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姝脱壳记】(20-30)作者:家荣 标签:#剧情 #丝袜 #1v1 #制服 第20章 他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时,后脑勺都能感觉到秦湘雨那道气恼的目光黏在背上。
他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你给我夹菜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指,就想起梦里你用手握住我的样子。
回到房间连灯都没开,靠着床边坐在地板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微信,在好友列表里划拉了两下,找到方砚的头像:“昨天你看的那个,发我。”
方砚的回复快得像手机长在手上。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一排猥琐的表情包,最后是一句“兄弟你终于开窍了”。
霍远洲没回,等了两秒,一个压缩包砸过来,后面还追了一条语音。
点开听,方砚的声音里憋着笑:“昨晚谁说不要看来着?怎么今天主动找我要?啧啧啧,远洲,你不对劲。”
霍远洲把语音听了一半就掐了,打了两个字“闭嘴”发过去。方砚又发来一个捂嘴表情,附加一句“看完了别删,明天咱俩讨论剧情”。
他把压缩包下载解压,戴上蓝牙耳机,点开播放。
他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青春期荷尔蒙旺盛,做春梦、看黄片都是正常现象,跟梦到谁没关系。
看片至少比做梦强,做梦不受控制,看片可以自己选,主动权在手里。
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性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消停了。
片子开头有一段潦草的剧情,场景设在一个大平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女主角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暴露的裙子,长发披散。
霍远洲看了一分钟就差点关了,一张手术台流水线造出来的脸,和秦湘雨没有半点相似。
他为什么又要想到秦湘雨?
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往下看,告诉自己不同的长相没关系,管她长什么样,转移注意力就行。
剧情进入正题。
女主角被推倒在沙发上,男人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动作粗暴。
她发出一声闷哼,被捂住的嘴松开后声音溢出来——霍远洲伸着的腿不自觉绷直。
手机屏幕上的女主角已经换了姿势。
她跨坐在男人身上,仰着修长的脖颈,长发散在光滑的后背上,咬着下唇,下半身吞吐着肉棒,表情介于痛苦和愉悦之间。
霍远洲盯着那张脸。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五官浓艳的女演员,而是另一张脸。
秦湘雨骑在男人身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唇微张,发出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鼻音。
仰起头时,锁骨下方和颈侧零星的红痕,是被人吮吸过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了裤子里。
握上去的是右手,长期打球和游泳磨出的薄茧裹着敏感的柱体,粗糙的皮肤擦过去,又疼又爽,他倒吸一口气。
手机架在膝盖上,视频里的女主角正用手帮男人撸。
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涂着妖艳的大红色指甲油,包着那根粗壮的柱体上下滑动。
可转眼间,手换成了细嫩白皙的那双手,被握住的也不是别人,是他。
呼吸越来越重。
他靠在床垫上,闭着眼睛。
那只被锅沿烫出红痕的手包着他,手指太细合不拢,微微皱眉,手腕转动时指尖不小心刮过顶端最敏感的地方。
空气里好像真的有一丝淡淡的体香,混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往鼻腔里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味道记得这么清楚。
只记得那晚她把他从浴缸里拖出来,他浑身发软靠在她肩窝上,脸埋在她颈侧,皮肤贴着皮肤,那个味道不加任何过滤地灌进肺里。
后来在梦里反复闻过这个味道,每一次都硬得发疼。
手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手腕酸了,小腹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腰不自觉地往上挺,配合着右手的节奏。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哐当。
瓷盘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霍远洲条件反射地从地板上弹起来,手机视频自动切换到公放模式。
空气凝固了。
他站在床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自己的姿势,裤链敞开着,裤腰挂在髋骨上,那个硬得发烫的东西还在微微跳动,顶端渗出的透明液体沾在虎口上。
秦湘雨站在床边,脚边滚着白瓷盘,果切撒了一地。她嘴微微张着,视线看到了他这幅样子。
他们中间的地板上,手机正以最大音量播放着视频。
女主角的呻吟不再压抑,是肆无忌惮的、高亢的、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叫喊。
那种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放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一种失真感,像隔着鼓膜听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两个人都没有动。
秦湘雨转身就往门口走。动作快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就差拧开锁扣拔腿就跑。
霍远洲追上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
大脑已经完全失效,所有理智的零件都被拆卸干净,驱动他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三步跨到她身后,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
掌心还残留着汗水和他自己的体液,滑腻腻地贴在她皮肤上。
秦湘雨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住。她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从肩胛骨到脊柱的肌肉都在收缩。
“干……干什么。”声音在发抖,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霍远洲张了张嘴。
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喷洒在她后颈的发丝上。
能看到她耳后那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几根碎发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今晚的事,不准说出去。”
秦湘雨僵直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试探性地转过身,后背贴在门板上,和他面对面。
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惊吓切换成更世故的东西。
“我都理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是我打扰了你的好事,下次不会了。”
霍远洲眯起眼睛。
“下次?”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臂,“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秦湘雨立刻反守为攻,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也比刚才硬了三分:“我是准备跟你说实践项目的事。我敲了门,你没有回应。我以为你在打游戏没听见,谁知道你在——”她停顿了一下,眼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总之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这事到此为止,我保证不说出去,行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喂,霍远洲,你把我手抓这么紧干什么。我跟你保证不说出去,快放开。”
霍远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正紧紧地箍着她的腕骨,五根手指在她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色压痕。
像被烫到一样甩开,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小腿撞到床沿,整个人跌坐下去。
秦湘雨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远洲坐在床沿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房间里弥漫着水果的甜香和自己分泌物的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指缝间那些黏腻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干,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这才想起,刚刚他用这只手抓过她的手。那些还没干的精液,沾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刚才走得那么急,大概还没发现。
少年把脸埋进还沾着自己气味的手掌里,肩膀塌下去,后背的肌肉绷成一块僵硬的弧线。到底是怎么了? 第21章 霍远洲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回家了。给霍云霆的理由是:实践项目分组确定下来,周末要赶调研报告,抽不开身。
霍云霆对儿子的教育方式,十几年没变过。
成绩保持在前列,谈吐举止不丢霍家的脸,在学校不沾染乱七八糟的事和人,剩下的他不太管。
一个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该是什么样子,他对霍远洲的期待就是什么样子。
霍远洲从未对这个框架产生过质疑。
母亲去世时他还不记事,成长过程中,“母亲”是一个空白的栏目,“父亲”是唯一在场的参照系。
霍云霆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时的背影,构成了他对“男人”的全部理解。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学业上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比父亲给的更低。
霍云霆对儿子这份上进心并无异议。十六岁的少年,应该慢慢培养自我规划的意识和独立做决定的能力。
秦湘雨是在周五晚上吃饭时,从王妈嘴里得知霍远洲这周又不回来的。
她“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剥好的虾递进霍云霆碗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两周她过得格外清闲,不用在餐桌上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那晚果盘打翻之后回到房间,关上门才发现手背上沾了东西。
盯着那道半干的痕迹看了一眼,走进浴室清洗。
洗完之后对着镜子沉默了片刻,决定暂时不要再主动靠近霍远洲。
以他们目前尴尬的身份和年龄,有些尴尬需要时间来稀释,在此之前越描越黑。
秦湘雨觉得这样挺好,甚至可以再等两周,等到那件事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都蒙上一层灰,再重新拾起“友好继母”的角色。
到那时候大家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从头来过。
但霍远洲这两周过得并不好。实践项目是真的,调研报告也是真的,但这些事只占了白天的时间。真正难熬的是晚上。
方砚在霍远洲要片之后的第二个周末,贱嗖嗖地凑了过来。
那天下晚自习回到宿舍,他一屁股坐到霍远洲床沿上,挤眉弄眼地问“观后感如何”。
霍远洲没理他,掏出手机准备背单词。
方砚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反倒更来劲了,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腰,压低声音追问细节:女主角身材好不好?
哪个体位最带劲?
你看了几遍?
霍远洲把他踹下床沿,“别吵我”。
方砚嘿嘿笑着爬回自己床上,留下一句“不懂欣赏”就不再骚扰他了。
熄灯后,方砚关掉灯,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准备找部新番来看。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方砚,你做过春梦吗?”
方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霍远洲会在半夜问这个。他立马放下手机,朝霍远洲的方向探出半个脑袋:“当然做过啊,这谁没做过。”
霍远洲沉默了片刻:“对象都是谁?”
方砚不假思索地掰起手指头数开了:“我前女友、我现女友、上次在酒吧认识那个混血妹子,还有几个我也说不清是谁。就是那种你能感觉是个女的但脸很模糊。怎么了?”
霍远洲没有回答,盯着天花板上的残影,喉结滚了一下:“你梦到她们的时候,都是不同的人?”
“对啊,”方砚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拍连续剧的,春梦还带固定女主角?今天梦到这个明天梦到那个,有时候一晚上换好几个,看睡前刷到什么内容呗。”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霍远洲在他们这群人里一直是个异类,不过也正常,家世摆在那里,霍家往上数三代都有人站在商会理事的位置上,不是方砚家这种靠煤矿一夜暴富的路数能比的。
开家长会时方砚见过霍云霆一次,穿一件没有logo的深灰色大衣,站在走廊里和其他家长聊天,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微微侧着身子在听。
那种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
霍远洲身上也有这种东西——成绩拔尖、打球利落、对谁都礼貌但保持距离,追他的女孩从教学楼排到体育馆,他一个也没回应过。
以前方砚跟几个哥们私下讨论过,结论是老钱家族的继承人都是这个套路,霍远洲不乱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觉得掉价。
可此刻这个从来不聊女人的人,半夜问他做春梦的对象是谁。
方砚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里的嬉皮笑脸收了三分,换上认真打量的态度:“不是,远洲,你不对劲。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问我这个,是梦到谁了?咱学校的?哪个班的?”
霍远洲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继续面朝墙壁。
方砚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用一句总结代替了追问:“行,我不问你是谁。我就跟你说一句,咱们这个圈层的,这种事只要双方你情我愿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是真春心萌动了,不管是哪个班的,直接去追不就完了。情到浓时就去开房,真刀真枪干一场。我跟你说,实战和看片完全是两回事,光是体温和触感就天差地别,更别说——”
一个枕头再次精准地砸在他脸上,堵住了后面的话。方砚摘下枕头隔空丢回去,笑得不可抑制,识趣地没有再往下说。
霍远洲并没有睡着。
窗外偶尔碾过一辆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拉长又消失。
他把方砚那句话翻来覆去拆解了几遍,理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他没谈过恋爱,青春期荷尔蒙需要一个出口,而那个画面恰好是他为数不多的性经验来源。
大脑只是随机抓取了离得最近的一段素材填充进梦里,和素材本身是谁没有关系。
换句话说,不是他梦到了她,是生理机制暂时没有别的参考资料。
至于那个女人——论年龄,比他大一轮;论身份,是他父亲的妻子;论出身,一个从格子间爬上来的小秘书,浑身上下写满了急功近利。
哪一条都不配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大概还没有完全接受多了个继母的事实,加上家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和她打照面的次数太多,大脑被重复信息污染了。
解决起来应该很简单,从那些追他的女孩里随便选一个谈谈恋爱,让大脑更新一下数据库,那个不该出现的人自然就会被覆盖掉。
少年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在黑暗中为自己找到了这套干净利落的解法。 第22章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玄关处换鞋的少年,围裙都没摘就迎了出来,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半个月不见下巴都尖了”。
霍远洲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胳膊打量,难得没有不耐烦,甚至还弯了一下嘴角。
他今天心情不错。
原因很简单,他谈恋爱了。
对象是隔壁班的林静姝,国际学校公认的级花。
家世和他相当,林家做酒店生意,在S城有三家五星级酒店,母亲是前银行高管,家里往上数两代也是读过名校的。
长相更不用说,长发及肩,皮肤白得能在太阳底下发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样的女孩子放在哪里都是被追捧的对象,而她从高一开始就喜欢霍远洲,送过水,写过贺卡,篮球赛时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偷拍过他的照片,明里暗里示好过几次,以前他都没有回应。
上周林静姝在食堂主动坐到他对面,问他要不要一起做实践项目,他们组刚好缺一个理科人才。
霍远洲考虑了三秒,答应了。
林静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红着脸说好。
一段门当户对、才貌相当的高中恋情正式拉开序幕。
方砚得知消息后拍着大腿感叹,说霍少爷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拿下了级花,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霍远洲对这段关系的定位很清晰。林静姝符合所有“正确”的标准,家世清白,教养良好,带出去不会丢霍家的脸,相处起来也舒服自然。
所以踏进霍家大门时,心里是踏实的。他甚至有些傲娇地想,那个女人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脑海里了。
晚餐是王妈精心准备的。
霍远洲拉开椅子坐下时,发现自己今晚正好和她面对面。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就坐了下去——现在有女朋友了,心里很坦荡。
王妈端上最后一道老母鸡汤,一边盛一边念叨:“小洲你多吃点,学校的伙食哪有家里好,半个月不见人都瘦脱相了。”霍远洲接过汤碗说了声谢谢王妈,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霍云霆照例在吃饭时过问了几句学校的事。
霍远洲一一回答,措辞简洁,父子俩的对话像一场小型工作汇报。
霍云霆听完点了点头,说“不错”,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秦湘雨全程没有主动搭话。
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饭,中间起身给霍云霆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继续低头喝汤。
没有像之前那样给他夹菜,没有问他学校的趣事,只在霍云霆问话时抬起头听了一下。
霍远洲把一块蓝莓山药放进嘴里,这次好像化得特别快。
他告诉自己这个发现没有任何意义,她不来讨好他正好,本来就不需要她的讨好。
那套和平协议是她在厨房伸着手提出来的,不是他。
上次在他房间里撞见那种场面,正常人都会尴尬一阵子,那不是他的问题,是她私闯他房间的问题。
她回避他,说明她知道错了。
他应该觉得清净才对。
把山药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嘴里的甜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腻。
晚饭后霍云霆放下餐巾:“远洲,跟我去书房一趟。”
书房在二楼走廊另一头,和霍远洲的卧室隔了一个楼梯间。
推门进去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上面摆的大多是经济和管理类的精装书,有几本扉页上还留着爷爷的藏书印。
霍云霆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他在对面坐。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谈话主题是霍远洲的大学计划。
霍云霆开门见山列出两条路:第一条,高三上学期提前申请国外大学,凭目前的绩点和课外活动记录,拿offer的把握很大,可以省下高三下学期的时间提前过去适应。
第二条,正常在国内读完高三,按常规节奏申请,时间上更从容,但竞争也更激烈。
按照霍远洲原本的计划,应该选第一条。他甚至跟霍云霆提过想早点去美国,理由是提前适应语言环境和学术节奏。
但今天开口时,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正常读完高三再申请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在脑子里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刚和林静姝在一起,才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饭,连手都没正经牵过。
高三就出国,等于刚确定关系就要异国恋,不合适。
这是他的第一段恋爱,既然选择了对方,就应该给这段关系一个正常的培养周期。
霍云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原因,点了点头:“你自己安排好就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股权协议。
霍云霆说公司上市在即,有些法律文件需要提前签好。
当初娶秦湘雨进门时就承诺过,这件事不会动摇霍远洲作为继承人的地位,这份协议就是保障,每一项都落在纸面上,条理分明。
霍远洲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从小耳濡目染,他对公司的事务并不陌生。看完了自己的份额,他抬头问了一句。
“她呢。”
视线落在书桌角落的台灯灯座上,没有看霍云霆的眼睛。
霍云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合上笔帽,淡而笃定地说了一句话:“你不用担心这个。她永远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关于“她”,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干净利落,把文件推回给霍云霆。 第23章 周三傍晚,秦湘雨坐在奢侈品品牌旗舰店的VIP接待区,面前是一整套银质的三层下午茶托盘。
骨瓷茶杯里的伯爵茶冒着热气,马卡龙和迷你司康摆放得错落有致,连餐巾的折叠角度都统一朝向同一个方向。
店长亲自站在旁边斟茶,动作恭敬而克制,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霍太太,您稍等,这一季的新款我们安排了五位模特逐件展示。您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秦湘雨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管理到位。
心跳缺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腹贴着温热的骨瓷,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三十分钟前走进这家店时,销售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预约时只说了要购置几套出席上市仪式的服装,对方回复会安排好VIP接待。
她以为的VIP接待是单独隔出一间试衣间、配一个导购、送一杯咖啡。
到了现场才发现,整家店关了,玻璃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所有销售都在为她一个人服务,新到的鲜花摆满了整个接待区,百合和厄瓜多尔玫瑰的香气混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里。
五位模特穿着当季新款依次从试衣间走出来,在她面前款款转身,介绍设计理念、面料成分和搭配建议。
秦湘雨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下巴微扬。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想起六年前那个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她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方案,手指冻得发僵,泡面汤溅到键盘上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那时从出租屋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市中心写字楼的灯,想着有一天也能站在那片灯光里。
而此刻她坐在被鲜花包围的沙发上,整家店为她一人关门停业,模特们穿着比她一个月工资还贵的衣服排队等她挑选。
权力和财富带来的纸醉金迷,原来是这种感觉。
玻璃墙外面聚集了一小撮围观的路人。
透明玻璃虽能挡住大部分细节,却挡不住店内的灯光和穿梭的模特身影。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秦湘雨隔着玻璃能看到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躲避那些目光,反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不需要再躲避任何目光了。
最终挑了两套晚礼服和两套偏职业的装束。
晚礼服一套是深宝石蓝的丝绒长裙,另一套是香槟色的缎面拖地礼服,试穿时她在镜子里几乎没认出自己。
又给霍云霆选了两套西装,告诉销售按他的尺寸改好送到半山别墅。
销售一边记录一边说霍太太眼光真好,秦湘雨笑了笑没接话。
店长和销售经理亲自把她送到直通地下VIP停车场的电梯口,一路陪到车门前,目送她坐进后座才离开。
司机关上车门,车厢里安静下来,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和刚才店里鲜花与香水灌满的空气截然不同。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架桥。
夜幕完全落下来,高架两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起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城市的血管里流动。
秦湘雨把车窗降下一半,微凉的秋风灌进来,吹动耳边的碎发。
窗外的夜景看了六年,从未觉得它有这么好看。
今晚,她变成了坐在车里欣赏夜景的人。那场东风把她送到了半山,一切都在按预想的轨道前进,比预想的还要顺。
手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第24章 秦湘雨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身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克制着情绪。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湘雨姐,出事了。董事长他——董事长在去应酬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他和小陈都被送进了人民医院,正在抢救。您赶紧过来。”
秦湘雨的后背瞬间绷直。
肋骨下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但她压下那种不适。
再开口时,声音异乎寻常地平稳:“马师傅,掉头,去人民医院。现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色,没有多问,立刻打了转向灯。
车子在高架桥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
窗外那些写字楼的灯火还亮着,和她十分钟前欣赏夜景时一模一样,但此刻看起来不再是发光的河,而是被撞碎的玻璃碎片。
车子在人民医院急诊部门口还没完全停稳,秦湘雨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她跑进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抢救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她一眼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总裁办的几个核心高管,法务部的老周,还有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煞白的第一秘书室的小刘。
小刘看到她来了,快步迎上来。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领带歪了也没整理,眼睛红红的,说话的声音还在发抖。
“湘雨姐,是这样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今天董事长去应酬,说不用我跟着去。警方刚刚来过了,说董事长的车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面一辆货车突然冲过来,完全不按交通规则,直直撞上了驾驶座那一侧。车被撞得转了半圈,整个车头都瘪进去了。那辆货车上面装着钢管,急刹车的时候钢管全部甩了出来,直接刺穿了车窗玻璃。小陈……”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小陈当场就没了。董事长被一根钢管插进胸腔,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医生直接推进去抢救,到现在还在里面。”
秦湘雨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站了几秒,转头看向在场的高管。
“通知法务和公关部,立刻封锁所有消息。今晚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许往外说。寰宇下个月赴港敲钟,这个时候传出董事长车祸的消息,股价、投资人信心、合作方信任,全部都会崩。在情况明朗之前,这件事不出急诊部的走廊。”
法务部的老周点了点头。
各位高管对秦湘雨这个已经脱离秘书室的人给的指令没有异议,纷纷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交涉。
公关部的负责人也快步走到走廊另一头去联系团队。
秦湘雨没有坐下,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额头上全是汗,眼底带着大手术之后的疲惫。
目光在走廊里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秦湘雨身上。
“手术暂时告一段落。”医生的声音很轻,“患者胸腔被钢管刺穿,造成了严重的脏器损伤和大面积内出血。接下来十二小时是重点观察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有希望。如果熬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另外,”医生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同车送来的另一位伤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没有被钢管伤到,只是有些撞击造成的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
秦湘雨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小刘。小刘的表情和她一样困惑。
“另一位伤者?”她压低声音,“你不是说车上只有董事长和小陈两个人?”
小刘也懵了:“对,我送董事长上车的时候就他和小陈,没有第三个人。小陈当场死亡,这个是我亲眼确认的。怎么又多出一个人?”
秦湘雨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霍云霆的行程曾经是她一手安排的,离职后交接给了小刘。
霍云霆应酬一般会安排秘书室的一位秘书随行,没有其他人。
今晚的应酬是和私人投资方的饭局,霍云霆却一反常态地让小刘不要跟着。
车上除了霍云霆,只有司机小陈。
那么这个多出来的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他在霍云霆的车上,而小刘作为随行秘书竟然毫不知情?
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王妈发来的微信:“秦小姐,晚饭一直没等到你们回来,我都放保温箱里了。您今晚还回来吃吗?”
秦湘雨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霍云霆早上出门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不回来吃饭”。
那会儿他站在玄关处穿西装,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王妈,今晚我和先生临时有事在外面,不回去吃了。您早点休息。”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把手机贴在胸口。
站在两扇紧闭的门之间,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脚下的台阶正在一块一块地松脱。
霍云霆是这座山的山体,她攀上来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提供的阶梯上。
如果这座山塌了,她会跌落到哪里?
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挤出去,强迫自己重新睁开,把思路掰回该有的轨道。她需要搞清楚那个男人是谁。
秦湘雨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拿到了那间病房的号码和床位号。李明远,304病房,靠窗的床位。车祸外伤加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三天。
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寰宇的高管,不是她经手过的任何一个客户或者合作方,但这个名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哪见过。
ICU门上的观察窗里透出幽蓝的光,监护仪的滴答声隔着玻璃传出来,节奏平稳。
秦湘雨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小窗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霍云霆,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高跟鞋踩在空旷的走廊里,一步一声回响,像某种缓慢的、不肯停下的倒计时。 第25章 秦湘雨推开304病房的门时,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病房地板上,随即随着门缓缓合上而消失。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靠窗的床位上,一个男人安静地躺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被子拉到胸口位置。
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左边颧骨附近有一片碘伏涂抹过的擦伤痕迹,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格外深。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这张脸。
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算不上英俊。
呼吸平稳深沉,胸口均匀起伏,显然还在昏睡中,对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毫无察觉。
秦湘雨站在床边,把这张脸从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额头,确认没有印象。
又默念了一遍护士告诉她的名字:李明远。
交接秘书工作不到三个月,霍云霆的交际圈子在这段时间里能发生的变化极其有限。
如果他是合作伙伴或者公司的人,她不可能毫无印象。
可这个名字偏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模糊而遥远,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更想不通的是,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霍云霆的车上。
小刘说得很明白,今晚车上只有霍云霆和司机小陈,没有第三个人。
霍云霆不是那种会随便让外人搭车的人,向来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连公司的核心高管想搭他的车都要提前打招呼。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合作伙伴,他为什么能坐在霍云霆的车上,而秘书毫不知情?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又沉沉睡去。秦湘雨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靠在病房门外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把脑子里所有关于霍云霆社交网络的记忆快速过了一遍,依然没有对上号。
她疲惫的轻轻把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排出,暂时把这件事归档,推开了霍云霆特护病房的门。
特护病房比普通病房宽敞得多,只亮着一盏壁灯。
霍云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呼吸机的嘶嘶声透出每一次呼吸的沉重与费力。
引流管从绷带下面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负压瓶,瓶子里有少量暗红色液体。
脸色是因失血过多之后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比平时凹陷了几分。
秦湘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医生说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是重点观察期,能挺过去就有希望。
她看着病床上的男人,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理不清。
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老板。
她希望他能挺过来,这份希望不是装的。
但没办法阻止自己在心底深处做最坏的打算,这是本能,是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六年刻进骨头里的生存直觉。
如果他真的没挺过去,她该怎么办?
婚前财产协议签了字,但婚后霍云霆主动跟她提过,说已经把她的名字加进了一些合同里。
虽然没有看到最终的股权文件,但上市在即,那些法律手续按理说应该已经走完了。
如果属实,就算霍远洲继承了他父亲的遗产,她手里这部分股权也是独立合法的,谁也拿不走。
那就够了。
有这些股份傍身,不用再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至于霍远洲,那个少年对她的态度她再清楚不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
熬过这几年,她不过才三十出头,手里握着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往后的路怎么走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把这些问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像以往处理任何一份项目文书,把每个变量都算清楚,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困意涌上来,她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持续响着,均匀而平稳。 第26章 秦湘雨是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拽出睡眠的。
她趴在床边,脸颊压着手臂,意识还沉在混沌的浅眠里,耳边骤然灌进一串尖锐的嘀嘀声,密集而急促,像某种失控的节拍器在被无限加速。
她猛地撑起身,监护仪屏幕上三条波形已经被拉成直线,绿色荧光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几个白色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椅子被撞开,一只手从背后推着她往门外送。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视线被人群和器械挡住,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个医生举起除颤仪,压在霍云霆裸露的胸口上。
病房的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日光灯还是昨晚那种晃眼的白,和她几个小时前进来的样子没有区别。
大脑还没从睡意中完全挣脱,但警报声已经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扎进了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冰凉。
“湘雨姐!”
小刘的声音像隔着一层传过来。
他一直守在走廊里,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西装,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看见秦湘雨靠在墙上摇摇欲坠,他快步过来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湘雨姐,你没事吧?董事长怎么样了?”声音焦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走廊尽头的什么人。
秦湘雨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手腕上脉搏的震颤从深处传上来,她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小刘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感。
半个小时过去,走廊里陆续多了几个人。他们站在病房门口,面色凝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始终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额头上汗渍未干。他看了一眼走廊里聚着的人,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胸腔被钢管贯穿,肺部损伤太严重,没能挺过这十二小时。请各位节哀。”
秦湘雨坐在长椅上,握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句话仿佛一瞬间给她拉入了另一个异世界。
她看见医生的嘴唇还在动,老周低下头摘掉眼镜揉鼻梁,但所有这些画面都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她碰不到。
昨晚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想过”和“亲耳听到”之间隔着的距离,比从出租屋到半山的路还要远。
陈律师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深色西装外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在一群失魂落魄的人中间显得格外冷静。
他微微弯下腰,语调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秦小姐,您还好吧?”
秦湘雨把纸杯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缓缓点了点头。动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没事。”
陈律师点了点头,像在确认她还能沟通。
语气平稳克制:“霍先生这个情况确实让人始料不及,尤其还是在上市前夕这样的关键节点。不过霍先生之前有过相关的风险预案,相关的法律文件我回去就整理,后续会按照程序和相关人员逐一沟通。”
秦湘雨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听到“风险预案”四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旁边一位高管也走上前来。姓郑,在寰宇干了十几年,平时开会坐在霍云霆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湘雨,现在这个情况我们都很沉痛。后续的一些事宜可能需要你来操办,毕竟你现在是霍总的家属。公司那边的事情董事会会处理好。你现在虽然不在公司任职了,但鉴于你的特殊身份,我们会尽量考虑周全,有什么事情会第一时间跟你通气。”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状态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的事情我们来处理就行。”
秦湘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看不透。
接下来的事情确实她无法插手。
虽然她是霍云霆法律上的妻子,名字却不在董事会名单上,不在公司章程里,不在任何一个能让她站在这条走廊里说话算数的文件上。
霍云霆活着的时候,她是霍太太;霍云霆死了,她就是秦小姐。
从长椅上站起来,膝盖微微发软,她把重心压在后脚跟上稳住了。小刘赶紧过来扶住她:“湘雨姐,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秦湘雨没有推辞。任由小刘扶着她穿过走廊,经过霍云霆病房门口时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监护仪已经关了,指示灯全灭。 第27章 秦湘雨走到走廊拐角时,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李明远穿着和昨晚一样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深色外套,左手扶着墙壁,整个人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连站都站不太稳。
他就那样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着脸,目光穿过几米长的距离,落在霍云霆病房紧闭的门上。
那张斯文的脸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却在微微发颤。
悲伤的神情像压在水面底下的暗流,越安静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秦湘雨在拐角处站了片刻,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
一个搭顺风车的第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让他久久不肯离去。
她迈步走了过去。
“李明远先生是吗?”
李明远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了,换上一层冷淡的、近乎防备的疏离。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湘雨不在意他的冷淡,带着丧偶妻子该有的沉痛和礼貌:“听警方说昨天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您。昨晚云霆是去应酬的路上出的事,请问您是寰宇的合作伙伴吗?我之前担任董事会秘书时好像没有见过您,抱歉,冒昧了。”
李明远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三四秒,秦湘雨盯着他的脸,想从神情里找出一些答案。
“我是霍先生的合作伙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知是哭过还是被冷风吹的,“之前合作过一些小项目,不太起眼。昨天有急事碰见霍先生,搭了他的顺风车。”
秦湘雨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质疑的表情,温和而礼貌。心里却把这个回答推翻了。不大起眼的小项目的合作伙伴?
她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李先生多保重,好好养伤”,转身离开。
小刘扶着秦湘雨走到地下停车场时,司机已经接到通知,提前把车开到了电梯口等着。
秦湘雨坐进后座,小刘替她关好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明晃晃的日光从车窗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在后座沉默了几分钟,开口问小刘:“小刘,刚才那个李明远先生,你见过吗?”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摇头,语气笃定:“湘雨姐,老板的合作伙伴我接手之后都捋过一遍,没这个人。”
秦湘雨视线挪到开车的司机老马:“老马,你认识先生有个朋友叫李明远吗?”
“没有印象,太太。过往我主要是接送霍先生和少爷,您进门以后就负责您的行程,其他人基本没接触过。”
秦湘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把那条逻辑链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昨晚的应酬是小刘对接的,小刘不认识李明远。
司机老马跟了霍云霆快十年,也不认识李明远。
这个男人能在不被秘书知晓的情况下坐进霍云霆的车里,只可能是霍云霆自己私下联系的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小陈已经去世了,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也无法开口了。
车子驶上半山,熟悉的别墅铁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秦湘雨下了车,秋日午后的阳光铺在花园草坪上,洒水器刚转了一圈,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切都和她昨天出门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廊下,有一瞬间觉得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推开门霍云霆还是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他的财经报纸,头也不抬地问她今天去了哪里。
王妈听见车声从厨房迎出来,围裙没摘,手上沾着面粉。
看到秦湘雨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出门那套衣服,外套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松散地支棱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角和嘴角的线条全部往下塌。
一个人在外面过了一夜,穿着昨天的衣服回来。
“秦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一晚上没回来,出什么事了?先生呢?”
秦湘雨站在玄关处,看着王妈那双急切的眼睛。
这栋别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了,霍云霆躺在太平间,霍远洲还在学校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从她第一天进门就对她释放善意的管家,还在等着她回答“先生怎么没一起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王妈,有些事需要您帮着操办。” 第28章 霍远洲周四中午接到电话时,正在食堂和林静姝一起吃午饭。
林静姝点了一份沙拉,正用叉子把圣女果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抱怨食堂的圣女果总是不够新鲜。
霍远洲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又放下。
他最近食欲一直不太好,晚上也睡不踏实。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律师。
上次去书房签股权协议时这个人也在场,坐在角落里翻文件,全程没怎么说话。
一个私人律师不会平白无故在工作日的中午给雇主的儿子打电话。
霍远洲放下筷子,接了起来。
“小洲,我是陈叔,你爸爸的私人律师,上次我们在书房见过面。”
“陈叔,是不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空白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简单收拾一下,待会儿有司机去学校接你。过来再说。”
霍远洲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看了两秒。
林静姝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餐桌边缘,饮料晃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往食堂外面走。
老马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喊了一声“少爷”。
和平时一样,但老马的眼睛是红的。
霍远洲坐进车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不敢问。
车子往市区开,但不是回家的路。
当老马把车拐进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时,霍远洲觉得胃里一阵收缩。
他跟着老马从负二层坐电梯到负一层,穿过几条七拐八拐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转过又一个拐角,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秦湘雨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她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门,门框上方赫然写着“太平间”三个字。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秦湘雨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眼圈泛红,眼周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肿。
霍远洲从她身边走过去。
太平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张铁床停在房间正中央,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轮廓。
他走得很慢,走到床边停下来。
抬起手,指尖碰到白布粗糙的纹理,停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陈律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小洲,你爸爸昨晚去应酬的路上出了车祸,没有抢救过来,今天早上走的。”
霍远洲捏住白布的一角,掀开了几寸。
白布下面是父亲的脸。
霍云霆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冷硬的轮廓在死亡之后更加突出。
那个平时让他既敬畏又想追赶的男人,此刻只剩一张冰冷僵硬的、了无生气的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猛地转过身,秦湘雨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眶还是红的。
他看着她,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变成刀。
“是不是你?”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墙壁,“你害死我爸。”
秦湘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霍远洲,你虽然未成年,但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霍远洲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看,这就是你的嘴脸。我爸刚去世,你就懒得装了。”
秦湘雨没有接话。站在那里,一身黑裙,眼圈泛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霍远洲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她没有躲。
接下来三天,霍远洲没有和秦湘雨说过一句话。
他作为长子扶灵位,在殡仪馆门口迎送前来吊唁的亲戚和高管。
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面沉如水的走着流程。
秦湘雨站在家属队列的另一侧,有人来慰问时她微微鞠躬答谢,但那些寒暄几乎全部绕过她,落在霍远洲身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件多余的道具,一身黑裙挂在队列里,只是为了不让场面上少一个太太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份量。霍云霆死了,她这个嫁进来不到半年的年轻太太,在这些人的算盘里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仪式结束当晚,陈律师在霍家书房召集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会议。
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光把纸张照得偏黄。
霍远洲坐在书桌对面,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一脸倦容。
秦湘雨坐在靠窗的沙发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陈律师先从霍云霆的个人遗嘱开始宣读。
核心意思简洁明了:霍远洲作为唯一子女,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霍云霆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及公司股权。
秦湘雨没有意外,她和霍云霆结婚不到半年,没有共同子女,婚前协议也签了。她安静地坐着,等下一份文件。
陈律师拿出一份股权书。
霍云霆生前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霍远洲名下已有百分之五。
按照章程和遗嘱,霍云霆去世后其持有的全部股权由霍远洲继承,加上原有的百分之五,合计百分之三十。
陈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说以上就是全部。
秦湘雨等了五秒,确认他没有下一份文件要拿,才开口:“陈律师,没有我……没有其他的份额么?”
语速不像平常那样从容,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紧绷。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摇头:“股权分配的部分确认无误,霍先生的股权全部由霍远洲继承,不涉及其他任何人的份额。”
秦湘雨不受控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他之前问我要过身份证,说交给律师去办,在一些合同上加上我的名字。要不你再确认下?有没有别的?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陈律师沉默片刻,翻开文件夹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抬头:“秦小姐,就我目前手里的文件来看,股权部分确实没有您的名字。按照婚姻法的相关规定,您作为配偶享有霍先生婚后收入的相应权益,这部分会在后续的财产清算中一并处理。”
秦湘雨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又缓缓合上。
婚后收入?
霍云霆在公司拿的年薪百万出头,结婚不到半年,能分到的那点也就几十万。
几十万在霍家,在这张摊着股权书的红木书桌上,连零头都算不上。
可她找不到任何证据。霍云霆在床上说过的那些话,死无对证。
她感觉自己被一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扇了一巴掌。
霍远洲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从陈律师念完股权分配之后就没再开口。
他听到秦湘雨追问份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也没料到,这个女人嫁进霍家半年,连一分钱股权都没拿到。
父亲承诺过不会动摇他的继承人地位,他只当是份额会分割一部分出去,没想到父亲做得这么干净,一刀下去,秦湘雨连骨头渣都没分到。
秦湘雨没有再说什么。
控制着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
她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手扶着扶手,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极浅的划痕。
走到三楼拐角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主卧紧闭的门上。
她在这里住了快半年,连主卧的衣柜都没能放进自己的衣服。
她早就该看明白的。 第29章 一整天,秦湘雨没有踏出卧室半步。
窗帘紧闭,门反锁着,床头灯没有开。
她蜷在床角,背靠着冰凉的皮质床头,双臂环住曲起的膝盖。
身上还是殡仪馆那套黑色套装,从穿上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
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了一颗,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她浑然不觉。
楼道里偶尔有响动。
王妈中午来敲过一次门,说饭菜放在门口,让她多少吃一点。
秦湘雨没有应声。
后来王妈又来了一次,这次站的时间更长,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拿钥匙开门,最终还是没有。
脚步声远了,托盘上碗筷碰撞的声音也跟着远了。
秦湘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个点上,很久没有移动。
脑子里是空的,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她从二十八岁攀上半山,以为自己在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预想的轨道上,走到今天才发现脚下根本没有轨道,到头来,一无所有。
手机响了。
屏幕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秦湘雨偏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跳着“刘妍”两个字。
她没有立刻接,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响了很久。
伸出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湘雨,是我。”刘妍的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调子,“你还好吗?抱歉,前段时间我生完宝宝,家里人说月子里不能去那种场合,怕冲撞了,老板的告别仪式我就没去成。你那边还好吧?”
秦湘雨没有接话。
她想起刘妍辞职那天,秘书室的人办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刘妍笑盈盈地跟大家告别,说要去当全职太太了。
那时候秦湘雨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心里想的是她终于走了,这个位置终于空出来了。
此刻想起这个念头,觉得可笑。
刘妍从来不需要那个位置,那不过是一份打发时间的消遣。
而秦湘雨费尽心机爬上去的那个台阶,不过是刘妍随手丢掉的一个玩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刘妍大概感觉到了她今天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但没有介意,也许把沉默归结为丧偶之后的消沉。
“湘雨?”刘妍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还在听吗?”
“在。”秦湘雨的声音很干,“有什么事就说吧。”
“或许你知道,老板当初为什么挑中你结婚?”这句话在舌尖上绕了几圈才找到出口。
秦湘雨木然的脸上出现一点细微变动,“什么意思。”
“老板跟你说的理由,应该是公司上市需要塑造一个婚姻美满的企业家形象,对吧?”刘妍的语速不快,“这个理由不算假。上市确实需要包装,找个人结婚也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湘雨,不是非你不可。”
刘妍停了一下,像在等她的反应。
秦湘雨依旧沉默,反正刘妍会说的,这不就是她这通电话的目的么?
“他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他在上市前一个月被狗仔拍到了。对方开价很高,老板花了钱把照片压下来。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与其等着上市之后被媒体翻出来,不如提前把防火墙建好。找一个人品可靠、没有复杂背景的女人结婚,是最稳妥的方案。”
什么意思?被偷拍了为什么不顺势而为的结婚,而是临时再去选择她?
一道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来。
李明远——那个搭顺风车的男人。
“是不是那个男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说出口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
刘妍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然后是一声轻叹,“我还以为你一直蒙在鼓里。所以结婚之前我劝你,说有钱人家的后妈不是谁都能当的。湘雨,我当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秦湘雨把通话掐了。手机扬手砸出去,撞在对面墙壁上,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弹回来落在地板上,折射出几道冷光。
她坐在床边,胸口闷堵,呼吸卡在喉咙之间,喘不上来。
同性恋。
霍云霆他妈的是个同性恋。
因为这件事不能见光,不能拿上台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女人来替他挡住所有怀疑的目光,在镜头前面扮演一个恩爱妻子。
他选了她,不是因为欣赏,不是因为她够聪明,而是因为她有野心却没资源、好拿捏,是性价比最高的那块遮羞布。
新婚那晚。
她躺在他的床上,紧张得差点叫错称呼。
她以为是交易的履行,以为他对她多少有几分欣赏。
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碰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当时想,他在掌控节奏。
呵,多天真。
那不是掌控节奏,是他根本不想让她怀上霍家的孩子。
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她在这个家里扎根。
她想母凭子贵,想熬过这几年生个孩子坐稳霍太太的位置,在他出差回来时换上真丝睡衣去迎合他。
这些讨好在他看来大概就像一只在笼子里踩滚轮的仓鼠。
秦湘雨从床沿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头发散了,碎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
手掌撑着地板,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活着的感觉此刻变成了一种刑罚。
肩膀剧烈抖动,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和眼泪一起。短促而尖锐,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之后飞溅出去的碎片。
她这些年信奉的一切,要争就争第一,要做就做最好。这些信条支撑着她从城中村走到半山,此刻却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把她割得浑身是伤。
霍云霆死了。
财产留给了儿子,体面留给了情人,一纸空白的遗嘱留给了她。
原本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局面的,没想到,他妈的她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同性恋算计,还吃干抹净。
愤怒像一颗堵在炮膛里的炮弹,炸不出去,憋在里面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恨意蔓延至她的全身,为什么是她?
刘妍说的对,可能在他面前最方便选择的就是她。
在这些人面前,她的野心不过像是一个摇尾乞怜的狗在讨食,什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笑的是,始作俑者还死了,死前还上了保险。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被黑夜吞没。房间里彻底黑了,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蜷缩的身体边缘。
秦湘雨躺在那道光旁边,一动不动。
泪水还在从眼角往外渗,沿着鼻梁滑落,没入地毯的绒毛里。
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到底却迟迟不肯熄灭的灯。 第30章 霍远洲在楼梯口站了一阵。
王妈半小时前从三楼下来,端着原封不动的餐盘,对他摇了摇头。
说秦小姐还是不开门,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人要撑不住的。
霍远洲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几百条未读消息,都在问他怎么这几天没去学校。
女朋友五个未接电话,他也没接。
他把屏幕按灭,想装作毫不在意。
他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吃不吃饭跟他没关系。
她不过是坐在他父亲的顺风车上攀上半山的人,现在车翻了,她从座位上摔下来,仅此而已。
律师宣读遗嘱那晚,他亲眼看着她脸色发白地从书房走出去,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像踩在碎玻璃上。
那一刻他心里的情绪说不清楚,不是同情,也不是厌恶。
两天不吃不喝。
她在干什么?
哭,发呆,还是故意折磨自己?
霍远洲想起她发烧那晚,她蹲在床边给他喂粥,手背上被锅沿烫出一块红痕,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声音沙哑。
当时他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她手指贴在他额头上的触感。
后来她在厨房伸出手要跟他握,他没碰。
他骂自己犯贱。想这些做什么。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三楼走廊里了。
自从那晚撞见主卧门缝里的画面,他发誓再也不踏上这层楼。
三楼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的空间,每一寸空气都让他胃里发紧。
他守了这誓约大半年,连落在杂物间的东西都让王妈代劳。
此刻他站在秦湘雨卧室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住呼吸。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抬手敲门。“秦湘雨。”
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加重力道。
“喂,秦湘雨。”门板在拳下发出闷实的震动,走廊里的安静碎了,但门另一侧依旧死寂。
心跳莫名加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浴缸里红色的水,散落在地板上的药瓶,垂在床沿外的苍白手腕。
这个女人从城中村爬到半山,靠的是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如今被一纸遗嘱打回原形,她会做出什么来,他不敢想。
“秦湘雨!”他用力拍门,手心开始冒汗,正准备后退一步撞门——
门开了。他整个人往前栽去,鼻子撞上门板,闷响一声。吃痛地捂住鼻子,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水雾。
秦湘雨站在门口,头发用浴巾包着,领口有几团水渍晕开的深色痕迹,像是洗澡时没擦干的头发滴湿的。
脸很白,颧骨轮廓比平时更突出。
她皱着眉看他,眼睛有些肿,目光里透着淡淡的疑问看着他。
霍远洲捂着鼻子,指缝间钻进一股极淡的沐浴液气味,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水汽。
这才注意到她嘴唇两天没喝水起了死皮,唇纹很深,像龟裂的河床。
“你还活着。”声音从手掌下面传出来,比预想的更刻薄,“我以为你要闹绝食,追随我爸去了。”
话出口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刻薄是他面对她时最顺手的武器。
秦湘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捂着鼻子的手,移到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瞳孔边缘那一圈血丝上。
她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酒味,没有多问。
“没事的话我关门了。”
“等等。”霍远洲伸手按住门板,动作没过脑子。秦湘雨回过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上来每句话都是嘲讽和挑衅,没有一句需要她“等等”来听。
但喉咙里那句真正想问的话堵着,问不出口。
“有事吗?”秦湘雨又问了一遍。
“没事。”他把手收回去,声音硬邦邦的,“看你死没死。别死我家里,晦气。”
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拖鞋在楼梯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才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鼻梁上残留着闷痛,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密闭空间的浑浊气味,混着酒精的辛辣。
墙角几个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一个没盖严,瓶口淌出一小滩琥珀色液体,在地板上凝成黏腻的一层。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静姝。他没接,拿起从父亲书房顺来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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