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 第二日一早,车队离开伊州,继续向东。
昨夜那场大雨将城外的道路浸得泥泞,车马走得比往日更慢。顾琇一早便让人重新调整了行程,原本准备赶到下一处驿站的路缩短了近三分之一,中途又添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玉娘听人说起时,只怔了一下,倒也并未多问。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醒来后眼睛仍有些红,坐进车里没多久便又觉得困倦。孩子倒是精神很好,被乳媪抱在一旁,睁着眼睛四处乱看。
临行前,顾琇过来看了一趟。
他站在车外,同乳媪问了两句孩子昨夜睡得如何,又看向玉娘。
“今日路不好走,不必赶得太急。你若觉得颠得厉害,便让人停车。”
玉娘点了点头。
“好。”
顾琇没有再多说,很快便放下车帘离开。
玉娘望着晃动的帘角,慢慢靠回软枕上。
此后的半日果然走得极慢。
车轮碾过雨后的道路,偶尔陷进泥里,外头便是一阵人声与马匹踏动的声响。玉娘断断续续睡了几觉,醒来时已经将近午后。
车队正在一处驿舍歇脚。
乳媪刚喂过孩子,小家伙不知哪里不舒服,在怀里哼哼唧唧地闹。玉娘伸手接过来哄了一会儿,也没见好,正低头摸他的额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琇走了进来。
“怎么了?”
“没怎么。”玉娘道,“大约是今日路上颠得久了,有些不舒服。”
顾琇走近看了看。
孩子正皱着一张小脸,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声。
乳媪在旁道:“兴许是方才吃得急了些。”
顾琇听罢,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尚未来得及惊讶,顾琇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腰背,将人稳稳接了过去。
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却也绝对算不上慌乱。
玉娘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顾琇将孩子竖着抱到肩前,掌心贴着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替他顺着。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嗝。原本皱着的眉头很快松开,脑袋歪在顾琇肩边,竟真安分了下来。
玉娘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样抱?”
“乳媪教的。”
“什么时候?”
顾琇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淡淡道:“前些日子。”
玉娘没有再问。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前些日子都是阿昭在帮自己照看孩子。而顾琇……原来那个时候,便已经私下向乳媪请教过这些?
只是为何……
念头才转到这里,她又慢慢垂下眼。其实哪里需要问。她也并非不清楚。
可他竟真的去学了。
孩子安静下来以后,顾琇也没急着将人送回去,只抱着他走到窗边坐下。
玉娘看着他抱孩子的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倒也算得上稳当,犹豫着开口:“还是我来吧。”
“你不是困么?”
“我在车上已经睡过大半日了。”
顾琇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可你眼睛还是肿的。”
玉娘无话可说。
顾琇也没有再看她,只低头托稳怀里的孩子。
“再歇会儿吧。”
玉娘原本想说自己不困,可昨夜折腾到很晚,今晨又早起赶路,此刻身上确实懒得厉害。
她迟疑了一阵,到底没有再伸手。
“那麻烦你抱他一会儿了。”
“嗯。”
玉娘重新靠回榻上。
起初还只是闭着眼睛歇神,不知不觉间,却真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偏了些。
她睁开眼,屋里很安静。
顾琇仍坐在窗边。
孩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小小的一团横在他臂弯里。顾琇垂着眼,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襁褓外侧,免得孩子睡梦中乱动时翻过去。
桌上摊着几页公文,显然是有人送进来的,他却一页也没翻。
玉娘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顾琇似有所觉,抬起眼:“醒了?”
“嗯。”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才睡下没多久。”
玉娘撑着身体坐起来,拢了拢睡乱的长发。
顾琇将孩子交还给乳媪,又让人将温着的茶水送进来。
玉娘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屋内一时无话。
她捧着手中的茶盏,眼中放空,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
此后的日子里,顾琇的身影好像一点点渗进了她的日常。
玉娘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见他做得自然,慢慢也就习惯了。
每日行程如何安排,他都会提前让人来告诉玉娘。天气太热,便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遇上颠簸难行的路段,也宁愿多耽搁一日。
孩子偶尔闹得厉害,他也会过来帮忙抱上一阵。
有时看着顾琇照顾孩子,她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些日子这些事分明都是阿昭在做,如今顾琇却一点点接了过去。
看起来的确也没什么不同。
可玉娘就是知道,不是的。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再往下想。
这一日路程格外长,沿途数十里都没有合适的驿站可供停歇,车队不得不一路赶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处驿馆,晚膳摆上没多久,孩子便在顾琇怀里睡着了。
玉娘坐在灯下用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一直抱着,让乳媪来吧。”
“无妨。”
顾琇身上的外袍还没有换,靴边也沾着一路的尘土。今日从启程到投宿,他几乎一直在外头照应车马与行程。
玉娘看了他片刻,到底往旁边让出了些位置。
“那你坐吧。”
顾琇看向她。
玉娘已经低下头,夹了一筷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他这才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
孩子睡得很熟。
两人起初也没什么话。后来玉娘问了一句明日的行程,顾琇答了。隔了一阵,她又和他说起孩子这两日似乎睡得比先前多了些。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说不上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得近乎疏离。
顾琇听得很认真。
又过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道:“顾琇。”
他正低头替孩子掖着襁褓,闻声抬眼。
“这一路上……”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多谢你了。”
顾琇替孩子整理襁褓的动作停住。很快,他又回过神,将那一角布料理好,低声道:“你不必同我说这个。”
玉娘垂下眼,拿起汤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汤。
她却不觉得这声谢可以省去。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
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后来……
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隐隐觉得,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软的人。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
只是,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
玉娘静了一会儿,才道:“该谢还是要谢的。”
顾琇望着她。
她的神情依旧平和,近几日同他相处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
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又过了些日子,车队进入甘州。
甘州古称张掖,是河西道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南面祁连雪峰连绵,北面荒山横亘,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雪水自山间下来,汇作河流沟渠,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一路自西而来,行至此处,商旅车马也明显密了起来。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再加上身边还带着孩子,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只命女使与乳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
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众人落座后,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指着下一程的道路同顾琇说明。
无非是驿马、道路,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
顾琇听得心不在焉。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
“凉州昨日送来公牒,还有一桩事,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
顾琇抬眼。
“何事?”
“京中也有人西来了。”刺史笑道,“算脚程,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待郡主到了,便由他一道护送回京。”
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谁?”
“秦王殿下。”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
他许久没有说话。
刺史并未察觉什么,又道:“凉州那边已经提前收拾了住处。听说他走得急,若一路不耽搁,说不准还会比您早到几日。”
顾琇垂下眼:“还有几日?”
刺史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从甘州到凉州的行程。
“照如今的脚程,七八日总是要的。郡主才生产不久,自然不好赶路,慢些也无妨。”
七八日。
顾琇指腹沿着杯沿缓缓划过一寸,随后将茶盏放回案上。
“知道了。”
余下的话,他也没再多问。
待送走甘州诸官,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驿馆前院仍有人牵马卸车,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顾琇独自站在厅中,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甘州。
再往东,是凉州。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这些日子,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日与她的问候,也习惯了照顾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玉娘也在渐渐习惯他。
她已经会让他坐下,会将孩子放心地交到他怀里,也会在用膳时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直觉得不必急,从伊州到长安还有很远。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说不定甚至有一日还能走回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一路原来已经快走完了。
并不是到了长安才算结束。等一到凉州,魏瑾出现,这段只有他们同行的日子便结束了。
再往东,还会有更多的人在等她。?她有家人,有魏琰,也有魏瑾。如今那些尚且需要旁人替她操心、替她筹谋的事情,到了长安,自然都会有人接过去。
而他呢?
顾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竟不过只剩寥寥几日。
他不能让自己只停在这里。
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琇将舆图慢慢卷起。
他知道玉娘回长安以后,还有一桩最棘手的事没有解决。
孩子。
这个孩子总不能永远只有一个含混不清的身份。
曼苏尔远在异国,甚至无人知道他是否还能出现。
玉娘有郡主的身份,自然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可孩子总会长大,她也不可能只替他打算到眼前。
他生得与中原人不同。幼时尚且罢了,待年岁渐长,无论读书、交游,总免不了有人追问他的出身来历。
若只是要给他一个足够安稳的身份——
并非没有办法。
顾琇将舆图收起,随手插回身侧的书架。
只要他们重新成婚,他就可以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他可以将他养在顾家,给他姓氏也好,家业也好,往后读书入仕所需的一切,他都给得起。
即便有人私下议论他的相貌与血统,只要自己还在,便没有人敢真正轻慢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日。
只是此前,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
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也知道两人之间才刚刚缓和,此时开口,很可能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打破。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她再接受自己一些。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可现在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了。
顾琇转身出了前厅。
玉娘住在驿馆最里侧的院子。他走到月洞门前时,里面正传来玉娘哄孩子的低语声,其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啼哭。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掀帘走了进去。
玉娘正坐在榻边哄孩子。
孩子大约是困了,却怎么也睡不安稳,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玉娘抱着他来回晃了好一会儿,连平日乳媪教过的几种法子都试了一遍,孩子却还是不肯安生。
她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神情里难得显出几分束手无策。
“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她正小声同孩子讲道理,听见动静,抬起眼。
“你怎么来了?”
顾琇掀帘而入。
“方才同甘州的官员议完下一程的事。”
玉娘“嗯”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孩子又哭起来。她抱着晃了一会儿,仍旧不见好,顾琇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顾琇接进怀里。
这动作这些日子已经做过许多次,两人都不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抱着孩子在屋中慢慢走了几步,掌心托稳后颈,过了一会儿,哭声果然渐渐低下去。
玉娘靠在榻边看着,忽然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午后。”
“这么晚?”
“今夜才落过雨。出城那一段路泥泞,等明日晒上半日再走。”
玉娘点点头。
顾琇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斟酌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魏瑾西来了。”
玉娘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阿瑾?”
“嗯。”顾琇道,“陛下让他去凉州等你。算脚程,他应当已经快到了。”
玉娘神色里掩不住欢喜:“他怎么来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像是已经猜得到几分:“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急什么。”
虽是在抱怨,但字里行间都是亲昵的纵容。
顾琇看着她,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孩子已经在他怀里安分下来。恰好乳媪进来接人,顾琇便将孩子交给了她。她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屋里一下安静极了。
顾琇却仍没有走。
玉娘这才留意到,他从方才起便似乎有些反常,神色沉静得过了头,整个人仿佛压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怎么了?”她问。
顾琇在她对面坐下。
“回到长安以后,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玉娘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件事情,我回去以后自会想办法。”
“你要怎么安排?”他坚持又问。
“顾琇。”
她盯着他,语气不重,却已经隐隐带了提醒:“我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同你解释。”
顾琇沉默片刻。
“我不是要逼问你。”他道,“只是他的身份,总不能一直这样含糊下去。你想过他以后么?”
“当然想过。”玉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那你就应该明白,只把他留在身边是不够的。”顾琇冷静地同她分析,“大晋的法度如何,你不会不清楚。若将他的身世照实报上去,你与曼苏尔又从未成婚,这一层出身便会记在他身上。”
“你如今是郡主,自然无人敢轻慢他。可他总有一日要自己立于人前。将来无论应举、入仕,官府查验名籍、家世父祖,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
玉娘没有反驳。
顾琇又道:“曼苏尔不在大晋,甚至……”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换了说法。
“甚至日后会不会再回来,也未可知。”
玉娘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蹙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琇望着她。心里已经想过许多遍的话,到了这一刻,说出来反倒很平静。
“我们可以重新成婚。”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玉娘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你我复婚。”顾琇道,“孩子的事,我来安排。”
玉娘脸上的错愕仍在。顾琇的语气却愈发平稳,往后的种种,他显然早已有过打算。
“我可以认下他。往后他就是顾氏主支唯一的后嗣。”
“他要什么,我都给得起。顾氏的门第,我父亲在西北经营多年的人脉,还有我如今在朝中的位置,都足以护着他。”
“他若想读书,我可以替他延请名师;将来想入仕,也不会有人敢拿他的出身轻慢他……”
听着他娓娓道来,玉娘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后来越听,眉头却皱得越紧。
“顾琇。”她终于截住了他的话头。
顾琇望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孩子,我就应该重新嫁给你?”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玉娘毫不迟疑。
顾琇似乎有些不解:“我只是在告诉你,有这样一个办法。”
到这时,玉娘反而彻底明白了。
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于她,于孩子,甚至于他们两个人,都足够妥当。至于她想不想要,仿佛只消权衡过其中利弊,便自然会有答案。
“好。”
玉娘望着他。
“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
顾琇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玉娘却先放缓了语气:“你愿意这样待他,我很感激。这些日子你替我照顾他,我也都记在心里。”
“可这和我要不要重新嫁给你,是两回事。”
顾琇道:“我并没有觉得你因此欠我什么。”
“我知道。”
这句回答反倒让他怔了怔。原来玉娘并没有误会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想拿这些来同我交换什么。”她看着他,“也知道你是真心觉得,这样对孩子最好。”
“既然如此——”
“可你说了这么多,却唯独没有问过我一件事。”
顾琇眉间压出一道浅痕:“什么?”
“我想不想嫁给你。”
“你我原就是夫妻。”
“那是从前。”
“可这些日子,你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我。”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快了几分,“你愿意让我照顾孩子,愿意同我说话,也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以为——”
“你以为我重新接受你了?”
顾琇没有否认。
“我是重新接受了你一些。”玉娘神色缓了缓,“我如今可以同你像故友一样相处,接受你的好意,也愿意重新相信你一些。可顾琇,这和重新做你的妻子,不是一回事。”
“是因为旁人?”
“不是。”玉娘摇头,“顾琇,我不想重新嫁给你,不需要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说得这样冷静。叫人无从辩驳。
顾琇却显然难以接受。
“可孩子——”
“孩子是孩子,我是我。”玉娘很坚决,“我会替他打算,也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可我不会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出身,就把自己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
“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他往后会是——”
“他本就有自己的父亲。”
玉娘直接打断了他。
“他只是此刻不在这里。”
顾琇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楚、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嫉妒,一齐翻涌上来。
她明明已经愿意重新接受他,愿意相信他,甚至也习惯了让他留在身边。
可她还是不想要他。
魏琰可以决定她的未来,曼苏尔是她孩子的父亲,而沉昭和魏瑾,都分得了她当下的偏爱。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不。
他曾经有过。
只是被他亲手弄丢了。
玉娘已经站起身。
“很晚了。”她道,“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顾琇坐在那里,闻见她衣袖掠过时留下的一缕淡淡香气。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一百零八)你怎么敢说,你一点都不想要我? 玉娘才走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扣住。
她猝然回头。
“顾琇?”
他没有松手。
方才那些尚且维持着的冷静像是终于到了尽头,顾琇盯着她,眼底情绪浓重得几乎有些骇人。
“你就这么不想要我?”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挣了挣被他扣住的手腕。
“顾琇,你先放开我。”
他没有松手。
玉娘眉心皱了起来,手上又用了些力气。
“放开我。”
顾琇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玉娘被捏得有些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彻底冷下来。
“我说了不要!”
顾琇当然听见了。
可那一刻,他竟近乎荒唐地觉得,难道只因他做错了那一件事,她便要将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尽数抹去,此后一丝机会也不肯再留给他?
胸口翻涌而来的绝望压过了最后一丝理智。顾琇手臂猛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
玉娘毫无防备,脚下踉跄着转过身,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刚要挣开,顾琇的另一条手臂已经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收在身前。
“顾琇!”
顾琇低下头,骤然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几乎没有给她躲避的余地。
玉娘偏开脸,他的唇便擦过她的唇角,压在脸侧,她还未来得及转开,他已经追了上来,一手从她腰后抬起,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重新迎向自己。
玉娘紧闭着唇,用力推他。
顾琇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那点推拒。他吻得毫无章法,呼吸又沉又乱,齿间几次磕到她的唇,逼出细微的疼。
可那份混乱只持续了片刻,熟悉便重新压过了失控。
他太清楚该怎样吻她。膝盖强硬地挤进她腿间,隔着裙裾抵住那处绵软的凹陷,向上一磨。玉娘腰身一颤,紧闭的牙关便不由自主地松开。
顾琇趁势探入舌尖,勾住她来不及躲避的小舌,含吮着反复搅弄。他扣紧她的腰,让她无论如何退避,身体都始终紧贴着自己。
两人唇角溢出湿热的津液。
那些好像被遗忘的亲昵,竟在身体相触的瞬间尽数回来了。
玉娘被他吻得无法呼吸,原本推在他胸前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她终于从唇齿间挣出一点空隙,急促地唤他:“顾琇……”
顾琇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贴着她湿润的唇角,低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玉娘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顾琇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重新吻住她,手掌沿着她的腰背缓慢下移,隔着衣料紧紧托住她。
玉娘察觉他的意图,身体骤然绷紧,抬手又要推他,他却趁势将她往怀里一收,逼得她不得不攥住他的衣襟稳住重心。
她想从他胸前退开,顾琇便跟着向前一步。
她再退,他便再逼近一些。
两人的衣袖与长发在不断的拉扯中缠到一处。
玉娘几次侧身想从他怀里绕开,都被那只扣在腰后的手重新捞了回来。顾琇一路追着她的唇,吻过她微微发红的唇角,又沿着脸侧落到耳下。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间,玉娘难以抑制地战栗了一下。
顾琇敏锐地察觉了。
他埋首在她颈侧,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过那片敏感的皮肤,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松散的衣襟,沿着腰际向下滑去。
“别……”玉娘按住他的手。
顾琇只停了一瞬,随即翻过手掌,反扣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压回两人之间。
他的吻绵密地落下来,时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时而又恢复成她最熟悉的含吮厮磨,像是执意要从她身上找到一点能够推翻她方才那番话的证据。
玉娘的腿弯忽然抵上床沿,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重心已经向后倾去。
顾琇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道,将她缓缓压入凌乱的被褥间。
随后,他俯身覆了下来。
玉娘屈膝抵在两人之间,不许他再靠近。他却用身体挤开那道阻隔,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着她的小腿抚上去,然后握住她的膝弯,将她想要并拢的双腿一点点打开。
“顾琇,不要……”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微微发颤,隐隐透出几分哀求。
顾琇却低头吻住她,将那声拒绝连同紊乱的呼吸一并堵回口中。
她抬手推他的肩膀,顾琇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压在枕侧,舌尖强硬地侵入她口中,抵着她不断躲闪的舌反复纠缠。
直到她身子发软,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沉重地抵着她的额头。
一只手从衣摆探入,掌心沿着她的大腿内侧一路向上,指腹隔着亵裤压上腿心。
薄薄的布料早已被水意浸透。
两个人同时顿住。
玉娘脸色一变,像是连自己也没有料到身体竟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扭过脸,不肯再看他。
顾琇的呼吸却倏然沉了下去。
她竟已经湿成这样。
指腹稍一按压,温热黏腻的水意便透过薄布沾了上来,可她方才竟还那样冷静地告诉他,她不愿意,她不要他。
明明身体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亲吻与抚弄下发软、战栗,仍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为他淌出这样多的水!
指腹的湿润像是落进将熄的火里,顷刻间烧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你明明还记得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玉娘闭上眼,呼吸仍旧急促,口中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只是身子的反应罢了。这不代表什么。”
顾琇沉沉地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的手指继续顺着那片湿意缓缓揉弄,熟稔地找到她最受不住的地方。
玉娘咬着唇,身体仍在向后躲,腰却在他指腹压下时不受控制地绷紧,抵在他肩上的手指也攥紧了衣料。
“不要……你走开……”
这只是身体在熟悉的刺激下生出的本能,并不是她给他的回答。
顾琇却已经不肯再承认其中的区别。
她还能为他湿成这样。
还能因为他一次触碰便浑身发软。
既然身体仍旧记得他,凭什么她只消一句“不想”,便能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作废?!
他的手指压得更紧,湿透的布料陷进柔软的肉缝,滚烫的指腹隔着薄布反复碾过肿胀的阴核,每一下都揉得穴口阵阵抽缩,更多水意从花径深处涌出来。
玉娘腰眼一麻,慌忙按住他的手。
“顾琇,你要做什么?”
顾琇抬眼看她。
“你的心可以不要我。”他拨开她的手,眼底掠过一丝阴沉,“我倒要看看,你的身子是不是也能忘了我。”
玉娘脸色骤变。
顾琇已经俯身凑到她腿间。他松开压在枕侧的手腕,转而撩起堆迭在腰间的裙裾,手指勾住亵裤边缘,沿着她的腿向下褪去。
玉娘立即并紧双腿。
“顾琇,不许——”
他扣住她的膝弯,将两条腿强硬地分开。浸湿的亵裤被拉过膝头,湿黏的布料擦过腿间时,花径里的水也随之牵出一线,沿着红肿的阴唇缓慢淌下。
玉娘下意识想要遮掩,顾琇却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压在身侧。
灯火从榻边照落。
她的腰腹仍奇异地和从前一样纤薄,细得仿佛一只手便能牢牢扣住,胸乳却因哺乳而愈发丰润,凌乱的衣襟根本遮不住那片沉甸甸的雪白。
顾琇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片红白泥泞的腿间。
紧窄的穴缝早已被水意浸得发亮,花唇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翕动,明明还没有真正被他碰过,就已经湿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具身子曾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受孕,为那人诞育生子,如今却仍会因他的亲吻放浪成这样。
顾琇眼底的欲色顿时浓得骇人
玉娘难堪地别过脸,伸手推他的肩。
顾琇却已低下头,温热的舌尖抵住穴口,从不断涌出水意的软肉间缓慢舔了上去。
玉娘猝然一颤,推在他肩上的手也跟着收紧。
“别……”
顾琇没有停。
他用指尖拨开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的阴唇,舌头沿着裸露出来的嫩肉反复舔弄,时而在流水的穴口打转,尝尽那股湿热的腥甜,时而一路向上重重卷过已经挺立的阴核。
玉娘腰身猛地弓了起来。
顾琇按住她的小腹,将她重新压回褥间,张口含住那一点,在唇齿间细细吮弄。
“顾琇……”软腻的呻吟从唇间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听得她几乎无地自容。
玉娘仍想推开他,手指抓着他的发根,试了几次也没能真正用上力气。两条腿被他分开按在身侧,越是想躲,腿间那张湿软的小口便越彻底地袒露在他眼前。
水意随着她小腹一阵阵收缩不断漫出来,将他下颌一圈都浸得湿漉漉的。
她很快便不再剧烈挣扎。
他们力量相差实在悬殊,再反抗下去也不过是徒劳。她闭紧眼,试图熬过这阵令她羞耻难捱的刺激。
只是,顾琇太熟悉她了。
他含住阴核不轻不重地吮了几下,舌尖又抵着那点肿胀的嫩肉缓慢绕转,等玉娘的腰在他掌下轻颤起来,他又加重力道,绷紧舌尖向上一顶,逼得她小腹骤缩。
玉娘的呼吸渐渐变得又急又碎。
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陷进他的发间,几乎将他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湿透的腿间。
顾琇察觉到头皮上那点力道,心底翻涌的情感愈发失控。
他忽然加重吮吸,贴着阴核急促地反复舔弄,两只手绕到她臀后,十指深深陷进柔软丰腴的臀肉里。
他握紧那两团肉,用力向两侧揉开,又托着她的臀胯整个抬了起来。
玉娘腰背骤然离开褥面,下身也被迫向前送去。被舔得颤微微的阴唇完全分开,裸露的花径连同湿漉漉的阴核一并压在顾琇脸上,腿间所有柔软敏感之处都紧贴着他的五官,再没有半点可以躲避的空隙。
“顾琇……你放我下去……”
她猝然睁眼,慌乱地想往后缩,他扣在臀肉里的手指却收得更紧,非但不让她退,反而捏着她的臀胯一下下往自己脸上压。
柔软的臀肉在他掌中被挤得变了形。
每往下一压,湿红的阴唇便沿着他的唇鼻重重厮磨一次,阴核也被迫贴着他的舌尖与上唇来回剐蹭。
顾琇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全数扑进她敞开的肉缝里,紧接着便是湿热的舌头向上卷来,将她已经敏感得发疼的阴核重新含入口中。
玉娘只觉得整个下身都被他掌在手心。
花穴严丝合缝地压在他脸上,她每一次想抬腰躲开,都会被那双手强硬地重新按回去,肿胀的阴核在他唇舌间磨得更重。
舌头的触感湿热又粗粝,他下颌上才冒出一层肉眼难辨的短茬,贴着敏感的腿心刮蹭而过,鼻尖陷在水淋淋的肉缝间,舌头却仍在阴核上灵活地舔卷吮吸。
花径里不断涌出的水尽数淌在他脸上,将他的口鼻浸得一片黏腻。
她像是整个人都坐在了他的脸上。没有支点,也无处可逃,只能被他捏着臀肉,一次次送到那张贪婪含弄自己的嘴上。
玉娘腰眼一阵阵发麻,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弯软软地夹住他的肩,只能放任自己以这个难堪至极的姿势被迫接受他的侍弄。
更多花液从穴口汩汩漫出,顾琇感觉到她的回应,心底那点扭曲的喜悦疾速膨胀。
他捏紧她的臀肉,将穴口死死吸在唇间,舌尖抵住阴核急促舔弄,像是非要让她这具敏感的身子在自己脸上泄出一个与她口中截然相反的答案。
玉娘的双腿开始发颤。她努力压住呻吟,腰胯却在一阵阵逼近的快感里不由自主地抬起,追随着他的唇舌向前送去。
身下穴口不断翕张,每一次收缩,都会挤出新的水意,沿着顾琇的舌尖淌到下颌。
顾琇抬起脸,陶醉地去承接那些甜腻的水液。
他素来清隽温雅的脸上,此刻全是女人情动时淌下的花液,眼底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玉娘。”
他拇指压住被舔得发亮的阴核,缓慢揉了一圈。
玉娘顿时绷紧了身体,腿根也止不住地向内夹拢。
顾琇任她紧紧夹住自己,目光却始终停在她情动得潮红的脸上,笃定地告诉她:“你喜欢我这样舔你。”
“这不是……”玉娘气息凌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顾琇重新低下头,舌尖在阴核上重重一卷,将她剩下的话逼成一声破碎的呻吟。
他已经不愿再听她的否认。她每否认一次,他便要舔得更深。
他像是要报复她的绝情,又像是在绝望中固执地证明——
无论她如何否认,他们的过去都永远留在这具身体里。
玉娘终于被他逼到了极处。
一阵强烈的战栗从小腹骤然炸开,她腰身猛地弓起,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头,手指也在他发间攥得发疼。
花径骤然收缩,湿红的穴口一阵阵急促翕动,更多滚烫的水从里面涌出来,尽数淌进顾琇仍在含弄她的唇舌间。
“顾琇——”
她失声叫出他的名字,拖出柔媚得近乎求欢的尾音,裹着一点欲哭的颤意。
顾琇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他继续含着痉挛不止的阴核缓慢吮吸,直到她被余韵逼得连连战栗,腰胯再也抬不起来,才终于松开唇。
玉娘瘫软在他面上,双腿仍在发抖。花径被舔弄得一片狼藉,阴唇湿红肿胀,水意沿着臀缝缓慢淌入身下的褥面。
顾琇从她腿间抬起头。
他看着她失神喘息的模样,眼底那点偏执的狂喜已然压过了理智。
“娘子……”
听到这个久违的熟悉称呼,玉娘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应。
顾琇却俯身重新覆住她,湿润的唇吻过她的小腹与胸口,最后压回她的唇上,让她尝到残留在自己唇舌间、属于她身体的味道。
“你看看自己。”
他贴着她的唇,嗓音沙哑,语气暧昧而揶揄。
“被我舔得流了这么多水,连腿都合不拢了。”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
“你怎么敢说,你一点都不想要我?”(一百零九)好梦由来最易醒 玉娘闭上了眼。
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既然顾琇宁肯相信这具被他舔得发软流水的身体,也不肯听她清醒时给出的答案,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顾琇等了片刻,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副拒绝再看他的样子,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他。
他低头吻过她颤动的眼睫,动作熟稔地安抚着她,手却已经探向腰间,扯开了自己的衣带。
衣料窸窣滑落。
坚硬滚烫的性器抵上腿心时,玉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只将脸更深地偏向枕侧,手指一点点攥紧身下的褥面。
顾琇扣住她的腰胯,将人拖向自己。
他握住胀痛的阴茎,粗硬的龟头挤进湿透的阴唇之间,沿着那道被舔弄得红肿泥泞的肉缝缓缓蹭过。
黏稠的花液很快涂满前端,每一次碾过阴核,玉娘的腿根都会止不住地轻颤,穴口也在残留的余韵里一阵阵翕张。
顾琇看着她无从掩饰的反应,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
他将龟头抵住仍在收缩的穴口,玉娘攥着褥面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刻,她感到穴口被粗硬的前端缓缓撑开,一根坚硬滚烫的棍状肉物沿着湿滑的花径一寸寸挤进她体内。
刚刚泄过的花径敏感得近乎脆弱,玉娘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圆硕的冠首如何抻平一圈圈密集的肉褶,棒身被一点点送向小腹深处。
内壁在异物侵入的瞬间本能地收紧,湿热的软肉一层层裹住粗硬的棒身,仿佛抗拒,又仿佛在将他向更深处吸去。
玉娘喉间终于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腰腹绷起,双腿也不受控制地夹紧了他的身体。
顾琇托紧她的腰,顶着那阵湿热紧窄的收缩继续向里压去,直到腰胯彻底沉下,整根阳物尽数没入花径深处。
玉娘被撑得仰起了脖颈,急促的呼吸从微张的唇间不断逸出,更多花液受不住挤压,从两人紧密相接的地方漫出来,濡湿了他们贴合的耻骨。
顾琇埋在她体内最深处,感受着那圈仍在痉挛的穴肉一下下绞紧自己,俯下身,重新吻住她因承受不住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他含着她的唇慢条斯理地吮吻,腰胯却在同时缓缓向后退开。湿热的穴肉紧裹着茎身,被向外拖动时仿佛仍在本能地吸附挽留,直到粗大的龟头退至穴口,那圈被撑得红肿的软肉仍紧紧箍着他,不肯轻易放脱。
然后,他重新顶了回去。
穴肉被粗硬的柱身再次撑开,黏腻的花液随着进入的动作向外漫出,湿漉漉浇在性器根部。
顾琇进得比方才还深,玉娘才刚刚平复少许的身体又是一颤,喉间被逼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那声音尽数落进两人纠缠的唇舌之间。
顾琇闭了闭眼。她体内实在太热,也太软。花径阵阵抽缩,每一层穴肉都紧密地裹着他,随着他缓慢的进出,从龟头一路摩擦到根部,仿佛这具身体仍旧记得该怎样承受他、包容他,甚至怎样从最隐秘的地方留住他。
强烈的快感沿着尾椎向上窜去,激得他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在她唇间重重颤了一下。
顾琇松开她的唇瓣,稍稍退开。
“睁开眼。”
玉娘没有动。
他扣紧她的腰,猛地向前顶了一下。
粗硬的阳物直抵花径深处,玉娘被那一下撞得仰起脸,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顾琇低头看她。
她眼底被情欲逼出的水光尚未褪尽,目光中却并没有他想要看见的东西。
没有从前伏在他怀里时的依恋,也没有那些缠绵过后近乎羞怯的温柔。
顾琇胸口那点未消的痛意顿时又翻涌起来。
他托起她的一条腿,将膝弯架在臂间,压向她柔软的胸腹。玉娘的腰胯被迫抬高,原本已经埋得极深的肉茎顿时又向里推进一截,龟头重重碾过穴心的软肉。
“顾琇……”
她终于叫他,带着丝丝缕缕的气声,仿佛在忍受什么难以启齿的折磨。
顾琇停住动作。
“不是这个。”
玉娘怔怔看着他。
他俯身压得更低,汗湿的额头抵住她,哑声道:“像从前那样叫我。”
玉娘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
郎君,抑或怀瑜。
那些曾经被她含在唇间,带着爱意唤过无数次的称呼,如今一个也不能从她口中吐出。
她重新闭上眼,偏开了脸。
顾琇看了她许久,托着她膝弯的手一点点收紧,声音也终于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哀求。
“哪怕骗我一回。”
玉娘仍旧没有应。
连一句假的,她也不肯给他。
顾琇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被吞没。他没有再问,扣着她被抬高的腰胯,腰身重重向前。
床榻猛地晃动起来,他扣着她被抬高的腰胯,一下比一下更深地夯入。
粗硬的茎身反复撑开穴口,每次拔出,湿热的内壁都会紧贴着柱身向外翻卷,带出一层黏亮的花液,再次顶入时,那些汁水便被一并挤回花径深处,只余下湿黏的水声不断响在两人之间。
玉娘被撞得在褥面上不断向后滑去。原本抵在顾琇肩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手指在一次次过于深入的撞击中收紧,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衣襟。
散乱的衣襟下,丰润的胸乳随着顾琇的动作一下下摇晃,挺起的乳尖擦过他的胸膛,每一次相触,都会激得她身体更深地发颤。
顾琇感觉到那只攥住自己的手,忽然停下。
茎身只退出大半,粗大的龟头仍撑在穴口里,若即若离地磨着那圈已经湿软发肿的穴肉。
骤然失去的充塞令玉娘难耐地蜷紧脚趾。她的腰胯只在褥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身体仍在追逐方才被打断的节奏。
这一下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顾琇却看见了。
“娘子。”
他低头吻住她潮红的耳垂,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音带了一点亲昵的温柔,像是怕惊散了这点好不容易抓住的错觉。
“你在留我。”
“我没有……”
玉娘的话音未落,顾琇已经重新贯入。
粗硬的龟头撑开收缩的穴口,一下顶进最深处。玉娘猝然绷紧身体,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肩头,顾琇的呼吸顿时乱得更加厉害。
他将脸颊贴着她汗湿的鬓发,腰胯缓慢而沉重地挺送,龟头始终抵着她穴心那一点,辗转研磨,磨得玉娘口中呻吟连连。
“我知道是我错了。”
他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声音很轻,尾音隐隐发颤,腰间的动作却没有因此缓和。
“可你难道真要为了那件事,就将我们过往的一切都抹掉吗?”
玉娘咬紧唇瓣,没有回答。
顾琇死死盯着她面上,片刻后,终于放弃了追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抵着她体内最敏感的软肉缓慢碾磨,一只手探进两人紧密贴合的身体之间,指腹压住那粒已经被舔得红肿不堪的阴核。
玉娘猛地颤了一下。
肉棒每向里深插一次,他的指腹便在阴核上用力揉搓一下。前后两处的刺激紧密地绞在一起,逼得玉娘的呼吸越来越急,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腰胯也开始随着他的进入微微起伏,双腿在不断逼近的快感中越收越紧,柔软的大腿终于缠上了他的腰身。
顾琇知道她正夹着自己。
她的手攥在他的肩头,腿缠着他的腰,湿透的花径正在他一次次贯入中越来越紧地绞着棒身。
“玉娘,你都已经肯重新信我了……”
顾琇扣紧她的腰,像是质问,又像是终于压不住心底的乞求。
“那为什么不能再多给我一点?”
玉娘不想回答。
顾琇的动作骤然加快,床榻被撞得不断摇晃,细碎的呻吟与湿黏的交合声混在一处。
他将她的一双腿压得更开,腰胯几乎不留间隙地重重夯落,粗硬的阳物一次又一次尽根没入,龟头撞上花径最深处时,连她柔软的小腹都仿佛随着那份充塞微微鼓动。
玉娘终于承受不住。
她仰起脖颈,胸乳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腿根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痉挛。花径深处骤然收紧,湿热的穴肉从龟头一路绞向根部,随即又在下一阵快感中松开,再更加用力地收缩。
顾琇闷哼一声,腰身几乎被她绞得停住。
那一阵接一阵的紧缩实在太过强烈。每一层柔软的穴肉都像在吮吸、研磨着他最敏感的地方,湿热的花液包裹住整根阳物,随着她高潮时的痉挛反复挤过鼓胀的龟头。
顾琇眼前明暗不定。
过于强烈的快感几乎抽空了他的神志。短暂的恍惚里,她方才说出的每一句拒绝都忽然变得遥远而失真,仿佛只有此刻怀中这具颤抖着娇躯才是真实的。
身下被不断绞紧的细腻裹覆感侵袭到身体的每一处,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趁着这片空白疯狂滋长起来。
就好像他们仍然是从前那对夫妻。
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开。
“娘子……”
这两个字从他舌尖模糊地滚过,随即又很快消弭。
他扣住她颤抖不止的腰胯,动情地在那圈痉挛的穴肉中继续重重顶了数下,每一下都直抵最深处,快感在湿热紧窄的包裹中越积越高,终于彻底越过他能承受的极限。
最后一次,他将性器尽根送进她体内。
顾琇浑身骤然绷紧,滚烫的精液随着龟头一阵阵剧烈的跳动,接连射进她小腹深处。
快感在那一刻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顾琇呼吸顿失,脊背与手臂都在极致的释放中微微发抖,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灼目的白光。
茎身仍被玉娘高潮后尚未平息的穴肉紧紧绞着,精液在那一阵阵收缩中被反复挤出,填满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
他伏在她身上,许久没有动。
性器仍深埋在她体内,随着余韵一下下轻微跳动,混合着花液的精水盛不住地从紧密相接处溢出来,沿着玉娘的大腿根缓慢淌进凌乱的褥面。
顾琇胸口剧烈起伏,心底却被一种近乎圆满的错觉填满。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又眷恋地蹭了蹭,再次唤道:“娘子。”
玉娘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到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复,才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被逼出的水光,也没有情欲失控时的迷乱,只剩下一种让顾琇心口发冷的清醒。
他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玉娘偏头避开了。
“出去。”
顾琇的手停在半空。
玉娘没有看他,只又说了一遍:
“顾琇,出去。”
顾琇僵在那里。
方才那点虚妄的错觉,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唇边残存的温度忽然变得灼人。那些方才被欲望与不甘压下去的东西,此刻一件件重新浮上来。
他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玉娘却已经闭上了眼。
她不想听。
顾琇缓缓抽出尚未完全疲软的阳物。
龟头退出穴口时,发出一阵清晰得近乎刺耳的水响,混浊的液体也被一并带了出来,将她身下的锦褥洇得一片狼藉。
他唇线紧绷,面上一片空白,动作近乎僵滞地下了榻。
临走时,他下意识伸手想替她将散乱的锦被拉好,指尖刚碰到被角,又停了下来。
最终他没再碰她,只替她放下床帐,转身走了出去。
门扉轻轻合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玉娘仍旧躺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床帐半垂,外间的烛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锦被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身上还有些发软,方才过分急促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胸口却仍像堵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发闷。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撑着床榻坐起身。
散落的衣物就在榻边。玉娘俯身捡起来,一件件重新穿好。
手指有些发僵,第一回系衣带时竟没有系住。她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将带子理顺,这一次终于扣紧。
从头到尾,她都异常安静。
直到最后一层衣襟拢好,她才慢慢停下动作。
这一路上,她是真的重新相信过顾琇。
她愿意把孩子放心交给他,愿意接受他的照顾,也愿意像从前一样,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甚至方才他说起复婚时,她虽然拒绝,却仍旧相信他至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愿意的事,他不会再替她做决定。
她拒绝的时候,他也会停下来。
原来没有。
玉娘垂下眼。
胸口那点迟来的酸涩终于泛了上来,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伸手将凌乱的长发拢到身后,坐在榻边缓了一阵,随后抬手摇响了床侧的铜铃。
女使很快推门进来。
“郡主?”
玉娘道:“去把乳媪叫来。”
女使察觉她神色有异,却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乳媪抱着孩子进门。
孩子已经睡熟了,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脸颊睡得泛红,丝毫不知道这一夜发生过什么。
玉娘伸手将他接过来。
孩子落入怀中的那一刻,她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终于松下来一些。
她低头碰了碰孩子柔软的额发。
“今晚让他留在我这里。”
乳媪应道:“是。”
玉娘抱着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女使与乳媪都望向她。
玉娘的声音很平静。
“从明日起,顾侍郎若来,不准再让他直接进来。”
女使愣了一下,很快垂首:“是。”
玉娘低下头,替怀里的孩子掖好襁褓。
“孩子也不必再抱给他了。”
屋里静了静。乳媪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玉娘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夜色已深,驿馆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渐渐消失。
她抱着孩子靠回榻上,将那小小的身子往怀里拢紧了些。孩子睡得很安稳,像一团滚烫的火球贴在她胸口,终于让她紧绷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一百一十)那个混蛋!他碰你了? 翌日雨已经停了。
甘州城外仍是一片湿漉漉的水色。昨夜积下的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驿馆前的青石被冲洗得发亮,马蹄踏过时,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迹。
车队依照昨日定下的时辰,午后启程。
顾琇一早便到了后院。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道:“郡主醒了么?”
守在门外的女使垂首答道:“已经醒了。”
“我有几句话想同她说。”
女使却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直接替他掀帘。
“郡主说,顾侍郎若是为了今日的行程,只管吩咐奴婢,奴婢自会转告。”
顾琇没有说话。
隔着一道门,他甚至能听见里面乳媪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从伊州一路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清晨。
有时是乳媪抱着孩子出来,有时是玉娘自己抱着。孩子若醒得早,她也会顺手交到他怀里,再坐下来同他说些家常话,同从前一样。
有些事原本正一点点变得自然,自然到他几乎忘了,它们其实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如今一道门重新横在了两人之间。
“知道了。”
顾琇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离开。
临近午时,玉娘才从房中出来。
乳媪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另有两名女使随行。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窄袖襦裙,长发挽得整齐,神色也很平静,看起来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顾琇站在院中。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撞在一起。
玉娘先开了口:“顾侍郎。”
不过是个无甚特别的称呼,顾琇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昨夜以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他望着她,许久才道:“马车已经备好了。”
“多谢顾侍郎。”
又是一句。客气,疏离,却无可指摘。也将这些日子才一点点消融的界线又重新变得泾渭分明。
甚至比之前更甚。
玉娘没有再同他说什么,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乳媪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那孩子大约刚刚睡醒,睁着眼四处张望,经过顾琇身边时,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一点,在半空无意识地抓了抓。
这些日子顾琇早已习惯在这种时候伸手接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动。
孩子的手抓了个空,他呆了呆,然后瘪了瘪嘴,发出两声委屈的哼唧。
乳媪连忙低声哄着,却没有停下脚步,只将他往怀里抱紧了些。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车。
顾琇独自站在原地。
直到车帘落下,他才重新收回目光。
出了甘州以后,玉娘再没有主动将孩子交给过他,她也不再问他明日走到哪里。
每日的行程,顾琇仍旧照常安排,也会让人提前去告诉她,玉娘每次听完,也都会让人带回一句:“有劳顾侍郎。”
除此以外,再没有旁的话。
有时车队停下来歇脚,顾琇远远看见乳媪抱着孩子下车。
这孩子这些日子常被人抱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娇气了,醒着时一放下便容易闹,才下车不久,便哭得小脸通红。乳媪抱着他来回哄了许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虽比从前多费了些工夫,但到底也还是哄好了。仿佛这一路上,他曾经一点点努力渗透进去的那些琐碎日常,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被旁人接过。
他仍然在替她安排车马行程,努力让她在路上能更稳妥舒适些。
可也仅此而已。
又过了几日,前方来报,凉州已经只剩两日路程。
顾琇听完,只问了一句:“秦王到了么?”
来人答道:“昨日便到了。”
顾琇握着缰绳。
远处祁连山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官道笔直向东延伸,一直到视野尽头。
魏瑾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曾经以为,至少这最后一段路还是只属于他们的。
却因为一时的不甘与妄念,在甘州那一夜,亲手将它断送了。
凉州城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午后。
天上浮着一层薄云,日色淡白。河西长风从空旷的平野间穿过,吹得车帘猎猎作响。远处的巨大的城郭在这样一片苍淡的天光里渐渐显出暗色的轮廓。
顾琇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有些出神。
车队尚未到城门,前方忽然有人纵马而来。
他抬眼望去。来人身后只带了十余骑,速度却极快。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身深色圆领袍,风尘仆仆,远远看见他们,便已经勒马慢了下来。
顾琇认出了他。
魏瑾。
意料之中。魏瑾既然已经到了凉州,又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守在城里,等着玉娘自己去见他。
几乎与此同时,后方的马车也停了,帘子很快被人从里面掀开。
玉娘探出身来。
她只朝前看了一眼,脸上便有了这些日子久违的神采。
“阿瑾?”
魏瑾已经翻身下马。他走得很快,到了车前才硬生生收住脚步,仰头看着她,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
“总算让我等到了。”
玉娘闻言笑了起来:“不是说你在凉州等我么?怎么还跑出来了?”
“在城里也是等,在这里也是等。”魏瑾说得理所当然,“在这里等还能早些见到玉姐姐,岂不更好。”
玉娘被他说得心口一软,眉眼间不自觉带上几分纵容。
魏瑾已经朝她伸出手。
玉娘也没多想,便将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顾琇坐在马上,隔着几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魏瑾却旁若无人,直到玉娘站稳,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只将她从头到脚又仔细看了一遍。
“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玉娘笑道,“你这是太久没见我,才觉得我瘦了。我都生完孩子多久了,早养回来了。”
魏瑾显然并不信:“身子呢?如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早就没事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似是下定决心地问道:“生产的时候……还顺利么?”
“还好。”玉娘知道他担心,便朝他笑了笑,“没出什么事,母子都平安。”
“我不是问这个。”
玉娘疑惑地看向他。
魏瑾握着她的手紧了些:“我是问你吃了多少苦。”
玉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想得那么吓人。”
魏瑾皱眉:“你又哄我。”
“真没有。”玉娘被他盯得没办法,“你若是不信……”
她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反正往后你自会知道。”
说完,她偏过头去,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魏瑾看着她面上渐渐漫开的红晕,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她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也跟着红,小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玉娘脸上愈发滚烫,却没有反驳,只低着眼点了点头。
不远处,顾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听不清他们方才说了什么,却能看得见玉娘脸上明显的羞意,也看得见魏瑾那副明显得了什么好处的神情。
他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随后,他默不作声地调转马头,径自朝凉州城的方向去了。
入城以后,凉州官署早已将住处收拾妥当。
玉娘一路车马劳顿,进门没多久便回房歇下。魏瑾原本还想跟进去,被她一句“让我先换身衣裳”挡在门外,只得耐着性子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女使出来请他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魏瑾掀帘进去。
玉娘换了一身家常衣裙,正倚在榻边喝药。长发重新梳过,脸上也洗去了风尘,比方才在城外时显得柔和许多。
魏瑾走过去,先看了眼她手里的药碗。
“什么药?”
“调养身子的。”
“还说早就没事了。”
玉娘抬眼瞧他:“产后调理罢了。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魏瑾没有回答,忽然俯身抱住了她。
玉娘猝不及防,手里的药汤险些晃出来,她连忙稳住,将碗搁到一旁的小几上。
她靠在他怀里,额角的胸膛温热而坚实,耳畔的心跳却快得厉害,一声声透过衣料传来。她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也渐渐放松下来,伸出手来回抱住他。
耳边突然冒出一句:“以后别生了。”
玉娘怔了怔:“什么?”
“孩子。”魏瑾埋在她颈侧,抱着她不肯松手,“以后不要生了。”
他说得太认真,玉娘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他胡闹。
“我在长安知道你有身孕的时候,就一直担心。”魏瑾道,“后来每隔一阵便算日子,越算越觉得害怕。明知道你在庭州有人照顾,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隐隐有些发颤。
“所以以后不要了。”
“我们不要孩子。”
“我只要你好好的。”
玉娘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听到这里,神色却慢慢软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掌心沿着他的后背缓缓安抚着。
魏瑾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偏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哭音。
屋内温存又缱绻的气氛忽然卡了一下。
魏瑾方才还说得斩钉截铁,此刻听见那哭声,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玉娘已经忍不住笑了。
魏瑾这才松开她一些,低声道:“……是他?”
“不然呢?”
魏瑾抿了抿唇,没说话。
乳媪很快抱着孩子进来。
“郡主,小郎君醒了。”
玉娘立刻松开魏瑾,转身去接孩子。魏瑾还维持着方才拥抱她的姿势,怀里骤然一空,不由愣了愣,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
玉娘伸手将孩子接过来,方才还哼哼唧唧的小家伙一落进她怀里,哭声便渐渐小下去,只剩鼻子里细细的抽噎。
魏瑾站在旁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转而看向玉娘怀里的孩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这个孩子。襁褓里的孩子还小,眉眼轮廓尚且稚嫩,可那双明显浅于中原人的眼睛,还有鼻梁与眼窝间隐约不同的轮廓,已经足够让人想起他的另一半血脉。
魏瑾只看了一会儿,心底原本被重逢欢喜压下去的酸意便又冒了出来。
当真是哪哪儿都在提醒他,这是谁的孩子。
玉娘察觉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向他。
“怎么了?”
“没什么。”魏瑾回答得极快。
玉娘哪里会看不出来,却也没有戳破,只低头替孩子擦去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
孩子哭累了,很快安静下来,手从襁褓里探出来,胡乱抓住了玉娘的一根手指。
魏瑾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一直这么小?”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然呢?”
魏瑾也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神情有些不自在。
正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女使的声音。
“郡主,顾侍郎来了。”
魏瑾抬起头。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变化并不算明显,可魏瑾与她相识太久,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什么事?”
女使隔着帘子回道:“顾侍郎说明日的行程已经定下,想来同郡主说一声。”
玉娘道:“让他告诉你便是。”
女使应声退了出去。片刻后,外间隐约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从始至终,顾琇都没有进来。
魏瑾转头看向玉娘。玉娘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只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
“你们吵架了?”
她动作未停。
“没有。”
魏瑾眉头立即皱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见他?”
玉娘这才抬眼。
魏瑾正盯着她。方才见面时那些欢喜已经褪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警觉。
玉娘原本想起甘州那夜心口还有些发闷,可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阿瑾。”
“嗯。”
“我现在不想同他亲近。”
魏瑾眉心皱得更深:“他做什么了?”
玉娘没有回答。
魏瑾等了一会儿。她只是低头替孩子拢了拢襁褓,于是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好。”
玉娘有些意外地抬头。
魏瑾神色仍旧不好看,却没有再追问。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都来了,你如今不想见他就不用见。”
玉娘望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嗯。”
魏瑾没有再提顾琇,只是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方才还算不错的心情已经彻底没了。
离开凉州后,车队继续东行。魏瑾带来的护卫与车马也一并加入,连给玉娘备下的衣物、药材和一路所需之物都装了好几车,原本已经不小的车队又平白壮大了一截。
玉娘见了只是无奈摇头,魏瑾却满不在乎。
又过了几日,车队午后在一处驿馆歇脚。
玉娘大约是真的累了,用过午膳以后没多久便倚在榻上睡了过去。魏瑾原本还坐在一旁陪她,见她睡熟,便替她将薄毯往上拉了些,自己转去外间看书。
没过多久,里间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起初还只是细细的哭声,后来不知哪里不舒服,声音越来越响。女使抱着哄了好一阵,也不见消停。
魏瑾被吵得放下手里的书。
“他怎么了?”
女使一边哄,一边压低声音:“小郎君方才才吃过奶,许是肚子里不舒服。”
魏瑾下意识朝榻上看了一眼。玉娘似乎被哭声惊扰,眉心已经轻轻蹙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
“别把她吵醒。”
女使有些为难:“奴婢也哄不好……”
孩子又哭了一声。
魏瑾皱着眉看了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手:“给我。”
女使愣了一下:“殿下?”
“不是怕吵醒她么?”魏瑾压低声音,语气却很不耐烦,“给我。”
孩子就这样转移到了他怀里。
女使像终于脱手了一个大麻烦,明显松了口气,连肩膀都跟着放松下来。
魏瑾瞪了她一眼。
女使立刻垂下头。
他也顾不上计较。
这孩子比看起来还要软,小小一团搁在臂弯里,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坏。魏瑾僵着身子抱了一会儿,那哭声不但没停,反而愈发委屈。
“怎么还哭?”
魏瑾低头看他,越看越不明白。
“方才不是吃过了?”
孩子抽抽噎噎,根本不理他。
“难不成又饿了?”
魏瑾眉头皱得更紧,小声嘀咕:“这么小一个,怎么这么能吃……”
说完又觉得不像,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不对,也不像饿。”
听他口中嘟嘟囔囔,一旁的女使终于有些忍不住笑:“殿下托稳些。小郎君还小,颈后要护着。”
魏瑾依言调整了一下姿势。
还是哭。
他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恰好乳媪从外面回来,见状连忙上前。
“许是吃过奶以后胀气了。殿下把小郎君竖起来,让他伏在肩上,再替他顺一顺背。”
魏瑾照着她的话将孩子抱高了些。
乳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提醒:“对,就是这样,手再往上一点。”
魏瑾眉头越皱越紧,好不容易才摆对姿势。
乳媪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先前……”
话说到一半,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稍稍停了一下,然后还是继续道:“先前顾侍郎也常这样哄,小郎君很受用的。”
听到顾琇的名字,魏瑾额角跳了跳,抬起眼:“顾琇?”
乳媪应道:“是。顾侍郎前些日子特意同奴婢学过。小郎君若是吃过奶不舒服,竖着抱一阵,替他顺顺背,很快便好了。”
一旁的女使抬眼看了乳媪一下,又很快垂下眼。
魏瑾将二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倒是什么都会学。”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酸意。
乳媪没敢接话。
魏瑾也不再说,只照着方才教的法子,一下一下替孩子顺着背。
起初并没有什么用。
小家伙伏在他肩头,还是抽抽噎噎地哭。魏瑾被哭得心烦,又怕声音太大真把玉娘惊醒,只得抱着他在外间慢慢绕着圈走。
“你怎么这么难哄?顾琇抱你就不哭,我抱你便不成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哭了一会儿,大约也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魏瑾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睫毛还湿着,鼻尖也哭得微红,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襁褓里挣了出来,正攥着他胸前的一截衣带。
魏瑾脚步慢了下来,他伸手想把衣带抽出来。孩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魏瑾:好烦人!
乳媪在旁边看得想笑但又不敢笑。
过了一阵,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呼吸也一点点变得均匀。
乳媪这才上前:“殿下,给奴婢吧。”
魏瑾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睡得正熟。
“先别动。”
乳媪一怔。
“才哄睡,换来换去又该醒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乳媪只好退到一旁。
魏瑾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又朝里间看去。
玉娘仍睡着,他这才重新低下头。
怀里的小东西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带,脸颊随着呼吸一下下贴着他的胸口。
生得倒有几分随他阿娘,粉粉嫩嫩,漂亮得很。可偏偏这张脸……
魏瑾心里顿时又有些发堵。
该死的曼苏尔。
他盯了半晌,最终也只是低低哼了一声。
“罢了,你爹讨厌归讨厌,但跟你倒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这话有些傻,抿着唇不再开口。
晚间,顾琇照例遣人来问第二日的行程。
玉娘原本正在窗下看书,听完女使回禀,只道:“让他进来吧。”
魏瑾抬起头。
女使却没有立即出去,而是迟疑地又看了玉娘一眼:“郡主……”
玉娘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无妨。”她道,“阿瑾也在这里。”
魏瑾眼神倏然变了。
片刻后,顾琇掀帘进来。
他似乎并不意外魏瑾会在,只朝两人见了礼,便将明日的安排一一说清:
前方驿路有一段正在修整,车队要绕行十余里,午后才能赶到下一处驿馆,若玉娘觉得累,可以再晚半个时辰启程。
从头到尾他都只在谈论行程,玉娘也只问了两句路况。
两人都客气得近乎生疏。
魏瑾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直到顾琇告辞,玉娘身边的女使将人送出去,他才转过头来。
“你现在连见他都要我在旁边?”
玉娘合上手里的书:“嗯。”
魏瑾脸色一下沉了:“为什么?”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她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同他说,可魏瑾已经看出来了,再遮掩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甘州的时候,出了些事。”
“什么事?”
玉娘低着眼,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
“那一晚,我已经同他说得很清楚,我不愿意重新嫁给他。”
魏瑾盯着她:“后来呢?”
“后来他一时失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玉娘也没再往下细说。
魏瑾却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随后又猛地涨起来。
“那个混蛋!他碰你了?!”
玉娘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魏瑾腾地站起身,椅脚重重擦过地面。
“阿瑾!”
他根本像是没听见,转身便往外走。
玉娘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放软了些:“阿瑾。”
魏瑾猛地回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明朗张扬的脸,此刻阴沉得厉害,眼底压着几乎无法克制的怒火。
“你还拦我?”
“你要去做什么?”
“让、他、滚。”魏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后面的路我送你。长安也快到了,用不着他。”
玉娘仍旧攥着他的衣袖。她仰头看着他:“让他留下吧。”
魏瑾怔住。
“什么?”
“让他留下。”
“玉姐姐!”他简直难以置信,“他都——”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咬住了,气闷地将头偏向一旁
玉娘看着他。她的神情很平静,但并没有替顾琇辩解,或者半分要原谅他的意思。
不是心软,而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划清了与顾琇之间的界限。她并不觉得在失去自己的信任后,顾琇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再做出些什么。
她不会再与他独处,也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进入自己的日常。至于将他逐出队伍,甚至大动干戈地追究处置,她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马上就要回长安了,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暂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她没有必要为了处置一个顾琇,就冒着风险把自己和孩子一并推到众人的议论里。
魏瑾胸口还在起伏,满腔怒火几乎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可对上她的眼睛,剩下的话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明白她并不是在替顾琇求情。
看来她已经想好了。
魏瑾紧紧抿着唇,许久才从鼻腔里重重出了一口气。
“……好。”
玉娘这才松开他的衣袖。
魏瑾却仍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道:“那他以后不能单独见你。”
玉娘抬眼。
魏瑾立刻补了一句:“你要见他可以,我不拦着。但得有人在。”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又管得太多,硬生生停住。
玉娘看着他,唇边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自然。”
魏瑾神色这才稍稍缓下来。
可想到顾琇,眼底又立刻沉了。
“我还是很想揍他。”
玉娘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这个不行。”
“我知道。”魏瑾答得很不情愿。
他牵着玉娘重新坐回去,隔了一会儿,又反手握住她的手。
久久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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