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白学院】(41) 作者:写小说写个屁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17 12:27 已读8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尘白学院】(39上) 作者:写小说写个屁 由 麻酥 于 2026-08-17 12:24
【尘白学院】(41) 

作者:写小说写个屁

  第41章 方舟篇——天降小苹果,从鹰角学院转学而来的能天使蕾缪乐因打工与分析员恋爱,初尝假小子类型女友让人欲罢不能(尾声)
  阿能打空弹匣,输出这一串点射后手中的枪口还稳稳指着法厄同,细小的硝烟从枪口逸散出来,混进灰白色雾气里,留下一股新鲜而辛辣的火药味。
  她的手臂很稳,肩线几乎没有明显晃动,只有发梢还在被枪声震出的余波里轻轻颤着。
  分析员终于冲到了近前,却在最后两步硬生生收住了动作。
  已经没有扑上去救人的必要了。
  法厄同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接着整个人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具被抽掉骨架的傀儡那样倒了下去。
  她先是膝盖砸地,随后整个上半身歪斜着摔进自己流出来的血里。
  那些被子弹打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胸口的几个弹孔每随着一次抽搐都会挤出新的暗红泡沫,说明肺部也已经被彻底打穿。
  她在地上抽搐。
  不是象征性的颤两下,而是真正失控的、神经系统在濒死边缘胡乱放电时的痉挛。
  她的手指一阵一阵地蜷紧又松开,像想抓住什么;双腿在柏油地面上轻轻蹬动,却连半寸都挪不出去;肩膀和脖颈不时猛地弹一下,让她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线提起来又丢回去。
  嘴里不断涌血。
  她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湿响,喉咙里咕噜咕噜地翻着血泡,证明她的呼吸道已经被回流的血堵住了大半。
  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灰败下去,那种原本还残留着恨意和疯狂的神采迅速从她眼中流失,像烛火被风一点点舔没。
  她终于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没立刻死,却已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瞳孔开始扩散,目光失焦,嘴唇抽搐着,像还想说什么。
  也许是诅咒,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她那套关于世间公平与自身悲惨的执念。
  可无论是什么,此刻都已经被鲜血淹在喉咙深处,变成了无人能辨认的呜咽。
  拉普兰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终于发出了一声带着兴味的轻笑。
  她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知一切的闲适,像看完了一场本来就知道高潮会怎样落下的戏。
  德克萨斯也只是缓缓放低了剑尖,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阿能手里的维克托,眼神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而分析员站在阿能身边,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几秒的惊吓而剧烈跳动。
  他抬头看向她,阿能也转头看回来。
  那道头顶的光圈依旧明亮,圣辉在她发丝与侧脸边缘镀上一层近乎不真实的暖金色,手里的冲锋枪却还散发着冰冷、直接、属于现代火器的暴力气息。
  圣洁和杀伤在她身上交叠得异常自然,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的反差感。
  阿能现在的样子绝对和他平时见识到,理解到的不同,宛如圣洁天使,带着强大的力量和气质抗拒着其他人的靠近。
  但分析员终究没有停下迈向爱人的脚步,他几乎是带着惯性冲到了阿能面前,鞋底在地面带血的碎石上打出半步滑移,肩膀向前,手臂已经先于思考张开,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阿能——!”
  这声呼唤从他的胸腔最深处撞出来,余音甚至还带着先前那一刻惊惧过度后的微微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在安全到来的瞬间猛地松开,震得空气都在发麻。
  他抱得很紧。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轻轻碰一下肩背就算安抚的拥抱,而是真正用了力气,把一个刚刚差点失去的人牢牢箍回自己怀里的力道。
  阿能的额头撞在他锁骨旁边,鼻尖贴着他被冷雾和汗气浸得发凉的衬衫前襟,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奔跑后的热度,淡淡的汗,布料摩擦出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先前战斗里残留的铁锈般血腥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却有一种近乎粗暴的真实感,仿佛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他活着,她也活着,方才那场几乎擦着脖颈掠过去的死亡只是一道没能落下的刀锋。
  分析员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手掌压在她背后,一只手按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腰上,像是恨不得把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不留一丝缝隙,好让任何危险都再也插不进来。
  那种珍惜几乎是毫不遮掩的。
  像有人在暴雨夜里失而复得地捧回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得能被一个失手摔碎的古董,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它,心口就会被某种后知后觉的寒意狠狠攥住。
  阿能被他抱住的时候,手里的维克托冲锋枪还没有完全放下。
  枪身斜垂在她身侧,枪口朝地,扳机护圈里那根白皙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枪口残余的硝烟气和她发间淡淡的甜香缠在一起,有种奇异得近乎不协调的混合感。
  她刚刚还像一尊被圣光点亮的战斗天使,头顶光圈明亮得几乎刺眼,枪火和杀意在她手中服服帖帖;可现在被分析员这么一抱,那层冷硬的天使外壳像是忽然被敲开了一道缝,里面那个会在摩天轮上偷瞄他侧脸、会在游乐园里抱着泰迪熊跟着他跑来跑去的女孩,又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分析员……”
  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整张脸埋在他胸前而显得有些闷。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惊魂未定的尾音,终于卸力后的轻微发软,还有一种被他这样用力抱住之后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委屈,像原本绷得死紧的一根线,因为确认了安全而突然松弛,连平日里最擅长藏住的情绪都跟着松动了一下。
  “别说话。”
  分析员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命令式的温柔。
  “别说任何事情……就这样……让我抱着你。”
  他现在不想听任何破坏气氛的解释,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把刚才那一切拆开分析,像复盘棋局一样一点点算清楚是谁布下的棋子,谁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留了后手。
  阴谋和算计在此刻显得无比无聊。
  它们像酒吧清晨打烊后地上剩下的烟头和纸杯,脏,乱,需要被打扫,被清理。
  可一旦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还在自己怀里跳动着、呼吸着、暖着,所有这一切都显得像是背景噪音,远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
  他只想抱着阿能。
  除了这个拥抱,分析员此刻只在乎一件事。
  阿能会不会离开他?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理性的过滤,直接从他胸腔里最柔软、最缺乏防备的地方钻了出来。
  它比法厄同的来历更重要,比尼伯龙根为何存在更重要,比阿能头顶那道光环、藏在玩具熊里的维克托冲锋枪,以及刚才那宛如时间静止一般的绝地反击都更重要。
  他可以等。
  秘密可以慢慢查,谎言可以逐层拆,彼此隐瞒的身份也可以留到安全以后再谈。
  法厄同已经躺在血泊里,胸腔被子弹打穿,每一次抽搐都在流失生命。
  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仍然保持着战斗能力,局面已经被彻底控制,剩下的一切都只是收尾工作。
  唯独怀里这个女孩的去留,他一刻也不想等。
  如果阿能仍是那个生活清贫、为了学费与生计在酒吧打工的姑娘,或许她会留下。
  她会继续穿着他送的工装骑着三蹦子穿梭在街道之间,会在打烊后靠着吧台数零钱,会把卖相不好的果盘偷偷留给自己,会在大学毕业前一直住在这座城市,把他们今天在摩天轮上说过的话一点一点变成日常。
  可她显然拥有另一重身份。
  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战士,知道怎样在近距离控制冲锋枪,知道怎样在被匕首抵住颈动脉时等待时机,甚至能够平静地呼唤某个藏在暗处的同伴,让整个尼伯龙根陷入绝对静止。
  她或许属于某支雇佣兵队伍,或许听命于某个分析员从未接触过的组织。
  她出现在酒吧、接近他、陪他度过今天的一切,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又有多少属于任务?
  她是拉普兰德布局之外的最后一道保险。
  现在任务已经结束,保险自然该被收回。
  这个推论合理得令分析员害怕。
  啪嗒。
  阿能手中的维克托冲锋枪滑落在地。
  金属枪身撞上碎裂的柏油路面,弹了半圈,枪托上挂着的一缕棕色绒布被风轻轻掀动。
  弹匣已经打空,枪膛里还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的热量,细细的青烟从枪口逸出,很快融入四周灰白色的浓雾。
  她头顶那轮明亮的光环随之黯淡,向外散发的金红色辉光一层层收拢,像退潮时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被圣辉照成鲜红色的发丝也逐渐恢复原来的酒红,柔软地垂落在肩头和分析员的手臂上。
  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凛冽气息消失了。
  战斗天使收起羽翼,重新变成了他熟悉的阿能。
  分析员低下头,手臂仍然环着她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原本有太多问题应该询问,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近乎恳求的话。
  “别走。”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阿能,别离开我。”
  儿女情长总是让男人显得很没出息,但此刻分析员不顾什么脸面和身份,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这已经是自己此刻全部的愿望。
  只要阿能愿意留下,别的事都可以暂时搁置。
  她为谁工作,她为什么拥有那种力量,她接近自己是否接受过某人的命令,甚至她和拉普兰德之间还有多少没有说出的计划,他都可以等到以后她愿意说再告诉自己。
  今夜已经有太多算计、背叛和鲜血,他不想再让怀里这个人也变成其中一道冰冷的谜题。
  阿能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却把双臂抱了上来,绕过分析员的腰将他牢牢环住。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耳畔全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那颗心脏像在肋骨后面奋力撞击,每一次搏动都把刚才的恐惧传递给她。
  他的确害怕失去她。
  这份恐惧无法伪装,也不可能是什么针对她身份的试探。
  阿能收紧手臂,指尖揪住他背后的衣料。
  她曾经设想过身份暴露之后的许多结果,分析员身份特殊,面对欺骗可能会愤怒,会质问,会怀疑他们相处时的每一句话,也可能把她当成某个居心叵测的监视者。
  她准备了许多解释,甚至提前想好了如何证明自己并未受命欺骗他的感情。
  这些解释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分析员只问她会不会走。
  她抬起脸,看见这个总能在危险中保持冷静的男人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
  他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眼底仍留着刚才冲过来救她时的惊惧,手掌按在她后背上,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阿能的目光软了下来。
  他想要留下,留在这个学校,留在这个酒吧,留在分析员的身边。
  无论她曾经是谁,无论她手上沾过多少硝烟,无论今夜以后还有多少麻烦等待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摩天轮缓慢升上天空时,她靠在他肩头的安宁是真实的;在游乐园里悄悄挽住他手臂时,心口那阵轻快的悸动也是真实的;此刻舍不得松开他的手,更不是任何命令能够制造出来的反应。
  她想留下。
  她已经用拥抱告诉了他答案,只是分析员还在等待那句亲口说出的承诺。
  阿能微微踮起脚尖,酒红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她的唇角弯起了一点,眼睛里浮现出分析员最熟悉的温柔光亮。
  “我——”
  仅仅一个音节,便让分析员胸口那块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巨石松动了。
  这一刻的快乐甚至超过了计划成功。
  他与拉普兰德布下陷阱,为忍冬复仇,把法厄同这个危险、狡猾而难缠的敌人逼入绝境,整场行动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可那些胜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阿能即将说出的这一句话。
  他想听她亲口承诺留下。
  就在阿能准备把后半句话说完时,她眼里的柔软骤然消失。
  某种刺骨的危机感从头顶压了下来。
  那不是声音引起的警觉。
  空气先一步改变了密度,尼伯龙根上方凝固般的灰雾被某种庞然大物撞开,一个巨大的环形空洞在两人头顶骤然形成。
  强光从裂口深处倾泻下来,带着太阳核心般灼热、耀眼的金色。
  阿能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
  “分析员!小心——!!”
  她根本来不及解释,双臂骤然收紧,抱住分析员的腰向前扑去。
  砰!
  两人的身体一起离开地面。
  分析员在猝不及防中被她撞得失去平衡,仍旧本能地反抱住她,在半空强行扭转身体,把自己的肩背垫在了下方。
  他们重重摔上柏油路面,又在惯性中滚出去数米。
  碎石擦过分析员的背脊,撕开本就破损的衣料。
  阿能被他护在胸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护住后脑,两人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在血迹与碎石间连续翻滚。
  他们刚刚离开原位,一团金色的太阳便从天而降。
  轰隆——!!!
  整片街道猛烈震动。
  撞击形成的冲击波贴着地面向四周横扫,法厄同身边的血洼被瞬间掀散,化作一片细密的暗红血雨。
  碎裂的柏油块飞上半空,大小不一的石块裹着尘埃四处激射。
  德克萨斯双剑交叠挡在身前,靴底在地面滑出两道痕迹;拉普兰德的白色长发被气浪尽数吹向身后,风衣猎猎翻卷,她却没有后退,只是眯起眼睛望向撞击中心。
  分析员用肩膀护着阿能,在冲击波到达时再次被推着滑出一段距离。灼热的气流从他耳畔刮过,带来一股太阳晒烫金属后的焦灼气味。
  他抬头看向方才驻足的位置。
  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直径接近十米的凹坑。
  一驾金色马车占据了深坑中央。
  车轮高大得近乎夸张,轮辐由某种如同熔化黄金般的金属铸造,转轴周围仍有炽亮的光焰缓慢流动。
  繁复的太阳纹、飞鸟纹与古代文字爬满车厢外壁,车身没有因坠落出现任何损伤,反而把下方的柏油路面碾成了向外翻卷的黑色碎片。
  马车前方套着四匹金色战马。
  它们比正常马匹高出一半,肌肉轮廓如同雕塑,鬃毛由流动的火光组成。
  四匹战马落地后同时扬起前蹄,金色马蹄踏碎周围最后几块尚且完整的路面。
  它们的眼睛燃烧着白金色烈焰,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如两道灼热蒸汽,将附近浓雾烧出扭曲的空洞。
  “咴呃呃呃——!!”
  马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里竟有清晰的愤怒。
  它们前蹄反复刨动地面,硕大的头颅转向分析员与阿能,牙齿在张开的长吻中碰撞,仿佛正为没能用车轮砸碎他们、没能将他们踩成肉泥而暴躁。
  其中一匹战马骤然前冲半步,缰绳瞬间绷直,金属扣环发出刺耳的铮鸣。
  它的前蹄在半空踏出一圈灼亮的火环,脚下数块碎石尚未接触马蹄,便被高温烧成了红热熔渣。
  神话传说中法厄同的座驾,太阳神的战车前来护主了——分析员撑地起身将阿能护在自己身后,他的手掌因为方才的翻滚擦破了一层皮,鲜血从掌根渗出,却没有影响动作。
  他死死盯着那驾马车,心底刚刚消退的杀意重新升起。
  那东西是冲着他们来的。
  若非阿能及时察觉,他们现在已经被马车压在深坑下。即便分析员的身体再强壮也不可能在这种冲击中幸存。
  德克萨斯迅速来到他们右侧,双剑重新抬起。拉普兰德则从左侧绕过凹坑,三头狼魂在她身后重新凝聚轮廓,猩红眼睛全部锁定马车。
  金色车厢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
  一柄雕花阳伞重重敲在车沿上。
  有人从车上站了起来。
  最先越过车厢边缘的是一截修长的伞柄,深色金属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银色藤蔓雕纹。
  伞面并未张开,合拢的紫黑色布料从顶端垂下,边缘装饰着考究的褶皱与蝴蝶结。
  在这驾充满神话气息的太阳马车上,它精致得像一件来自贵族陈列室的艺术品,也像一把伪装成礼仪用品的危险武器。
  握伞的手套洁白,手指纤细。
  紧接着,一名身形娇小的女孩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她看起来比阿能还要年轻,身高只到车厢护栏上方不远,可那份娇小没有削弱她的存在感。
  她穿着一件刺绣繁复的高腰礼服,主体色调介于深紫与午夜蓝之间,裙摆分层展开,薄纱与厚重面料交叠,边缘缝着细密的银线花纹。
  胸前、袖口、腰际与鞋跟处都装饰着醒目的蝴蝶结,华丽中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像她出门前曾花费数小时确认每一处衣褶都必须停在正确位置。
  她的紫色长发在马车光辉下泛着冷调光泽,发丝被两侧精致的发饰束住,余下部分垂落至腰后。
  尖细的耳朵从头发间露出,血红色双眸明亮幽深,魅惑无限,但此刻却被一种情绪彻底充满。
  愤怒。
  她漂亮的五官因为怒意而绷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连肩膀都在微微起伏。
  那双血色瞳中没有任何初次见面的审视,只有看到信仰遭到亵渎时才会产生的狂热恨意。
  分析员立刻明白了她是谁——法厄同的帮手,她的狂热崇拜者,忠诚的猎犬。
  哪怕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和名字,至少眼前这个女孩想要杀死他们,救走法厄同的意思已经无比明确的表露了出来。
  她的眼眶湿润,一滴眼泪正沿着左眼下方缓缓滑落。
  那泪水里没有柔弱,它更像一种预兆,一场灾难在真正降临前,从报丧女妖眼中提前落下的第一滴雨。
  女孩没有理会分析员,也没有看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
  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血泊中的法厄同身上。
  倒在地上的灰发少女已经几乎失去意识,胸口艰难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弹孔和嘴角挤出带泡沫的鲜血。
  她身下的血泊扩散到裙摆边缘,将原本灰白的布料浸成暗红。
  方才的冲击波又让她身体移动了半米,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瘫在碎石间。
  执伞女孩脸上的愤怒在看清这一幕时凝固了。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像是想呼唤对方,又因为无法接受眼前景象而失去了声音。
  眼泪从血色瞳中连续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礼服前襟的刺绣上。
  “法厄同……大人?”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呼唤轻得几乎被战马的喘息掩盖,里面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茫然。
  她仿佛仍在期望法厄同会像过去一样抬起头,平静地告诉她任务尚未结束,或者用一句简单的赞许让她重新找到方向。
  法厄同没有任何力气回应。
  女孩握住阳伞的手骤然收紧。
  白色手套下的指节绷起轮廓,伞柄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泪水还在流,表情却从短暂的茫然中迅速扭曲,一种更猛烈的感情冲垮了她刻意维持的优雅。
  “是谁做的?”
  她抬起脸,异色眼眸依次扫过在场众人。
  视线落在德克萨斯沾血的剑刃上。
  落在拉普兰德召唤出的狼魂上。
  最后落在阿能脚边那把弹匣已经打空、枪口仍冒着硝烟的维克托冲锋枪上。
  女孩的呼吸停住了。
  周围的以太浓度随之暴涨。
  紫黑色光芒从她脚下涌出,沿着金色马车的纹路逆向攀爬,像深夜侵蚀黄昏。
  她手中的阳伞发出一声清鸣,合拢的伞面被魔法能量吹得微微鼓动,裙摆与紫色长发同时扬起。
  四匹金色战马受到她情绪影响,再次发出愤怒咆哮,马蹄踏出的火焰在深坑周围连接成一圈灼亮的光轨。
  她从车厢上一跃而下。
  高跟鞋落在破碎地面上,只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阳伞尖端随即点地,一圈紫黑色涟漪从接触点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灰雾被腐蚀出无数细小孔洞,路面浮现出如血管般交错的以太纹路。
  女孩站在法厄同与众人之间。
  那道娇小的身影几乎遮不住身后倒地的灰发少女,她仍然坚定地挡在那里,仿佛凭一柄阳伞便能抵住眼前所有敌人。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流过绷紧的下颌,滴在地面。
  每一滴泪水落下,周围的固有结界都会跟着亮起一次,像灾难正通过她的哭泣获得形体。
  空气里逐渐出现羽翼拍击般的声音,许多紫黑色鸟影从浓雾深处浮现,绕着她的身体盘旋。
  战斗还没有结束,阿能弯腰捡起维克托,拇指按住弹匣释放钮。
  空弹匣落地的同时,她从被撕开的泰迪熊腹部抽出备用弹匣,干净利落地推进弹匣井,拉动枪机。
  金属部件咔嚓闭合,将新的子弹送入枪膛。
  执伞女孩听见声音,猛地看向她,那双血色眼睛里最后一丝茫然彻底消失了。
  “是你……”
  她的声音颤抖,阳伞被缓缓举起,伞尖指向阿能。紫黑色鸟影在她身后越聚越多,密集得如同暴风雨前遮蔽天空的鸦群。
  “是你把法厄同大人伤成了这样的!”
  女孩脸颊上的泪痕被魔法的光芒照得发亮。
  她显然没看清战斗的全过程,却根本没有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捋顺的意思——她对法厄同的维护已经越过事实、道德与生死的边界,在那份近乎宗教性的忠诚面前,任何解释都只是亵渎者为自己开脱的噪音。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华丽礼服上的蝴蝶结在以太乱流中翻飞。
  愤怒最终冲破了她勉强维持的仪态,声音从最初的沙哑低语急剧拔高,变成一声撕裂浓雾的尖锐怒吼。
  “混蛋……”
  阳伞猛然张开。
  砰!
  紫黑色伞面在她头顶完全展开,刺绣花纹像活物般亮起。
  无数羽毛状的以太结晶从伞骨间激射而出,悬停在她身后,组成一双巨大而残缺的鸟翼。
  她踏前一步,高跟鞋踩碎了一块被马蹄烧红的石头。
  “一群无耻的混蛋!”
  泪水从她眼中飞散,在半空化作细小的紫色晶体。
  每一枚晶体内部都映出模糊的灾厄景象:燃烧的街道、坠落的高塔、被黑暗吞没的人影,以及一轮从天空失控坠下的太阳。
  她用伞尖依次指过分析员、阿能、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最后停在沾满鲜血的地面上。
  异色眼眸中的悲恸与杀意彻底融为一体,连四匹金色战马都在她身后焦躁嘶鸣。
  “你们竟敢伤害法厄同大人!”
  她的声音在尼伯龙根中层层回荡,紫黑鸟群随着她的怒吼冲天而起,在灰雾穹顶盘旋成一场覆盖整条街道的风暴。
  “竟敢把我的法厄同大人伤成这个样子——!!”
  战斗还要继续吗?
  分析员不知道答案。
  金色马车仍然陷在街道中央的深坑里,四匹战马焦躁地踩踏着碎裂路面。
  每一次马蹄落下,都有灼热的金色火花沿着裂缝流窜,把附近残存的血迹烤成颜色发黑的黏稠痕迹。
  它们低垂头颅,鼻孔里喷出的白金色热气不断冲散浓雾,燃烧般的眼睛牢牢盯着前方众人,随时可能拖着那架沉重战车再次发起冲锋。
  紫发女孩站在法厄同身前,华丽的阳伞斜举于肩侧。
  紫黑色鸟群绕着她与马车盘旋,羽翼彼此切开气流,发出密集而尖利的摩擦声。
  以太凝成的羽毛悬浮在她身后,每一枚尖端都对准阿能,宛如数百支蓄势待发的弩箭。
  拉普兰德已经将两柄法术剑交叉横在身前,剑身铭文逐一亮起。
  三头狼魂伏低身体,半透明的利爪压在路面上,喉咙里翻滚着低沉咆哮。
  德克萨斯站在另一侧,右手剑护住胸腹,反握的左手剑藏在腰后,平静的琥珀色眼眸在战马、车轮与紫发女孩之间不断游移,迅速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攻击角度。
  阿能完成上膛后,把枪托抵在肩窝,枪口稳稳锁定紫发女孩。
  先前暗淡下去的光环再次浮现出一层朦胧金辉,酒红色发丝在奔流的以太中轻轻扬起。
  她没有因为刚刚脱离险境而放松,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留着极小的安全余量,只要对面露出攻击征兆,弹匣里的子弹便会立刻倾泻出去。
  今次已经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伪装和骗局。紫发女孩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满眼杀意,也不可能被利益交换放弃厮杀的可能。
  双方已经彻底撕开面具,接下来只能在这条被尼伯龙根剥离出来的街道上正面碰撞。
  问题在于,那驾金色战车远比它华丽的外表更加危险。
  忍冬此前便吃过它的亏。
  高架桥上那场惨烈事故重新浮现在分析员脑海中:西西里最强大的王牌杀手被那蛮横的力量擦边就重伤住院,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健康。
  眼下他们没有载具和防御工事,脚下只是一片开阔街道。
  一旦四匹战马开始冲锋,数吨重的车体带来的强大势能正面冲撞过来甚至不会留下他们几人的完整尸体。
  这绝对是一场比刚才艰难百倍的战斗,分析员甚至已经打算让三个女孩想办法离开,自己一个人去螳臂当车,拖延下时间了。
  不过就在双方即将交火的刹那,车厢里传来了金属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笃。
  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马匹咆哮、狼魂低吼与鸟群振翅的杂音。
  紫发女孩的动作暂时顿住。
  她没有回头,表情却明显变得更加烦躁,握住伞柄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四匹已经准备冲锋的金色战马似乎也认识声音的主人,前蹄重新落下,尽管依旧不安地刨动地面,却没有继续拖动车身。
  一只黑色皮靴从车厢阴影里迈出,它踩上金色踏板,鞋跟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冷硬的轻响。
  紧接着,一名身材高挑的男人扶着车厢边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披着一件皇室军装礼服般白色长大衣,厚重黑色毛领环绕肩颈,在金色光焰里反射出柔和暗光。
  外衣没有完整穿好,只是随意搭在肩上,两条宽阔衣襟垂落至小腿,随着马车周围紊乱的气流缓慢摆动。
  里面是裁剪严谨的深色制服,胸前垂着一枚青蓝色菱形吊坠,蓝色绶带从肩头斜跨而下,为那身过于冷峻的装束添了一道近似手术标记的色彩。
  他的头发是幽冷的蓝色,向后梳理得整齐,却仍有几缕发丝垂在鬓边。
  脸上覆着一张造型怪异的半面具,白色骨质表面带有鸟喙般向前延伸的轮廓,深色斑纹沿着眼窝和颧骨向外扩散,只露出半边苍白的面庞与形状锋利的嘴唇。
  面具阴影之下,猩红眼睛缓慢扫过在场众人,目光中没有紫发女孩的狂怒,也没有法厄同的怨恨,只有研究人员观察实验样本时那种近乎冒犯的专注。
  两枚狭长的金属锥钉悬浮在他身后。
  锥钉没有连接任何绳索或机械臂,却能随着男人的步伐自行移动。
  尖端偶尔闪过幽蓝色电弧,表面的细密刻度与凹槽让它们更像精密医疗器械,而非用于战斗的武器。
  男人走下马车后,没有理会严阵以待的分析员等人。
  他径直绕过紫发女孩,来到法厄同身边。
  长大衣下摆从血泊边缘扫过,却没有真正沾上污迹,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力场隔开了血液与布料。
  他蹲下身,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托起法厄同的下颌,另一只手按在她颈侧。
  几乎摸不到脉搏。
  法厄同脸色已经灰白,呼吸短促而破碎。
  胸腔内积聚的血液随着每一次勉强吸气发出湿润杂音,嘴角不断涌出暗红色泡沫。
  她身上的弹孔仍在渗血,狼魂留下的侵蚀伤口则已经变成大片灰黑色坏死组织。
  自愈能力似乎尚未完全停止,可新生细胞刚刚填补伤口,便会被残留的术式能量与弹头碎片再次破坏。
  男人的猩红眼眸反而亮了几分,像是从科学的角度发现了有价值现象的兴趣。
  他轻轻转动法厄同的头颅,观察她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又用两根手指压了压胸口一处枪伤。
  法厄同在昏迷中猛地抽搐,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弱痛吟,更多血液从唇间溢了出来。
  紫发女孩顿时急了。
  “轻一点!多托雷!!你没看见法厄同大人已经伤得这么重了吗?!!”
  男人连头也没有抬。
  “如果你希望我温柔的抱着她哭泣,我可以把位置让给你,浪费她的最后几分钟给你说遗言。”
  优雅的嘲弄像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紫发女孩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咬住下唇,血色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分析员一行人,却终究没有继续干扰。
  被称为多托雷的男人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根透明注射器。
  针管中装着泛出蓝绿色荧光的液体,里面还漂浮着几颗极小的银色颗粒。
  他拔掉针帽,将针头直接刺入法厄同颈侧静脉,缓慢推下注射器。
  蓝绿色药剂进入血管后,法厄同皮肤下浮现出数条细密光路。
  光芒从颈侧向胸腔扩散,抵达那些严重枪伤附近时迅速分叉,像一张临时织成的网封住了几根主要血管。
  她胸口的起伏仍旧微弱,却稍微恢复了一点规律,嘴边涌出的血泡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急促。
  男人观察了几秒,终于作出判断。
  “心脏尚未遭到完全破坏,脑部缺氧也没有超过不可逆的时间。她的自愈组织很顽强,只是被三种不同性质的损伤互相干扰,无法形成稳定修复。”
  他抬起法厄同的右手,检查发黑的指甲,又扫了一眼遍布身体的剑伤与弹孔。
  “如果现在把她送回实验室进行体外循环,清除弹片,切除坏死组织,再用神之眼的力量重启自愈反应的话……”
  紫发女孩立刻问道:
  “法厄同大人能活下来吗?”
  男人停顿片刻,猩红眼眸隔着面具看向她,带着阴森,但极度自信的笑容。
  “还有救——薇薇安小姐,您知道的。比起杀人,我更擅长让人……不死。”
  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让女孩紧绷到极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根绳索,在她即将坠入深渊时突然套住了手腕。
  她眼中的愤怒没有消退,却被更迫切的希望暂时压了下去。
  盘旋在空中的紫黑鸟群随之出现短暂混乱,几枚羽毛状结晶失去控制,落在地面摔成细碎光屑。
  男人将用空的注射器随手丢进血泊,双臂从法厄同的后颈与膝弯下穿过,把她抱了起来。
  法厄同的身体软得没有任何支撑,灰色头发从他的手臂间垂落,沾血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男人抱得很稳,特意让她受创严重的右肩保持悬空,避免骨骼断端继续挤压神经。
  两枚悬浮锥钉移动到法厄同身体两侧,展开一层透明蓝色薄膜,将她包裹在临时维生力场中。
  “我来急救,你开驾车。”
  男人站起身,目光终于越过紫发女孩,落在分析员脸上——那只裸露的红色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记录他的身高、体型、生命特征和表情变化。
  分析员能感觉到那份视线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兴趣,仿佛自己已经被对方写进了一张实验清单,只是尚未排到执行日期。
  “越快回去,她遭罪越少。”
  这句话已经替所有人作出了决定。
  紫发女孩没有服从多托雷的意愿,至少她的身体仍然挡在他们与马车之间,阳伞也没有放下。
  她胸口急促起伏,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仇恨催促她立即发动攻击,法厄同苍白的脸庞却让她不敢浪费哪怕一分钟。
  多托雷或许傲慢、冷酷、危险,甚至会把活人与尸体放在同一张实验台上不分彼此,用完全相同的眼神切开研究。
  他对生命缺乏应有的敬畏,却拥有足以支撑这种狂妄的医术。
  既然他说法厄同还能救回来,就代表实验室里确实有办法;既然他说不能再耽误,那每一次无谓的呼吸都可能让机会彻底消失。
  紫发女孩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空中的鸟群依然没有散去,只是从攻击队形恢复为盘旋状态。四匹战马不耐烦地晃动头颅,金色缰绳彼此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她向后退了一步,又停住。
  血色眼眸从阿能脸上移到分析员身上,继而扫过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
  她像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记忆,连他们此时站立的位置、使用的武器与身上的伤痕也一并记住。
  “你们给我记住了……”
  她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字句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以后最好别落到我手上,否则……必将百倍奉还!”
  紫发女孩最后看了众人一眼,随即转身跃上踏板。
  她在车厢前方坐下,阳伞横放膝头,一只手攥住缰绳,另一只手按在法厄同垂落的衣摆上,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仍然存在。
  “驾!!”
  四匹金色战马同时发出长嘶。
  “咴呃呃呃——!!”
  马蹄重重踏下,深坑中央爆发出一轮刺眼光芒。
  车轮开始高速旋转,太阳纹在转动中连成完整光环,喷涌而出的金色烈焰把附近灰雾全部烧穿。
  战马没有沿着街道奔跑,它们的前蹄直接踩上空气,一层层金色光阶在脚下凭空展开。
  轰!
  结界上方被撞开一道巨大裂口。
  夜空从裂缝外显露出来,深蓝色天幕上悬着几颗被城市灯光掩盖的暗淡星辰。
  金色战车穿过裂口,车轮发出的轰鸣迅速远去,只在天空中留下一条弧形光轨。
  那条轨迹如同一颗倒飞回天际的流星,从街区上空一直延伸至远方,颜色逐渐由炽烈金白转为昏黄,最后在城市边缘彻底消失。
  战车离去后,尼伯龙根开始崩溃。
  穹顶裂缝向四周扩张,灰白浓雾像被打碎的镜面一样分裂成无数不规则碎片。
  每一片都在坠落途中化为普通水汽,冰冷潮湿地贴上路面和树叶。
  被结界遮蔽的城市噪音重新涌来,远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店铺关门的卷帘声、夜行人的交谈声,以及风穿过梧桐树冠时的沙沙声,层层叠叠填满刚才还宛如异界囚笼般死寂的街道。
  可那驾战车已经无影无踪。
  德克萨斯抬头望着金色光轨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双剑。
  她没有追赶,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以普通人的移动方式不可能追上能在天空中驰骋的太阳战车。
  他们让法厄同逃掉了。
  尽管对方离死亡只差一步,尽管分析员一行人打碎了她的计划,完美的让她先后遭到狼魂、双剑和冲锋枪的重创,最终却没能留下这个最重要的目标。
  整场行动没有得到原本预计的战果。
  他们至少替忍冬出了口气,法厄同此刻即便能在实验室里捡回一条命,也必然要经历漫长而痛苦的抢救。
  可从战略层面来看,这场胜利只完成了很小一部分目的。
  敌人尚未被消灭,那个被称作多托雷的男人展现出了高超的医疗素质,被称为薇薇安的法厄同狂信徒也成了新的威胁。
  更糟的是,今夜以后,双方之间再也没有试探和缓冲的余地。
  法厄同一旦苏醒,必然会带着比先前更深的恨意重新出现。
  一个已经吃过背叛亏的人不会再次使用同样的策略;下一次,她准备的手段会更加直接,更加残酷,也更难预测。
  这场斗争还有很长的路。
  分析员望着空荡荡的夜空,胸口积压的紧张终于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算了。”
  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懊恼也不能把战车从天边抓回来。
  他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回去重新整理情报,调查多托雷和薇薇安的身份,寻找他们口中那个实验室的位置。
  若法厄同真的活下来,那就再布置一次陷阱,再和她斗一场。
  下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逃走。
  分析员收回目光,转向阿能。
  所有与法厄同有关的念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都退到了远处——他可以承受这次失手,也有能力承担未来的报复。
  只要阿能仍然在这里,只要他伸出手便能再次将她抱入怀中,其他代价都没有想象中那样沉重。
  他朝她走了一步,张开手臂。
  “阿能……”
  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有刚才被马车打断的期待。
  他仍然记得她尚未说完的回答,记得她抬起脸时眼中那份柔软。
  危险暂时过去,他们终于可以把那句话补完。
  分析员想重新拥抱她。
  可阿能却在他的手臂触及自己之前,伸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胸膛。
  她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让他停下来的动作。
  两人之间留下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这点距离在平时甚至算不上疏远,此刻却像忽然出现了一道无法越过的鸿沟。
  分析员的手停在半空。
  阿能低着头,酒红色刘海遮住眼睛。
  她已经关掉冲锋枪保险,枪口朝下,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仍抵在分析员胸前。
  她掌心的温度隔着破损衣料传来,真实而温暖,动作却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
  “分析员少爷……”
  陌生的称呼让分析员心脏猛然一沉。
  阿能从来不会这样叫他。
  在酒吧里,她有时叫他老板;独处时会叫他分析员;心情很好或者故意撒娇时,声音会被她拖长,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甜意。
  无论哪一种,都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阿能。
  “少爷”这两个字过于恭敬,像一堵临时竖起的墙,把作业的温存、白日的约会、回家路上的十指相扣,以及刚才那个几乎让分析员停止呼吸的拥抱全部隔在墙外。
  分析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眼前仍然是他熟悉的酒红色头发,熟悉的五官,熟悉的光环。
  她脸颊上甚至还留着方才扑倒时沾上的一点灰尘,衣袖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她与几分钟前没有任何不同,分析员却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在说什么,阿能?”
  他的声音发紧,刚刚伸出的双手缓慢垂落。
  “我……我们……”
  无法言说的质问卡在了分析员的喉咙里。
  阿能抵在他胸前的手指轻轻蜷缩,像是差一点就要抓住他的衣服,再回到那个拥抱里。她最终压下了这个动作,把手收回身侧,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让距离变得更加清楚。
  她抬起头。
  眼中没有战斗时的冷漠,也没有执行任务时刻意维持的平静。
  分析员看见了难过,看见了舍不得,也看见了一种已经作出决定之后才会出现的沉重。
  她不愿推开他,仍然选择这样做,因为她认为接下来的话必须在一个足够清醒、足够正式的位置上说出来。
  阿能把维克托冲锋枪挂到身后,双脚并拢,肩背挺直。
  她的姿态从平日里轻快随意的女孩转变为受过严格训练的执行人员。
  头顶光环重新亮起,却只维持着稳定而克制的淡金色,没有方才战斗时那种耀眼圣辉。
  她先向分析员低了低头。
  “抱歉,我隐瞒了自己的姓名、身份和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按照任务条例,在保护目标脱离直接危险之后,我必须向您进行正式说明。”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得让分析员心里越来越冷。
  阿能抬起右手,五指贴在胸前,做出一个属于某种军事或宗教机构的宣誓礼。
  金色光环在她头顶无声旋转,边缘浮现出一串细小编号,像刻在圣像背后的身份铭文。
  “我的本名是蕾缪乐。”
  这个名字落下时,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隶属异端审判庭拉特兰分部,现任鹰角学院的外勤执行官。行动编号00021,注册干员代号……能天使。”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始终没有避开分析员。
  “我是受管理员直接委派,前来保护您的特勤人员。”
  “不,你不是!”
  分析员几乎立刻打断了她,像是只要他说得够快,那段冰冷的履历便无法真正落到两人之间。
  他向前一步,方才被阿能推开的距离重新缩短,声音里仍残留着厮杀后的嘶哑。
  “你是阿能!你是酒吧里那个会把货物清点多次保证不出错,转身又把苹果汁洒在菜单上的阿能!是今天抱着玩具熊跟我走遍游乐园,坐上摩天轮以后还装作不怕高的阿能!你是我的……”
  最后几个字堵在喉咙里。
  爱人,恋人,情人。
  无论哪一个称谓,都不足以容纳他们从相遇走到今夜的全部分量。
  分析员看着眼前熟悉的姑娘,突然发现自己很难给那段关系找到一个明确的名字。
  他们曾经亲吻、相拥、彼此交付真心,也曾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未来当作理所应当。
  阿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正因为知道,她才无法让他继续。
  “我不是,分析员少爷。”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颤得厉害。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头顶的光环也随着情绪微微闪烁,像一盏遭遇风雨的灯。
  “至少在法厄同和其他威胁被彻底消灭以前,我……我不能做您的阿能。”
  那句话显然经过了她的反复斟酌。
  每一个字都符合任务条例,符合一个女孩应有的克制,也符合一个负责保护重要目标的特勤人员必须划清的界限。
  她故意使用敬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拉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
  分析员却只觉得荒唐。
  “该死……”
  他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积压下去的恐惧再次翻涌起来。
  这一次没有匕首,没有枪口,也没有疾驰而来的金色战车,可他心里的慌乱比刚才更甚。
  “该死的!你就是阿能,你就是我的阿能!”
  他猛地冲上前,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阿能没有躲开,也来不及躲。
  分析员一只手臂环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背,拥抱的力道近乎失控。
  她的维克托被挤在两人身侧,冰冷的枪身碰到分析员手臂,头顶光环也因为他的突然靠近发出一阵细微嗡鸣。
  分析员抱得太紧,像是怀里的人会变成一捧烟雾,从他手指间流走。
  他的下颌压在阿能发顶,酒红色发丝擦过脸颊,仍然带着游乐园里甜食摊位留下的苹果与糖霜气味,底下又掺进了硝烟、汗水和街道上未散的血腥。
  这些气息都是真实的。
  她仍在这里,身体温暖,呼吸急促,心脏隔着彼此紧贴的胸膛剧烈跳动。
  分析员没有在法厄同把匕首架上她脖颈时失去她,也没有在太阳战车从天而降时失去她。
  他带着她从两场死劫中逃了出来,却在尘埃落定、城市重新恢复宁静之后,迎来了她的抗拒与告别。
  她正在道别——无论她把话说得多么克制,含义都不会因此改变。
  法厄同尚未死亡,阿能的任务没有结束,她还要追踪那些人,调查他们的藏身处,继续深入一个远比今夜危险的战场。
  她自然不能继续待在酒吧里做他的阿能。
  从理性上来说,分析员理解她的决定。
  军人与执行官承担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责任,感情不能成为擅离职守的借口。
  倘若法厄同已经死在今夜,阿能或许就能以“继续保护”为理由留在他身边,把任务身份变成一层无伤大雅的伪装,等到某一天再坦白全部真相。
  可法厄同活着逃走了。
  这意味着战斗仍在继续。
  分析员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先前的托大——他本该亲自确认法厄同死亡,不该因为她失去武器、跪倒在地便认定局势已经结束,也不该转身把后续处置交给德克萨斯。
  只需要自己上去补一刀,或者让阿能多打出一发子弹,法厄同就不可能被那辆该死的战车带走。
  那时的仁慈与疏忽,如今成了迫使阿能离开的原因。
  然而再多的后悔也无法让金色流星重新坠落。
  “分析员……”
  阿能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被衣料遮得沉闷。
  她起初还把手垂在身侧,维持着执行官最后的自制,几秒后终于放弃抵抗,抬起双臂抱住了他的腰。
  “别这样抱我。”
  她嘴上要求他松手,自己的手指却死死抓住他背后的衣服。
  “你再抱下去,我真的走不了了。”
  分析员没有松开。
  “那就别走。”
  这个要求带着近乎蛮横的固执。
  阿能闭上眼睛。
  她很想答应,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摘下枪,把行动终端扔进水沟,再和他一起回到那间仍亮着灯的酒吧。
  她可以继续做那个薪水不高、却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的打工女孩。
  明早醒来以后,他们会为谁去买早餐争执两句,午后一起收拾杯子,晚上等客人散尽,再把门锁上。
  那种生活近得像伸手便能触及,代价却可能是分析员在某个她不在场的夜晚死去。
  法厄同今天的行动已经证明她背后有组织,今夜的胜利只会让下一次报复更加周密。
  阿能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
  她缓慢地松开双臂,手掌从分析员背后滑到腰侧,随后撑住他的胸膛,一点点把两人分开。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分析员能清楚感觉到她的留恋,也只能看着她从自己怀中退走。
  远处,两道车灯穿透尚未散尽的雾气。
  发动机的低鸣沿着街道逼近,一辆黑色SUV绕过路口,车轮碾过满地碎石,在距离众人大约十米的位置刹停。
  车身经过改装,宽大的防撞梁、加厚轮胎和漆黑的防弹玻璃让它看起来像一头沉默的装甲兽。
  驾驶座车窗降下,探出一颗硕大的企鹅脑袋。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企鹅,而是一套滑稽的人偶服。
  黑白相间的头套大得几乎塞满车窗,两只圆眼睛呆滞地瞪着前方,橙黄色鸟喙随着驾驶者的动作上下晃动。
  人偶服领口下露出一截男人的脖子,手上还戴着一双与服装配套的黑色鳍状手套。
  “嘀——嘀嘀!”
  他连续按了几下喇叭,短促的鸣笛声在狼藉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姑娘们,夜间观光结束了!鸽子已经脱离监控范围,再待下去只能等治安部门给你们发罚单。能天使、德克萨斯,上车!”
  分析员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游乐园射击摊位的老板。
  白天,那个穿着企鹅服的男人还在摊位后面大声招揽游客,委屈巴巴地把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递给阿能。
  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起枪就已经被藏进玩具熊腹部。
  摊位、奖品、偶遇,甚至那个看似随意的射击游戏,全都是保护行动的一部分。
  分析员没有兴趣追究对方究竟隶属于什么组织。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来带走阿能的。
  因此,当企鹅男人透过车窗望过来时,分析员没有给予回应。他的目光冷得像街边尚未融化的薄霜,脸上连最基本的客气都没有。
  企鹅男人显然读懂了其中的敌意,抬起鳍状手套摸了摸巨大的鸟喙。
  “别这么看我,年轻人。我只是负责开车接人,任务安排又不是我写的。”
  “闭嘴。”
  分析员的回答低沉而生硬。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看在你是个情种,并且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帅的份上,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男人耸了耸肩,把企鹅头缩回车里,没有继续刺激他。发动机仍在运转,低沉震动通过地面传到众人脚下,像一个不耐烦的倒计时。
  阿能低头整理背带,把维克托固定在身后。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仿佛只要多花几秒,分别便能晚来几秒。
  可她终究还是转过身,迈向那辆黑色SUV。
  分析员的手抬了起来。
  他想抓住她的手腕,想拉住她的衣角,甚至想直接挡在车门前,告诉所有人今天谁也不准带她离开。
  手指最终只在空中收拢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抓到。
  阿能从他身边走开。
  刚走出两步,她的肩膀便轻轻抖了一下。
  第三步时,颤抖变得更加明显,酒红色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分析员却看见一滴水从她下颌落下,在路灯下闪了一瞬。
  她在哭。
  她不肯回头,也不肯让他看见。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呜咽压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颤动。
  战斗中面对枪弹和刀锋都没有退缩的执行官,此刻连走向一辆车都显得异常艰难。
  分析员的心被那道背影拉出了一条血淋淋的裂口。
  他终于明白,她并非轻易选择任务,也没有把他们的感情当成一段可以随手舍弃的伪装。
  她正在用与他相同的痛苦离开,只是把痛苦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走到SUV旁边时,阿能抬起手臂,用袖口狠狠擦过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又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等她转过身时,唇角已经重新扬起,露出那个分析员最熟悉的、阳光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她的眼眶仍然发红,睫毛湿润,脸颊上的肌肉也因为强撑而微微发僵。
  可她还是抬起右手,用力地朝分析员挥了挥,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假小子。
  “老板!”
  清亮的声音穿过街道,在夜风中带着一点无法完全掩饰的哽咽。
  “再见啦!等任务结束,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她没有说“如果”。
  这已经是她此刻能够给出的最坚定承诺。
  分析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想叫住她,又害怕自己一旦开口,阿能费尽力气维持的笑容便会彻底崩溃。
  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一个压在喉咙里的回答。
  德克萨斯从他身旁经过。
  黑发鲁珀收起双剑,在经过分析员时停顿半步。
  她没有安慰他,只用琥珀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平静而郑重,像是在无声承诺自己会让阿能平安回来。
  随后,她打开后排车门,让阿能先坐进去,自己跟着上车。
  车门关闭,将那张强颜欢笑的脸隔在防弹玻璃后面。车窗颜色很深,分析员仍然看见阿能贴近玻璃,手掌按在窗内,始终望着他的方向。
  黑色SUV缓缓启动。
  轮胎碾过碎石和干涸血迹,车尾灯在雾气中拖出两道红色光痕。
  它驶过街口,在转弯前短暂减速。
  后排车窗降下半截,阿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再次向他挥动。
  下一秒,车辆转过街角。
  发动机声逐渐远去,红色尾灯也被建筑遮住。街道重新变得空旷,只剩分析员和拉普兰德留在原地。
  夜风从残破街面上吹过,卷起几张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广告纸。
  法厄同留下的血迹仍在坑洼之间缓慢流动,碎裂的柏油、弹壳与被撕开的泰迪熊外皮散落得到处都是。
  城市远处依旧灯火通明,仿佛这里经历的厮杀和分别都没有留下任何影响。
  分析员看着SUV消失的街口,很久没有移动。
  拉普兰德将双剑收回风衣内侧。
  三头狼魂在她身后逐渐淡去,最终化为几缕雾气融入夜色。
  她走到分析员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尖刻笑话打破沉默。
  她只是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份力道很轻,带着她极少示人的温柔。
  分析员感觉到了,却依旧无法收拾心情。
  他胸口像被掏走一块,留下一个冷风可以直接灌进去的空洞。
  阿能最后那句“会回来”仍在耳边回响,他越是相信,越是无法忽略她此刻已经离开的事实。
  拉普兰德与他并肩站了一会儿。
  “想哭就哭吧。”
  她看着街道前方,故意没有转头。
  “我会装作没看见。回去以后也不会拿这件事嘲笑你,至少三天内不会。”
  分析员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空气中化作浅白雾团,很快被风吹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找回一点理智。
  “在你这个疯子未婚妻面前,为另一个女人离开而哭?”
  他声音疲惫,仍然努力挤出一丝平日里的语气。
  “你觉得我嫌命太长?”
  拉普兰德偏过脸看他,浅绿色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冷亮光泽。她先是挑了挑眉,随后笑了一声。这次笑声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宽容。
  “我会杀死人渣,会把玩弄感情的骗子吊在码头仓库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块块喂鱼。”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介绍一道家乡菜的制作方法。
  “不过你只是多情一点,还没坏到需要处理的程度——对这样的未婚夫我最多只会嘲笑几句,再提醒他别被自己的桃花债埋了。”
  拉普兰德的手仍搭在他肩上。她的拇指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语气也渐渐收起玩笑。
  “重情重义从来不是缺点。舍不得分别乃是人之常情——别因为自己还有人类的情感就妄自菲薄。”
  拉普兰德的安慰确实奏效了。
  分析员胸口那片被阿能离去撕开的空洞没有因此愈合,疼痛仍在,只是从一场足以淹没理智的洪水,逐渐退成了压在心底的暗流。
  他从来不是会任由自己沉溺在负面情绪里、直到连正事都荒废掉的人。
  失去控制的片刻已经够多了,今夜的疏忽也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
  他必须做好更加周全的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安稳。
  他要面对所有挑战,把敌人的名字、能力、关系网和弱点一项项查清楚。
  无论站在前方的是那个报复社会的家伙,还是那些尚未露面的幕后黑手,他都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从自己手中逃脱,更不会让身边的人替他的仁慈承担代价。
  夜风卷过残破的街道,带走最后几缕硝烟。
  分析员转头看向拉普兰德。
  白发女人仍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浅绿色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让人不安的疯狂,只有战斗结束后少见的沉静。
  “我们的交易呢?”
  分析员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稳定。
  他最初与拉普兰德合作,只要求她协助找出幕后之人。如今法厄同已经现身,按最狭义的约定计算,拉普兰德的任务确实完成了。
  她随时可以享受她的“报酬”。
  拉普兰德听见这句话,像是听到了某种有趣的质疑。她放下搭在分析员肩上的手,稍微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吧?”
  她用右手食指勾住一缕白发,漫不经心地缠了两圈。方才召唤狼魂残留的以太荧光还沾在发梢,像几颗即将熄灭的寒星。
  “你当初确实只要求我把藏在暗处的人挖出来。按照合同办事,法厄同已经露面,我已经做到了允诺的事情。”
  她停顿片刻,笑容里浮出属于西西里人的骄傲与凶悍。
  “不过,我们做事从来没有只做一半的规矩。猎物既然已经留下血迹,就该顺着血腥味一直追到巢穴,把它的喉咙彻底咬断。让一个恨你入骨的女人活着离开可算不上交差,只能算一场失败的围猎。”
  拉普兰德朝金色战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浅绿色瞳孔微微收紧。
  “那个灰头发的婊子满口命运不公,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一座王国。这种一天到晚怨天尤人的家伙最麻烦,因为她们总能给自己的恶意找到一顶冠冕堂皇的帽子——她会回来的,而且下次不会再带着一群表面和谐的临时盟友演戏。”
  分析员低声道:
  “所以呢?”
  拉普兰德转回目光,眼中的杀意退去,换成一种让分析员更加难以招架的兴味。
  “所以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完成。”
  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分析员的胸口,动作带着某种亲昵的威胁。
  “跟你那颗宝贝小苹果一样,我也会继续追查法厄同。等我们把那个不知所谓的灰发女人从阴沟里拖出来,确认她永远不可能再开口抱怨世界之后,我会回来履行交易的另一部分——和你完婚。”
  拉普兰德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讨论的是已经写在日程表上的仪式,而非一桩诞生于鲜血、阴谋和利益交换中的荒诞婚约。
  她向前靠近,白色长发被夜风送到分析员胸前。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拉普兰德稍稍仰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好好期待我们的婚后生活吧,亲爱的。西西里的婚礼很热闹,宾客会带枪,证婚人通常活不过新婚之夜。至于新娘——”
  她的指尖沿着分析员胸膛向上,停在他的衣领边缘。
  “新娘会负责确认丈夫有没有足够的体力兑现所有婚礼上的誓言和承诺,你不会想知道说大话的后果的。”
  分析员看了她几秒,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一句:
  “我开始怀疑让法厄同逃掉也未必全是坏事。”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亮而猖狂,沿着空旷街道一路荡开,惊得树冠里几只栖息的夜鸟振翅飞走。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恼怒,反而像是得到了很有价值的回应,眼中的兴奋更加鲜明。
  “这才像我选中的男人。”
  拉普兰德收回手,转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她没有车辆来接,也没有向分析员解释接下来要去哪里。
  黑色风衣衣摆在夜风里不断扬起,白发被昏黄路灯拉出一层朦胧光边。
  走出十余步后,她举起右手,背对着分析员挥了挥。
  “下次见面以前,别让自己死了,也别轻易相信长得漂亮的女人——后半句对你来说大概太难,尽力而为吧。”
  “你也算在里面吗?”
  “尤其是我。”
  拉普兰德的身影转过街角,很快被尚未散尽的薄雾吞没。
  她那标志性的笑声仍在建筑之间来回反射,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才跟着她一起消失在夜风深处。
  分析员独自站在狼藉的街道上。
  或许拉普兰德对他很满意,或许她只是喜欢这场猎物挣脱陷阱后继续逃窜的游戏。
  无论原因是什么,短时间内她都不会再拿那桩婚约来纠缠他。
  法厄同留下的血迹、实验室的位置以及那个面具男人的来历已经足够占据她全部注意力。
  分析员抬头望了一眼阴沉夜空,随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留在原地等待治安部门。
  尼伯龙根崩溃后,街道上的大部分破坏痕迹正在某种力量作用下缓慢复原。
  路面裂缝逐渐闭合,太阳战车砸出的深坑像一处被倒放的塌陷,碎裂的柏油块从四周自行滚回原位。
  法厄同留下的血液则被土壤和下水道吞没,只剩几片难以辨认的深色污渍。
  等分析员回到酒吧时,已接近凌晨。
  门外挂着“打烊”的木牌,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吧台后方两盏琥珀色壁灯仍亮着。
  玻璃门映出他疲惫的身影,衣服沾满灰尘,袖口和后背有数处撕裂,手掌上的擦伤已经凝成薄薄血痂。
  他掏出钥匙开门。
  金属锁舌滑动的声音在寂静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楚。推门进去时,门框上的铜铃发出轻响,像一个尽职的店员仍在欢迎今晚最后一位客人。
  酒吧内还保留着打烊前的整洁。
  高脚椅整齐倒扣在桌面上,洗净的杯子悬挂在吧台上方,玻璃边缘反射着暖黄灯光。
  空气中有木料、柑橘清洁剂与陈年酒液混合的味道,音响已经关闭,平日里总被谈笑与音乐填满的空间此刻空得令人心烦。
  这里到处都有阿能留下的痕迹。
  收银机旁压着她写了一半的进货清单,字迹轻快,最后一行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
  水槽边挂着她今天早上刚穿过的红色围裙,口袋里露出一小截柠檬糖包装纸。
  吧台下面那张矮凳是她嫌高脚椅坐着不舒服,特意从仓库搬出来的,椅腿上还贴着一张廉价的卡通贴纸。
  分析员避开那些东西,没有开灯。他绕进吧台,从酒架最高层取下一瓶威士忌。
  那是一瓶他平时很少碰的酒,价格昂贵,味道浓烈,本来准备留到某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再打开。
  今晚似乎也发生了值得庆祝的事:他们击败了法厄同,活着离开尼伯龙根,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没有死。
  除了他暂时失去了自己的所爱之人。
  瓶塞被拔开时发出一声短促轻响。
  分析员给自己倒了半杯,没有加冰,也没有兑水。
  他靠着吧台,仰头喝下一大口。
  酒液从舌根烧进喉咙,辛辣热意沿着食道一路坠入胃里,像一条细长火蛇在身体内部盘旋。
  第一杯很快见底。
  第二杯比第一杯倒得更多。
  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找人说话,只听着挂钟秒针规律走动。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从玻璃门外扫进来,在墙壁和酒架上短暂移动,随后再次留下寂静。
  酒精逐渐削弱了他的自制。
  阿能离开时强撑出的笑容一次次浮现在脑海。
  随后出现的是法厄同被战车带走的画面,是多托雷那双没有温度的猩红眼睛,是薇薇安指着所有人发誓百倍奉还的表情。
  分析员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原则。
  他习惯给人留一条退路,也始终相信冲突背后总有能够被理解的理由。
  只要愿意交流,愿意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利益边界,许多事情便没有必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在学校、酒吧乃至更危险的地方都依照这套方式行事,对冒犯保持克制,对敌意给予警告,对已经失败的对手留下余地。
  这种做法真的正确吗?
  或许……有些人从一开始便无法沟通。
  他们理解宽容的方式,是把它当作软弱;理解善意的方式,是寻找其中可以利用的缝隙;当别人试图与他们共享阳光,他们只会思考怎样把对方拖进自己习惯的阴影里。
  你无法感化他们,也无法依靠几句正确的话说服他们。
  他们不会因为看见更好的道路便停止作恶,只会因为自己的恶意受到压制而暂时安分。
  压制可以来自法律,也可以来自权势、暴力与恐惧。形式并不重要,只要那份力量足够强大,足以让恶意越过界限之前便想起代价。
  分析员为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琥珀色液体从瓶口流出,在杯壁上打出旋涡。酒架灯光穿过液体,把他的手指照成一种近似血液的暗红色。
  狮子试图让鬣狗理解自己的价值观,只会构成一个荒唐笑话。
  前者需要血肉,后者需要活命,两者之间不存在通过交流便能抹平的矛盾。
  让鬣狗放弃挑衅的方法从来不是劝说,而是让它看见更锋利的牙,更坚硬的爪,以及足以折断它脊椎的力量。
  或许自己过去做得太温和了。
  法厄同不需要被理解、被感化,她只需要被消灭。
  威胁自身安全的人也不该获得存在的机会。
  谁敢把刀架上他所在乎之人的脖子,他便该在第一时间砍断对方的手,随后割开喉咙,确认那只手永远不会再次抬起。
  谁想从他手中夺走珍视之物,他便应该先摧毁对方的一切依仗,让所有可能产生相同念头的人亲眼看清代价。
  第三杯酒入口时已经不再灼烧喉咙。
  分析员坐在吧台后的高脚椅上,半张脸沉在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瞳孔比平时更深,神情却异常平静。
  酒精没有让他变得吵闹,反而把那些平日里受到理性和道德压制的念头释放出来,让它们在安静中迅速生长。
  平时那个温文尔雅、做事稳妥大度的年轻人正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取代他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暴君。
  这个暴君不愿再给敌人解释的机会,也不接受任何无法掌控的风险。
  所有对自己和身边人构成威胁的事物都应该被彻底摧毁,危险尚在萌芽时就该被连根拔除。
  力量不是用来证明自己高尚的装饰,而是用来制定规则、压制恶意和确保意志得到执行的工具。
  只要足够强大,便不会再有人把阿能从他身边带走。
  只要把所有敌人都杀干净,她便能结束任务,重新回来做他的阿能。
  这个逻辑在酒精浸泡下显得清晰而牢固。分析员甚至没有察觉它正在把自己推向何处,只觉得胸口那份无处安放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空杯放上吧台,伸手去拿酒瓶。
  门框上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铃——
  分析员的动作停住。
  酒吧已经挂出打烊牌,玻璃门也明明被他反锁。
  可门扇此刻正缓慢向内打开,夜风裹着一股清冷湿润的气息吹进室内。
  那股气味近似海风,带着水汽、盐分与远方暴雨即将到来时的冷意,与酒吧里沉重的木香和酒气格格不入。
  一名女孩站在门外。
  她有一头淡金色长发,发色柔和得近乎最美的月光,部分发丝在脑后束成灵动的马尾,其余部分沿着肩背垂落。
  两只尖细的耳朵从发间探出,为她平添了几分不属于常人的轻盈。
  额前佩戴着形如荆棘与鸢尾枝叶交织的精致头饰,中央嵌着一枚颜色幽深的结晶,在路灯下泛着水波般的微光。
  女孩穿着一套黑白与浅蓝相间的轻便礼装。
  贴身衣料勾勒出纤细轮廓,肩背和手臂处覆着层叠薄纱,袖摆向下展开,形状像风中舒展的鱼鳍。
  金色纹路沿着衣领、腰际和裙边延伸,既有教会礼服的神圣感,也保留着出行所需的便利。
  她看起来年轻、清澈,眉眼之间有一种没有被世故磨损的柔和。
  可她站立时的重心十分稳定,目光进入酒吧后便迅速扫过窗户、后门、楼梯和分析员手边的酒瓶。
  似乎长期行走在危险中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确认周围没有直接威胁后,她的肩膀才稍微松弛下来。
  门上那块“打烊”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女孩显然看见了,却没有离开。她抬手扶住门框,迟疑片刻,还是走进了酒吧。
  铜铃在她身后再次响起。
  “抱歉,我知道这里已经不营业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年轻女孩没有与男人过多交谈次数的微微生疏。
  她把门关好,隔绝外面的冷风,随后摘下沾着水汽的披肩,搭在靠门的椅背上。
  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发梢在昏暗灯光下流动着淡金色光泽。
  分析员没有起身欢迎这位略显冒昧的客人。
  “既然知道,就不该进来。”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冷。
  酒精让他失去了维持礼貌的耐心,今夜发生的一切也让他对任何陌生人都抱有本能警惕。
  尤其是一个在凌晨时分,能够打开已经反锁的酒吧门的陌生女孩。
  不过女孩倒是没有因为他的态度生气,她站在距离吧台几步远的位置安静看了他片刻,视线从他破损的衣服落到掌根血痂,又停留在那瓶已经少了近半的威士忌上。
  她很容易便能看出,这位独自饮酒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糟糕的夜晚。
  “锁已经坏了。”
  她回头指了指门,认真解释道:
  “我碰到门把时,它自己就开了。我没有撬锁。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会赔偿。”
  之前太阳战车坠落产生的冲击或许波及了附近街区,酒吧大门的锁芯内部很可能已经松动。他没有继续追究,只把酒瓶拿到自己面前。
  “这里没有需要你赔偿的东西,喝酒请明天再来。”
  女孩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一眼窗外。
  雨丝已经在路灯光柱中浮现,起初细密,转眼便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水珠接连砸上玻璃门,织成一道模糊帘幕。
  远处偶尔有雷声滚过,沉闷得像某头巨兽在云层背后翻身。
  女孩重新望向分析员,脸上露出一点温和而克制的笑意。
  “我可以等雨小些再走吗?只占一个位置,不会打扰你。”
  分析员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她选择了吧台另一端的座位,拉开高脚椅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和薄纱在椅边自然垂落,沾在靴子上的几滴雨水沿着鞋跟落到地板,很快形成几枚深色圆点。
  酒吧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点击打玻璃的沙沙声,挂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以及分析员给自己倒酒时液体撞击杯壁的轻响。
  金发女孩没有索要饮料。
  她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偶尔望向窗外,偶尔看一眼分析员。
  那份注视没有冒犯意味,更多是一种想要靠近又担心打扰的犹豫。
  分析员喝完半杯后,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女孩微微一怔,随后诚实地回答: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看一个难过的人喝酒,很有意思?”
  “没有。”她轻轻摇头,淡金色双马尾随之晃动,“我只是在想,独自把所有烦恼咽下去,或许会比说出来更痛苦。”
  分析员垂下目光,看着杯中被灯光照亮的酒液。
  “你对每个陌生人都这么关心?”
  女孩认真思索了一下。
  “我曾经是一名教士,也曾以圣女的身份生活过。尽管那些头衔如今已经离我很远,遇到明显需要帮助的人时,我还是很难装作没有看见。”
  “圣女?”
  分析员抬眼重新审视她。
  她额前的荆棘头冠、衣服上的鸢尾纹样,以及那种清澈得近乎虔诚的气质,确实符合某种宗教身份。
  女孩似乎觉得在现代社会这个称呼太过沉重,略显羞赧地弯了弯唇角。
  “那是别人给予我的称号,您不必介意——叫我卡提希娅就可以了。”
  她没有继续讲述自己的过去,只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便伸手把分析员面前的空杯轻轻转了半圈。
  这个动作并未真正碰到他的手,却让两人之间那片僵冷沉默出现了一道小小裂缝。
  “喝酒无法让失去的东西回来,不过有人陪着,至少夜晚不会显得这么长。”
  分析员看着卡提希娅。
  酒精让视野边缘浮着一层轻微暖色,女孩淡金色的头发与壁灯光芒融在一起,像暴雨夜里不合时宜地照进来的一束晨光。
  她身份未知,来历不明,甚至可能带着与法厄同相同的目的。
  几个小时前的分析员或许会给她一杯热水,礼貌地询问姓名,再用温和态度判断她是否值得信任。
  如今的他只想看清这场偶遇背后藏着什么。
  女孩并不知道他心中的阴影已经生长到怎样的程度。她的视线落在酒瓶上,随后又看向分析员紧绷的眉心,稍稍向他那边倾身。
  “这位先生似乎心情很差。”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旁边那只尚未使用的酒杯,蓝绿色眼睛里浮现出真诚的询问。
  “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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