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86)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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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汉风云】(86)

作者:xrffduanhu1
2026/08/16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0769

  第八十六章·兵临城下,圣心崩溃(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孙廷萧站在堂下,听着柔福公主那番惊世骇俗的“坦白”,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诞,嘴角忍不住抽动,想要发笑。

  可当他擡起眼,目光触及那苍白而绝色的面庞时,终究愣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柔福公主。算起来,这不过是他此生第三次真正见到这位皇家妻子。十几天前他曾向她许下重诺,定要将她的太子哥哥全须全尾地带回汴州,阻止惨绝人寰的父子相杀。他信守承诺,做到了,却也因此将自己卷入了这权谋的漩涡之中。

  而如今,这位看似柔弱无骨的公主,竟投桃报李,不惜抛却天家最看重的脸面与清白,硬生生扯出一段“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弥天大谎,拼尽一切地挡在他身前,护持他的性命。

  大堂外的院子里,百姓们的扰攘声越发震耳欲聋。在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中,夹杂着许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都是被孙廷萧用“吃空饷”的奇策救下性命的流民,如今听闻将军不仅受辱,连怀了他孩子的公主都要被狗官逼迫,群情激愤,大有要冲破院门、打砸公堂之势。

  堂内的玉澍郡主更是将“泼妇”的做派演到了极致。

  “你们这些狗官!黑心烂肺的畜生!”玉澍一边不顾体统地怒骂,一边再次抡起手中的青锋剑,“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怎会逼得柔福妹妹当众说出这事来?!我今日非杀你们不可!”

  万俟卨和来俊臣吓得抱头鼠窜,仇士良更是躲到了桌案底下,仿佛邺城分锅大会那天被孙廷萧拔刀威胁时那样。

  “哎哟哟,我的姑奶奶们啊!”

  就在这大堂即将变成血案现场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焦急万分的大叫。

  只见童贯领着一队黄门宦官,满头大汗地从喧闹的人群中硬生生挤了进来。看那阵势与神色,显然是从行宫紧急赶来的。

  “散了散了!都别看了!”

  童贯一边指挥着带来的黄门拼命驱赶、哄散外围那些群情激奋的百姓,一边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直奔堂内。眼见玉澍的剑锋又要劈下,童贯竟爆发出惊人的身手,猛地一个鱼跃打滚落在玉澍面前,单膝跪地来了个极为狼狈却也精准的“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双手合十死死夹住了剑身。

  “郡主娘娘诶,您可千万别乱来了!”童贯也不知手伤了没,连连哀求,“圣人那边已经听闻了动静,这案子今日是审不下去了!圣人有旨,让我即刻散了今日的审讯,命我速速带柔福公主与郡主您……一起进宫去回话!”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玉澍终于收起了怒气,没再劈砍下去。

  柔福和玉澍原本在入宫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她们准备了满肚子的泣血陈词,打算在赵佶面前拼死为孙廷萧辩白洛阳平叛的真相;准备了声泪俱下地去怒斥秦桧、仇士良等严党阉宦的构陷与攀咬;更准备了无数的战报与功劳簿,想劝这位皇帝好生想一想,孙廷萧对天汉到底是何等忠诚,又立下了多少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奇功。

  进入行宫,千万赵佶的寝殿,然而她们路上先见赵构匆忙离开,招呼都没和她们这两位妹妹打一下,随后又见秦桧仓皇而出,显然有什么要事。

  当她们真正跨入寝殿,看清了眼前光景时,满腹的说辞却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两人皆是呆立当场。

  眼见高高在上的圣人赵佶,此刻如行将就木般瘫在龙椅上,眼眶发红、几欲垂泪,柔福公主的心猛地揪紧了。她顾不得身上的狼狈与规矩,快步上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赵佶身前。

  “父皇……”柔福双手轻轻抚着赵佶微微发颤的膝头,眼圈一红,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跟着掉了下来。她那极力想伪装的“泼辣”瞬间瓦解,又变成了那个最孝顺怯弱的女儿,柔声泣道:“父皇,您别生女儿的气……千错万错,都是女儿不守规矩的错,您要打要罚,女儿绝无半句怨言……”

  赵佶微微垂下头,看着膝下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庞。他张了张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似是想说点什么来责备她这荒唐至极的“未婚先孕”,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公主的清白,去管什么男女私情、朝堂脸面?

  柔福见父皇这副欲言又止、满面死气的模样,更是急得哭出了声。她紧紧攥着赵佶龙袍的下摆,仰着头追问道:“父皇!到底如何了?是朝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您的龙体……”

  一旁的玉澍郡主见状,也察觉到了事态的反常。这绝不是一个被女儿的“丑闻”气到的父亲该有的反应。

  玉澍也慌忙提着裙摆跪倒在地,急切地问道:“圣人!此事是玉澍不好,其实方才在公堂上说的,不过都是为了阻止他们对孙将军用刑而编出来的……柔福绝未有什么私会、珠胎暗结的事……”

  赵佶没有看她们,浑浊的目光越过殿门,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让柔福和玉澍都没想到的噩耗。

  “胡人……打过来了……”

  赵佶的声音发着抖,“胡人根本没有把大军放在常山死磕岳飞……几万铁骑,不知怎的避开了……从东边绕路奇袭,如今……如今已逼近汴州了……

  自五大部主君、附庸首领与一众谋臣齐聚安禄山的“故居”,定下南侵大计之后,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南下,便从一开始分作了明暗两路。

  明面上的战火,先在常山、中山一带燃起,人故意将声势闹得铺天盖地。一时间,朝野上下皆把目光投向太行东麓。

  此时,蓟州以东,临海的荒道上,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军早已悄然出发。

  契丹、女真、鲜卑三部精锐隐去大纛,不走城郭密集、驿道纵横的大道。沿途城池稀少,盐碱滩连绵不绝,黄河故道又如蛛网般纵横交错。寻常大军若入此地,辎重难运,粮车难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与盐泽之中;可胡骑本就逐草而行,马背上驮着干肉、皮囊与箭囊,数日不见炊烟也能继续赶路,又兼南侵志在必得,咬着牙也要完成战略计划,就算是部队掉队,中途折损也在所不惜。

  吴三桂亲自充作先导,建州部兵马随后而行,待到天汉朝廷还在争论常山应增兵多少、并州是否危急之时,这支大军已悄然渡过黄河。

  黄河向东北流入海,东南岸的防线,守渡的地方兵卒多是临时征集,既无重甲,也无强弩,更不曾料到会有数万胡骑从盐碱荒滩中杀出。几处渡口先后失守,告急的烽火尚未燃至汴州,胡骑已如决堤洪流,沿河道一路向西南狂奔。

  济南最先陷落。

  城破之日,胡骑纵马入城,府库、粮仓、商肆皆遭洗劫。紧接着,青州、兖州一带其余城池也传来相继失守的急报。那些曾以为战火还在河北的州县官吏,直至望见地平线上卷起的黑色烟尘,才仓皇命人关闭城门。可仓促间聚起的乡勇,如何抵得住久经战阵的骑兵?城池被破,村镇被焚,逃难的百姓拖儿带女,沿着官道向西逃去,哭声与马蹄声混成一片。

  这股势头,比上半年安史叛军攻陷常山、中山时更令人胆寒。

  当初安禄山南下,尚有邺城、邯郸等地可为屏障,尚有孙廷萧提前布置,率军与之周旋。如今胡骑避开了天汉最强的几支边军,直直斩向汴州。

  故而赵佶才会颓然坐在寝殿之中。方才柔福和玉澍见到赵构先出,便是他主动请缨去邺城调取徐世绩大军,设法截留原本命令北上的部队,秦桧仓皇而出,更是准备赶紧召集众臣商议应对。

  最近一月以来,天汉行在的官僚系统,早已在连番的内斗与攀咬中陷入了半瘫痪的境地。

  自洛阳兵变平息、太子被废之后,朝堂上的清洗便未曾停歇。杨党的重要官僚纷纷被下狱抄家,抑或是被罢职遣返。原本空缺的职位,迅速被严党之人填补。可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大多忙着党同伐异,急于在卷宗和账册里搜寻政敌的罪证,根本无心去理会前方的军情急报。

  至于调兵遣将、粮草转运这些军国大事,更是变得一片混乱。常山前线催粮的奏报,能在兵部的积灰案头压上五日;地方上关于流民与小股胡骑出没的警报,则被各级衙门相互推诿,谁也不愿承担“妄奏边警”的罪名。

  这种自上而下的迟钝与麻木,终于让那支自东面悄然渡河的胡人主力,赢得了最致命的行军时间。

  待到济南等地失守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砸在汴州朝堂上时,那些正忙着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的文臣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察觉到大祸临头。

  可即便现在反应过来,也已经太迟了。

  胡骑的速度太快,兵锋之盛远超想象。沿河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原本部署在各地的州县兵马,在未能形成建制前便被迅速击溃。朝廷如今能做的,除了康王赵构主动请缨去邺城调徐世绩大军、截留北上部队外,便只能立刻派快马飞奔洛阳,严令凉州大都督赵充国火速向汴州靠拢。

  除此之外,满朝文武唯一能做的,便是祈求那些胡人骑兵能在路途上稍微耽搁一阵,祈求敌军来得再晚一些。

  玉澍郡主和柔福公主还跪在阶下,她们原本满腹的委屈、满腔要为孙廷萧翻案的说辞,在这等足以倾覆天下的噩耗面前,瞬间变得毫无分量。大理寺的构陷也好,酷吏的逼供也罢,甚至公主为了救夫不惜自污清白的“珠胎暗结”,在十万胡骑兵临城下的威胁前,都已无人在意。

  赵佶根本没有心思去追问孙廷萧受审的细节,更没有那个精力去理会所谓“皇家丑闻”的真假。

  “你们……先回去吧。”

  他擡起手挥了挥,“这几日,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回去等消息吧。”

  柔福公主看着父皇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玉澍郡主悄悄拉住了衣袖。两人只能退出了寝殿。

  她们前脚刚走,秦桧已是满头大汗地领着一众刚刚被紧急召集的重臣,慌慌张张地涌入了殿内。

  百官分列两旁,个个面带惧色,还没等赵佶开口,便已为了行在的去留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圣人!贼势浩大,汴州城墙虽坚,却无重兵驻守。臣以为,当即刻起驾南狩,退往江淮暂避锋芒!待赵充国、徐世绩等各路大军汇集,再图恢复啊!”一名主张避战的严党文官跪地高呼,言辞凄切。

  “荒谬!”立刻有另一名官员跳出来反驳,“圣人若弃汴州而走,黄河以南的军心民心必将彻底崩溃!届时胡骑顺势掩杀,天下大乱,天汉基业将毁于一旦!臣请圣人就地固守汴州,召集禁军与百姓死战,等待各路勤王之师来援!”

  “固守?拿什么固守?城外连支像样的野战骑兵都没有,禁军……禁军……你们还不懂吗?!”

  “南狩更是危险!南方刚刚平复,若再有流寇作乱,行在危矣!”

  争吵声、哭喊声、痛骂声在殿内交织成一团乱麻。秦桧站在一旁,嘴唇发白,一时也拿不出个能镇住场面的准主意。

  赵佶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逃走?他不敢。

  他不知道汴州以外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危险。南方是否真的太平?沿途的州县中,到底还藏着多少像太子赵桓那样意图谋反、想要将他拉下皇位的野心家?他怕自己一旦离开这座有着重重宫墙和数万禁军保护的城池,就会像那些前朝的亡国之君一样,死在逃亡的荒野之中。

  可若要留下固守,他同样不敢。

  胡骑的弯刀仿佛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甚至能想象到城破之日,自己被那些野蛮的异族按在地上受辱的惨状。

  逃也是死,留也是死。

  他的目光在阶下那些涨红了脸、唾沫横飞的群臣脸上扫过,却觉得这些往日里自诩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股肱之臣,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陌生与可笑。他们争吵了半天,谁也拿不出一个真正能退敌的良策,甚至连个统一的意见都吵不出来。

  赵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要张口怒斥,想要让这群废物全都闭嘴,可喉咙里却仿佛被塞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满殿的喧哗声在他耳边渐渐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刺耳的耳鸣。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金漆的龙柱、摇晃的烛火、官员们扭曲的面孔,全都在他的视线中扭曲、重影。

  “圣人……圣人!”

  伴随着秦桧的一声惊呼,赵佶的身子在龙椅上猛地晃了两晃,随后双眼一翻,在满殿群臣惊骇的目光中,直接昏死过去。

  汴州在随后的两日内,彻底陷入了混乱。

  圣人惊惧昏厥的消息根本无法封锁,犹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整个行在的官僚系统不仅未能统筹御敌,反而在恐慌中更加疯狂。城中兵马调配毫无章法,粮秣辎重堵在街巷无人转运,各部将领与文官之间失去了中枢的压制,只顾着自保与推诿。平民百姓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街头狼奔豕突,哀嚎哭喊之声响彻日夜,将这座陪都搅得如同末日将临。

  那些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与富商大户,眼见局势崩坏,连夜套上马车、装满金银,企图夺门出逃。然而,为了阻止大乱,亦或是为了趁火打劫,一些官兵竟对这些出逃的大户挥起了屠刀。许多大富豪被不由分说地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产被洗劫一空,老幼被铁索穿骨投入大牢,甚至被当街斩首。天汉的行在尚未迎敌,便已在自己的刀刃下千疮百孔。

  这般令人窒息的内部崩溃,只因敌军的锋芒来得实在太快,而汴州又暴露在敌军的面前,安禄山没能制造出的乱局,迟了半年后,还是降临了。

  就在赵佶于孙廷萧受审的那个清晨得到噩耗时,五大部东路军的先锋,已然越过了层层险阻。这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建州部骑兵,简直是在用人命与马命丈量大地的经纬。他们舍弃了一切辎重,马歇人不歇,拼了命般地向着西南方向狂奔,一口气扑到了距离汴州仅有二百里的东明县!两百里的距离,对于这群八百里加急冲杀骑兵而言,不过是须臾便至的死神丧钟。

  面对黄河天险与时间的赛跑,胡人的统帅们更是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军略与果决。胡人东路军浩浩荡荡,一时间根本无法全数渡过黄河故道。面对这种大军拥挤于渡口的窘境,完颜娄室、慕容恪与耶律休哥简单商议后当机立断,既然要与天汉勤王之师抢时间,那便索性兵分两岸!

  女真主力火速渡河尾随建州部,直插汴州腹地。而契丹与鲜卑的大军则放弃渡河,顺着黄河北岸,与南岸的攻城主力同步向西南急行军。这三位名将对天汉各路兵马的回援速度有着极为精准的预估,要有天汉的兵马试图从北边南下驰援汴州,他们便会将其阻击在黄河以北!至于主攻汴州、踏破天汉行在的任务,则全权交由建州部、女真部,以及吴三桂麾下那些最熟悉汉人城防体系的幽燕降将。

  不仅是东路军直插汴州,在太行山畔看戏多日的匈奴与突厥主力终于露出了獠牙,正式对岳飞等人的阵线发起攻击。与此同时,西北边陲烽烟燃起,陕北的匈奴部队沿着陇塬南下猛扑关中,云州的突厥分兵进攻雁门。自东海之滨到西北荒滩,一场不留退路、针对天汉的灭国之战展开了!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十五。

  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汴州城外的地平线上,努尔哈赤一马当先,身后是建州部最为精锐的巴牙喇,人人披铁甲,跨战马,擎长刀,自东明一路狂飙突进,马不停蹄地杀到了汴州外围。在他们身侧,吴三桂麾下的幽州旧部骑卒作为先导,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一切以抢时间构建汴州阵地为目标。

  而在黄河北岸,慕容恪与耶律休哥所部的鲜卑契丹联军,在夹着黄河北岸奔驰数日后,果断下令偏离河道,忽然转向西北,直扑黎阳、濮阳一线,在几月前徐世绩阻击安禄山的战线上构建阻击天汉北边援军回救的营垒。

  只是这般倾巢而出,连番急行,胡人统帅们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他们能精准计算河北汉军援军脚程,却实在无力再分出兵来去顾及洛阳以西赵充国的部队,他们只能抢先到达汴州,获得修整机会等待赵充国的硬碰。

  赵充国终究还是动了。这位三朝元老,在洛阳城外徘徊了足足数日。关中方向的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匈奴别部已经叩击萧关、威逼长安。凉州,那是他赵充国的根基所在,是他麾下数万儿郎的故土,一旦关中沦陷,莫说真正的都城长安失手,被割断与凉州的联系,也足以让赵充国部士气坠落。

  赵充国留下马超,令其率八千轻骑火速西进潼关,防备关中不测。而自己,则亲率三万凉州主力拔营东向,已过了新郑。

  而在邺城以南,另一场无声的对峙,同样焦灼。

  鱼朝恩手持朝廷金牌与圣人手谕,一路鞍马劳顿地赶到了徐世绩的大营。他原本奉旨催促邺城诸军火速北上,增援常山。陈庆之的白袍军率先奉诏,点齐兵马,即刻拔营。然而,当鱼朝恩准备调拨徐世绩麾下的一半兵力协同北上时,徐世绩军却是调不动的。

  鱼朝恩手中虽有圣旨,却不敢与这位手握重兵、城府极深的都督撕破脸皮。他只能在帅帐中干着急,磨破了嘴皮子,与徐世绩反复周旋,却始终讨不得一个全师而出的准话。

  直到胡人东路军奇袭渡河、兵锋直抵汴州的消息,如惊雷般砸进了邺城大营。

  鱼朝恩惊得手脚冰凉,如今到底是向北还是向南,他也没法确定了,而徐世绩却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徐世绩与太子赵桓交好,本意也是支持储君继承大统的。如今赵桓被囚,杨党被连根拔起,赵佶连孙廷萧都下了死牢,他徐世绩若是在此时率领大军南下,解了汴州之围,固然是勤王首功,可那又如何?

  赵佶会信他吗?

  一个与废太子交好的边将,带着数万大军出现在行在城外,那到底是勤王,还是逼宫?

  徐世绩缓缓闭上了眼,那半张埋在阴影中的面孔,看不出半分波澜。

  “再等等。”

  汴州的政令混乱造成的恶果下,徐世绩得旨而不动,反而让他现在没有远离汴州;但这样混乱的政令之下,也让没有明确的新一步旨意,不知汴州方面的政治斗争到了什么地步的徐世绩不敢轻易出兵勤王。

  相较之下,邯郸方面更早拔营启动,北上支援岳飞的孙廷萧旧部,要收到汴州方面的最新消息就要迟滞一些,以至于他们没有空间去决定是否南下——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北边的前线,要和岳飞郭子仪等部一起被拖住了。

  寝殿之内, 赵佶躺在龙榻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前两日骤然昏厥,太医轮番施针,又灌了几服安神定喘的汤药,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几步。可人虽醒了,神思却仍是散的,时而睁眼盯着梁柱,时而又无端哼哼几声,仿佛胸口压着一块挪不开的巨石。

  寝殿外不时传来急促脚步,内侍压低嗓音传递军报,甲叶碰撞声隔着重帘传进来,愈发衬得殿中沉闷。

  柔福公主坐在榻边,虽然带着几分憔悴,眼下却顾不得自己,先替赵佶将滑落的被角掖好,又从小几上端起温着的药盏。

  如今,驸马府外那些看守的禁军早已撤了大半。

  不是赵佶忽然念起父女之情,也不是仇士良等人忽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只因汴州城内外已乱得顾不上这些了。胡骑逼城,东面烽火连天,满城禁军被拆分去守城门、护府库、弹压百姓,谁还有闲心细究孙廷萧究竟是不是谋逆,又与废太子牵连几何?

  先前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案子,如今在灭国兵灾前,竟也显得轻飘飘了。

  “父皇,药该用了。”

  柔福将药匙递到赵佶唇边,声音放得很轻。

  赵佶却偏过头去,没肯喝。他望着垂下的帘幕,喉中发出含混的叹声,半晌才擡起手,抓住柔福的手腕。

  “都负了朕……”

  赵佶虚弱极了,“杨钊负朕,杨氏负朕,太子也负朕……那些口口声声说忠心社稷的人,也都负朕。徐世绩拥兵不动,赵充国迟迟不至,满朝文武只会争着逃命……他们都盼着朕死,盼着这大位换一个主人坐。”

  柔福垂下眼帘,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父皇的话并不全是胡言。汴州这几日的风声,大户逃散,百姓惊惶,官员们在朝议上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要南逃,有人说死守,有人暗中收拾行囊,也有人四处找门路托付家眷。

  可她更知道,赵佶只看见旁人的不忠,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猜忌与苛刻,才将一颗颗原本尚可用的心,逼得渐渐冷了。

  柔福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端起茶盏,先以银匙蘸了少许温水,润了润父亲干裂的唇角,才柔声道:“父皇莫要多想。外头虽乱,可天汉尚有忠臣良将。赵充国老将军已从新郑东来,岳飞、郭子仪仍在常山死守,徐世绩、陈庆之也未必会坐视胡人南下。只要守住汴州,总会有转机。”

  赵佶听到“转机”二字,目光却仍空洞。

  柔福停了停,又轻声道:“便是当真到了艰难处,女儿也会陪在父皇身边。父皇不必怕。”

  这句话落下,赵佶怔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边的女儿。柔福脸色仍苍白,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眼中虽带泪意,却没有躲闪。

  “孙廷萧……”

  赵佶口中忽然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光。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动作太急,牵得胸口一阵闷痛,又重重喘了几口气。

  “对了,孙廷萧。”

  他盯住柔福,声音渐渐急起来:“柔福,你去见他。你替朕去劝他,让他忠于朕,让他替朕守住汴州。朕可以放他出来……不,朕即刻下旨,赦他无罪!让他执掌汴州兵权,让他领禁军,领城中所有兵马!”

  柔福手中的药盏轻轻一晃,擡头望着赵佶,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父皇,驸马从未不忠于您。”

  赵佶脸上的急色微微一滞。

  柔福继续道:“他在河北平叛,守的是天汉的土地;在洛阳平乱,救的是父皇与太子哥哥的父子之情;如今他被关在牢中,骁骑军仍遵着他临行前留下的军令北上抗胡。父皇若肯放他出来,他自会守城,却不是因为谁逼他表忠心。”

  赵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寝殿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水汽咕嘟作响。

  良久,赵佶颓然靠回枕上,双眼闭了闭,低声道:“莫去了,你不必去。朕不敢信。”

  柔福心中黯然。

  “朕谁也不敢信。”赵佶的声音越来越低,“孙廷萧有兵,有名望,河北军民都念着他。若将汴州兵权交给他,他若也像桓儿那样……若他也要逼宫,朕又能如何?”

  他喘息片刻,目光越过柔福,看向殿门方向。

  “秦桧在外做事,仇士良掌着禁军,鱼朝恩替朕传旨……可朕也不信他们。朕知道,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各有盘算。他们今日围着朕,是因为朕还坐在这张龙榻上;若是汴州破了,他们跑得只会比谁都快。”

  赵佶说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而干枯,透着说不出的凄惶。

  “柔福,你说,朕还能信谁?”

  柔福静静坐在榻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父亲那张被病色与恐惧磨得苍老的脸,又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色。汴州城外,胡骑已近;城内,众人尚在相互猜疑。她心中明白,赵佶真正害怕的,从来不只是胡人的铁蹄。

  他怕的是失去皇位,怕的是任何一双伸向兵权的手,怕的是曾被他亲手推开的忠臣,在乱世里终于不肯再回头。

  而孙廷萧,正是他最想用、也最不敢用的那个人。

  仇士良与秦桧等人把持着汴州的防务,但他们面对真正兵临城下的胡虏,却连半点像样的军事布置都拿不出来。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惶惶然地下令将四门紧闭,严防死守,并在城中到处设卡,进一步禁止百姓与商贾出城。

  至于这“严防死守”的意义是什么,如何安排轮戍,如何分配弓弩擂石,无人知晓。城墙上的禁军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手里握着曾见过血的长枪,战战兢兢地望着城外的原野。

  然而,在这满城抓瞎的混乱中,原本那些猬集在汴州城外、连入城资格都没有的河北流民,却出人意料地逃过了一劫。

  就在城内官兵忙着封门锁城、四处搜捕“奸细”时,张角暗中布下的黄天教人员,已然在流民营中悄悄活动开来。他们趁着胡骑主力尚未完全合围,官军又无暇顾及城外的空档,有条不紊地引导着他们以及侥幸出城的百姓向着新郑、许昌等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地区转移。

  而在汴州城外,狂奔两百里、终于杀到行在眼皮子底下的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此时倒也没有立刻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城。

  这两万余部队虽然锐气极盛,但连日来舍弃辎重、昼夜不息的狂飙突进,已将人马的体力榨到了极限。努尔哈赤与吴三桂,此刻皆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这两人各怀鬼胎。

  建州部本就只是大部附庸,努尔哈赤此次抢当先锋,为的是头功与劫掠;吴三桂麾下更是只有这批从幽州带出来的家底。汴州虽是座失去了统帅的孤城,可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少说也有数万禁军。若是他们贸然强攻,陷入死斗,赔光了手里的老本,哪怕最终砸开了城门,也只能落得个为身后即将赶到的女真主力做嫁衣的下场。

  于是,这两支凶悍的先锋,竟在汴州郊野驻扎下来,一连两日按兵不动,只派游骑在城外呼啸示威。

  直到九月十七。

  或许是摸清了城头守军那副战战兢兢的软弱模样,吴三桂与努尔哈赤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决定,派出一支兵马,对汴州城防进行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这本只是一次规模不大的袭扰,意在试探城头弓弩的密度与守军的反应。然而,仇士良在城中听闻胡人逼近,竟异想天开,妄图借此捞个“出城挫敌锐气”的奇功。他点了城中数千禁军,交由他最为信任的几名将校统领,大开城门,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外迎敌。

  其中领兵的将领之一,正是上次在邺城大会战中,中路崩盘时侥幸逃得一命的王文德。

  这两军一交阵,战况之荒谬,简直让城墙上观战的群臣肝胆俱裂。

  那些平日里在汴州街头耀武扬威的禁军,刚一出城列阵,还没等把长枪端平,便被建州部几百名骑兵冲到了阵前。胡人临近开弓,重箭如飞蝗般射落,禁军阵中瞬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只一轮冲锋,这支所谓的天子亲军便彻底崩溃了!

  没有抵抗,没有结阵,只有连滚带爬的溃逃。

  数千禁军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朝着城门倒卷而回。白送了无数精良的兵器战甲不说,那些平日里只知克扣军饷、欺压良善的将校,更是如同草芥。

  王文德这次还没来得及挤进城门缝隙,便被一名建州悍将一马追上。那胡将狂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挥,直接将王文德劈翻落马,随后数十只马蹄轰然踏过,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试探进攻,竟打出了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

  城外远处的土坡上,努尔哈赤立马横刀,望着那些仓皇逃回城内的汉军,以及满地丢弃的旗帜辎重,忍不住仰天大笑。

  “天汉的禁军,竟是这般窝囊废!”

  他狂喜过望,面对这样一群弱旅,拿下汴州又何须等女真主力赶到?

  “来人!”

  努尔哈赤马鞭一指战场上那些因为跑得慢而跪地乞降的天汉溃兵,厉声下令。

  “把这些汉军俘虏,全部砍了!一个不留!”

  鲜血瞬间染红了汴州郊野的秋草。数百名乞降的禁军被建州兵马按在地上,如同宰杀牲畜般一一砍下头颅。

  “把他们的耳朵全割下来!”

  努尔哈赤命令部队,“装进木匣,派个活口送进汴州城里去!告诉城里那个赵家皇帝,要么即刻开城投降,要么城破之日,这便是他下场!”

  片刻之后,一名被故意留了活口禁军抱着一个滴着血的木匣,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汴州城门。

  消息一到,天汉朝堂惊得魂不附体。面对敌人的屠刀,这些官僚们以往的权谋机变又那里有半点用处?

  如此之下,汴州内的汉军自然也没人敢再出城,大家只能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或求神拜佛,祈求天意。赵佶窝在宫中,呼救无从,魂梦屡惊,就算冯小怜的温柔乡也安抚不了他了。

  被禁锢在城中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个主心骨,只盼着城池能守得住。官员们有人想开口劝赵佶派人议和,但又不敢开口,毕竟前日还斩了那么多“通敌卖国”之人,这话不是圣人自己说,谁也做不了出头鸟。

  而此时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是,赵充国部的前锋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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