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仙】(92-95) 作者:kyukyumiao 标签:仙子、后宫、圣女、双修
第92章化蝶双双出茧时,万籁齐鸣天地知 (灵感参考《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本章为再现部。) 晨光全亮。日头升得老高。她缓过来,从他身上起来,跨坐到他腿上,面对面。她搂住他脖子。四目相对。日头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坐在他腿上,像坐在晨光里。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她忽然觉得,这一夜,从昨夜到今晨,她和眼前这个人,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可这会儿,她想说的,还是那一句。她没有说。她只是搂紧他。 他扶着肉棒,抵住。她搂着他颈,缓缓坐下。那处还含着上一回的余热,湿滑得很,一路迎到底。她坐到底,整个人都和他连成了一体。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成一只蝶。她忽然觉得,她这一辈子,都在找这样一个形状。找一个能把她整个接住的形状。她由着那形状,把自己放进去。那处早已湿透。这一夜,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这会儿,又湿了一层。她搂着他颈,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她轻轻动了动腰。那处绞着他,又松。她由着那绞,把自己也绞了进去。她这一辈子,没这样主动过。她由着那主动,把自己交出去。她低头,能看见自己胸口,随呼吸起伏。他抬了抬头,吻住她。她由着那吻,把自己也化了进去。 她坐到底的那一瞬,一道弦声,从寝宫的空间里响起来。四件乐器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分开,而是慢慢地,融成了一体。大提琴和小提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筝和琵琶,化成翅膀一样的声音,在底下托着。化蝶。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化成一只蝶。那四件声音,不再打架,也不再对答。它们像四根线,编成一股。大提琴打底,像他。小提琴在上,像她。古筝和琵琶,一左一右,像两只翅膀。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明白,那曲子,讲的是她自己。讲她从茧里爬出来,讲她这一辈子。她由着那曲子,把自己也弹了进去。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场。先是争,再是闹,到末了,化成蝶。她这一夜,争过,闹过,哭过。到这会儿,她由着那曲子,把自己也化了进去。 她搂着他颈,缓缓起伏。慢,深,空灵。她每一下,都送到最深。她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交出去。她送下去,停一停,再起来。像蝶,一下,一下,扇着翅膀。他托着她腰,陪她。她动,他也动。她停,他也停。两个人,像合着一个心跳。晨光铺满床榻,落在两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光里叠成一只蝶。她由着他,把自己也化进去。她像一只蝶,落在他身上。又像两只蝶,叠在一起,慢慢地飞。她低头,能看见他的眼睛。他抬头,能看见她的眼睛。两个人,谁也不先移开。她这一辈子,没让谁这样看过。这一回,她由着那看,把自己交出去。那弦声,跟着她的起伏,一起一落。她送下去,大提琴就沉一声。她收上来,小提琴就扬一声。古筝和琵琶,在她身侧,轻轻地颤。像两只蝶,绕着她飞。她由着那飞,把自己也飞了进去。她这一辈子,没飞过。她由着那飞,把自己交给风。那两只蝶,越飞越高。她由着那高,把自己也高了上去。她这一辈子,都在往高处爬。可没有一回,是两个人一起飞的。她由着那一起,把自己也放了进去。风从窗外进来,吹动纱帐。纱帐上,绣着两只蝶。她忽然认出,那是她自己绣的。她从前绣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她知道了。 她这一辈子,从茧里爬出来。从那个家里爬出来,从那些眼泪里爬出来,爬了这么多年。到今天,她由着这一首曲子,把自己化成了一只蝶。 她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蝶振翅。她骑在他身上,自己做主。她快,弦声就快。她慢,弦声就慢。她由着自己,把这支曲子,奏完。她这一辈子,都是弹给别人听。这一回,她弹给自己。也弹给他。她由着那弹,把自己也奏了进去。他托着她的腰,由着她。她奏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她这一辈子,从没这样慢过。她做什么都快,快得像怕来不及。可这一回,她由着他,陪她,慢慢地飞。 峰下。女弟子们仰着头。有人轻声:"这曲子,像飞到天上去了一样。"有人:"圣女姐姐这首曲子,是圆满的。"有人:"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有个女弟子,听得痴了:"你们听,那两只声音,缠到一起去了。"有个女弟子,眼眶红红的,没有说话。旁人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听着,像是两个人,舍不得分开。"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有人知道,那圆满的曲子,是一对刚刚化蝶的人,在慢慢飞。没有人知道,他们以为的"圆满",正是一对合在一起的身体。峰下。老梅树下,有人站着。是管乐器的长老。他听了半晌,说:"这曲子,前头是争,后头是化。争了一路,到末了,化成一对翅膀。"有弟子问:"长老,这是什么曲子。"长老摇头:"没听过。怕是圣女自己作的。"有人轻声问:"长老,这曲子,叫什么名字。"长老摇头:"没有名字。"停了一会儿,又说:"也许,该叫化蝶。"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问。有弟子轻声问:"长老,这曲子,会传下来吗。"长老没有答。他听了一会儿,才说:"会。"晨光里,那曲子,一声一声,把人往天上送。 她到了。她到得很慢,很深,像整个人,都化成了一首诗。她到的时候,没有喊。她只是搂着他,把脸埋进他颈窝,整个人,轻轻地颤。那颤,从她腰上,一路颤到他心口。他由着她颤,没有动。等那颤,一点,一点,停下来。他射在她最深处。圆满。四件弦声,终于合成了完整的曲子。那曲子,在他们身周,绕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慢地,落下来。全曲,奏毕。那曲子,没有散。它落在她身体里,像落了一层霜。她由着那霜,把自己也凉了凉。她听见,自己身体里,那四个声音,还在轻轻地响。像舍不得停。她由着那舍不得,把自己也留在了那里。 那曲子,奏完了。四件乐器的声音,完全融成了一体。她身子里,那些声音,不再乱响。它们顺着同一个旋律,一起震。她忽然觉得,身体最深处,那道门,开了。门里,有光透出来。她由着那光,把自己也照了进去。她听见,那曲子,在她身子里,落成了根。她这一辈子的修为,都系在那一根上。化神的契机,成熟了。 她感觉到,她可以突破了。她只要静下心来,就能推开那道门。 她推开他一点。坐起来。拢了拢衣襟。她端回她那一辈子端着的架子:"曲子,听完了。" 他看着她。她下了床榻。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她只说:"本圣女,要突破了。" 她整理好衣襟,整理好发髻,整理好她圣女的脸面。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说:"你在这儿等着。"说完,她走了出去。她去突破化神了。 圣女峰的峰顶。她盘坐。她把那把焦尾古琴,横在膝上。晨风从云海里来,吹动她的衣角。云海在她脚下,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她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她这一辈子,都在往这高处走。走到今天,她终于坐到了。她闭眼。她身子里,那四个声音,顺着同一个旋律,一起震。她听着那旋律,像听着自己这一辈子。她推开那道门。门里,有光。 天劫来了。云压下来,压得很低。圣女峰上,那一方天,黑得像要塌。风停了。鸟也不叫了。整座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这一辈子,遭过许多雷。父亲的冷落,是雷。那间宅子,是雷。逃出来那一路的黑,也是雷。她都接住了。这一道,她一样接得住。第一道雷,带着破空声,劈下来,落在她头顶。她拨了一下弦。那一道雷,撞上那弦声,像撞上一面墙,散成一片金光。第二道雷,带着白光,紧接着落下来。她再拨一下。那弦声,又接住了。这一次,她没有停。她顺着那雷,又拨了一下。那雷,竟然跟着她的弦,转了一个弯,散成一道白光,落进云海。第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那弦声裹住。雷光裹着她,她坐在里面,像坐在一盏灯里。她由着那弦声,把自己也弹了进去。雷停了。她听见,自己身体里,那四个声音,一起,响了一声。像在替她,应了。她睁开眼。晨光已经落满了峰顶。她低头,看见膝上的焦尾古琴,琴弦上,还有一丝雷光,一闪,便散了。她伸手,拂过那琴弦。琴弦是温的,像被谁焐过。各峰修士,都仰着头。天劫的雷,落一道,她们的心就提一下。有弟子攥着衣角,脸色发白。有女弟子,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轻声数着:一道。两道。三道。雷停的那一刻,整座天音阁,都静了一瞬。然后,万籁齐鸣。霞光满天。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跪下去,朝着圣女峰,磕了个头。 天劫过后。天地间,万籁齐鸣。霞光满天。她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留着昨夜拨弦的触感。她握了握拳。她感觉到,这一方天地,都轻轻地震了一下。像在应她。她化神了。她这一辈子的修为,都系在那首曲子上。曲成,人便成了。她伸手,按在琴弦上。她轻轻一拨。那一声,比从前,响了十倍。她抬起头。她看见,天边那一片云,被她那一声,震散了。她怔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寝宫那扇窗。窗后没有人影。他又躺下了。她由着那一眼,把自己也放了回去。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钟声。她忽然觉得,那钟声,也是曲子。整座山,都在奏她的曲子。她由着那奏,把自己也奏了进去。她伸手,又拨了一下琴弦。这一声,轻轻的,只有她自己听见。那是她回给那扇窗的。窗没有问。可她,应了。 各峰修士,仰头看着圣女峰。有人喊:"圣女化神了。"有人跟着喊:"圣女姐姐化神了。"有人跪下了。有人飞在半空,遥遥朝圣女峰行礼。有长老,是化神初期的老修士。她看着圣女峰,叹了一声:"天音阁,又出了一个化神。"她身旁的弟子问:"长老,圣女姐姐是什么时候突破的。"长老说:"就这个早晨。"弟子愣住:"这个早晨。"长老点头:"一首曲子。弹了一夜。曲成,人便成了。"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说话。天音阁各峰的钟,自己响了起来。那是化神的钟。一声,一声,传遍群山。女弟子们,又惊又喜,有人眼泪都下来了:"我就知道,那首曲子之后,圣女姐姐一定会突破。"有人:"那曲子,一定是圣女姐姐的悟道曲。"有个女弟子,是昨天才入门的,仰着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师姐拍拍她:"看,那就是圣女姐姐。"小弟子结结巴巴:"我以后,也要像圣女姐姐那样。" 议论着,欢呼着,全宗上下,都在贺她。有弟子跑回峰上,把这事报给执事长老。执事长老正在泡茶。她听完,放下茶盏,说:"备一份贺礼,送去圣女峰。"弟子问:"送什么。"长老想了想:"送一坛酒。她弹了一夜的琴,该喝一杯。"圣女峰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各峰的回廊上,弟子们跑出来,仰着头。有弟子拉了拉身旁人的袖子:"看。"那人在看。圣女峰的峰顶,有霞光,裹着一个人影。有人喃喃:"圣女真的成了。" 她站在峰顶,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她化神了。她这一辈子,从那个家里逃出来,逃到天音阁,到今天,她终于站在了最高的地方。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还留着那把琵琶的触感。她由着那触感,把自己交出去。 她飞回寝宫。晨光里,各峰的钟还在响。她越过云海,落在圣女峰上,落在寝宫门前。她这一路飞回来,飞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落在寝宫门前的时候,心口还在跳。她推开门。他还在。他看着她。他一直在等她。她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她衣襟上,还沾着晨露。她化了神。可在他眼里,她好像还是昨夜那个,靠在他怀里,说"曲子还没完"的人。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他等她开口。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晨光从她身后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风里有海棠香。他认得那个味道。她进门,半天没说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他忽然转身,走到桌案边。她这才看见,桌案上放着一把琴。是一把新的。木头还是新的颜色,没有上漆。琴身打磨得很细。桌旁边还放着一副很大的琴,看上去像是桌案琴的放大版。 他把它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他说:"恭喜。" 她愣了一下。她接过来。琴身是他用炼器术炼的。炼的是一把普通的琴。握在手里,比她那把焦尾轻得多。她拨了一下弦。弦音干干净净的,像新开的水。她抬头看他。 他挠了挠头:"这是刚刚做的。" 她抱着那把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打趣:"本圣女突破化神,天音阁上下,都在等着送礼。你倒好,拿一把普通木材做的琴,来糊弄本圣女。"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低头,抚了抚琴身。她又说:"连漆都没上。" 他说:"来不及。" 她忽然笑了。她抱着那把琴,抱得紧了一些。她说:"本圣女收下了。" 他站到她身后。他握住她的手,带她持弓。她挣了一下。他没有松。她也就由着他了。他教她按弦。四根弦,他一根一根,按给她看。小提琴的拉法,她这一辈子,没学过。她不懂它。她化了神。化神之后,天地间的道理,在她眼里,都清楚了一层。琴的道理,也是这样。他示范了一遍,她一接手,就会了。她拉出第一声的时候,怔住了。这一声,落在满屋的晨光里,干干净净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琴,看着自己按住弦的手指。她学得比他预期还快。他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他愣着,架子端回来:"本圣女只是没学过,又不是学不会。"她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放下弓。他分出两个分身。一个分身抱着古筝。一个分身抱着琵琶。两个分身,一左一右,在廊下坐定了。他自己,抱起一把大提琴。她抱着小提琴,看着他。他一个人,奏出了三个人的声音。古筝的弦,先响了一声。琵琶跟着和了一声。大提琴沉下去,打了一个底。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又动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他要把那首曲子,用真的乐器,奏给她听。 第93章凡木新琴一次成,曲终方识此人心(剧情) 廊下的两个分身,低着头,指尖落在弦上,安安静静的。他抱着大提琴,坐在殿中央。她抱着小提琴,站在门口。 她抱着琴,站定。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 他分出来的两个分身,眉眼和他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她忽然觉得,他一个人,坐成四个人的样子,有些可笑。可那四道声音,整整齐齐的,一道也不乱。她慢慢不觉得可笑了。 她抱着琴,没有动。 她听了一遍。古筝先响,琵琶和,大提琴打底。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像在问,来不来。 她犹豫了一下。她刚学会,她怕拉错。她要是拉错了,他会不会笑她。她又想,她堂堂圣女,拉错了就拉错了,他还能拿她怎么样。她没有开口。她把琴架到肩上。她拉起第一个音。音是涩的,像刚学会的人拉出来的。可她没有停。她拉完第一句,第二句就稳了。 第一句涩,她手生。第二句稳,她记得。她这个人,向来记得快。他教她的每一句,她都记得。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压弓的时候,她记得。他站在她身后,说,你看我的手腕,她记得。他把琴递给她,说恭喜的时候,她也记得。 他停了一瞬。他听见她跟上来了。然后,大提琴沉下去,稳稳地,托住她。 他们开始合奏。 古筝和琵琶在廊下,一左一右,像两条路。大提琴在底下,是河。她的小提琴在上面,是风。风追着河,河托着风。她拉一句,他应一句。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可那琴声,一句一句,替他们说完了。 她一边拉,一边听。古筝的声音,一颗一颗,是硬的,像珠子。琵琶的声音,一挑一挑,是软的,像水。大提琴的声音,沉在底下,像一根柱子,把整个曲子撑住。 她拉完引子,没有停。她往下拉。草桥结拜。她拉得慢,一句一句,像在问。他的大提琴,一句一句,像在答。两个人,隔着一条河,一问,一答。 她问第二句,他答第二句。她问第三句的时候,他慢了半拍。她等他。他没有答。他把她问的那一句,又拉了一遍,才接下去。 他答第一句的时候,低着头。他答第二句的时候,也没有抬头。他答第三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他。他别开眼,把那一句,拉完了。她忽然觉得,他这个人,答她的话,从来不肯漏掉一句。 同窗三载。她快起来,追着那条河跑。他跟着她,不抢,也不让。她追到他前面,回头看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她别开眼。她把那一段,拉得又轻又快,像一个人,偷偷地,笑了一声。 她拉得快,是想看看他跟不跟得上。他跟着她,一步也不落。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又快起来,他又跟上。她忽然觉得,这一段,她拉得比哪一回都轻快。 她拉完同窗三载,看了一眼廊下的古筝分身。那分身的指尖,在弦上跳。她忽然想,他要是把这双手,用在正经地方,不知道能弹出多少曲子。她又想,他现在,就是在正经地方。 她拉完那一段,又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拉大提琴。他拉琴的时候,眉头轻轻皱着,很认真。她忽然想,他认真的样子,她好像看过许多回。他做琴的时候,是那个样子。他教她的时候,是那个样子。他分两个分身,奏三个人的声音,也是那个样子。她把这个念头,也拉进琴里去了。 楼台会。她慢下来。这一段,她拉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想起那一夜,她身体里的对答。她那时候分不清,哪一句是山伯和英台说的,哪一句是她和他说的。现在她分得清了。都是。她由着那对答,把自己也奏了进去。他看着她。她抬起头,四目相对。暮色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她拉这一句的时候,他看着她。他拉那一句的时候,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把琴,隔着一殿暮色,一句一句,把楼台会拉完。这一段,她拉得很慢。他也没有催。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段,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 楼台会拉完,她没有直接往下拉。她停了一拍。他也没有接。两把琴,静了一瞬。那一瞬里,殿里只有风声。然后,她重新拉起。他重新接上。两个人,都没有问那一拍,是为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他看着她。她停的那一拍里,她的睫毛垂着,像在想什么。他没有催她。他等她。她重新拉起的时候,他接得很稳。他忽然想,她停的那一拍,她一定在想,他也在想。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抗婚。她拉出决绝的音。这一段音,她拉出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瞬。她没有停。她拉完了。琴声稳。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大提琴,沉下去,压在她底下。像在说,我在。 她拉完抗婚,没有停。她把那一段,又拉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稳。她在琴里,把那会的怕,又过了一遍。过完,她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他听着她那一段,没有打断她。她重拉的那一遍,他也用大提琴,跟了一遍。她拉两遍,他跟两遍。她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大提琴,还在底下,慢慢地,收着尾。 哭灵。她拉到最深处。那一段,她拉得很低,很低,像把眼泪,都收进了琴弦里。她拉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看着各自的琴。可那一段,两条声线,慢慢地,往一处并。 她的弓,压在弦上,压得重。 化蝶。两把琴的声音,合到一处。大提琴和小提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筝和琵琶,化成翅膀一样的声音,在底下托着。 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被天光拉长,并在一处。像两只蝶,叠在一起,慢慢地飞。她拉完最后一句,没有立刻放下弓。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也没有动。两个人都知道,这曲子,快奏完了。 她还有一句,没有拉完。她停在那里。他也没有催她。她忽然想,这一句,她要是永远不拉完,这曲子,是不是就永远不结束。她这样想着,手上却没有停。她把最后一句,拉完了。 拉完最后一句,她放下弓。他放下大提琴。两把琴的声音,在殿里,还绕了一圈,才慢慢地,落下来。她听着那余音,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那琴声,传遍了整个天音阁。各峰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说话。修士们,站在峰头,听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山上的风,都慢了下来。那曲子,从圣女殿的寝宫漫出来,漫过云海,漫过各峰,一声,一声,落到云海里。没有人舍得开口。 ————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许久。 她说:"本圣女要闭关了。" 他看着她。她顿了顿,又说:"你,回去吧。" 他默默转身离开寝宫,在将要踏出寝宫门时,背后传来微不可察的声音。 “别走太远。”那声音又顿了顿“这琴,你先帮我保管着。等出关…………” 当他踏出房门时,怀里只留下他新做的那把小提琴。 第94章云霓(剧情) 那琴声,传遍了整个天音阁。各峰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说话。山上的风,都慢了下来。傍晚收功的修士们,站在峰头,听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那曲子,从圣女殿的寝宫漫出来,漫过云海,漫过各峰的灯火,一声,一声,落到暮色里。 楚云霓在自己的屋子中听的入迷。 她认得姐姐的琴声。姐姐弹了十几年琴,每一个音的起落,她都听得出来。可今天的琴声里,还有别的声音。不止一把琴。有几道声音,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听。她托着腮,听了一会儿,又坐直,竖起耳朵,再听。她越听,越觉得这曲子怪。怪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姐姐弹的这曲子,比从前任何一首,都有人气。 她忽然想,姐姐弹这曲子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姐姐弹琴,向来一个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她高兴得坐不住。她在殿里转了两个圈,又跑到门口,朝圣女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跑回来。她翻出自己新织的那条披帛,绯红的,绣着银线,本来是织给自己的,她临时改了主意,要送姐姐。她把披帛叠好,揣进怀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怕有褶子,抚了抚,再揣回去。这样来回三趟,她自己都嫌自己啰嗦。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好烧到最红。 她等了等。殿里没有动静。姐姐没有出来。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有。 她等不住了。她揣上披帛,就往圣女峰飞。 她飞过回廊,跑过石阶,一路喊着姐姐。她拖着尾音喊,喊得整条山道都听见了。没有人应她。她飞得急,发丝散了,她也没管。姐姐化神了,她要第一个去贺她。 她冲进寝宫。外殿空着。她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往内殿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了一下。姐姐闭关,设了禁制。她进不去,只看见内殿的门关着。 她站在门前,喊了几声姐姐。门里没有声音。 她退回外殿,看了一眼琴案。琴案上空的。焦尾不在。焦尾从不离身,姐姐连闭关都要带着它。琴不在,人就是真的走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条披帛,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披帛。绯红的,绣着银线,是她织了三天的。姐姐出关那天,她要把披帛给姐姐系上,再跳一支舞给她看。她什么都想好了。她没想到姐姐不等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披帛叠好,放回怀里。姐姐出关,再送她。她嘴上嘟囔了一句,闭关也不说一声。嘟囔完,她又挺起胸,有点骄傲。姐姐化神了。那是她姐姐。 她转身出来,撞上一个人。 石阶下站着弦儿,怀里抱着一把琴,站在那扇门前,像站了很久。 她认得他。姐姐的侍女,她见过好几回,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她记得有一回,她还说过他,走路怎么跟个男人似的。她这会儿又看他,还是觉得怪,但也还是说不上来。 弦儿,她喊了一声。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姐呢。 闭关了。弦儿说。少则半月。 他抱着琴,微微低着头,是侍女的本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可他站在那里,抱着那把琴,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楚云霓没看出来。她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连说句话,都跟站着罚站似的。 她哦了一声。 她数了数手指。半个月。她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姐姐。她没说这个。她挺起胸,说,那她出关,我第一个给她跳舞看。你帮我记着。 嗯。弦儿说。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看见他怀里的琴。 这是什么琴。她凑过去。这把琴她没见过。木头是新的,没上漆。她伸手,拨了一下弦。弦音干干净净的,像新开的水。 音挺正。她说。 姐姐的新琴?她歪着头看。她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没见过。 刚刚。弦儿说。她让我保管。 你会弹这个琴吗。楚云霓问。 不会。弦儿说。 那你保管什么琴。她说。给我,我拿去给姐姐放殿里。 弦儿没给她。他抱着琴,往后让了让,摇了摇头。 楚云霓嘟起嘴。小气。她说。 她没有真抢。姐姐的琴,姐姐交给弦儿保管,那姐姐信他。她护姐,可她更信姐姐的安排。她多看了那把琴两眼,记住了。姐姐的琴,她记住了。心想,姐姐什么时候收的这把琴,回头得问问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前线的弦儿,不是重名吧。她说。 弦儿愣了愣。嗯。 前线的弦儿。她的眼睛亮起来。救了一伙散修那个。我听说了。听说你一嗓子喊得他们往右撤,左面果然崩了。那伙散修事后逢人就说,圣女殿的弦儿。 运气。弦儿说。 胡说。运气能一喊喊准。她凑近一步,又打量他一遍。你修为没我高吧。 嗯。弦儿说。她元婴初期,他一个侍女,确实没她高。 可你就是会打。楚云霓说。我姐都夸你。她顿了顿,学姐姐的口气,压着嗓子说,战场上,听她的。姐姐原话。 她学完,自己先笑了。她笑起来眼尾上挑,像只偷到鱼的猫。弦儿没笑。他垂着眼,抱着琴,像在想别的事。她也不在意,自己笑自己的。 她笑够了,又问,前线好不好玩。妖兽多不多。你救人的时候,那人哭没哭 弦儿说,没哭。 那他谢不谢你。她说。要是我,我就给你磕个头。 弦儿说,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闷。楚云霓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多说两句会少块肉吗。 弦儿没说话。 楚云霓也不恼。她一拍手,下了结论。我姐闭关了,那你归我管了。 弦儿抬起头。我是圣女的侍女。 我也是圣女。楚云霓说。舞衣圣女。我姐闭关,我替她管你。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姐姐的东西,我先看着。你放心,我不欺负你。我姐怎么待你,我就怎么待你。她顿了顿,又改口,我姐怎么待你,我比我姐待你还好。 弦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天经地义。他一个侍女,驳不了圣女。他只能低头,说,谢圣女。 谢什么谢。楚云霓说。走,我带你去看我新织的衣裳。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她拽着他的手腕,手心热乎乎的,拽得理直气壮。她往前走了两步,见他不跟,又回头拽了拽,像牵一头不肯走的牛。弦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怀里的琴晃了一下,他连忙抱稳。 你这琴抱得倒紧。楚云霓说。我姐的琴,你倒是上心。 弦儿没接话。他低头,看她拽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小,包不住他的手腕,就攥着。 他到底还是跟着走了。 她拽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歪头看他。 弦儿。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大。 她攥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手掌。骨节,指长,比她的大一圈。她捏了捏,又捏了捏,像在捏一件不认识的物件。 天生的。弦儿说。 你肩也宽。她比了比。她到他肩膀。她踮了踮脚,又放下。姐姐的侍女,怎么肩这么宽。她皱了下眉。你平时干什么活。 搬东西。弦儿顺口说。 搬东西能把肩搬这么宽。她嘀咕了一句,没深想。干活的侍女,骨架大点,正常。她正要松开他,忽然又看见他的喉结处,衣领遮着,看不出什么。她也没在意。 我还是觉得你哪里怪。她说。说不上来。 弦儿心里一紧。她离得太近了,近得他怕她听见他心跳。他面上不动,说,哪儿怪。 说不上来。就是怪。她松开他,转了个圈,把怪抛到脑后。算了,不想了。她想不明白的事,向来不想。她说,反正你是我姐的人,怪就怪点。 弦儿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她没注意。她继续走,边走边说,弦儿,明天你来我这儿。我教你跳舞。 弦儿说,我不会跳舞。 所以教你啊。她转回头,笑得眼尾上挑。姐姐都不让我教,她学不会。你肯定能学会。 她说完,又转了个圈,自己把明天定下了,根本没等他答应。 弦儿看着她。她转圈的时候,衣摆扬起来,像一朵花在转。她这个人,做什么都带着跳。她姐姐不会这样。她姐姐站在那里,是稳稳的,什么都在她手里。她站在这里,是跳的,什么都要抓一把试试。 他低着头,说,好。 她满意了。她松开他,蹦跳着下山。山道上一路是她哼的小调。她哼的是姐姐常弹的那支曲子的调子,她听会的。她哼得断断续续,像学舌的鸟。她哼了两句,又停下,回头喊,弦儿,明早我来找你。你别跑。 他站在原地说,好。 她这才放心,又蹦跳着走了。 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琴,看着她走远。 晚霞正红的时候她来了。她走的时候,天边的红,正一点点沉下去。 姐姐的那扇门关着。妹妹的那条山道,还亮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琴。琴是姐姐的。人是妹妹的。 他这样想着,把琴抱紧了些。 第95章新舞(剧情) 第二天早上,云霓果然来了。 她来得很早,练舞坪上还挂着露水。她站在坪边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正要喊,就看见弦儿从山道那头走来,怀里还是抱着那把琴。 她喊他:弦儿!你怎么才来。 弦儿说,来早了。 云霓哼了一声,也不计较。她拍拍手,往坪上一站,说,今天我教你跳舞。你先看我跳一遍。 她跳了。她跳的是天音阁传下来的老战舞,她从小跳到大,闭着眼都能跳。她跳起来的时候,衣摆扬起来,发丝跟着转,整个人像一朵会动的花。她跳完,站在坪上喘气,问他,看明白没有。 弦儿说,看明白了。 那好。云霓说。你跳一遍。 弦儿跳了。 他跳得僵硬,手脚不听使唤,同手同脚,像一块石头在学走路。云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笑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喊,停停停,你别跳了,你再跳我要笑死了。 弦儿站住,面不改色,说,我跳得不好。 你跳得可不好。云霓笑得直不起腰。你压根不会。她走过去,上手纠正他:手臂抬起来,对,肩膀别耸,腰直起来。她拉他的手臂,掰他的肩膀,把他摆成一个立正的姿势,又围着转了一圈,摇摇头,再摆。 她离他近。她弯腰掰他肩膀的时候,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她没注意。他垂下眼,看着她的发顶,没动。 她摆弄了一会儿,直起身,叉着腰,叹口气:算了,教不会你。你坐着看吧。 她自己跳起来,边跳边想新舞的事。她跳了一会儿,跳累了,坐到坪边,托着腮,不说话。 弦儿问,怎么了。 云霓说,我想编一支新舞。编不出来。 她仰头看天,说,天音阁的舞,都是传下来的老战舞,我从小跳到大,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我想跳一支自己的。我想编一支配得上姐姐化神的舞,等她出关,我跳给她看。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编不出来。我只会跳。我不会编。我翻来覆去,跳来跳去,还是那些老动作。 她站起来,试着把两个老动作连在一起。连到一半,卡住了。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不上不下的姿势,站了一会儿,泄了气,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埋着头,没看见弦儿。 弦儿看着她埋下去的脑袋,没有开口。他坐到练舞坪的另一边,抱起那把琴。那把琴,是姐姐托付给他保管的。他低着头,架起弓,拉了一个音。 他是想帮她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拉了。 那个音落下去,连成一句调子。琴声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钩子,勾着人的耳朵。 云霓听见琴声,抬起头。 她看见弦儿坐在坪边,抱着那把琴,低着头,在拉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他的左手手指按在弦上,右手拉着弓,那支曲子从弓下流出来,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 云霓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生气。 她站起来,走过去:你、你会拉琴!你昨天不是说不会吗! 弦儿停下手,抬起头,看着她:会一点。 云霓瞪他:昨天你说不会! 弦儿说,昨天没想起来。 云霓气得不行。她正要骂他,忽然看见他怀里的琴,认出来了:你拿我姐的琴! 弦儿说,她让我保管。 保管是让你拉的吗!云霓说。 弦儿低下头,说,拉一下。 云霓瞪着他。她瞪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弦儿会拉琴,姐姐的琴给他保管,姐姐闭关前,他站在姐姐的寝宫门前。她拼出了一个答案。 她问:我姐的新曲子,你有没有帮忙。 弦儿没答。 云霓的眼睛亮起来:真的是你!那晚的琴声,不止一把琴,我听见了!她一拍手,下了结论:姐姐能借你的帮助突破化神,我也要。 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弦儿,你也给我帮帮忙。 弦儿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编舞,缺一支曲子。我刚才拉的,是一支舞曲。 云霓说,舞曲。 弦儿说,你再听一遍。 他重新拉起那支曲子。这一回,他没有停,从头到尾,完整地拉了一遍。云霓站在坪上,听着那琴声,慢慢愣住了。 这曲子,她从来没听过。轻快的,一跳一跳的,像有钩子,勾得人想跟着动。她的脚,不知什么时候,跟着那调子点了一下。 琴声停了。云霓还站着。 她问:这是什么曲子。好怪。 弦儿说,叫一步之遥。 云霓说,一步之遥。为什么叫这个名。 弦儿说,两个人跳的时候,永远差一步。 云霓问,差一步?。 弦儿说,追上了,就跳完了。 云霓看着他。她没听懂。她又觉得,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她把这个念头甩掉,问他:你从哪儿听来的。 弦儿说,梦里。 云霓不信:你梦里能梦出这么怪的曲子。 弦儿说,能。 云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盯着人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像要看出什么来。她没看出来。她挥挥手,说,算了,不想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说这是舞曲。什么舞。 弦儿说,有一种舞,两个人跳的。一进一退,离得很近。 云霓说,两个人。 她从来没跳过两个人的舞。她跳的,从来都是一个人的舞。她说,我跳的从来都是一个人的舞。 弦儿说,所以你没见过。 云霓不服气:那你跳给我看。 弦儿说,这支舞分男步女步。我跳男步。 凭什么你跳男步!云霓说。我要跳男步! 弦儿没争。他站起来,说,那你试试。 云霓抢了男步。她学着走那支舞的步子,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就乱了。男步要带着人走,她不会带。她走了两步,又走乱了,站在原地,鼓着脸。 弦儿说,男步要带人。你带不动。 云霓气呼呼地把男步还给他:算了,你跳男步。跳得不对我骂你。 弦儿接过男步。他说,你把手给我。 云霓把手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说,跟着我走。一进一退。我退,你进。 他退了一步。云霓愣了一下,跟着迈了一步。两个人走了两步,云霓忽然发现,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她喊: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弦儿说,探戈就是这样的。 云霓说,那、那你不许乱看! 弦儿说,嗯。他别开眼。 他别开眼的时候,云霓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跳了一下,明明弦儿也是女人,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赶紧也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脚。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脚步一下一下,踩在练舞坪上。 走了一会儿,云霓走错了。她踩到他的脚,绊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云霓站定,退开半步,耳根红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凶他:你、你手放哪儿! 弦儿松开手,退开一步,说,对不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云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忽然想,弦儿是姐姐的侍女。她也是女的。她跳什么跳。她这么想着,耳根更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说,再来。 她又走错了。走几步,错一次。走几步,又错一次。她停下来,泄了气,说,我不会。这支舞太难了。我连自己的舞都编不出来,这支舞更学不会。 弦儿说,这支舞没有对错。错了,就接着跳。 云霓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对错。 弦儿说,舞是自己跳出来的。错一步,接着跳,就是对的。 云霓站了一会儿。 她从小被教,舞要准,一步都不能错。姐姐是天音阁最严的,宗门教她,每一步都要到位。她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跳过错的。她也没有人跟她说过,错了,就接着跳。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她不会编舞,她怕编错。可如果舞没有对错,那她为什么不能跳自己的舞。 她没有说话。她重新走起来。 这一回,她走错了,没有停。她接着走。她走完一整段,停下来,眼睛有点亮:我跳完了。 她自己也愣住。她从来没跳过错了还继续跳的。 弦儿说,嗯。跳得好。 云霓说,你刚才说,这是舞曲。 弦儿说,嗯。 云霓说,你再拉一遍。 弦儿重新拉起那支曲子。云霓跟着旋律,走那支舞的步子。他拉,她舞。琴声一跳一跳的,她的步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像是那曲子天生配她的脚。 她走完一遍,停下来,喘着气,说:这曲子,真的不错。 弦儿没说话。 她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歪头看他:弦儿,你演奏的样子,跟我姐好像。 她自己说完,又补一句:又不太像。 弦儿问,哪儿不像。 云霓说,说不上来。就是不像。她想了想,又说,我姐弹琴,像在说一件事。你拉琴,像在等人。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弦儿也没说话。 云霓赶紧把话岔开,说,这支舞,我要学会。 弦儿说,嗯。 云霓说,明天还来。你拉,我跳。 弦儿说,好。 云霓说,这支舞,我要编成我的新战舞。等我姐出关,我跳给她看。 她说完,也不等弦儿答,转身就跑。 弦儿站在原地,抱着琴,看着她跑远。 她跑远了,还听得见她在哼那支曲子的调子。她听一遍就会了。她哼得断断续续,像学舌的鸟,可那调子,一音不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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