵幼儿园周六有个亲子运动会。」

沈放听着。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低半度,尾音收得干净。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提手绳上又缠紧了半圈。

「流程表上有几个项目是需要大人跟小朋友一起上场的,两人三足、举高高那种,要报名的话得填一个家长的名字。」

她在解释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但语速比平时慢,每句话之间空了一小截,像在琢磨用词。

「她爸最近一直不在锦城,我打过电话,没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垃圾桶盖子上面,没有看沈放。“她爸”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嘴唇合了合,又接着往下说:

「朵朵惦记这事好几天了,她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说你会来。」

说到“你会来”的时候她的声调往下掉了一点,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说的,我不知道她跟人讲了。」

沈放听完了。他没有插话,靠在围栏上,看着温时宁缠着提手绳的手指,指尖发白。

这是她找他帮过的第二个忙。第一个是从幼儿园接朵朵,那次是堵在高架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次不一样,她有好几天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最后还是走到了垃圾桶旁边。

温时宁把手里的垃圾袋终于丢进了桶里。提手绳从手指上松开,指腹上一道勒红的印子。她垂下手,松了一口气似的,但嘴唇又动了。

「你要是那天有事,就不用勉强。」

退路铺好了。台阶给好了。她把朵朵的面子兜住了,也把自己的骄傲兜住了。对方只要说一句“周六有安排”,整件事就能体面地翻过去,两个人还是走廊里点头的邻居。

沈放从围栏上直起身来。

操。

她拐了多大一个弯。

先说朵朵的意思,说朵朵念叨了好几天,说朵朵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讲了。是朵朵要你来,是朵朵在等你来。然后解释了为什么不找孩子爸。打了电话不接。然后给退路。你没空就算了。三层包裹,把“我需要你帮忙”这句话裹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有直接说出来。

但她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个样子,手指缠着提手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站了那么久,嘴唇动了两三次才开口。这些东西藏不住。

他说了四个字。

「周六几点。」

温时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出头的天色把她的脸照得灰蒙蒙的,路灯没亮,只有头顶灯罩里投下来的光打在她颧骨上面,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了一下。沈放分不清那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谢字太轻了,什么都承不住,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放已经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他回头补了一句:「到时候微信告诉我地方。」

温时宁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走进大堂的玻璃门。黑色T恤的背影在门帘晃动的光影里消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提手绳勒出来的痕迹还没褪,一道浅红色的凹槽。

她把手垂在身侧,往大堂走回去。

电梯升到三十楼,回到3002门口,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玄关灯亮了。朵朵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动画片还开着,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唱一首什么歌。

「妈妈回来了。」

温时宁换好鞋,走过去关了电视。朵朵歪着头看她的表情。温时宁蹲下来,帮她把兔子的耳朵从拳头里掰出来,揪得都快变形了。

「饼干叔叔周六会来。」

朵朵的嘴唇张开了。

然后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小牙齿,从沙发上弹起来抱住了温时宁的脖子。兔子被甩到了靠垫上,一只耳朵搭在扶手边上晃了晃。

朵朵的嗓门一下子就亮了:「我要告诉小萱!我要告诉阳阳!」

温时宁被她勒着脖子,手扶着沙发边沿稳住身体,听见小女孩贴着耳朵喊,热气扑在她的脖子上面。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朵朵的后背,声音压低了一点:「明天到幼儿园再说,现在去刷牙,刷完了睡觉。」

朵朵从她身上滑下来,拖着兔子往浴室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时宁:「妈妈,饼干叔叔跑步跑得快吗?」

温时宁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不知道。快去刷牙。」

朵朵抱着兔子拐进了浴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她跟兔子说话的声音,大概在告诉兔子周六饼干叔叔要来了,声音从兴奋慢慢变成了嘟嘟囔囔,含糊在了牙膏泡沫和水声里面。

温时宁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动静。

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她翻到微信通讯录,点开“沈放”那个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上次接朵朵那天的“谢谢”和他回的“没事”。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删了一个标点符号,又加回去。发了出去。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周六上午九点。有三个项目需要一个大人带着小朋友上场,我把流程表拍给你。〉

隔了十来秒,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你。〉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朵朵光着脚踩着地砖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子:「妈妈!兔兔也要去看饼干叔叔跑步!」

…………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沈放把帕加尼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开这玩意儿去幼儿园接小孩?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还是开出去了。没别的车。算了,停远点就行。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部分是SUV和家用轿车。他把帕加尼停在离大门最远的角落里,锁了车,走过去。

温时宁和朵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时宁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棉T恤,下面是浅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整张脸和脖子。素颜,涂了一层防晒。她旁边的朵朵穿着园服,橘色的小短袖加橘色的小短裤,背着那个粉色的长颈鹿书包,白色的棉袜套着小运动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朵朵先看见他了。

她松开妈妈的手,小短腿迈开了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头喊了一嗓子:「饼干叔叔!」

沈放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小东西,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松手,你勒着我了。」

朵朵不松。她把脸贴在他的裤腿上,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温时宁走过来,蹲下去把朵朵从他腿上掰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走吧。」

幼儿园操场不大,铺了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四周拉了彩旗和气球。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边,大部分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或者牵着孩子,妈妈在旁边拍照。老师在分发号码布和绑带。

沈放跟着温时宁走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几道目光。倒不是认出他了,是他太扎眼了。操场上这些爸爸大部分三十往上,肚子微微鼓起来,穿着polo衫或者运动服,脸上带着周末早起的倦意。然后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一米八二的年轻小伙子,五官锋利,下颌线能切东西,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旁边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几个妈妈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旁边的爸爸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沈放听不清也不想听。

老师走过来,笑着递给他一个号码布和一条粉色的绑带。号码布是纸质的,用别针别在胸口。粉色绑带是两人三足用的,布料很软,两头各有一个魔术贴。

「朵朵的家长吧?」老师看了一眼温时宁,又看了一眼他,笑容不变,「绑带绑在您的脚踝和小朋友的小腿上就行。」

沈放把号码布别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23号。

操,粉色的号码布。

他蹲下来,把绑带的一头绑在自己右脚踝上,另一头绑在朵朵的左小腿上。朵朵的小腿跟他的脚踝差不多粗,绑上以后她晃了晃腿,咯咯笑了起来。

「饼干叔叔,你的腿好长。」

沈放低头看着她:「你的腿太短了。」

朵朵不服气,踮起脚尖使劲往上够:「我的腿也长!」

她的脚尖离地面大概高了两三厘米。

温时宁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退到操场边,找了一棵香樟树底下的阴凉处站着。其他妈妈大多站在跑道旁边举着手机准备拍,她站得远一些,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广播响了,音乐很欢快,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第一个项目,两人三足跑,请各组家长和小朋友到起跑线准备。」

沈放牵着朵朵走到起跑线上。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六七岁,牵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绑带是蓝色的。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好奇,客气地笑了笑。沈放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六组家长站在起跑线上。沈放往两边扫了一眼,他的年龄大概是全场最小的。最小的“爸爸”。虽然他不是爸爸。

不过没人知道。

「预备——」

沈放低头看了朵朵一眼:「跟着我的脚走,先迈绑在一起的那条腿。」

朵朵仰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哨声响了。

他迈出右脚,朵朵的左腿跟着动了一下。第一步,还行。第二步,朵朵的步子跟不上,小短腿迈出去的距离还没他一半,绑带扯紧了,他被拽了一个趔趄。

第三步。朵朵的整条腿被他的步幅带得离了地。

她挂在他的小腿上了。

沈放低头一看,朵朵两只手抱着他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小树袋熊挂在树干上,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反而笑得嘴都合不上。

「饼干叔叔加油!」

沈放只好放慢速度,每一步都等她那条小短腿重新踩到地上再迈下一步。旁边几组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那个微胖的中年爸爸跟他儿子的配合明显比他们好,两个人一颠一颠地跑在了第三名。

沈放和朵朵磕磕绊绊地往前挪,朵朵全程挂在他腿上喊“加油”,嗓门不大但频率极高。偶尔她的脚踩实了地面,会跟着跑两步,但很快又因为步幅差距被带离地面。

倒数第二冲过了终点线。

倒数第一是一对爸爸和女儿,在跑到一半的时候绑带松了,爸爸蹲在跑道上重新绑。

朵朵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掌张得大大的,拍了两下。

「赢啦!」

沈放看着她:「……我们倒数第二。」

「赢啦!」朵朵完全没有听进去,举着手转了一个圈,绑带还没解,扯着沈放的脚踝跟着转了半圈。

几个站在旁边的家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那个微胖的爸爸回头看了一眼,对沈放笑了一下。隔壁道的一个妈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朵朵扯着绑带蹦到沈放面前,仰头伸出两只手:「再跑一次!」

「一次就够了。」

「再跑!」

沈放蹲下来解绑带,朵朵趁机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操。小孩儿的力气就是不讲道理。

…………

举高高比赛在两人三足之后。规则很简单,爸爸把小朋友举过头顶,坚持时间最长的赢。

沈放单手把朵朵从地上捞起来,托着她的屁股往上送,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朵朵被举到他头顶上面的时候,两只手张开了,像一架小飞机。

她在上面笑。

笑得整排家长都扭过头来看。

那种笑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咯咯声,中间夹着“好高好高”和“再高一点”,整个人在他手掌上扭来扭去,沈放得用两只手才能稳住她。

一个妈妈凑过来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朵朵的叔叔?」

旁边的人摇头:「不清楚,没见过。」

温时宁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底下。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有喝。手指捏着瓶身,指节微微收紧。塑料瓶被她捏得咔嗒响了一声。

操场上的太阳很大。跑道上的家长和小孩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影子在红绿塑胶上拉得很长,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啦响。朵朵骑在沈放的脖子上了,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腿在他胸口前面晃来晃去。他的手扶着她的膝盖,往回走,走到跑道边上的时候朵朵趴在他头顶上喊了一声:「妈妈,我是第一名!」

温时宁看着他们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流程表上写的是爸爸项目。跑步是爸爸带着跑,举高高是爸爸举。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胸口别着粉色号码布,站在那些大肚腩的中年男人中间,跟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绑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跑了个倒数第二。

朵朵上一次笑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从地库上来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朵朵那天在她爸妈那边,他放下东西就走了。上上个月带朵朵去商场,她在旋转木马上面倒是笑了,但笑完了就问「爸爸为什么不来」,她答不上来。再往前想,朵朵拿着新买的兔子玩偶跑到沈放家门口去的那次,回来也是笑的。

矿泉水瓶在她手指里又被捏了一下,瓶身陷进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朵朵的笑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

温时宁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收进包里。

…………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朵朵的号码布被她自己从园服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不肯放。沈放的号码布被朵朵一把抢走了,两张号码布叠在一起,被她宝贝似的塞进粉色长颈鹿书包最里面。

温时宁走过来,看了一眼朵朵塞号码布的动作,没有阻止。

她对沈放说了一句:「进来喝杯水吧。」

没有说谢谢。

沈放看了她一眼。上次进3002的时候她倒的是凉白开。去一次就够了,再去有点多。但朵朵已经抱着他的手往回拽了。

算了。

他跟着她们母女进了幼儿园门口停的车,温时宁叫的网约车,朵朵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分别是温时宁和沈放。朵朵一路上都在跟沈放讲她冲过终点的时候有多厉害,小短手比划来比划去。温时宁靠在车窗边,偶尔纠正一下朵朵的语法——两三岁的孩子说话主谓宾经常是乱的——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

帕加尼还停在幼儿园那个角落里。回头再去开回来就行。

回到天玺府,电梯上三十层,3002门开了。

沈放第二次走进温时宁家。

跟上次差不多。鞋架上三层全是女鞋和小凉鞋,玄关没有男鞋。墙上的相框是母女合影和朵朵的大头照,那个原来挂着什么东西后来换了装饰画的位置还是装饰画。

朵朵蹬掉鞋冲进卧室,抱着书包,把里面的两张号码布掏出来,摆在床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然后又觉得不对,叠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又跑出来进了卧室。她在卧室和客厅之间跑了两个来回,最后决定把号码布塞在枕头底下。

温时宁在厨房烧水。

沈放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电视柜上面多了一个朵朵的手工作品,歪歪扭扭的彩纸拼贴画。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冲下扣着,看不见书名。

他的视线经过书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排MCN专业书还在。《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社群裂变核心逻辑》、《短视频算法与流量分配》,书脊都翻卷了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位置没变。但最右边那本比上次往外抽了一些,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淡黄色的,像是便签纸。

沈放的视线在那个角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了。

温时宁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出来。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是热水。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气往上飘。

上次是凉白开。这次是热水。

沈放坐在沙发上,拿起杯子。水很烫,他没喝,握在手里。温时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端着杯子,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

朵朵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妈妈,我把号码布放枕头底下了,明天上学带去给小萱看!」

温时宁朝卧室方向应了一声。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沈放喝了一口热水。

她烧的水,不是饮水机的,也不是暖壶的,是灶上的壶刚烧开了倒的,杯壁还烫手。

他没有久坐。热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温时宁跟着站起来,走到玄关。朵朵听见动静从卧室跑出来,冲到门口,仰头看着沈放。

「饼干叔叔下次还来吗?」

沈放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她的碎发揉得乱七八糟:「再说。」

他换了鞋,温时宁拉开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秒。

温时宁说:「今天辛苦了。」

沈放摆了一下手,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了几步,到3001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条。

【温时宁亲密度变化:24 → 30(+6)。阶段变化:陌生 → 友好。】

紧接着又弹了一条。

【女神大奖信息解锁(亲密度≥30触发)。温时宁绑定大奖类型:科技商业型。详细信息将在更高亲密度解锁。】

沈放的手指停在门锁上。

科技商业型。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系统给每个90分以上的女神绑定一个专属大奖,类型和内容跟这个女人本身有关。他之前只知道温时宁绑了一个大奖,显示的是“???”,今天亲密度到了30,类型解锁了。

科技商业型。

绑在一个家庭主妇身上。

他打开门走进3001,关上门,站在玄关。

她书架上摆着《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社群裂变核心逻辑》《短视频算法与流量分配》。翻卷了边的那种,不是新书摆着好看,是真的翻过。还夹着便签。

一个家庭主妇,看这些书干什么。

沈放踢掉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科技商业型。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她住天玺府三千万一套的大平层。她老公开迈巴赫。迈巴赫消失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婚戒也摘了。书架上放着MCN的专业书,翻得卷了边。

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拼出来的每一块都跟“家庭主妇”这四个字不太搭。

3002的门在他隔壁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温时宁把沈放喝过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端回了厨房。水倒进水槽,杯子冲干净,杯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

她站在厨房里,听见朵朵在卧室跟兔子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兔兔你看我的号码布,我跑了第一名”。

温时宁走回客厅。视线从茶几上扫过,扫过电视柜,扫过书架。

那排MCN的书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架中间那层。最右边那本里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个淡黄色的角。便签上写的字她自己清楚:三条抖音直播间的流量分配规则变动记录,和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

她知道这个行业三年间发生了什么。算法改了,分成改了,头部效应更明显了,中腰部的生存空间在压缩。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便签上。

但她哪儿都去不了。

朵朵从卧室跑出来,蹦到她面前,手里举着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用彩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妈妈你看,兔兔也有奖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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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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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柠发现数据不对劲的时候,温夏还在隔间里给新段子配音效。

周一上午九点半,后台管理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姜柠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温夏上周四发的那条职场吐槽视频,周五日增播放二十三万,周六再涨十四万,曲线一路往右上角走,像刚起步的飞机跑道。而今天早上的数据,曲线在昨晚十一点左右直接掉头往下,从斜坡变成了悬崖,一根线直直扎进底部,卡在四千多不动了。

姜柠又刷了一遍,数字没变。

她端着马克杯走到沈放工位旁边,杯身上偶像贴纸朝外,手指把杯子攥得发紧。

「沈总,温夏姐的视频好像被限了。」

沈放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这句抬了抬眼。姜柠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后台曲线摆在屏幕正中间,前三天的上升段和今天早上的垂直下坠段拼在一起,像心电图突然变成直线。

上周还在飞,今天直接坠机了。

沈放坐直了身子,接过笔记本往下翻。评论区没有异常,没被标记违规,没收到官方通知,视频还在,只是推送量跟掐断了水管似的,突然就没了。

这种死法他在抖音上见过别人说。不是删视频,不是封号,是悄悄把你的推送关小到几乎为零,表面上什么都正常,但没人能刷到你。

「把举报记录调出来看看。」

姜柠回工位操作了五六分钟,导出一份举报账号样本表格,打印了两页A4纸,快步拿过来放在沈放面前。

沈放扫了一眼表格的第一列:注册时间。

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几十个账号,注册日期集中在同一周内,头像清一色灰色默认图标,昵称是“用户+数字”的系统生成格式,无作品,无关注,无粉丝。举报理由填的五花八门,低俗、虚假宣传、诱导消费,什么都有。

温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隔间,丸子头上还夹着一只录音用的小蝴蝶夹。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表,脑袋往前探了探,食指点在“注册日期”那一列上,从头划到尾。

「这种号网上五毛一个批发,一万个才五千块,挺舍得下本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点评菜单上的一道菜,价格记得很清楚。龙哥的语音厅她待了快一年,水军买号刷举报这套脏活她不是第一次见,只是上次被刷的人不是她自己。

陆薇然从会议室走过来,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二十秒,放下来,手指叩了叩桌面。

「有组织的。不是个人行为,可以肯定不是同行顺手干的。」她把表格搁回桌上,「批量注册、统一举报、卡在周末出手,等你周一上班发现的时候数据已经掉完了。有预谋。」

「谁干的?」沈放问。

陆薇然摇头。「没证据。只知道不是散户。」

沈放把打印纸折了一下,夹进桌面文件夹里。温夏站在旁边没走,蝴蝶夹还夹在头上,脸上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已经褪了大半。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没说话。

…………

第二天更难看了。

周二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陆薇然接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是连锁火锅城的市场部。上周签好的探店合作,推广费一万二,合同都盖了章。对方语速很快,说总部那边临时调整了投放策略,“实在抱歉王姐,下次有机会再合作”。陆薇然挂了电话,眉头拧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电脑翻排期表。

第二通是万象城商场开业活动的对接人。这单大一些,两万五的推广费加一场开业直播。对方一上来先道歉,说预算审批没过,“不是我们不想合作,是上面的意思”。这通电话陆薇然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嗯,明白了,好的。挂了之后她没放手机,攥着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沈放坐在对面的工位上,看见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第三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整个23层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大家在听,是因为姜柠停了键盘,温夏关了隔间的门但开着一道缝,苏雨微的直播间提前半小时开播了没人去管。

茶饮推广那个项目方,电话里连赔都不提,就说了一句“这次不太合适”。

陆薇然把手机壳撞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搭在手机背面,指甲盖泛白,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

「三个全黄了。」

沈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三个商单,三家不同行业的本地商户,在同一个上午集中毁约。火锅城赔了两千块违约金,商场赔了五千,茶饮那个连赔都省了直接说不合适。

巧合的概率是零。

宋知意从她的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三份文件。她走到沈放的桌前,把三份解约通知一张一张摊开,从左到右排好,边角对齐。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窄长,扫过三张纸面,手指沿着纸边滑了一遍。

「火锅城,违约金两千。商场,五千。茶饮,口头通知,无书面记录。」她推了推眼镜,「三家同一上午毁约,赔得痛快得连还价都没有。说明有人替他们兜底,兜得比违约金多。」

沈放看着桌上那三张纸。

七千块违约金。对天宇来说不算伤筋动骨,对公账户里还有七十来万。但这三单代表的不是七千块,是天宇刚起步的商业信誉和本地合作网络,被人一只手拍碎了。

他没说话。拿起宋知意排好的三张纸看了一遍,摞在一起,压在文件夹底下。

…………

周三早上,黑稿来了。

姜柠最先看到的,她在刷行业资讯的时候,一篇营销号文章被推到了信息流里。标题二十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起底天宇传媒:一家全是女主播的公司》。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沈总,您看一下这个。」

沈放接过手机。

配图是天成大厦23层前台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门口往里拍的,姜柠的工位、走廊尽头的主播隔间、墙上刚挂没两周的天宇传媒logo都拍了进去。文章一共三千多字,行文老练,引用了天宇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开的主播签约名单、和沈放本人几乎搜不到任何公开信息这个事实本身,拼凑出一个故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性创始人,开了一家签约主播全部为女性的传媒公司,公司选人标准成谜,签约条件优渥得不合常理。

文章里没有出现“选妃”两个字,但每一段的暗示都在把读者往那个方向推。

选妃。

沈放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签的人确实全是女的,公司里确实全是好看的姑娘,这还真不太好解释。但配图用的是前台照片,那是姜柠的工位,姜柠上辈子跟这帮人有仇是怎么着,人家一个社恐小姑娘坐那儿打字就给拍进这种文章里了。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划到评论区扫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陆薇然走过来看了一眼配图,手指点在照片右下角。

「姜柠桌上那个马克杯是上周三才换的新贴纸。拍摄时间不超过一周。」

上周三。秦龙带人上门那天之后。

沈放没接话,目光落在文章底部的营销号ID上。这种号他见过,名字起得像正规媒体,头像是蓝色V标的仿品,关注者几十万但评论区全是广告机器人。

宋知意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工位,面对着两块屏幕。她没等沈放开口,直接打开了天眼查。

营销号的运营主体是一家注册在锦城高新区的文化传播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成立时间两年,法人是个她查不到任何其他关联的名字。普通的壳,市面上一抓一大把。

她没有停。

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年度框架协议,她在上周就见过一次。审查苏雨微合同那天,苏雨微转发的挖角私信截图里,对方公司的落款盖章,跟眼前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签过同一份年度推广合同。

同一家空壳公司。挖人用它,发黑稿也用它。

宋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始往上穿。

空壳公司的唯一股东是另一家公司,注册地在省城,做影视策划的,法人又换了个名字。这一层看上去比上一层体面一些,有办公地址,有员工社保记录,有正常的营收数据。但她查它的股东结构,发现持股99%的还是一家公司。

再往上一层。

这家公司注册在锦城本地,做直播经纪业务,法人名字她又没见过。但法人的另一家关联公司,是顾时传媒旗下的一个全资子公司。

她把穿透路径画在A4纸上。四层。营销号→壳公司→省城影视策划公司→直播经纪公司→顾时传媒全资子公司。每一层之间用箭头连接,每一层都截了工商信息的图存在桌面文件夹里,每一层都标注了法人姓名和持股比例。

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停下来,拧开那支红墨水钢笔的笔帽,在最上面那个方框里画了一个圈,圈里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顾时传媒。

年营收过亿,签约主播三百余人,本省直播和短视频行业的头部龙头。用全资孙公司的壳公司的营销号,打一家成立两个月、签约主播不到五个人的公司。

宋知意把穿透图打印出来,红圈的墨迹在打印纸上显得格外扎眼。她拿起这张纸,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桌面上摆着三排东西。

最左边是姜柠周一导出的举报账号样本,两页A4纸。中间是宋知意摆好的三份商单解约通知。最右边是刚打印出来的股权穿透图,红墨水的圈还没彻底干透。

陆薇然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温夏坐在长桌最远的角落,丸子头上的蝴蝶夹忘了取。姜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没人要的咖啡。宋知意坐在沈放对面,穿透图正对着他。

沈放把三排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举报样本、解约通知、股权穿透图。三条线索摆在一起,从碎片变成了一张网。

陆薇然先开口。

「营销号这条线,宋知意穿到底了。发黑稿的营销号,和之前挖雨微的那家公司,走的同一个壳。壳上面套了两层,最后落在顾时传媒的全资孙公司上。」她的视线从穿透图上移开,看着沈放。「举报、商单、黑稿,前后脚动的手。同一个金主的可能性很大。」

沈放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穿透图最上面那个红圈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牌。

顾时传媒。他知道这个名字。陆薇然签约那天就提过,省内MCN头部,估值五点八亿。秦龙走的时候留了一句“回去我跟上面如实汇报”,那个“上面”,现在有名有姓了。

五点八个亿对面一个七十万对公的草台班子。

操。

沈放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抵着椅子顶端。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限流那个,能解吗?」

温夏在角落里开口:「平台那边可以申诉,把举报样本提交上去,证明是恶意批量举报,有概率解。但快也要两三天,慢了一周都不一定。」

「等不了。」沈放说,「投流。DOU+拉满,把限掉的推送用钱买回来。」

陆薇然眉头动了一下。「投多少?」

沈放看了一眼对公余额。七十来万。投流六万,一天三万,先投两天。限流只限了自然推送,付费推送不受影响。拿钱硬把播放量砸回去,比等平台申诉快。

「六万。」他说,「先投两天。他们举报一条,我们投十条。」

温夏的蝴蝶夹晃了一下。

陆薇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头。

「商单那边呢?」沈放转向她。

「已经在联系了。」陆薇然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通讯录页面。「上午撤了三个,我下午从汽车城那边的老关系里协调了五家,有两个做新能源展厅的,一个婚庆,一个健身房开业,还有一个本地甜品连锁。报价比之前三单低一点,但能签。定金今天就能到。」

五个补三个。报价低了,说明不是等价替换,是打折补位。但总比空着强,现在钱不钱的不重要了。

「律师函呢?」沈放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律师函草稿,推过来。

「直发营销号的运营主体。名誉侵权加不正当竞争,先把法律框架立住。」她用笔帽点了点函件正文第三段,「我没有写顾时传媒的名字。穿透链条上的每一层都是独立法人,直接点名最上面那层在法律上站不住,反而会被对方抓漏洞。先打最底下的壳,一层一层往上压。」

沈放扫了一遍律师函内容,把纸推回去。

「发。」

一个字,干干脆脆。

宋知意收起草稿,起身走出会议室。陆薇然拿起手机开始拨号,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语气切换成了谈生意时的利落腔调。姜柠端着凉掉的咖啡转身去倒掉重泡。

温夏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放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低头走了。

沈放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三排东西。举报样本上的灰色头像排成方阵,像一群没有脸的士兵。三份解约通知的字体都是宋体小四号,官方到冷漠。穿透图最上面的红圈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五点八亿打七十万。这牌面摊出来够写一篇商业笑话。

但他手底下有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对符合条件的花费全返。黑卡余额一百三十多万。对公烧完了他能往里填。

他们花五千块买水军搞限流,他花六万投流砸回去。他们花违约金让商户撤单,他一下午补了五个新的。他们花钱写黑稿,他直接律师函怼回去。

这场仗不是看谁聪明,是看谁更舍得烧钱。

巧了,烧钱这件事,还没怕过谁。

…………

当天下午的事情印证了一件沈放没想到的事:黑稿这东西,有时候是把双刃剑。

那篇《起底天宇传媒》的文章发出去之后,阅读量蹿得很快,评论区里大部分人都在跟着文章的节奏走,阴阳怪气“又一个选妃的”“女主播公司懂的都懂”。但有一小部分人,大概是被标题吸引进来的路人,看完文章觉得不过瘾,顺手搜了一下文章里提到的天宇传媒和签约主播的名字。

然后他们找到了温夏的视频。

温夏的职场吐槽系列本来就容易让人看了就想转发,内容踩的全是打工人的痛点。一帮因为黑稿搜过来的路人点进视频一看,好家伙,这个主播吐槽加班的段子比黑稿写得有意思多了。

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了。

有人在温夏最新视频底下留言:从一篇黑文过来的,看完视频觉得那文章写的都是屁话。

还有人把黑稿的截图和温夏的视频截图拼在一起发到微博上,配文:说人家“选妃”,结果点进去看发现人家主播是认真做内容的,打脸打到外太空。

这波流量不大,但性质完全不同。自然来的流量里夹杂着好奇和善意,评论区从冷嘲热讽变成了一半骂人一半夸,温夏的视频播放量在DOU+投流和这波意外导流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往回爬。

到晚上八点,被限掉的播放量恢复了大概七成。没有完全回来,但曲线至少不再是一根直线了。

陆薇然的五个新商单有两个当天就签了定金,打进对公账户四万。另外三个还在谈,但意向明确。宋知意的律师函下午五点以EMS和电子邮件双渠道发出,送达回执存了档。

反击的三件套落了地。没有大获全胜,但也没让对方一拳打死。

…………

晚上十点过,温夏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丸子头散了一半,深咖色的头发搭在脖子和肩膀上,她懒得重新扎。灰卫衣换成了睡觉穿的旧T恤,膝盖蜷到胸前,手机竖在膝盖上靠着被子。

公司群的聊天记录她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上午十一点,陆薇然在群里发了投流截图,DOU+的预算审批页面,金额栏里的数字是30000.00,后面跟着“审批通过”四个绿色的字。温夏当时正在隔间里录音,听到手机响看了一眼,把截图放大了看那个数字,三万块,一天的投流费。她在龙哥的语音厅做了快一年,一个月保底才一千五。

下午两点多,陆薇然又发了一张截图,五个新商单的列表,公司名称、推广内容、合同金额排成一列。最大的那单是新能源展厅的,八千块。最小的是甜品连锁,三千。加起来不如上午撤掉的三单加起来多,但一下午凑了五个出来,是真本事。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宋知意把律师函的扫描件发到群里,PDF格式,文件名是“致XX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律师函_20240612”。温夏点开看了,正文第二行的“贵司”两个字字号加粗了,看着就有一种字面意义上的份量。

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三张截图。

三万块投流。五个新商单。一封律师函。

以前在龙哥那边的时候,有次她的直播间被同行水军刷恶评,举报到公会群里,龙哥回了一条语音,让她“别闹了,自己想办法处理”。她自己想的办法是把直播间标题改了一遍又一遍,用免费的方式给自己引流,熬了三天才把数据拉回来。

这边不一样。这边出事,老板不是让主播自己想办法,是直接把钱砸出去挡。四千块违约金沈哥替她垫的时候她就应该看明白的事,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打开微信,点进公司群,按住红包按钮。

红包金额她想了一下,打了个66.66。备注栏里光标闪了几秒,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悬着,然后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以后老娘的段子只给天宇写。

发送。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红包被抢了,姜柠第一个,陆薇然第二个,苏雨微第三个,宋知意最后一个。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群里依次冒出四个表情包,全是“谢谢老板”的各种变体。姜柠的是一只举着茶杯鞠躬的卡通猫,陆薇然的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苏雨微的是带闪光特效的“老板大气”,宋知意发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收到”。

沈放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躺在天玺府的沙发上,单手拿起手机看了看群消息。

以后老娘的段子只给天宇写。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轻的幅度,自己都没意识到。

66块6毛6。他点开红包看了一眼自己抢到的份额,八块三毛二。

这丫头工资才五千块,发红包倒挺大方。

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看着客厅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顾时传媒。五点八亿。三百个签约主播。全省龙头。

天宇传媒。对公七十万出头。四个签约主播。一个前台一个法务。

就这牌面,人家拿一只手就能把他摁死。限流、撤单、黑稿,三板斧砍下来才用了三天,节奏比上闹钟还准。

但摁死和摁住是两回事。今天没死,明天还能打。手底下有两百万的日返现池,还有一百三十万的黑卡余额。他烧的起。

只是这场仗打的不是钱的绝对值,打的是效率。同样花一块钱,对方能砸出五块钱的效果,他只能砸出一块钱的效果。对方有成熟的投放团队、有媒体资源矩阵、有行业人脉网络,他只有一个陆薇然和一个宋知意。

钱够烧。但光烧钱不够。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放拿起来,是陆薇然转发的一条消息。

来自她的一个朋友。

〈薇然,顾时传媒在搞一个锦城直播行业峰会,首届的,下个月中旬。请帖这两天已经发出去了,全省做直播和MCN的基本都收到了。你们公司收到没有?〉

陆薇然没有转发自己的回复。

沈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来秒。

全省同行都收到了请帖。天宇没收到。

不是忘了寄,是故意没寄。

限流、撤单、黑稿是暗着来的,查不到、告不了、摁不住。峰会请帖是明着来的。全省同行都在场,只有你不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排挤了,但没人会替你说话。

暗拳打完打明拳。

沈放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后脑勺靠上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关的射灯。

隔壁3002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哄小孩睡觉,哼着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

他的手机屏幕灭了,茶几上只剩下一道暗下去的光痕。

客厅另一头,陆薇然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在通知栏里,没有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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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方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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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之前的半小时,沈放干了好几件他自己都觉得没必要的事。

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先被收走了,里面还插着两根昨晚熬夜看温夏播放量数据时抽到一半掐灭的烟头。沙发靠垫拍平,阳台晾着的两条内裤收进卧室衣柜最里层,卧室门带上。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觉得自己像个要接待领导检查的公务员。十六岁的小孩来家里玩,他紧张个屁。

但手还是很诚实地拿起了手机。苏雨微的消息预览关掉,置顶取消,赵晴的聊天框往下压了好几格,压到周念下面,再往下压两格。做完这些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擦水的时候看见了那支粉色牙刷。

它插在漱口杯里,跟他那支黑的并排站着,刷柄上挂着个卡通猫头,耳朵一高一低,像在歪头看他。上次妈突袭的时候他一把扯出来塞进了洗衣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后来周念又来,他又给摆回去了。扔是肯定不能扔的,扔了下次周念来看见没了,那又是另一种交代不了。

他盯着那只猫头看了两秒。

算了,小孩子懂什么。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的时候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是刚用水压下去的。门拉开的瞬间,一股热风和一个声音同时灌进来。

「你哥也太帅了吧!」

这句话的重音全砸在「太」字上面,拖得又高又长,像是要把整层走廊的空气都震出回音。说话的姑娘站在沈小满身后半步,高马尾扎得利落,短款紧身白T恤塞进高腰牛仔裤,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打了个结,膝下长袜配运动鞋,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沈放还没来得及说“进来”,她的视线已经从他脸上弹到了玄关顶上的嵌入式灯带。

视野角落,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检测到评分80以上女性。方唐,16岁,真实样貌评分81,纯洁指数100……】

沈放眼皮一跳。

收。

面板识趣地缩回去,临走留了一嘴:【知道了知道了,十六岁,本系统有分寸。按规矩弹一下而已,你凶什么。】

他没理它。

因为方唐已经越过他冲进了客厅。

她的移动路线大概是这样的:玄关换鞋垫上蹲下去摸了一把地板,「等一下这是实木的吧」,声音还没落完人已经站起来了,经过中岛时右手拍了一下大理石台面,「我靠这厨房比我家客厅都大」,脚步越来越快,绕过沙发,穿过餐厅,最后整个人贴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满满你之前怎么不早说!!」

她的嗓门每经过一个区域就涨一截,到落地窗前已经开到了最大,对面那栋楼要是有人开着窗怕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小满跟在后面进来,学院风针织背心配格纹百褶裙,马尾低扎,脚上是白色帆布鞋。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上提着但故意板着脸,那个得意和嫌弃四六开混在一起的表情大概在来的路上就预演过了。她清了清嗓子。

「你小点声,邻居要投诉了。」

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

「要喝什么自己拿,冰箱里有。」

这句话她说得特别顺。沈放靠在玄关柜边上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上次她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上次她连哪个柜子放杯子都得问他。现在倒好,“冰箱里有”四个字说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练过的吧。

方唐从落地窗上撕下来,转过头看见沈放还靠在玄关那儿没动窝,冲他喊了一声:「哥,你平时一个人住吗?」

「嗯,安静。」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了小满一眼。小满听出来了,从后面踢了方唐脚踝一下。方唐压根没反应过来被踢了为什么,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电视柜上的音响,伸手去按面板上的按钮,被小满拍掉了手。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摸!」

「我就看看嘛。」

沈放在玄关看着这两个小孩在他客厅里你拽我扯的,觉得这场面跟公司的一切都没关系,跟系统的一切也没关系。就是吵。纯粹的、十六岁的吵。

温夏来了都得让这个方唐三分。

…………

地库比客厅安静,安静到方唐的每一步脚步声都能踩出回响。

帕加尼停在固定车位上,碳纤维的车身在顶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方唐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机举高举低换了好几个角度,嘴里的词在“轮毂”“尾翼”“你看这个缝线”之间来回跳。沈放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蝶翼门往上翻的速度不快,从启动到完全展开也就两三秒,但方唐的反应被这两三秒拆成了三段。门刚开始动的时候她嘴张开了,没声音。门升到一半她双手捂住了嘴。门完全展开的时候她把手放下来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冲上地库的顶棚又弹回来,声控灯被震得亮了两排。

沈放手插口袋靠在承重柱上,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点,然后压平了。三千八百万的车。又一次值回票价的尖叫。

小满站在帕加尼旁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做派。但她的眼角余光扫了沈放一下,很快,好像只是在确认哥哥有没有看到她此刻的从容。沈放看到了。他想起上次这丫头在地库看到这辆车的时候,整个人站在那儿不动了好久。

他没揭穿,嘴上说了句:「拍吧,随便拍。」

方唐已经开始往外发了。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朋友圈配文“我闺蜜家的车,别问,问就是离谱”,底下没选分组,全部可见。发完把屏幕翻过来怼到小满面前:「你看。」

小满瞥了一眼,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发。」

但她没让方唐删。方唐翻回手机继续拍视频的时候,小满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在那条动态底下点了个赞。

沈放看着这两个小孩围着他的车转来转去,那种松弛感确实是公司给不了的。桌上摔律师函的那种劲跟这种劲是两回事,这种劲更轻,更没用,但是更舒服。

往回走的时候他习惯性往隔壁车位扫了一眼。

空的。干干净净。连以前那层空调冷凝水留下的水渍都没了。

他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

小满换cos服花了四十分钟。

沈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干等,手机里的播客放完了一集半,第二集已经讲到新能源汽车赛道内卷了他还在等。方唐倒是自来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袋饼干窝在沙发另一头啃,边啃边刷手机,时不时冒出一句“卧槽满满快点啊”“你是要化一辈子吗”。

门终于开了。

小满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银灰色的长发假发齐腰,额头贴着星形亮片,眼妆是蓝灰渐变拉到太阳穴,嘴上涂了哑光裸粉。衣服是她自己改过的cos服,白色紧身上衣接灰蓝色垂坠长裙,腰带扣是她拿热熔胶粘上去的金属翅膀。整个人跟四十分钟前那个穿格纹百褶裙吃薯片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方唐饼干咬了一半含在嘴里,愣了两秒。

「满满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化完妆像换了个人。」

「有,你每次都说。」小满一只手扶着假发另一只手开始指挥,「哥,补光灯。」

沈放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拿灯架。这活他干过,上次小满来的时候就被征用过,所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往左。」

他往左调了一格。

「太左了。」

他往回调。

「再高一点。」

他把灯举高。

「光太硬了,你挡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在灯前面挡了一下,漫射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打在小满侧脸上,假发的发丝末端亮了一层银边。小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实时预览,「行,就这个位置,别动。」

别动。

他就真的没动。举着灯,站在那儿。

第五分钟的时候他换了一次手。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又换了一次。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的三角肌在烧,嘴上嘟囔了一句:「你到底拍不拍?」

「正在拍。」小满头也不回,对着镜头换了个角度,假发尾扫过他的小臂。

方唐瘫在沙发上全程围观这个过程,饼干袋已经空了叠成方块塞回包里,看到沈放第三次换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满满你哥好听话。」

「他敢不听。」

四十分钟。前前后后四十分钟。沈放放下灯的时候手腕转了两圈才缓过来,靠在门框上活动肩膀。这四十分钟够他做两组卧推了,签三份合同都不用这么久。

小满已经蹲在沙发上修图了。方唐凑过去看成片,「你哥还会打光?」小满头也不抬:「我教的。」

沈放没接话。他看着小满发完动态之后屏幕底下三分钟就冒出来的十几个赞,心想这灯举得还行,嘉年华六秒钟的快乐,这个能乐一晚上。

视野角落,系统悄无声息地弹了一行小字。

【沈小满亲密度+1。当前78/100。】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去厨房接了杯水。

…………

方唐是在小满修第二组图的时候去的洗手间。

沈放站在中岛边上喝水,小满坐在沙发上低头滑屏幕,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轻轻地转。窗外的梧桐树影透过落地窗铺了一地,被空调吹出来的气流切成碎片。他喝了半杯水,又想起来刚才举灯的时候小满假发尾扫过他小臂那一下,痒的,丝状纤维蹭过汗毛的触感。这丫头现在的cos水平确实比半年前强了不少,妆面干净了,姿态也知道找角度了。

他刚想到这里,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声音。

方唐从洗手间出来了。

「哥!」

她的嗓门从走廊灌进客厅,手里还攥着擦过手的纸巾。

「你家洗手台上有支粉色牙刷!你女朋友住这儿?!」

空气凝了一下。

冰箱的嗡嗡声变得很清楚,是压缩机制冷循环运转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方唐站在走廊口,还维持着走路的姿势,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攥着纸巾的手搭在裤缝上。沈放靠在中岛边上,杯子停在下巴的位置,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眼皮都没抬。

「朋友的。」

三个字。语气跟回答“今天星期几”没什么区别。说完他还补了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方唐「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她的注意力被阳台外面飞过去的什么东西吸走了,人已经往阳台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们家阳台能看到什么山吗?」

沈放说:「能。」

方唐高兴地贴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小满坐在沙发上,低头修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没有变化,从左到右,调色调曝光调锐度,每一步都跟之前一样。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过。

但她的拇指在一张图上停了一下。

就是沈放举灯的那张花絮。他侧着身子,补光灯的白光从他手臂外侧漏出来,照亮了半张脸和一截脖子。小满的拇指压在那张图的滤镜调节条上,没有滑动,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右拉。

她修完了这张图。又翻到下一张。

沈放喝完了杯子里的水,走到水槽边冲杯子。水流冲刷玻璃内壁的声音填满了厨房。他的余光扫了一下沙发方向,小满还在修图,姿势没变。

操。洗手台。他早上看见了那支牙刷。他为什么偷懒没藏。

因为扔不了。因为藏了上次妈来又得摆回去。因为他觉得小孩子不会在意洗手台上多了什么东西。

行了。现在想这些有屁用。而且这是他妹妹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他把杯子放进沥水架,水龙头拧紧,擦了下手。

…………

方唐在阳台看了十分钟的风景和三栋对面的楼,回来之后又围着客厅转了半圈,最后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小满已经卸了cos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格纹百褶裙和针织背心,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电梯口。

方唐举着手机凑到沈放面前,屏幕上是她的微信二维码。手机壳上贴着一张亮片偶像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举得很近,近到沈放能看清那个贴纸是谁的脸。

小满从旁边伸手拽住了方唐的胳膊。

「你加他干嘛?」

方唐把胳膊一甩。甩得利索,但小满的手还搭在上面没收回来。

「方便下次来啊!万一你哥不在家我们白跑一趟呢?上回你在校门口等了多久你忘了?」

小满被噎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方唐的袖口上捏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放掏出手机扫了码,通过,揣回口袋。行吧,妹妹的闺蜜,以后小满要来还能提前报个备。跟别的没关系。

他说了全场最长的一句话:「要来提前说,别扑空。」

方唐当场改备注。她举着屏幕给小满看,上面写着“满满她神仙哥哥”,字体后面还跟了三个星星表情。小满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到一半又压回去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按了下去。

电梯来了。沈放送两个人进去。门合上之前方唐还在喊:「哥下次我教你拍运镜!」

沈放抬了下手,算是回应。

电梯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方唐立刻转过来冲小满挤眉弄眼:「你哥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我数了数,得有十来个字。」

小满没接她的茬。

方唐靠在轿厢壁上,把今天拍的视频翻出来,越翻越兴奋。有好几条里沈放入了画面,侧脸,手臂,举灯时露出来的半个背影。她在其中一条上暂停,放大,缩小,又放大,最后设成了仅自己可见的收藏。

然后她凑到小满耳边。电梯那么小,压不压低声音都没区别,但她还是压了。

「哎,说真的。让你哥出镜一次,就一次,不用露全脸,露个背影露个手都行。你上条视频评论里不是有人问'拍视频的是谁'吗?保证你播放量爆炸。」

小满修图的手指停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电梯的数字从23跳到18,再跳到15。方唐还在说:「你想想,就凭他那张脸,你信不信随便截一帧都能上热门……」

小满「嗯」了一声。

很轻。方唐没听清是答应还是敷衍,追问了一句「你嗯什么嗯」,小满说「我在想」。

她把手机揣进裙兜里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停在沈放举灯那张花絮上。他的侧脸,从补光灯漏出来的白光,脖子上一层薄汗。

粉色牙刷。朋友的。

带猫头的。猫头的耳朵一高一低。

妈用软毛牙刷,普通超市买的,家里洗手台那支她上周才见过。她用电动的。那是谁的。

哥什么时候有会把牙刷放在他家的“朋友”了。

他说朋友就是朋友。哥又不会骗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方唐跨出去,回头等她。

小满跟上去的时候把那条念头摁了下去。摁得很用力。出镜的事占据了她脑子里大部分的空间。如果让哥出镜一次,哪怕就露个手,评论区那些问“拍视频的人是谁”的人就都有答案了。

她跟着方唐走进了阳光里。

…………

3001。

沈放在洗手间里站了两秒。

漱口杯里那两支牙刷并排站着。黑的是他的。粉色那支,刷柄上挂着卡通猫头,猫头的耳朵一高一低。

他伸手把那支粉色的按进了杯底,杯子太浅,刷头从上面露出来半截,歪着。他看了看,又把它拔出来摆回原位。摆回原来那个角度,靠着杯壁,跟黑色那支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他对着空气低声骂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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