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之夜】(2)作者:Kyrie第2章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我在两间屋子里同时睁开眼。 左边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七楼,老式水泥顶,墙角有一道去年的裂缝,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晨光里摇。右边是季修家卧室的天花板,白得干净,顶灯是圆形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金黄色的光,正好落在枕头边。 两个画面叠在同一个脑子里,像一个人同时看两块屏幕。我眨了眨眼,左边的手抬起来摸脸,右边的手也抬起来摸脸。一只手掌宽大,指节粗,早上没刮的胡茬扎着掌心。另一只手纤细,皮肤白,指甲上还带着桃粉色的美甲,残留着昨晚没卸干净的颜色。 不是梦。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昨夜的流星雨,车祸,报警,季修,还有后来那些荒唐的事,都是真的。我现在同时活在两具身体里,一具在滨江大学旁边的老小区,一具躺在基友家卧室,隔着小半座城。 阳台上的风从左边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我坐起身,听见楼下老街开始活了,早点铺的铁门哗啦啦卷起来,单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谁家收音机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混着油锅的滋啦声,一层一层爬上七楼。我摸了摸薄荷叶,叶子上的露水沾了满手。 然后我把注意力放回右边。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坐起来,先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是枕头套上没洗干净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像是把整个夜店的空气都腌进了布料里。我偏过头,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季修的字,笔画有点急: 「去上班了。粥在锅里,小菜在冰箱第二层。你昨天受了惊,今天别出门,在家好好休息。」 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粥可能煮得稀了点,凑合喝。」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晨光里看了很久。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还堆着昨晚没扔的外卖盒子。阳台上晾着几件机车服,黑底,铆钉,拉链多得能当武器。窗帘是深蓝色的,很沉,把早晨的光滤成一片暗蓝。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这具身体很高,一米八六,走路的时候重心跟我不一样,胸口坠着两团沉甸甸的重量,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惯用的节奏,拖着步子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金色双马尾,浓妆卸了一半,眉尾还挂着一点深色的痕迹,耳钉在晨光里闪。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头发。这身体二十出头,皮肤紧实,眉眼明艳,往镜子里一站,像一幅色彩太满的画。 我洗完脸,回到卧室,拉开衣柜。 乐仪的衣柜比我想象的还要满。左边一整排皮衣,黑的,白的,红的,金属拉链反着光,铆钉像兽牙一样排成排。右边挂着一排机车服和短裙,下面码着几双靴子,细高跟的,厚底的,皮面擦得锃亮。整个衣柜像一个小型暴走族展览馆,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能在夜市街头炸出一条街。 我翻了两下,手指忽然碰到一格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几双连裤袜,深色的,包装袋还没拆,像是买了就一直没动过。我抽出一双,拆开,丝料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水面上浮了一层油。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怎么挑了这个。 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的手指比脑子先做了决定。我坐在床沿,把丝袜一点一点卷起来,套上右脚。丝料贴着脚踝滑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像有层水漫过皮肤,又细又滑。我慢慢往上捋,过小腿,过膝盖,丝料绷紧的地方勒出浅浅的印子,皮肤底下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我把另一条腿也套好,站起来,低头看。两条腿笔直,又长又白,裹在一层深色的丝光里,从脚趾到大腿根连成一片,我自己的眼睛先移不开。这身体明明刚起床,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大腿上,丝面把光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得晃眼。 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我弯腰的动作坠了一下,我赶紧直起身,耳朵有点发热。我扯过一件宽松的棉质衬衫套上,又翻出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裤,把衬衫下摆扎进去。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金发披散着,素净的衬衫,深色丝袜,收敛了昨晚那身辣妹的张扬,像一块被重新调过色的底片。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还是乐仪的脸,可穿法是我的。我忍不住想,季修要是看见这身,大概会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我在屋里走了两步,找这身衣服的节奏。丝袜滑过大腿内侧,摩擦出一层细密的温热,每走一步都贴着皮肤,若即若离的。我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晨光落在地板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高挑,安静,跟昨天夜里那个张扬的辣妹判若两人。 我端着粥碗站在窗边,就着晨光喝了两口。楼下的老小区正在慢慢醒来,早点铺的白汽升起来,混进清晨的蓝里。我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我躺在阳台那把椅子上,许的那个愿。 许我还能爬起来,再做点像样的事。 我放下粥碗,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推开卧室的门,客厅的粥还温着。我在餐桌边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把注意力放回左边。出租屋里,本体已经在穿鞋了。七楼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暖黄色,薄荷叶的影子印在窗台上,江面反射上来的光在天花板上一漾一漾的,像有人在楼上养了一池水。 我下楼,走过老街,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操着粤语跟我打招呼,我点头应了一声。梧桐树影在头顶连成一片,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被单车碾过去,碎成更小的光点。穿过两条街,滨江大学的老校门在晨光里立着,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打盹,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 早八的课,通信原理,两个班合上,阶梯教室。 我站上讲台的时候,底下的学生稀稀拉拉地打着哈欠。我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在晨光里飘,像一层细小的雪。我一边写,一边分出一缕心神,让福安那边的手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 两个地方的水声一起响,左边的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右边的水流过指缝。我握着粉笔的手停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一台刚装好两个显示器的电脑,画面还没调稳,但已经能同时跑两个程序了。 一节课上到一半,底下有人小声聊天。我敲了敲讲台,回头扫了一眼,他们立刻噤声。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在季修家擦灶台,抹布沾了水,一点点擦过瓷砖上的油渍,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得水汽蒙蒙的。 这就是我现在的人生。白天,我是滨江大学通信原理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信道容量,讲调制解调。下了课,我是福安老小区季修家的媳妇,擦灶台,叠衣服,收拾一个我认识才一天的家。 两具身体,两份日子,一个人。 我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听着下课铃在楼道里响起来。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整片地泼进来,淹没了最后几排空座位,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整个教室像还没睡醒。 下午的福安老小区很安静。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窝在沙发里,阳光从深蓝色的窗帘边沿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楼下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几个老太太的粤语谈笑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泡软了整个下午。 我摸出乐仪的手机,拇指按上去,屏幕亮了。 指纹还在。昨晚那个念头又浮上来,我捏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手机里装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的生活,现在归我用了,用她的脸,用她的指纹,受她丈夫的照顾。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 置顶的有三个人。「老公」,是季修,早上发的消息还挂着红点,问粥喝了没,头还晕不晕。下面一个是「阿标」,一个是「车行陈老板」。再往下,是一大排群聊,名字一个比一个炸眼,「滨江暴走族车友会」「雷霆机车俱乐部」「摩旅兄弟连」,最后还有几个小姑娘的群,头像全是浓妆自拍,群名改得像暗号。 我点开「滨江暴走族车友会」。里面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全是在聊昨晚那场车祸。 「听说仪姐昨晚在滨江大道出事了?」 「车都报废了,人没事,万幸万幸。」 「那台车三十多万呢,就这么没了?」 「仪姐命硬,车没了再攒,人没事就行。」 底下有人发了个「祝仪姐早日康复」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溜「+1」。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往上翻了翻,看到乐仪以前在群里的发言,语气冲,动不动就怼人,谁说她车技不好她就骂谁。群友们倒是不介意,嘻嘻哈哈地哄着,一口一个仪姐。 我又点开那排小姑娘的群。群名叫「今晚吃鸡」,里面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是乐仪和几个女孩约着去夜市拍视频的。再往前翻,是一堆自拍,滤镜拉到最大,对着镜头比耶,配文「今天的美女营业了吗」「营业了」。我一张一张划过去,忽然觉得有点替她心慌。这手机里所有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她活得很用力。 我退出微信,点开她的直播账号。主页置顶着几条视频,全是在修摩托,镜头怼着车架和零件,配着土味的字幕和快节奏的音乐,弹幕稀稀拉拉的。再往下翻,是几条骑车的视频,风从镜头边呼啸而过,她在头盔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粉丝不算多,评论区有几个人喊老婆,也有几条阴阳怪气的,说她一个女生懂什么修车,底下她自己回怼过,语气冲得像要顺着网线爬过去。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三个月前,又翻到半年前。视频里的乐仪,跟手机相册里那个笑得张扬的姑娘一样,活得像一团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不知道这火能烧多久。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我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个位数的余额,往下滚,还倒欠着两张信用卡和一笔花呗。我又翻了翻购物软件的待付款订单,好几笔大额尾款等着结,最新的是一双限量的高跟靴,两千多。再往前,是一堆摩托配件,护具,贴纸,链子,零零碎碎,加起来够我两个月工资。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终于懂了季修那句「月月光,存款为零」是怎么说出口的。他每个月的工资打进来,被这些订单一笔一笔啃干净,连渣都不剩。乐仪自己不工作,直播赚的那点钱,可能都不够她买那双高跟靴。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些待付款的订单一个一个取消。指尖划过确认键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替这间屋子卸下了一笔债。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沙发缝里翻出两包没拆的零食,厨房的碗筷洗完摆进橱柜,阳台晾着的机车服收进来,叠好,放回衣柜。阳光渐渐西斜,从地板上爬到墙上,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看着这间屋子。 还是那间屋子,可它忽然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傍晚六点多,楼下传来钥匙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咔嗒一响。季修推门进来,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客厅会这么整齐,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愣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换了鞋,声音有点犹豫,「好看,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衣服都太紧了。」我用着乐仪的声音说,尽量放软,「翻半天,就这套舒服。」 他走过来,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探头看了看厨房,「碗也洗了?」 「嗯。」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回过头看我,那目光让我有点顶不住。昨晚在夜市上,他说起自己月月光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被磨平了的疲惫。可现在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得让人心慌,好像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他那儿放起了烟花。 我赶紧岔开话题,「你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老样子。」他脱下外套,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下午连着四节课,站得腿软。不过想到家里有人,就不觉得累了。」 他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看着我,「对了,医生那边,你明天还是去查一下。昨天撞了那么一下,脑子嗡嗡的,别落下什么毛病。」 我心里一动。正好,我本来就想找这个台阶。 「季修。」我说,「我今天想开手机,密码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急得一头汗。以前的事,好多也记得模模糊糊的,昨天撞完车好像撞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他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做个检查。医生说没事最好,有事咱们就治。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收进楼缝里,天色暗下来。老小区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软软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具身体往后要过的日子。 他去厨房热了两个菜,又盛了两碗饭端出来。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他爱喝的冰镇酸梅汤,拧开瓶盖,倒进杯子里,推到他手边。他愣住了,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那杯酸梅汤,又抬头看我。 「你……」他说,「你以前……从来不给我倒这个。」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我记不得了。就当重新认识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声音闷闷的,「那……那我们慢慢认识。」 饭桌上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罩着两个人。楼下有人哼着歌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整栋楼的烟火气慢慢沉下去,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声一声,很轻,很稳。 有人等她回家,有人替她挡事,有人连她记不得密码这件事,都当成天大的事来哄。 我在心里轻轻替乐仪叹了口气。这日子以前她看不见,往后,我替她好好看。 下午三点,我这边接到季修的电话。 是季修打来的。我站在学校办公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电话那头,季修的声音有点急。 「罗杰,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我说,「怎么了?」 「帮我跑一趟。」他喘了口气,「我堂妹,你还记得吧,我那个远方堂妹,在城东康复医院躺了两年的那个。她人醒了,医院说今天能出院,我这边下午连着四节课,实在走不开,你帮我去接一下,手续我都办好了,你人过去就行。」 「行,地址发我。」 「谢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刚醒,走路还不太稳,你路上照应着点。」 我挂了电话,手机里进来一条微信,是医院的地址和一张床位号。我看了眼时间,三点一刻,从这里打车过去,正好能赶上。 我下楼的时候,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哨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太阳还很高,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缩在树根底下。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一脚油门,把这座城市的下午从车窗边放走。 城东康复医院不大,一栋白楼,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八月的叶子绿得发沉。我按着微信里的提示上了三楼,在护士站报上名字,一个小护士领着我往病房走,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穿堂风灌进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摇。 病房门开着,我先看到的就是阳光。夕阳还没到,下午的光白亮亮的,从整面窗户泼进来,把病房照得又干净又安静。床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牌,写着一个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床边的姑娘。 她坐在床沿上,像是一直在等谁。浅色的薄衫,及膝的裙子,平底鞋,素净得像是从一幅水彩画里走出来的。头发黑黑的,柔柔地披着,脸很白,是那种长久不见天日的白,眉眼都淡淡的,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里。 她看见我,站起来,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又扶住床沿站稳。 「你是罗杰哥吧。」她说,声音很轻,「季修哥说有个朋友来接我,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走过去,拎起那只旧行李箱,比想象中轻,「就这些行李?」 「嗯。」她点点头,「季修哥说,住的地方他收拾好了,东西也不用多带,缺什么再买。」 我替她把行李箱拎到走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步子小心翼翼的,走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地面在不在。我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跟前。 「慢点走,不急。」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躺太久了,腿不听使唤。」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我余光瞥见她裙摆底下那双腿,裹着一层油亮的黑丝裤袜,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细细的光,从裙摆边沿一直延伸到平底鞋的鞋口。我收回视线,没多看。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我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后座的门,她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我坐进副驾驶,报了城南的地址。 车开出去,窗外的医院白楼一点点退远,桂花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去。她坐在后座,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窗外。八月的滨江,午后最后一截亮堂堂的光铺在街道上,行道树的影子一节一节地往后退,沿街的糖水铺子开始支起遮阳伞,有人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乘凉。她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场很久没看过的电影。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刚好也抬眼,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她愣了愣,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去。 我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气流声。 到了地方,城南一片新一点的公寓楼,电梯房,比福安那老小区体面不少。进了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室一厅,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都是新买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季修的字: 「热水器会用了再洗,别摔着。门锁密码发你手机了,出门记得带钥匙。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把行李放下,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多余。这屋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像是有人把这姑娘的每一件小事都提前想了一遍。 「那我先走了。」我说,「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帮忙的,跟季修说就行,他拉上我一句话的事。」 「谢谢你,罗杰哥。」她站在门里,冲我轻轻笑了一下,「今天麻烦你了。」 我摆摆手,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站在门口,逆着光,安静得像一扇刚被擦亮的窗。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太阳已经偏西,把整条滨江大道染成一片金红色,江面上的光碎成千万片,随着水波一跳一跳的。我靠在座位上,想着刚才那姑娘,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植物人躺了两年,还能醒过来,也真是个奇迹。 我没再多想。车拐过江湾,福安的方向,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橘的,粉的,紫的,一层一层叠着,把老城区的楼顶镀成金色。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六点了。 晚上十一点,两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南坪这边的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罩着一圈暖黄,摊开一本信号与系统的习题册。明天上午有课,课件得再顺一遍。窗外是江,夜里黑沉沉的,只有对岸的灯影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风一漾一漾。 福安那边,季修已经睡熟了。他忙了一整天,下午连着四节课,晚上回来又陪我说了半宿话,沾着枕头就没了声息,呼吸匀匀的,一下一下,在黑暗里数着秒。我用着乐仪的身体躺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听着他的呼吸。 我睡不着。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早上套上那双袜子开始,也许是更早,从镜子里看见这具身体开始。丝料贴着皮肤,一整天都在若即若离地磨着,磨得皮肤底下一阵阵发痒。这具身体在暗处悄悄烧着,像一炉没熄尽的炭,表面看不出来,里面红得发亮。 昨天晚上那些感觉,又回来了。 身体记得。它记得那根东西顶进来的滋味,记得被填满时每一寸肉是怎样被撑开又合拢的,记得最后那些滚烫的液体灌进来时,小腹是怎样一阵一阵地颤。它在回味。我的脑子是清白的,我甚至还想再改两道题,可这具身体不管这些,它自己回想起了昨晚,越想越热,热得我大腿根都开始发烫。 它在馋。馋那根东西的形状,馋被顶到最深处时脑子里炸开的白光,馋那些液体灌进来时又烫又满的充实。我夹了夹腿,想压住那股燥热,没用,腿根一夹,湿意反而顺着缝隙渗出来,把睡裤洇出一小块深色。我赶紧松开腿,在黑暗里红了脸。 我从来没想过,一具身体能馋成这样。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昨晚也是这样。昨晚我没忍住,被它拽着走了一整夜,荒唐,羞耻,可快感是真的。今天它又来了,比昨晚更熟门熟路,像一头认了路的野兽,天没黑就知道往哪儿走。 我在心里跟它商量,你等会儿,我把这两道题做完。 它不听。 胸口那两团东西胀得发疼,顶在睡衣底下,布料磨一下都麻。我侧过身,又翻回平躺,怎么躺都不对劲。大腿根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温水,每一次呼吸都在往深处烧。我甚至能感觉到乳尖硬挺起来,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蹭着布料,又痒又麻。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连指尖都开始发烫。我轻轻掀开被子,摸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季修的呼吸很平稳,一点没察觉。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卧室,带上门,摸进客厅,又摸进次卧。 次卧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我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咚咚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明明知道。 可我的手指已经在解裤腰了。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把那层薄薄的睡裤褪到膝盖,靠着门,慢慢蹲下来,又顺势坐在次卧的床沿上。深色的裤袜还穿着,白天穿的那双,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我的指尖隔着丝料,轻轻滑过自己的大腿内侧,丝面滑得不像话,皮肤底下那一层热意猛地窜上来。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顺着大腿根往里探,隔着丝袜,碰到那两瓣又肥又厚的唇肉。 它们已经在等我了。 又软又烫,湿漉漉的,像两片被水泡开的肉瓣,丝料被洇湿了一片,紧紧贴着,把每一道褶皱都拓出来。我的指腹只是搭上去,整条手臂就麻了。我隔着丝料,慢慢揉了两下,那两瓣唇肉翕动起来,像一张小嘴,一张一合地咬着丝面,把更多的湿意从缝隙里渗出来。 深色的丝袜被洇出一片更深的印子,顺着那道缝往下爬,像谁在月光里画了一条亮晶晶的河。我隔着丝料,用指腹顺着那条缝来回蹭,网纹的粗糙贴着滑腻的唇肉,两种触感叠在一起,又糙又滑,反而比直接摸更磨人。蹭到第三下,我腰就软了,撑着床沿的手一滑,差点趴下去。 「唔……」我把脸埋进枕头,闷住声音,「又来……又来了……这身体怎么这么……唔……隔着丝都……嗯……」 我捏着丝袜的裆口,犹豫了一下,把它拨到一边。丝料从湿透的唇肉上滑开的那一下,带出一道细细的黏丝,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断了。我指尖直接贴上那两瓣肉唇,滑,烫,湿得一塌糊涂,指腹刚蹭过那道缝隙,一颗又硬又大的肉粒就从肥厚的唇肉底下冒出头来,顶着我指尖,一跳一跳的。 是那颗骚豆。昨晚它也是这样,一碰就硬,一揉就让人脑子发麻。 我用指尖轻轻捻着它,它立刻在指腹底下涨大了一圈。一阵电流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柱窜上去,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腰弓起来,脚尖绷直,在月光里蜷成一只虾。 「嗯……嗯……」我把呻吟压成气音,一边揉着那颗肉粒,一边把另一根手指顺着缝隙往下滑。穴口又热又滑,指尖刚抵上去,里面的肉壁就像活物一样缩了一下,把我的指节吸了进去。 我顺着那股吸力,把手指送进去。里面又热又紧,肉壁层层叠叠地裹上来,一收一缩,像一张会呼吸的小嘴,把我的手指含得死死的,还一下一下地往里拽。我屈起指节,在里面转了个弯,刮过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 就是那里。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弹起来,脚趾蜷得发白。那块软肉被我一刮,一阵酸麻从小腹深处涌上来,泡得我脑子发懵。我一边揉着外面的骚豆,一边用另一根手指刮着里面那一点,里外夹击,又快又急,里面涌出更多的汁水,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把大腿根浸得湿漉漉的。 「嗯……好酸……里面好酸……」我咬着枕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手指不够……想要更粗的……想被填满……」 我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是男的,三十四岁,大学讲师,手里还放着没改完的课件。可我的手指有自己的主意,越动越快,越动越深,里面的肉壁绞得更紧,像要把我的手指吞进去。水声在黑暗里响起来,咕啾咕啾的,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压不住。 我换个姿势,侧过身躺下来,一条腿蜷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把丝袜腿压在床单上蹭。丝面磨着床单,又磨着我的腿根,凉丝丝的布料贴着发烫的皮肤,两股温度打架,打得我头皮发麻。我一边蹭着腿,一边把手指送进甬道里,这个角度正好压住那块软肉,每一下都刮在最准的位置上,酸得我腰都软了。 「嗯……这个角度……啊……正好……」我用着乐仪的声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再深一点……嗯……再深……」 我试着换了个角度,指腹往那处软肉的上方碾,酸麻立刻换了个位置涌上来,从穴心漫到小腹,再漫到后腰。我整个人都软了,趴伏在床沿上,腰自己拱起来,迎着我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顶。这身体比我会,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送,该用多快的频率,该在什么时候收缩一下把手指绞紧,再松开,引着我往更深的地方探。 「嗯……啊……这样……这样好舒服……」我仰起头,喉咙里漏出气音,「顶到了……又酸又麻……啊……别停……手指别停……」 南坪那边,我握着笔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同一颗脑子,两具身体。一边的指节在里面抽送,刮着那块软肉,一边的指尖还捏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晕开的墨点。我能同时感觉到两种触感,钢笔的凉意,和甬道里的热意,像一只手伸进温水里,另一只手握着冰块。 这种感觉,比昨晚还要疯。 我把笔放下,手撑在桌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对岸的灯影在水里晃成一片,跟身体里那阵酸麻一起晃。我甚至能看清习题册上正写到第几行,同时感觉着福安那边的手指抽进抽出的水声。一边是数学,一边是欲望,两条线在同一个脑子里打架,打得我浑身发抖。 楼下老街的路灯还亮着,一只猫从灯下走过,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顺着墙根往下渗,跟福安那边咕啾的水声对不上拍子,又各自响着。我盯着那只猫消失在楼缝里,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说不出的快活。白天我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人,夜里我是月光里自己摸着自己的女人,两具身体,两种活法,都是我。 「嗯……」我咬着笔帽,气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压着声,连自己都听不真切,「里面……又热又胀……笔都要握不稳了……」 「操……」我用着乐仪的声音,在月光里哑哑地骂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怎么改个课件都能改成这样……」 骂归骂,手指没停。 外头揉着骚豆的那根手指收了回来,跟里面的并到一处,两指一起送进甬道里搅动,指腹抵着那块软肉,一下一下地刮,越刮越重。没了外面的揉弄,骚豆反而自己胀起来,又硬又烫,火辣辣的,碰一下就抖。里外两处一起烧,快感堆得像涨潮,一层盖过一层,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越绷越紧,像一根弦,拉到最满,再拉就要断。 可越是胀,越是空。手指再快,也填不满那个位置。 脑子里浮起昨晚的画面。那根东西的形状,又长又粗,滚烫的,一下一下凿进最深处,把宫口都顶开。身体记得它每一寸的轮廓,记得它抽出去时穴口那阵空虚,记得它整根没入时被撑满的胀感。我在黑暗里仰起头,咬着枕头,手指在里面搅着,脑子里全是那根东西。 「季修……嗯……」我用着乐仪的声音,低低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又软又哑,「要是你在……嗯……昨晚那根……又粗又长的……啊……顶到最里面……嗯……」 我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用手指模仿着昨晚的节奏,抽出去,再整根没入,一下,一下,重重地刮过那一点。里面的肉壁绞着我的指节,像在挽留,又像在催促,水声咕啾咕啾地响,在黑暗里又黏又响,怎么都压不住。 我试着又加了一根手指,三指并拢,穴口被撑得有点胀,肉壁咬着我的指节,绞得更死。我屈着指节,在里面翻搅,刮过那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来。同一秒,南坪那边,我盯着习题册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全是晃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嗯……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用着乐仪的声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又软又颤,尾音都破了,「三根……塞满了……啊……骚豆……骚豆也在……嗯……要去了……要去了……啊……要去了……」 甬道里的肉壁猛地绞紧,把我三截指节死死锁住,一下一下地收缩。我弓起背,脚趾蜷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白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酥麻,从小腹炸开,顺着脊柱炸到头顶。 同一秒,南坪那边,我的手指捏断了那支铅笔。 啪的一声,笔尖在纸上断成两截。我撑着桌沿,喘着气,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窗外江面上的灯影还在晃,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浑身的汗都出来了,后背湿了一片,连指尖都在发麻。 福安那边,我瘫在次卧的床沿上,穴口还在一下一下地回缩,咬着我的手指不肯放。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指抽出来,湿淋淋的,在月光里泛着亮。 身体里的火还没灭。 我躺在黑暗里,喘着气,感受着那阵余韵一层一层退下去,又一层一层涌回来。刚才那一下,从指尖到脚尖都在抖,可它退下去之后,留下来的不是餍足,是更深的,更空的燥热。 我盯着天花板,想,完了。 我在次卧的床沿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腿上。裤袜的裆口被拨到一边,还湿着,凉丝丝地贴着大腿根。下身还在轻轻一收一收地颤,酸酸软软的,连腿都在发软。我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裤袜拢好,站起来,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水流过指缝,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脸颊绯红,眼角还挂着一点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我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等那层热意退下去一点,才蹑手蹑脚地摸回主卧。季修睡得正沉,呼吸绵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我躺回床的另一侧,隔着那个枕头,盯着天花板。 身体的余韵慢慢退潮,退到一半,又恋恋不舍地涌回来一下。我夹了夹腿,把它压下去,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这具身体比昨晚更贪了,它尝过滋味,就知道往哪儿想。往后这种日子,怕是没个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在黑暗里轻轻吐了口气。 南坪那边,我捡起断成两截的铅笔,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支新的。习题册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还留在那儿,像刚才那阵快感的证据。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台灯还亮着,窗外江面上,对岸的灯影稀了些,夜很深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手拿起手机,准备定个闹钟。 屏幕上躺着一串微信消息,季修发的,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三分,我改课件改得入神,一直没看见。 「今天谢了,跑一趟帮了大忙。」 「我堂妹跟我说了,说你人挺好的,她想改天请你吃个饭,当面道谢。我说行,改天你们认识认识,她刚醒过来,也没什么朋友。」 「对了,你明天上午有课吧?早点睡。」 我盯着那几行字,在台灯的光里看了一会儿。季修的措辞还是老样子,客客气气的,替人张罗事的时候,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周全。我能想象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大概是笑着的,眉目舒展,像解决了一桩心事。 我回了一句,「行,改天。你也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江。深夜的江面很安静,月光在水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风一吹,就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我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她说的那句「谢谢你,罗杰哥」,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改天就改天吧。我心想。就当是替季修多照看一个人。 我把台灯关掉,屋子里暗下来。福安那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也闭上眼睛。两具身体隔着半座城,在同一个深夜里一起沉下去,呼吸同步,心跳同步,像同一个人躺在两张床上,被同一片月光盖着。 月光从南坪的窗台落进来,落在窗台那盆薄荷上,又顺着福安的窗帘缝,落在那张深蓝色的床单上。两间屋子的夜一样凉,一样静,楼下的猫在路灯底下打了个哈欠,江风从两个方向吹过来,把同一片夏夜吹得又轻又软。 这日子荒唐归荒唐,可一天过下来,居然也不坏。 我闭上眼睛,听着楼下老街的风声,慢慢睡着了。远处,江面上最后几盏灯也熄了,整座城市沉进夏夜的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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