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白学院】(44上) 作者:写小说写个屁 第44章(上)
标题:崩铁篇——踏破死亡命途!
身负诅咒的可怜少女遐蝶被分析员拯救后拥抱新生,与流萤一起沉沦在分析员的爱意中享受花季少女的青春与性爱(上)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距离城市很远很远的森林深处住着一只小蝴蝶。
她的翅膀是整片森林里最美的,比晨露折射的第一缕阳光还要漂亮,比哀地里亚雪山巅最罕见的花瓣还要精致。
那双翅膀薄如蝉翼,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上面布满了细密繁复的花纹,像某位神明用最细的笔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绝妙佳作。
当她在花丛中振翅飞过的时候,连最骄傲的孔雀蛾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小蝴蝶非常非常喜欢这片森林。
她喜欢清晨挂在草叶尖上的露珠,喜欢午后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金色光斑,喜欢傍晚溪水流过鹅卵石时发出的哗哗声。
她喜欢一切柔软的、温暖的、活着的东西——喜欢看蚂蚁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搬运食物,喜欢听蟋蟀在月光下拉小提琴,喜欢闻野蔷薇开满篱笆墙时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甜香。
可小蝴蝶并没有朋友。
这并非因为小蝴蝶不友善,恰恰相反,她是整片森林里最温柔、最善良、最渴望交朋友的小生灵。
每次看到蚂蚁的队伍被石头挡住了去路,她都会飞过去用翅膀帮忙扇风,给他们鼓劲儿;每次看到迷路的小甲虫在草丛里急得团团转,她都会飞到高处替它眺望方向;每次下雨了,她都会拼命扇动翅膀,试图替来不及躲雨的蜗牛撑起一把小小的伞。
可这些都没有用,因为小蝴蝶的翅膀上沾着一种鳞粉——银灰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覆在她那双美丽的翅膀表面。
它闻起来没有味道,看起来也毫不起眼,可一旦沾到了别的生灵身上就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毫不留情地带走它们的生气。
最先因此付出代价的受害者是一只瓢虫。
那天阳光很好,小蝴蝶终于在溪边的雏菊丛里鼓起勇气,飞到了一只圆滚滚的红瓢虫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收拢翅膀,用她能想到的最礼貌的方式打了个招呼——绕着瓢虫慢慢飞了一圈,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光弧。
瓢虫抬头看了看她,触角动了动,似乎觉得这只蝴蝶真好看。
小蝴蝶高兴极了。
她绕着瓢虫飞来飞去,一会儿在它头顶盘旋,一会儿在它身边翩翩起舞,翅膀上沾着的银灰色鳞粉随着她的振翅无声地洒落下来,像一场看不见的细雪,轻轻地落在了瓢虫红亮亮的背甲上。
瓢虫没有注意到,小蝴蝶当然也没有注意到。
她们就这样玩了一整个下午——那是小蝴蝶记事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她终于有了一个朋友,一个不会在她靠近时立刻飞走的朋友,一个愿意跟她一起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的朋友。
小蝴蝶甚至在心里偷偷想,等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要来找这只瓢虫玩,她要带它去看森林深处那棵最老的橡树,去听溪水汇成小瀑布时唱的歌,去闻林子东边那片野薄荷田的味道。
可第二天早上,小蝴蝶飞到溪边的雏菊丛时,瓢虫已经不在那里了。
它在雏菊的叶子下面,静静地躺着,六条小腿蜷缩在肚子底下,触角垂下来,一动不动。
它死掉了。
小蝴蝶在瓢虫身边飞了很久很久,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跟瓢虫玩了一会儿呀,只是绕着它飞了几圈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自己飞得太快了,是不是自己太吵了,是不是自己不该靠那么近?
她不知道答案。
后来,森林里其他的小生灵开始躲着她了。
蜜蜂们把她飞过的花丛标记为禁区,警告所有采蜜的同伴绕道而行。
蟋蟀们在她靠近时停止了拉琴,悄无声息地钻进草丛最深处。
蚂蚁们在她的飞行路径上筑起了小小的土墙,用触角传递着警告的信息素:远离那只蝴蝶,她的翅膀有毒,碰到了就会死。
那些恐惧、敬畏、甚至厌恶的眼神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小蝴蝶小小的、柔软的心脏里——从那天开始,她不再主动靠近任何生灵了。
她依旧住在那片森林里,依旧每天飞过花丛、溪流和阳光斑驳的林间小径。
可她不再停下来,不再在瓢虫身边跳舞,不再替蜗牛撑伞,不再替迷路的甲虫眺望方向。
她只是飞,从森林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从清晨飞到黄昏,翅膀上那层银灰色的鳞粉随着她的飞行无声地洒落,落在花叶上,落在草尖上,落在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之外。
有时候,她会停在最高的那棵老橡树的树梢上,收拢那双美丽的翅膀,看森林里其他的生灵们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蚂蚁们排着队搬运食物,蟋蟀们拉着手风琴开音乐会,瓢虫们三三两两地趴在叶子上晒太阳。
她看着它们,紫色的眼睛里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可小蝴蝶甚至不敢哭出来,她怕连自己的眼泪都是有毒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小蝴蝶飞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飞过了花开和花落,飞过了新生和死亡。
她的翅膀依旧是整片森林里最美的,可那双翅膀上承载的不再只是鳞粉,还有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孤独。
她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飞,一个人停,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习惯了被所有生灵躲着、绕着、防备着。
习惯了'有毒'这个标签贴在自己身上,像一块永远撕不掉的、丑陋的疤痕。
她甚至开始相信——也许自己生来就不该靠近任何活着的东西。
也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是某个粗心的神明在造物时把配方搞混了,把'美丽'和'死亡'搅在了一起,捏出了她这么一个自相矛盾的可悲造物。
也许她就应该这样,在最高最远的树梢上,独自美丽,独自凋零。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和往常一样温暖,风和往常一样轻柔。
小蝴蝶正停在一朵野雏菊上发呆,紫色的翅膀半张半合,上面那层银灰色的鳞粉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一阵脚步声从林间小径的方向传来。
很重的脚步声,一种小蝴蝶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属于某种大型生物的脚步声。
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踩碎了枯叶,踩弯了草茎,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小蝴蝶的翅膀本能地收紧,她下意识地想要飞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危险的源头靠近之前,就远远地、悄悄地离开。
她已经太擅长这件事了,这是她学会的第一项也是唯一一项生存技能:逃避。
可这次她没那么走运——灌木丛被拨开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是一个人类男孩。
小蝴蝶见过人类。
偶尔会有猎人或采药人闯进这片森林,他们的脚步又重又急,他们的气味又浓又冲,他们手里拿着会发出巨响的棍子,会伤害森林里的生灵。
每次人类来的时候,整片森林都会陷入紧张和恐慌,鸟群惊飞,兽类遁走,连虫子们都会钻进地洞里瑟瑟发抖。
可这个男孩不太一样。
他确实很大——在小蝴蝶的视角里,人类的体型本就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而这个男孩比她见过的成年人还要高出不少。
他的肩膀很宽,胳膊很长,腿也长得惊人,走起路来像一棵会移动的树。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被阳光晒得发亮,五官英俊而明朗,有一双很好看的、干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可他的脚步虽然重,却不急。
他走得很从容,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偶尔弯下腰看一看路边的野花,偶尔抬头望一望树梢上跳跃的松鼠。
他身上没有那种猎人特有的紧绷和警觉,也没有采药人的急躁和贪婪。
他只是在欣赏这片森林里的一切美好……直到他看见了孤独的小蝴蝶。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男孩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被什么美好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盯着停在雏菊上的小蝴蝶,盯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泛着紫色光晕的翅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漂亮的小蝴蝶。”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温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大提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共鸣感。
小蝴蝶的翅膀抖了一下。
她应该飞走的。
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飞走,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人类是危险的,大型生物是危险的,任何活的东西靠近她都是危险的。
她的翅膀有毒,她的鳞粉会带走生气,她碰到的所有生灵都会死。
可她今次再也飞不动了——那个男孩的笑容实在温暖,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纯粹因为看到美好的东西而自然流露出来的笑容。
没有恐惧,没有戒备,没有厌恶,没有想要伤害或者利用的阴暗心思。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缕风——看着这世界上某个美丽的、让他开心的存在。
小蝴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了男孩伸出了手,看到了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这个动作让他巨大的身躯降低到了和小蝴蝶差不多的高度。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什么小生灵停上来。
小蝴蝶的翅膀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行,不能靠近他!
她是毒蝴蝶,她的鳞粉会杀死他!
蚂蚁们说得对,蟋蟀们说得对,整片森林都说得对!
她是一个有毒的、危险的、不该被任何人靠近的怪物。
如果她停在那只手上,银灰色的鳞粉就会落在他的皮肤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带走他的生气,就像那只瓢虫一样……
“别怕。”
男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不会伤害你的。过来。”
小蝴蝶的翅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应该飞走的,她必须飞走,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安全,为了不让自己再一次成为夺走生命的罪人……她必须飞走。
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太孤独了。
孤独太久,久到她已经忘记最后一次被什么人温柔地注视是什么时候了,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被所有生灵躲着、绕着、防备着,久到她几乎要相信'有毒'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了。
可现在,这个巨大而温暖的人类男孩正蹲在她面前,伸着手,笑着看她,像在说:来吧,不要怕,我不会躲开你的。
她的翅膀扇动两下,带着腿上跳跃的力量,朝着那只手飞了过去。
缓慢的、颤抖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无力的飞行。
她从雏菊上起飞,在空中画了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男孩的掌心里。
她落下去的那一刻,翅膀上的银灰色鳞粉不可避免地洒落了一些,落在他温暖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掌纹里。
小蝴蝶的心脏骤然收紧了。
完了,她碰到他了——她的毒素已经沾到他身上了,或许他也会像那只瓢虫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气,然后死掉。
又是她害的……又是她害的……
可男孩没有缩手。
他甚至把手掌微微抬高了一点,凑近自己的脸,好更清楚地看看停在他掌心里的这只美丽的小蝴蝶。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嘴角翘着,鼻尖差点碰到了小蝴蝶的翅膀。
“你的翅膀真好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蝴蝶。”
小蝴蝶呆住了。
毒素……没有用吗?
她低头看了看男孩的掌心——那些银灰色的鳞粉静静地躺在他掌纹的沟壑里,像一层细薄的霜。
可他的皮肤依旧红润健康,脉搏在手腕处有力地跳动着,呼吸平稳而从容,眼神明亮而温暖。
他完全没事,就好像那些足以杀死森林里任何小生灵的毒素对他这样一个巨大的、强壮的人类男孩来说,就像落了一粒灰尘一样微不足道。
小蝴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的体型太大了,区区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剂量根本不够对这么庞大的生物造成任何影响。
也许是因为人类和森林里的昆虫在体质上有某种根本的不同。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明白的原因。
可她不在乎原因了。
她只知道——她终于……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被她的毒素伤害的人。
一个可以靠近的人。
一个可以陪她玩耍的人。
一个不会在碰到她之后就倒下、变冷、死去的人。
小蝴蝶的紫色翅膀在男孩的掌心里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像在做一个深呼吸。
她的整个小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太浓太浓的、快要溢出来的、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达的喜悦和感动。
男孩看着她,笑容更深了。
“一个人待着,是不是很孤单?”
他低声问。
小蝴蝶当然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可她听懂了他的语气——那种温柔的、关切的、带着一丝心疼的语气,就像在问一个迷路的小孩子'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的翅膀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在男孩的掌心里收拢了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婴儿。
男孩轻轻地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巨大的手掌合在一起,把小蝴蝶拢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被他的体温和心跳包围起来的小小空间里。
“没关系。”
他的声音从手掌外面传进来,闷闷的,暖暖的。
“以后我陪你玩。”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尘白学院宿舍楼的单人床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光线落在被子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一头散开的、淡紫色的长发上。
遐蝶醒了。
她的意识从梦境深处缓缓浮上来,像一颗沉在湖底的小石子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起。
昨夜的幻梦还残留在她的脑海边缘——森林、蝴蝶、男孩的掌心、温暖的笑声……那些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融,被清晨的现实光线一点一点地溶解。
可有一种感觉没有随着醒来褪色。
胸口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饱胀感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刚被点燃的小火苗,不张扬,不灼烈,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暖意。
她睁开了眼睛,淡紫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瞳孔在晨光中缓缓聚焦。
她的眼睛是很特别的浅紫色,像被稀释过的薰衣草汁液,清澈却带着一层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郁底色。
这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垂着的,不是害羞,而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下意识的回避,像是在担心自己的目光本身也是一种冒犯。
她从被子里慢慢坐起身来。
被子滑落,露出了她的上半身——年轻娇嫩的胴体穿着一件宽大的、明显大了一号的浅灰色长袖睡衣,袖口长得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手指,只露出几根纤细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
睡衣的面料是普通的纯棉,洗了很多次,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可遐蝶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她从来不穿贴身的衣服,所有衣物都要买大一码甚至两码,确保面料不会紧贴皮肤,确保布料和身体之间始终留有一层空气的间隔。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之一——宽大的衣服,长袖,长裤,围巾,手套……一年四季,无论寒暑,她出门时永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夏天是最难熬的季节,尘白学院所在的城市七月气温能飙到三十五度以上,可遐蝶依旧穿着长袖薄衫和及踝长裙,脖子上缠着一条轻薄的丝巾,手上套着棉质半指手套。
流萤曾经半开玩笑地说她像是'行走的防晒广告',而遐蝶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的头发散落在肩膀和后背上,淡紫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银白的光泽。
发丝很细,很软,像初生婴儿的胎毛,铺在浅灰色的睡衣上时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衣料的褶皱。
她伸手把挡在脸侧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生怜意的脸。
轮廓小巧而精致,下颌线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像一枚尚未完全展开的花苞。
皮肤极白,白到不像是常年在日光下行走的人类该有的色泽,更像是某种被精心保养在室内、从未经受过风吹日晒的瓷器。
她的五官并不浓烈,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抓住视线的惊艳之美,而是需要仔细看、耐心看、安静地看,才能一点一点发现其精妙之处的恬淡长相,鼻梁不高但线条秀气,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像被水润过的花瓣,眉形弯而细,像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最淡的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浅紫灰色的虹膜在眼眶里安静地待着,像两颗被雾气蒙住的紫水晶。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几乎能看见灵魂的底色——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的、带着隐隐哀愁的温柔。
不是那种经历过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哀愁,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写进基因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像一朵开在阴天的花。
颜色是美的,形状是美的,气息也是美的——可就是缺了阳光。
遐蝶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子的边角,指尖在棉布面料上反复摩挲。
昨晚的事情像一部被快进了的影片,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夜市,奶茶,独自一人回宿舍的路上。然后……一个巨大的、裹着白色床单的影子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记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撞上了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纸片一样飞了出去,手里的奶茶杯在空中炸开,棕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珍珠在视野里散成一片浑浊的雨。
然后是失重感,是背部撞击水面的疼痛,是冰冷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时耳朵里'咕噜咕噜'的闷响。
她不会游泳。
尽管水不深,大概只到成年人腰部的位置,可对于挣扎中的遐蝶来说那半米深的水池和深海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手脚在水里胡乱地拍打着,嘴巴在恐慌中张开,池水灌进了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身体却越沉越深。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攥得她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那个瞬间——
噗通。
一个巨大的水花在她身边炸开。然后是一双手臂毫不顾忌一切的将她抱住、包裹,完全纳入自己的庇护之中。
有力的、温暖的、带着确定温度的手臂从她的身侧穿过来,一只托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捞住了她的膝弯。
她的身体被从水中提起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了一个强大灼热的怀抱里——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只触碰衣物的间接接触,而是完完全全的、没有任何缓冲的、肌肤贴着肌肤的拥抱。
那个救下她的是个男生,湿透了的衬衫贴在她同样湿透了的衣服上,中间只隔着一两层被水浸透后变得几乎透明的薄布料。
他赤裸的小臂紧贴着她的后腰——是皮肤贴着皮肤,体温直接传导过来的、没有任何阻隔的体温。
遐蝶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也不是感激,而是纯粹的恐惧。
她在水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因为呛水的恐慌,而是因为她能感受到那个男生正在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胸膛前,一只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侧过来靠在他的肩窝里,让她的嘴巴和鼻子离开了水面。
整个过程中,他的皮肤始终贴着她的皮肤。
一秒。
两秒。
三秒。
遐蝶在心里数着,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声丧钟。
五秒。
七秒。
十秒钟……已经过了允许接触的最大时限了!
他应该开始出现症状了——皮肤松弛,皱纹蔓延,头发变白……那些在医学研究院的实验室里被反复记录过的、她的'诅咒'在人体上产生的恐怖效果应该已经开始生效了!
可那个男生没有松手——在他眼里,遐蝶的挣扎和抗拒只是突然落水后的应激反应和少女的矜持,当然不会让他放弃救人的机会。
十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抱着她走到池塘边的石阶上,让她坐在干燥的地面上。
然后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皮肤贴着皮肤——低头看着她,问:
“没事吧?有没有呛到?”
遐蝶当时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
英俊的。
年轻的。
健康的。
没有任何衰老迹象的。
他的皮肤依旧是紧致的小麦色,他的头发依旧是黑色的,他的眼睛依旧明亮而清澈,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而有力。
他的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湿透了的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频率的、属于一个完全健康的活人的体温。
他不但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好像……她的'诅咒'在他身上完全失效了。
遐蝶记得自己在那一刻的反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浅紫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嘴巴微微张开,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在膝盖上。
他看她不说话,似乎以为她是吓傻了,便又问了一遍:
“有没有哪里受伤?能动吗?”
她摇了摇头。
他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的笑容。
“你没事就好。”
就是那个笑容。
现在,坐在宿舍单人床上的遐蝶,用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左肩,就是他昨晚按住的那个位置。
睡衣的面料是干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可她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只手掌的温度、形状和力度。
宽厚的,有力的,掌心有薄茧的。
是经常运动的人才会长出那种手。
遐蝶的指尖在自己的肩膀上停留了很久,她的脸颊在那一瞬间红了。
很淡的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像水彩颜料在湿润的宣纸上无声地洇开。
遐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拢起的膝盖里,额头抵着膝盖骨,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着。
跳得好快。
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毫无疑问,遐蝶爱上了那个救她的男生。
这个事实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片土壤里落地生根,几乎是落下去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地抽芽、展叶、攀爬——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坐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膝盖抵着胸口,额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种子正在她心脏的缝隙里肆意生长,根须扎进每一寸被孤独荒芜了太久的、干裂的、渴望雨露的心田。
她当然知道这份心动里掺杂了什么成分。
那个男生的外形条件确实非常出众,这点必须得承认——昨夜在池塘边昏黄的路灯下,她第一眼看清他的脸时,被水呛得混沌不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都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他的五官是英俊的,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奶油小生式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男性粗粝感和力量感的、阳刚的正气。
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像被刀削出来的弧度,配上那双在灯光下依旧明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整个轮廓组合在一起,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可靠'两个字。
他的身体也很强壮。
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像两根铁箍,收紧的力度大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小臂上肌肉的形状和走向,是真正在运动中使用过的、有力量有爆发力的实用型体格。
他的胸膛很宽,贴在她后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肌肉的厚度和温度,像一面会呼吸的、滚烫的墙壁。
他身上……似乎还有一切令人舒适的味道,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从皮肤毛孔里自然散发出来的、混合了汗水和荷尔蒙的原始体味。
那种味道在正常情况下或许并不明显,可昨晚他刚从池塘里爬出来,湿透了的衬衫贴在身上,体温被冷水激过后加速代谢,那股气味便被蒸腾得格外浓烈。
它钻进遐蝶的鼻腔,钻进她因为落水而急促喘息的肺叶里,像某种无形的、侵略性极强的信息素,直接作用于她的大脑边缘系统。
这是那种气味传递给她的最原始、最本能的信号——这个雄性是健康的、强壮的、能够保护你的,能给你带来最极致的安全感的绝佳伴侣,只要今后能留在他的身边,你便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这种优秀的硬件条件,再加上英雄救美的吊桥效应和青春期荷尔蒙的作用,让遐蝶的大脑在被救的那一刻被某种极端的情绪冲刷,从恐惧的最高点瞬间滑向如释重负的最高点,她这颗单纯懵懂的少女之心不坠下去才怪呢!
当然,以上这些原因虽然都是客观存在的,却也不是让遐蝶彻底沦陷的根本理由。
最根本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个男生碰了她之后没有死。
遐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着被子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是一个背负了某种'诅咒'的人,活了快二十年,记忆里没有任何一次与他人皮肤接触超过十秒钟而不造成伤害的经历。
记忆里父母只有穿的厚重才能与她牵手,上学时被隔离单独教学,长大后被医生告知真相,直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接受命运……
遐蝶已经习惯小心翼翼的生活,小心让自己不要无意识的杀死别人了。
她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至少一臂的距离,习惯了永远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习惯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避开人流高峰期,习惯了在走廊里贴着墙壁走,习惯了永远不和任何人产生任何身体接触——哪怕是递一支笔、接一杯水,都要小心翼翼地确保手指不会碰到手指。
她给自己画了一个圈。
圈子的半径是一臂的距离,圆心是她自己。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安全的——只要不出去,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不让任何人进来,就不会有人因为她而受伤。
这个圈子很安全,也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她一个人。
小到二十年来她从没在里面转过身,生怕一转身袖子就扫到了圈子的边界,边界外站着某个不知情的、无辜的、不该被她伤害的人。
直到昨天晚上,一个陌生男生在救她的时候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皮肤贴着皮肤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贴着她的后腰。
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肩膀。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
接触面积大得惊人,接触时长超过了三十秒。
按照之前她在的医院留下的记录,三十秒的时间足够她杀死一头健康的大象或水牛了。
那个男生的皮肤应该开始松弛,头发应该开始变白,呼吸应该开始微弱,心跳应该开始紊乱……
可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用那种温暖的、关切的、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眼神看着她——完完全全健康的,没有任何衰老迹象的,英俊的,强壮的,活生生的。
就好像她的诅咒在他身上完全失效了。
遐蝶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在医疗条件没有任何进步的情况下,她大概这辈子都是孤家寡人。
没有人拥抱,没有人牵手,没有人亲吻。
一辈子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度过。
她认命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认命了。
直到昨晚,直到突然有一个男生出现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用一双裸露的手臂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皮肤贴着皮肤,超过三十秒的全身接触,然后他蹲在她面前,毫发无伤地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遐蝶心里那堵砌了二十年的、厚重的、冰冷的认命之墙,便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她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她从来不敢想象的、只存在于最隐秘的梦境深处的可能。
她可以找到一个不会被诅咒伤害的人,和他在一起,被他拥抱,被他牵手,被他亲吻。像普通的女孩一样,谈恋爱,结婚,度过一生。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是美是丑,是高是矮,是穷是富,是温柔还是粗鲁,是聪明还是愚笨……这些在普通女孩的择偶标准里排在前列的条件,在遐蝶这里全部是次要的。
唯一的硬性标准只有一个:他碰她之后不会死。
只要能满足这一条,他就已经是她的命中注定的爱人了。
更何况——
遐蝶又想起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以及他手臂上肌肉的形状和力度。
他不仅满足这一条,而且远远超出了她的所有期待。
帅气、阳光、强壮、温柔、勇敢——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池塘里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救上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确认她有没有受伤,而不是趁机要联系方式或者炫耀自己的英勇。
他的眼神干净,声音温暖,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最佳男友,是她在孤独了二十年之后,命运终于良心发现,派来接她出苦海的那只手。
遐蝶必须抓住他,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救生圈,就像沙漠里的旅人需要绿洲,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盲人需要一束光。
她需要他,以一种超越了一切理性和矜持的、近乎本能的、绝望的迫切。
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而现在,横在她面前的唯一一点阻碍,最后的那点不值一提的小麻烦,同时也是最难克服的困难已经出现了。
那个男生……是她的室友,流萤的男朋友。
“干杯!”
纸杯碰撞纸杯,发出年轻男女聚会时廉价却欢快的声音。
啤酒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沿着杯壁淌下,滴在铺了报纸的宿舍折叠桌上,和红烧肉的酱汁、糖醋排骨的醋渍、麻辣烫的红油汇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战场。
今天这顿饭是分析员和流萤张罗的。
准确地说,是分析员提着两大袋外卖食材出现在米哈游交换生宿舍门口之后,两人一起对遐蝶单方面宣布的——流萤从分析员手里接过袋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惊讶到嗔怪再到认命的复杂变化,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你太破费了'之类的话,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接过袋子,转身进了宿舍那个只能称之为'角落'的迷你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摆盘热菜。
当时的遐蝶根本来不及推辞,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她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睡衣,膝盖并拢,双手藏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流萤和分析员忙活。
已经起床的女孩趁着舍友和男生打情骂俏的时候已经吹干了头发,淡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在宿舍顶灯的白色荧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
遐蝶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落水后的苍白,而是恢复了她平日里那种瓷器般的、带着淡淡血色的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阴天里的、安静的、不起眼的小花。
“来,遐蝶你坐这边。”
流萤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一份从食堂打包的番茄蛋汤,她自己在厨房里加了点紫菜和虾皮重新煮过——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朝遐蝶招手。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属于温柔女孩特有的、毫无攻击性的热情笑容,灰色的长发在耳后别了一缕,露出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遐蝶从床上下来,穿着棉拖鞋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桌边,在流萤指定的位置坐下,和分析员之间隔着一个纸杯的距离。
“干杯!”
分析员举起纸杯,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愉快的气氛。
他今晚的状态和昨晚在池塘边时并无二致——干净的黑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是那样微微有些乱的蓬松,脸上的表情是坦荡的、阳光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笑。
“为遐蝶同学大难不死干杯!”
“还有你的见义勇为,英雄救美呢!”
流萤在一旁补充调戏,用自己的纸杯碰了碰他的,浅金色的啤酒液面晃了晃。
遐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自己的纸杯,三人中唯有她因为身体原因杯中装的不是啤酒,而是流萤特意给她倒的温热的蜂蜜水。
她把杯沿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蜂蜜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
她在偷偷的瞟着分析员,从睫毛的缝隙下面,从垂着的刘海的遮挡后面,用那种她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的、小心翼翼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偷偷地看他。
看他低头夹菜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弧形阴影,看他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看他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和眼尾堆起来的细纹。
和昨晚在池塘边的印象完全吻合,即便此时被人救下性命的心跳刺激完全褪去,她也无法否认分析员作为男性的魅力。
而更让她感到有些惊讶,或者说喜出望外的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分析员竟然很自然地提起了昨晚的事——不是以邀功的姿态,而是以道歉的口吻:
“说实话,昨晚那件事是我的责任。”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起来,眉心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觉得格外心动的、真诚的歉意。
“那个撞到你的女人……嗯,她……她是我一个朋友,当时她受到了刺激,情绪很不稳定,结果不但让我们这边没有解决问题的机会,反而害你受到了惊吓。”
他看向遐蝶,目光里没有闪躲,是直直的、坦荡的、带着真正愧疚的对视。
“我愿意代替她道歉并承担一切后续责任——对不起,遐蝶同学,如果你受了什么伤,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都会负责的。”
遐蝶的耳根红了。
“不、不用……”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流萤扒拉饭盒的声音盖过去,“我没事,只是呛了几口水,身上有点擦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她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抬高了音量:
“而且……无论如何当时都是分析员阁下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跟阁下说谢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气声。
遐蝶说完之后立刻低下头,用杯子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她怕他看到自己脸上的红晕,怕那层薄薄的蜂蜜水杯壁挡不住她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的热度。
“既然如此,我们就扯平了——遐蝶同学,我再敬你一杯,祝愿你未来健康幸福。”
分析员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想要稳妥的处理这件事,至少不想让遐蝶报警,牵扯卡提希娅进入更糟糕的麻烦里。
既然已经把事情说开,分析员便没有在道歉这件事上纠缠太久,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轻松的、不会让人紧张的话题,让遐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放松了一些。
她偶尔会接一两句话,声音依旧很轻,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拘谨的、无法压制内心情感的气声了。
“所以说……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遐蝶和流萤当然是朋友,米哈游的交换生来到这边已经有了几个月,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长时间都不能成为朋友可就说明性格和相处方式有问题了——事实上两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流萤因为有'失熵症'的缘故,在和分析员重逢之前完全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
而遐蝶虽然没有明说过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她也曾经明确的和流萤表示过,要求她千万别和她有长时间的肌肤接触,流萤自然不会去触碰她的伤疤,但两人在这里生活,便也情同姐妹,互相关照。
而这就让分析员感到疑惑了。
他虽然不懂医学,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怪病——就像流萤的'失熵症'一样,她的身体必须长期摄入远超正常人生理需求的大量能量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稳定,这意味着她已经无法通过常规饮食弥补自身能量消耗,必须要依靠他的精液补充浓缩能量延续生命,这也是流萤是他众多女友中性欲最为旺盛的原因之一。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别人看不见的行李,遐蝶有自己的秘密和苦楚,就像流萤有自己的坎坷命运一样,这本身并不奇怪。
可问题是——
他昨晚可是结结实实地抱着遐蝶,从池塘里把她捞出来一路托着她走到岸边石阶上,让她坐下来之后又蹲在她面前按着她的肩膀确认伤势。
整个过程从下水救人到安置妥当少说也有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里,两人全程皮肤贴着皮肤。
如果遐蝶所说的'长时间接触会伤害对方'是真的……那他为什么毫发无伤?
分析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件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臂移到遐蝶身上——女孩正低着头用纸杯小口抿着蜂蜜水,淡紫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只微微低垂着的浅紫色眼睛,和一小截因为杯沿的挤压而微微嘟起的淡粉色下唇。
她看起来很紧张。
从分析员注意到昨晚的不对劲儿开始,遐蝶的身体语言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就已经很小的存在感进一步收缩,她把肩膀微微弓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想要缩进壳里的蜗牛,膝盖并得更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似乎在纸杯壁上攥得更用力了。
分析员不忍心,也不会故意去伤害一个命途可怜的女孩,他既然不是医生,就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就当遐蝶的'接触诅咒'和流萤的'失熵症'本质上是一回事吧,都是那种被命运强行塞进手里的、无法拒绝也无法退还的糟糕礼物。
“别担心了,如你所见,我皮糙肉厚。”
分析员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把话题带过去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松弛感。
“嗯……”
遐蝶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把脸藏回了纸杯后面。
可分析员注意到——她的耳根比刚才更红了。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释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灼热。
流萤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的酒量其实不算差,可今次喝酒的速度实在快得有些刻意。
纸杯里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频率高到分析员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两眼。
她每次举杯都带着笑,话题转得行云流水,一会儿聊宿舍楼下新开的那家奶茶店,一会儿聊体育课被老师加练的惨痛经历,一会儿又聊遐蝶养在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最近长出了新芽。
第四杯啤酒下肚之后,流萤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的声音从清亮变得含混,从含混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在一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没了声音。
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额头'咚'地磕在了分析员的肩膀上,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她半张已经睡过去的脸。
“流萤?”
分析员侧头看了看她,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流萤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巴微微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从她唇间呼出来,带着啤酒特有的苦涩麦香。
她似乎彻底睡死了。
“真少见呢,流萤小姐……平时都是很淑女的。”
遐蝶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轻得像叹息。
“是吗?可能你没看过她的另一面——有时候这妮子……其实也没那么淑女。”
分析员将流萤轻轻的抱起来放在床上,从遐蝶手里接过毯子为她盖好。
流萤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分析员……笨蛋'之类的梦话。
该不会是她听到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吧——分析员无奈地笑了一下,安顿好醉鬼后边直起腰转过身,准备收拾桌上剩下的外卖盒子和纸杯。
就在此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住了他。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像是害怕被拒绝的试探,又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才伸出来的指尖。
五根纤细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只用了最末端的两个指节,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指。
分析员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
遐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仰着脸看他。
她那只手还维持着刚才伸出来的姿势,手指悬在空中,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小指的侧面。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不是耳根的红,而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的、均匀的、烧得发烫的红,像一朵被暴晒过的粉色花瓣。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
声音从她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蛛丝。
“我想……再试一试……”
分析员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白皙的、纤长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是逐毫米推进的速度,让更多的指腹贴上他的皮肤。
先是小指的指腹。
然后是无名指。
然后是中指。
每一根手指贴上来的时候,遐蝶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浅紫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等待处理某种不可避免的、糟糕的反应发生。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准备在确认危险的第一时间把手抽回去。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分析员的小指依旧是小麦色的,紧致的,温暖的。
她的手指贴在上面,感受到的只有皮肤底下血管搏动的脉搏和持续传导的体温,以及一些敏感的,让人感到有些心浮气躁的刺痛。
那种刺痛很轻微,让分析员根本分不清究竟是遐蝶的诅咒,还是被一个并不太熟悉的年轻女孩接触时应有的刺激。
“唔……”
遐蝶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了起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浅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一层水光,一种太浓太浓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时才会涌现的、热辣辣的、近乎灼痛的湿润。
她的手指继续向前。
从指尖的触碰变成了指腹的贴合,从三根手指变成了四根,最后是五根手指全部贴上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掌比他小了很多,手指也纤细得多,像一只小鸟停在了他宽厚的手掌上。
分析员依旧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任由遐蝶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覆盖上他的手掌。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不是冷的发抖,而是某种情绪太过猛烈时身体无法自控的战栗。
她的指尖是凉的,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了好几度,贴在他掌心的时候有一种玉器般的沁凉触感,可掌心却是热的,热得发烫,仿佛她把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这只手上。
然后,遐蝶做了一个让分析员心跳漏了一拍的动作。
她的手指弯曲,五根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了他指缝之间,指腹贴着指背,指节卡着指节,像两把梳子的齿互相咬合。
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在他的手掌上,掌心对着掌心,没有任何一丝缝隙。
十指相扣。
情侣之间才会做的那种十指相扣。
分析员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度在变化——从一开始的试探性轻触,变成了确认性的贴合,再到现在,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松开的紧握。
遐蝶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她抓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溺水者在洪流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说话。
就只是这样站着,拉着他的手,低着头,沉默着。
分析员也不说话。
他能感觉到遐蝶的手掌正在慢慢变热——那种从凉到温、从温到暖的变化在他的掌心里一秒一秒地发生着,像一块冰在他的体温里缓缓融化。
她的手指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从剧烈的战栗逐渐平息成了一种细微的、持续性的轻颤,像一片被微风拂过的花瓣。
宿舍里很安静。
流萤均匀的呼吸声从床铺的方向传来,混着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校园广播和远处操场上男生们打球的喧闹声。
桌上的外卖盒子还散发着残余的饭菜气味,纸杯里剩下的啤酒已经彻底没了气泡,变成了一杯温吞的、散发着苦味的浅金色液体。
宿舍的顶灯是白色的荧光灯管,光线不算柔和,照在遐蝶的头发上时把淡紫色映成了一种近乎银白的光泽。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只手。
分析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手大而有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遐蝶的手小巧而苍白,皮肤白到能看见手背上细细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没有任何美甲的痕迹,干净得像她的性格一样朴素。
两只手扣在一起,颜色和大小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它们贴合得如此紧密,紧密到分析员能感受到遐蝶掌心每一条纹路的走向,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脉搏在自己指缝间跳动,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从冰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滚烫。
遐蝶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脸低垂着,淡紫色的长发像一道帘幕从两侧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可分析员能看见她的耳朵——那只露在发丝外面的、小巧的、耳垂上没有任何饰物的耳朵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后那截纤细的脖颈,像一层看不见的火焰在她的皮肤下无声地燃烧。
她在经历某种分析员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冲击。
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的。
她的真命天子就站在面前,与她牵手相伴。
分析员的目光越过遐蝶的肩膀,落在了宿舍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
流萤侧躺着,背对着他们两个人,灰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毛毯被她拉到了耳朵以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直,呼吸的频率也明显不像一个真正醉倒的人该有的节奏——太浅了,太均匀了,均匀到刻意的程度。
偶尔她的后脑勺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偷听身后的动静,发现没有预期的声响之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分析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招他太熟了,熟到让他产生了一种'怎么又来了'的无奈既视感——之前里芙给玛律恰娜制造机会的时候用的也是完全相同的套路:假装喝醉把空间留给两个人,用沉默代替鼓励,用昏睡的姿态暗示'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流萤显然从里芙那里取过经了。
分析员想起自己的后宫里那些女孩们私下建的那个聊天群——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群聊内容,但根据偶尔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他合理怀疑那个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讨论主题是'如何为分析员制造与其他女性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们像一支配合默契的接力赛队伍,把'让分析员多收一个女朋友'当成某种集体项目在运作,每个人都自愿承担自己那一份助攻任务。
流萤今晚的'醉酒'显然就是她的接力棒。
虽然她的演技还相对拙劣,让人心疼,可分析员没有办法戳穿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切伦理、道德、法律法规,社会舆论……在救人这个前提下都是不值一提的繁文缛节。
不管分析员怎么克制自己的想法,他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只有他的身体能承受流萤失熵症带来的能量抽取,只有他的皮肤能抵挡遐蝶接触诅咒带来的衰老效果,他是她们这些'不正常'的女孩们唯一的正常解药,是黑暗中那盏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灯。
所以流萤选择把灯分享更需要它、更渴望它的遐蝶。
这又有什么错了?
分析员看着那团蜷缩在毛毯里的灰色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心疼的情绪——无奈的是,这些女孩们总是替他做决定,总是自作主张地把他推向别的女人怀里;心疼的是,她们做这些决定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过一丝犹豫。
好像他的爱是某种可以无限分割的资源,好像她们只要退后一步,他就能多照亮一个人。
他当然不会亏待流萤,可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有一双冰凉的小手正紧紧地扣在他的指缝间,握得用力到指节发白。
分析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遐蝶。
女孩低着头,淡紫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从分析员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嘴唇——下唇被她自己咬着,牙齿陷进唇肉里,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的脖子从领口伸出来的那截纤细弧线上,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在急促地搏动,频率快到不正常。
她的心跳很快。
分析员能感觉到——通过两人交握的手掌,她的脉搏像一只受惊的小蝴蝶在他的指根处疯狂地扑棱着翅膀。
那种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紧张或者害羞的范畴,更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决定跳还是不跳之间反复摇摆时的心跳。
不管流萤和分析员的后宫们如何大度,一切都要看分析员自己的意愿,他本人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他……会愿意接受我这个被命运诅咒的不幸之人吗?
分析员没有给她缩回去的机会。
他的手掌从下方托住了她的手——五根手指先是贴上了她的手背,然后翻转,引导着她的手掌朝上展开,像展开一片卷着的花瓣。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小,还要凉,掌心的纹路细密而浅淡,像某种精密的、易碎的瓷器表面的釉裂纹路。
他握着这只手,缓缓地、坚定地,将它引向了自己的胸膛。
遐蝶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看着自己的手掌被他按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隔着黑色T恤的棉质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面料下方那片肌肉的轮廓和质地。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死肌肉,而是覆盖在骨骼之上、有弹性、有温度、会随着呼吸和心跳微微起伏的活生生的肌肉。
结实的。
饱满的。
温热的。
那股温度透过T恤面料传到她的掌心,再从掌心沿着手臂的神经通路一路向上传导,经过手腕、前臂、肘窝、上臂、肩膀,最终抵达她的心脏。
遐蝶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了起来,仿佛憋了一辈子的喘息终于被允许——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宽大的睡衣领口因为呼吸的幅度而微微张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因为充血而泛起淡粉的皮肤。
她的手指颤动着,最初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像昆虫触角试探般的动作,五根手指的指尖在T恤面料上轻轻蜷曲了一下,指甲刮过棉布表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指腹贴了上去,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抚摸那片覆盖在肌肉上的面料。
从左侧胸肌的上缘开始,沿着肌肉的弧线向下移动,经过最饱满的隆起处,滑向胸肌下缘与肋骨交接的凹陷。
然后折返,横移,跨过胸骨的中线,指尖抵达右侧胸肌的领地,沿着对称的弧线重新描绘一遍。
她在用触觉来'感受'他的身体。
像一个盲人用手掌代替眼睛去认知一个陌生的世界,遐蝶的十根手指在分析员的胸口上缓慢而仔细地游走,感受着每一寸肌肉的形状、质地、温度和弹性。
她的手指经过哪里,哪里的温度就会透过面料传导到她的掌心,像一把无形的熨斗,一点一点地熨平她心底那些被冷落了二十年的褶皱。
她的指尖终于停在了他的心脏处,左侧胸肌偏下方的位置,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心脏搏动最强烈的体表投影区。
他的心跳隔着面料和肌肉传递到她的指腹上,每一次搏动都是一次有力的、短促的、带着温度的叩击。
咚。
遐蝶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她的指尖贴着他的心跳,像一只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隔壁的动静。
那种搏动的频率是稳定的、有力的、完全健康的——每分钟大约七十二到七十五次,一个处于静息状态的年轻成年男性的正常心率。
他的心脏像一台运转完美的发动机,稳定而有力地将血液泵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包括此刻正被她的手指贴着的那片皮肤,每一次搏动都像在对她说——
你的诅咒永远也伤不到我。
“分析员阁下……”
遐蝶的声音从她低垂的眉眼间飘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掌心里,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另一个会被晨光带走的梦。
“别想太多,之后我跟流萤解释——来,现在好好的接触我,感受我。”
分析员的声音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犹豫的余地。
他的手掌翻转,从指缝间松开她的手指,转而从她身侧绕过去,整条手臂横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托住了她的后脑勺——那只宽厚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贴上了她后颈的皮肤,指腹正好压在她颈椎和头骨交界的那块柔软凹陷处,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有缓冲,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过渡。
就是一把将这个纤细的、苍白的、把自己裹在宽大睡衣里二十年的女孩结结实实地箍进了自己的胸膛前。
遐蝶的鼻子撞在了他的锁骨上。
那块骨头硬邦邦的,硌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可紧随其后涌上来的感觉把那点微不足道的酸痛彻底淹没了——他的体温隔着那件黑色T恤的薄棉面料更加充沛的传递过来,宽阔的胸膛像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墙,滚烫的热量透过她的睡衣,透过她的皮肤,一路渗透进她因为长期缺乏拥抱而变得冰凉的肌肉和骨骼里。
遐蝶的膝盖瞬间就软了,膝关节处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像被抽掉了筋一样失去了支撑力,她的身体往前倾,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瘫软的姿态倒进了分析员的怀里。
如果不是他的手臂牢牢箍着她的后腰,她大概已经顺着他的身体滑到地上去了。
昨晚在池塘边她被冷水浸透,被恐惧攥住心脏,被濒死的窒息感淹没了一切感官。
那时候分析员抱住她,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被救了'这个唯一的信号,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探照灯,亮到她看不清灯光本身的颜色。
可现在不同了。
此刻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干燥的,温暖的,站在宿舍干燥的地板上,头顶是白色的荧光灯管,空气里弥漫着外卖盒子里残留的饭菜气味和流萤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啤酒味。
即便此时不在有吊桥效应的干扰,遐蝶的眼眶依然因为激动的情绪发热。
她闭上了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
淡紫色的长发从她肩上倾泻下来,铺在他黑色的T恤上,像一层薄薄的、泛着银光的紫色纱幔。
她的双手在他胸前攥住了他T恤的面料,十根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把棉布拧出了一团深深的褶皱——她攥得那样紧,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摸到了泉水的冰凉表面。
她不敢松手。
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就像那只瓢虫,就像那些在森林里躲避她的生灵,就像所有她曾经短暂触碰过又失去的东西——一旦她松开手,它们就会从她的指缝间滑走,留给她比拥有之前更加深重的、更加无法承受的空虚。
所以她死死地攥着。
分析员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小的、颤抖的女孩。
她的肩膀很窄,窄到他的两只手几乎能完全合拢住她的上背。
她的肩胛骨隔着睡衣的面料微微凸起,像两片还没长硬的蝴蝶翅膀。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稍微收紧手臂,她的肋骨就会隔着衣物传来清晰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某种精密但脆弱的乐器的琴弦。
太瘦小了。
也太冷了。
即便在拥抱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的体温依旧偏低。
她的皮肤透过衣物传来的温度比正常人至少低了两到三度,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玉石,沁凉的触感持续不断地从他搂着她腰的手臂上传来。
她不是那种因为紧张或害怕而暂时体温下降的类型——她的身体本身就是冷的,从里到外地冷,像一团永远烧不起来的、湿漉漉的柴火。
分析员的手掌在她后背上缓缓滑动了一下,从肩胛骨的位置沿着脊柱向下,经过腰窝,到达她睡衣下摆的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手掌所经之处,他能感觉到她背部的肌肉在轻微地、条件反射式地收缩和颤抖。
可她没有躲。
也没有推他。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终于不再飞了的蝴蝶。
分析员的手停在了她的后颈上。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颈椎第七节凸起的骨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指腹感受到那块皮肤下面薄薄的肌肉层和细细的、急促跳动的动脉。
她的脉搏很快,快到他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短得几乎不存在。
她紧张,她害怕,她不确定——可她依旧选择留在他怀里。
分析员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香气,混着她身上那种独特的、属于她个人的体味。
那体味不像流萤身上那种带着甜暖气息的奶香,也不像其他女孩常用的各种沐浴露和香水的人工芬芳。
它更接近某种植物的、冷调的、干净到近乎无菌的气息,像深秋清晨的薄雾,像溪水从石缝间渗出时带着的矿物质味道。
他低下头,嘴唇凑近了她的发顶。
“遐蝶小姐。”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经过喉管和口腔的共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震动。
那个震动通过他的胸骨和肋骨传导到胸膛表面,再透过两人贴合的衣物,直接传递到了贴在他胸口上的遐蝶的耳朵里。
她能从皮肤上'听'到他的声音。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通过骨骼和肌肉传导的物理震动。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可以被触摸的声音。
“我非常的喜欢你。”
遐蝶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震。
那个震动从她的肩膀传到脊椎,再从脊椎扩散到四肢,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攥着的T恤面料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到几乎透明。
“你愿意从今以后跟我一起生活,由我来照顾你的后半生吗?”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三种声音——流萤在床上翻了个身时毛毯摩擦的沙沙声,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打球声,以及遐蝶骤然变得急促到近乎过度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几乎急促的要碎了,像一只被突然放飞的小鸟不知道该如何扇动翅膀。
她的肩膀在他怀里剧烈地起伏着,脊椎弓起又塌下,整个上半身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不停地颤动。
片刻之后,遐蝶的眼睛抬了起来。
那双浅紫灰色的眼睛从她垂落的刘海缝隙里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泪水,却没有立刻落下来,而是被她眼眶的肌肉勉强托着,在睫毛根部形成了一圈亮晶晶的水线,让那双紫色的眼睛在荧光灯下看起来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正在融化的紫水晶。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什么有效的声音。
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的声带在痉挛,像一台因为负荷过载而无法正常运转的发动机。
她想说话,想说'我愿意',想说'求之不得',想说'我在梦里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可所有的词汇都被堵在了她的喉咙口,被那团堵在她气管和食道交界处的、巨大的、滚烫的、正在急速膨胀的情绪硬块挡得严严实实。
她说不出话。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那样仰着脸看着他,用那双湿漉漉的、可怜的、盛满了二十年的孤独和渴望的眼睛,无声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太好了。
今后与自己命运毕生绑定的人如此优秀,真是太好了。
遐蝶在心里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摸索着确认那盏灯还亮着。
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接受'自己注定孤独一生'这个残酷的判决,又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消化'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个突如其来的希望。
而现在这个希望被面前这个男人用一句话变成了确凿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个男人,也在情感上喜欢着她,喜欢着她这个被某种不幸命运纠缠的少女,不在乎那种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
遐蝶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从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密集地、止不住地流淌。
她没有哭出声。
她连哭都是安静的。
眼泪是唯一的声音,沿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滴在他的胸口,一滴一滴地在黑色T恤上画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嘴唇依旧在颤抖,鼻翼翕动着,可喉咙里除了那些破碎的、急促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响都没有。
分析员看着她的眼泪,心底某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他低下头。
他的嘴唇先碰到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的皮肤贴上了她额头皮肤的程度,没有力度,没有压迫感,像一片落叶飘在了水面上。
可就是这么轻的一触,让遐蝶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过了一阵电流——从额头被亲吻的那个点开始,一种酥麻的、温热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裹住的感觉沿着她的面部神经扩散开来,经过眉心、鼻梁、脸颊,最后汇聚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慢慢的从她的额头滑了下来。
经过她的眉心时在那里又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用极其轻微的吮吸力度在她眉心那块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温度的印记。
遐蝶的睫毛在他的气息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改变了流向,沿着她的太阳穴往耳朵的方向拐了个弯。
温热的唇沿着她秀气的鼻梁线条一路向下描摹,每经过一毫米的皮肤都留下了一道温热的、湿润的触感轨迹。
她的鼻尖正好抵在他嘴唇经过的路径上,被他的下唇轻轻蹭过,最终抵达了她的粉嫩蜜唇。
分析员在距离她嘴唇大约半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和质感,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啤酒和糖醋排骨的混合气味——一种并不浪漫的、属于日常生活和人间烟火的气味,可在此刻的遐蝶闻起来,那股气息比世界上任何昂贵的香水都好闻一万倍。
他在等她。
最后这半厘米的距离,他留给了她来跨越。
遐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现在也不需要视距来确定什么。
女孩的唇微微向前移动了那半厘米——一个微乎其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位移,迎接了来自白马王子的爱。
柔软碰上了柔软。
温热碰上了温热。
遐蝶的嘴唇很薄,很软,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微微发干,唇面上有几处因为反复被她自己咬过而留下的细小裂纹。
但她的嘴唇却和之前她主动牵手时一样的勇敢,没有任何被动地等待,而是开始主动地、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去迎合分析员的一切。
“唔……嗯……❤”
遐蝶的上下唇瓣交替地、细微地摩擦着分析员的唇面,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在扇动翅膀——动作幅度很小,频率却很快,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得要领却拼命努力的迫切感。
她的手从他胸口的T恤面料上松开了一只,转而抬起来,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他的下颌,第一次主动用手指去摸他的脸。
她的指尖依旧是凉的,贴在男人下颌线上微微发烫的皮肤上时,那种温差让两个人同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动,从下巴到耳根,感受着他面部骨骼的轮廓和他胡茬剃过之后微微粗糙的皮肤质感。
她在用嘴唇和手指同时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他是活着的,确认他是不会因为碰到她而衰老死去。
“分析员阁下……❤”
带着第一次燃烧起来的渴望,带着私定终生的热情,遐蝶主动牵引分析员来到了她的床铺边上——就在流萤床铺的对面。
她的手指仍旧与他十指相扣,可力度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绝望的紧攥,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主动的牵引。
她拉着他穿过宿舍狭窄的过道,绕过那张还堆着外卖盒子的折叠桌,绕过流萤床铺边沿挂着的灰色外套,最终停在了自己的单人床前。
宿舍的单人床很小。
窄窄的铁架床,床垫是学校统一配发的标准尺寸,一米二宽,两米长,上面铺着遐蝶自己带来的一套浅紫色的纯棉床品。
被套洗得发旧了,颜色比新买时淡了几个色号,边角处有一小块被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而工整,看得出缝补的人花了心思。
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叠好的、明显手工制作的旧抱枕,布面是拼布的碎花图案,里面塞的棉花大概已经结了块,形状瘪塌塌的,像一只被捏扁的面包。
遐蝶在那张窄床的边沿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分析员。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在荧光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露珠挂在蛛丝上。
可她的瞳孔深处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脆弱的、即将崩溃的湿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从未在她眼底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渴望。
很浓烈的、几乎带着温度的渴望,像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扣锁,所有的势能在一瞬间朝着唯一的出口喷涌而去。
她的呼吸变得很粗重。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明显情欲色彩的、沉甸甸的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她的肩膀微微耸起,每一次呼气都从微张的唇间溢出一丝带着颤抖的热气,吹在分析员的下巴上,痒痒的,暖暖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与他交扣的手,转而用双手抓住了他的T恤下摆。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低着头,揪着他T恤的面料,肩膀微微颤抖着,像在做一个需要极大勇力的决定。然后——
她往后倒了。
动作不算优雅,甚至有些笨拙。
她松开抓住他衣摆的手身体顺势往后仰,后背撞上了窄床的床垫,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抗议。
她的淡紫色长发在倒下的瞬间从肩头散开,铺在浅紫色的枕面上,紫色叠着紫色,像一滴墨落进了同色的水池里。
她宽大的睡衣在下落的动作中翻卷起来,下摆一直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纤细到让人心惊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腿。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朝分析员张开。
那个姿势像极了一个婴儿在向大人索求拥抱——五根手指全部展开,掌心朝上,手臂伸到他腰侧的高度,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浅紫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逆光站立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气声又轻又黏。
“……来。”
那个她大概鼓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口的字,从她被吻过的、还带着水光的唇间滑落,轻得几乎被流萤翻身时毛毯摩擦的沙沙声盖过去。
分析员没有犹豫的倾身压了上去。
单人床的铁架在他两人的重量叠加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嘎吱'呻吟,弹簧在床垫下面剧烈地压缩变形,床面明显地往下塌了一截。
遐蝶娇小的身体被这个重量压得更深地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棉被在她身体两侧被挤出了两道隆起的褶皱。
那种感觉太棒了——虽然有点沉,但却是遐蝶从未享受过的,和另一个活着的生物如此充分的接触。
分析员的体重压在她身上的感觉,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原以为被一个成年男性压住会觉得窒息、会觉得恐惧、会觉得想要挣脱——可分析员的重量不一样。
他的身体是宽阔的、温热的、带着脉搏和心跳的活体重量,让他的体温和能量可以更充分的灌进她因为长期缺乏温暖而变得冰凉的肌肉和骨骼的缝隙里。
遐蝶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小的、带着哭腔的鼻音。
“嗯……❤”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阴影的边缘因为睫毛的颤抖而不断变形。
她的双手从床面上抬起来,迟疑了一秒,然后缓慢地、试探性地搭上了他的后背。
指尖先是只贴了T恤面料的表面,隔着棉布感受着他背部肌肉的轮廓——宽厚的背阔肌、隆起的菱形肌、沿着脊柱两侧排列的竖脊肌群。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五根手指像蒲公英的根须一样一点一点地扣进了他T恤的褶皱里,把他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拉。
她想要他更重一点。
更紧一点。
更近一点。
再多一点。
分析员似乎也看出了遐蝶此时的欲望——与单纯的淫欲不同,遐蝶对男女两性亲密接触的期待更多源自多年悲惨生活的压抑,绝不是三言两语劝说她冷静就能停止的。
她的渴望不是'想要做爱'这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关乎生存本能的需求。
那具娇小的身体在他身下轻轻地、持续地颤抖着,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被太多陌生的感觉同时轰炸时神经系统的过载反应。
她的呼吸急促到近乎过度换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将她单薄的胸廓撑开到极限,肋骨的弧线在睡衣面料下清晰可见。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攥得越来越紧,指甲隔着T恤面料掐进了他背部肌肉的表层,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痕。
她的腿动了。
那两条纤细的、苍白的腿,原本紧紧并拢着夹在他的身体两侧,此刻开始缓慢地、无意识地向上弯曲。
膝盖抬高,大腿的角度从平躺变成了微屈,睡衣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进一步上滑,露出了大腿内侧一小片从未见过天日的、白到几乎发光的皮肤。
那是一个完全无意识的、身体本能的姿势调整——她在为他腾出更多的空间,让自己打开更多,让他压得更深、贴得更紧。
分析员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的欲望已经不是他可以用温柔的话语来安抚的了——那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饥渴,此刻正以一种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方式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呼吸在发烫,她的体温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从原本比常人低两三度的冰凉逐渐攀升到正常体温,然后继续上涨,脸颊和耳根已经烧成了深粉色,脖颈处的皮肤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现在分析员能做的,就是满足她,满足她渴望接触的愿望。
他微微撑起上半身,让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点微小的间隙。
遐蝶立刻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带着委屈的鼻音,手指收紧想要把他重新拉下来——她不要分开,一秒钟都不要分开。
“别担心。”
分析员的声音从她正上方传下来,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稳重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力气很大,一会儿不管你怎么抱紧我都没关系。”
他低下头,在她的鼻尖上啄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意外发生,我会主动挣脱你的。”
遐蝶的睫毛颤了颤。
她仰着脸看他,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信任和感激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只是嘴角弯了不到两毫米的弧度,可它所承载的情感重量却足以让分析员的心脏猛地一缩。
“嗯……❤”
她又应了那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像一团被揉碎了的棉花糖从她嗓子眼里飘出来。
分析员坐起身来,跪在她双腿之间。
单人床的铁架在他改变重心的时候又发出一声'嘎吱'的细响,弹簧在床垫下面吱吱呀呀地抗议着。
遐蝶躺在那里,淡紫色的长发铺满了枕面,宽大的灰色睡衣皱成一团堆在她身上,下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两条白得近乎透明的腿。
她仰着脸看他,浅紫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信任和期待,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
在遐蝶羞耻但配合的动作中,分析员帮遐蝶脱衣服。
指尖捏住棉布面料的边缘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推,面料从他指间滑过的时候,他能感受到那种洗了太多次之后变得柔软到近乎毛躁的棉质触感,以及面料下方逐渐暴露出来的皮肤——先是她小腹的皮肤,平滑的、白皙的、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着腹肌的表面;然后是肚脐,一个浅浅的、形状秀气的凹陷;然后是腰线向内收束的弧度,肋骨下缘的骨骼轮廓在她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
遐蝶的身体在每一寸皮肤被暴露出来的瞬间都会轻轻颤抖一下,像一张被逐格播放的动画。
她的手指揪着床单的力度也在随着面料上推的高度不断变化——面料推到肚脐时她的指节微微发白,推到肋骨下缘时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推到胸廓的位置时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她的睡衣没有穿内衣。
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长袖睡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胸罩,没有打底衫,没有任何额外的织物层。
分析员在面料推到她胸口上缘的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指腹碰到了柔软的、微微隆起的乳房上沿的肌肤,那种触感和衣物面料的触感截然不同,是一种细腻的、有弹性的、带着体温的活的触感。
遐蝶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偏过头去,不敢看分析员的眼睛,淡紫色的长发从枕面上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的嘴唇咬在下排牙齿的后面,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可她的手臂却配合地抬了起来——当分析员将睡衣的领口从她头上套过的时候,她主动抬起了双臂,任由面料从手指上滑脱。
睡衣被丢在了床尾,落在铁架床的栏杆上,灰色的棉布软塌塌地挂在那里,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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