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84-86)作者:一字妃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17 17:02 已读449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八十四)会痛

苏汶婧在这个月里只联系了冯雪一次。
那通电话打了不到四分钟,冯雪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苏汶婧问过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老样子,胃病嘛,时好时坏。”
那之后她没再打过去。
苏汶婧还是照样忙到晚上十一点,一天吃不了第二顿饭,下班时屋子空荡荡的。
她开始想他。
想念苏汶侑的频率在这个月里越来越高。
每晚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后的那段过渡期,意识还挂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根细绳上,他会自动出现。
有时候是洛杉矶山顶的夜风,他帮她把折迭椅撑开,她踩到一颗小石子打了个趔趄,他伸手拽了她一把,那一下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很紧,忘不了。有时候是病房里他的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的样子,膝盖蜷在胸口,脸埋在手臂里,她从门外走进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情绪她当时没看懂,梦里的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更多的夜晚,梦是乱的。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四点,或四点过半,她睁着眼躺在枕头上,心被捏住一样,很慌乱的跳动,梦和现实带来的落差,这种情绪还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压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隔着肋骨在砸她的手心,慌的,每一次都是慌的。
梦里的触手可及,梦外的遥不可及。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问自己,从病房分手那天到现在,她每一天都在复盘同一个问题:如果她当时没有说那些话,如果她没有说我的不幸是因为你、没有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他现在还会不会在这里。
可是如果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一种假设,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没用的,她亲手推开他了,以最难听的方式。
属于他的那一块结痂伤口开始疼了,延迟的疼,钝钝的。
她开始找小禾查他在伦敦的踪迹。
第一次问的时候,小禾以为她只是想知道他在那边安不安全,适不适应。
小禾在手机上下了一个专门查英国大学信息的APP,翻到了他读预科的那所学院的官网,截图发给她,苏汶婧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
第二次查,小禾试着翻墙搜了伦敦那边的英文网页,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次,小禾找了公司那个计算机专业的小伙子,当初被苏汶婧安排定位冯雪手机IP的那个,让他试着查查苏汶侑在伦敦的公开活动记录。
结果是无。
学校的课程表不对外公开,私人住址没有登记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社交媒体一片空白,苏汶侑这个人好像到了伦敦以后把自己从互联网上抹除了一样。
而之后的每一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小禾渐渐明白了,她以为从一开始只是出于关心去查,到后来查的次数多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苏汶婧每次让她去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都不正常。
小禾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点,把最后一份合同整理完锁进文件柜,出来时看见苏汶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透过半开的百叶帘看见苏汶婧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禾那天晚上没有敲门,悄悄退回了自己的工位,在前台留了那盏浅绿色的小台灯,自己先走了。
她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把过去几个月所有她看见过的,半懂不懂的,被她用姐弟感情好蒙混过关的想法复盘了一遍。
苏汶婧在洛杉矶机场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苏汶侑把全部股权零对价转让时苏汶婧脸上那种比哭更复杂的沉默,她在病房之后再次出现时,那道被她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以及这一个月里她每晚都没怎么睡,小禾站夜风里,把自己的发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两遍。
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姐弟。
至少,这不是正常的姐弟关系。
小禾做为一个普通家庭长大的普通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看过的新闻,吸收过的价值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种感情是不被接受的。姐弟相恋,这个组合放在任何一个社会版面上都只会配一个标题:豪门丑闻。一旦曝光,苏汶婧的事业会在三分钟内被摧毁。
小禾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无奈,她能帮她做什么呢,她能在工作上替她多分担一些,能帮她每一次的无助,但她帮不了她对那个人的思念热烫难耐。
于是小禾开始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每天晚上离开公司之前会在苏汶婧办公室门口放杯温水,苏汶婧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两眼,之后的每一天都有一杯,苏汶婧不习惯喝水,到第五天苏汶婧对小禾说水不用每天晚上都放,你自己早点回去。
小禾说:“我顺手。”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点破不了。
苏汶婧有一次开会回来看到保温杯旁边多了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舒乐安定,小剂量的,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姐姐之前也失眠,吃这个管用,一次半片就好,她看完后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格,没有吃。
又过了一周,她半夜醒来第四次之后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睑下方那片怎么遮都遮不住的青灰,把抽屉拉开,取出药片掰了半粒,温水送服,躺回去,那一晚她睡了五个小时,没有梦到他。
醒来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的痛,她开始不适应梦里没有他,可这样她才能睡个好觉。
小禾还在查伦敦的踪迹,她把那个CS的小伙叫进会议室关上门聊了半小时,出来以后那个小伙子用了一整个下午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码界面换了好几个,查了英国教育系统的公开接口,伦敦几所大学的学生名录,甚至试着通过苏汶侑在学校注册用的英文名反向搜索社交平台,没用,连一个模糊的IP归属都查不出。
小禾最后亲自去问了两次,一次发邮件给伦敦那所预科学院的学生事务处,用恒岸娱乐的官方邮箱问贵校是否有来自香港的交换生项目,对方回了一封标准的模板邮件说详情请访问官网国际生页面。
另一次她试着在谷歌上搜SuWenyuLondon,搜索结果只跳出几条陈旧的香港财经新闻,都是关于苏氏股权变动的。
什么都没有,还是一片空白。
小禾最终把她的怀疑告诉了苏汶婧,那天是周末,她去了苏汶婧的家,小禾把手里那沓打印出来的空白记录放在苏汶婧桌上,站了片刻。
连夫人动的手脚?
苏汶婧坐在窗边,她穿了件粉色的睡衣,头发又长了,散在肩膀上,没化妆,皮肤白,嘴唇上只有很淡的血色,脱去营业状态下的妆容和精气神,她的气血淡得很吓人,她屈膝坐着,两只手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过了半会,她才微微张口。
她是动了手脚。但我想查,怎么都能查得出来。
小禾站在她背后,把那句话过了两遍,第一遍没听出什么,第二遍忽然懂了。
怎么都能查得出来。
苏家在香港再强势,手也伸不到英国的教育系统底层,连玉结能动的手脚不过是让苏汶侑换了号码,让伦敦那边的住址信息不要流入任何能被她接触到的渠道。
可苏汶婧要想绕开这些不难,她能找蒋定钧,能找谷叔,能通过苏氏在英国的合作方翻出一套精准到门牌号的地址,苏氏在伦敦有律所合作方,只要她以恒岸法人身份发一份公函说股权相关文件需苏汶侑先生亲笔签字确认,不出三天,对方的秘书会把他的住址写得清清楚楚发到她的邮箱里。
她甚至不需要走公函,爷爷那边随便问一句也能拿到,她没做这些。
她猜到了,她猜到不是连玉结在挡,是苏汶侑自己不想被她找到。
被连玉结挡掉和被苏汶侑自己挡掉是两回事,前者她可以对抗,可以绕过,可以找准漏洞砸开。后者是他的选择,他在用不留下任何线索的方式告诉她:你当初提分手,抛弃我,毅然决然。现在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用的是她自己的逻辑,她要的她想的她当初说的,每一条他都在做。
她把她们之间拆干净,他以拆干净之后的沉默来继续爱她,送股份是因为他还没爱够,删掉所有主动的讯息是因为她要他远离,他在用这组矛盾同时完成两件事:保护她,惩罚她。
每一条绕着她走办的所有事,都在重复那一句:你推开我,你要我好好活着,我照办了,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但你不要以为我在伦敦的每一天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能忘掉我,你忘不掉。
苏汶婧那会儿脑子里的念头在这里炸了一下。
然后泪就下来了,只一滴,从左眼正中央笔直地往下坠,垂直滴在她环着膝盖的手背上。
那滴泪的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还高,她低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泪打湿的皮肤,那滴泪水在嘲笑她的偏执,你看,他连让你找到的机会都不给你了。
你说他这么恨我,又送我这些干什么?
她低下头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从两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尾端颤了一下。
小禾站在她身后,嘴张开了一小半,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能说的所有话在这两个人之间都太浅了。
小禾把手放在苏汶婧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睡衣,手心下面的那截脊柱在微微发抖,小禾没有拍,不太会安慰人,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从上到下,再从上到下。
我明天就订伦敦的机票。小禾说。
苏汶婧摇头,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角是湿的,鼻尖有点红,她说:
不用,你让我自己静静。
小禾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看了她三秒钟,轻轻退了出去。
苏汶婧一个人待了很久。
她没哭太长时间,明天下午有一场品牌活动。她必须到场,必须被媒体拍到状态完好,必须站在镜头面前从容不迫。
她最终和小禾说:不用再查伦敦那边了,反正不会有结果。
我会试着让这一切都过去。
这段感情,对不起,苏汶侑。

(八十五)念安

夏日炎,秋日凉。
苏汶婧和小禾赶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时候,是傍晚八点。
医院里人很多,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差不多,无论什么年纪,什么性别,什么病种,最后都会沉淀成同一种情绪。
悲伤在这栋楼里的浓度高到苏汶婧刚跨进大门的那一步,喉咙就开始发涩。
她是一路从香港飞过来的。
下午四点半,她参加一档活动,凑巧碰到了赵时俊,说了两句话各自离开了,媒体提问环节有个记者把话头往她身上拐:恒岸从香港北上,苏小姐下一步有没有签约内地头部艺人的计划?
她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先笑了一下,恒岸短时间内暂时没有签约艺人的准备。
台下意味深长,说:“苏小姐打算独占雀巢?”
这么一句明显的坑,大概是个在意名声的人都不会回答,苏汶婧却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记者看着苏汶婧顺了他的意来,一时说不出话。
散场的时候小禾在后台把保温杯递给她,说:“这记者太刁钻了,不过姐,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
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看了一眼,北京区号的陌生号码,她平时没有接陌生号码的习惯,挂断了。
又震,同一个号码,她把水杯塞回小禾手里,走到走廊拐角去接。
你好,这里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内科。电话那头是个年轻护士的声音,请问是苏汶婧小姐吗?冯雪女士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的是您的电话。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忽然收紧,我是。
冯雪女士今天凌晨病情恶化,目前意识时有时无。院方多次联系她的家属未果,只能联系紧急联系人。您看方便尽快来一趟吗?
我现在在香港。苏汶婧语气有些急,三个小时,我三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以后她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时间最近的航班,又在洗手间把脸上的妆卸了。
化妆棉蘸着卸妆水按在脸上,因为擦的用力,脸颊带过一层薄红,口红最后卸,手背上留下很淡的一道红痕,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了,头发拆下来随便抓了一把,扎成低马尾。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舷窗上,三个小时没有合眼。窗外是黑透的夜空,机翼末端的白色航行灯一下一下地闪。她想起冯雪最后一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老样子。
等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
消化道肿瘤内科的住院部在十一楼,电梯门打开,苏汶婧先看见墙上的指示牌,重症病房的箭头指向左侧走廊深处。
她往那个方向走,小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没有说话。
这条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她们走过一排又一排半掩的门,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雪的病房前很安静,没有人在。
门口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折迭椅,和一辆停在墙边的治疗车,治疗车的托盘里搁着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卷没拆完的输液贴,隔壁病房的家属都聚在自己亲人的床边,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在等这扇门里住着的人。
苏汶婧站在门前,把那只压在金属门把上的手停了两秒,门把很凉。
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然后她把门推开。
冯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很薄,像纸一片,她的脸比苏汶婧上一次见她时小了一整圈,小的吓人,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上裂着干皮。
这样的冯雪,哪像她说好的体验世界?
苏汶婧在床边坐下来。
冯雪。
她叫了一声,喉咙涩到只能发出这一声。
冯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起眼皮,睁眼只能睁到一半。
眼白泛着很淡的黄,她的眼球在眼眶里极缓慢地转动,找到了苏汶婧的方向,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
我疼。
苏汶婧终于崩不住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用力去握住冯雪抬不起来的那只手,嘴角往下努,拼命控制自己。
“我说了你没好好的回来,就跟我去治疗,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的手在苏汶婧手心里动了动,像想要回握,但只蜷起了一根手指。
值班医生在苏汶婧身后轻轻敲了敲门,苏汶婧不为所动,直到医生提醒:“苏小姐,方便谈谈?”
苏汶婧才松开冯雪的手,把被子替她掖好,起身走出病房。
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印着消化道肿瘤内科主治医师。
她把苏汶婧引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医生的话说得很慢,苏汶婧听得很清。
病人得的是低分化晚期胃癌,属于很难早发现的类型。这种胃癌不会长出明显肿瘤,是悄悄在胃里浸润扩散,等身体出现不舒服的症状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的手指点在病程记录的一行字上,没有看她,“病人之前在洛杉矶看病,一开始被当成普通胃溃疡治疗,等确诊胃癌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腔,长出恶性腹水,后续医生做出了专项治疗,但她体内癌细胞负荷太重,方案起效之前,人没能支撑的住。
苏汶婧安静地听着,她的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现在的情况是,呼吸衰竭的进程在加快,肝功能也在往下走,胆红素高,你看到她眼白发黄就是这回事,我们建议上无创呼吸机,她本人清醒的时候拒绝了,签了拒绝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的文书。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苏汶婧一眼,她还有几个小时,也许到天亮。家属那边,我们实在联系不上,所以把你叫来了。
苏汶婧从谈话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排灯。
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冯雪有一个侄女。
她姐姐去世了,冯雪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改嫁,两边都早就不再往来。
只是关于她的侄女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苏汶婧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洛杉矶,或者跟着父亲回了国,但她得找,她不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最后那一点时间流干了,才让那个小女孩从电话里听到姑姑没了。
她要亲自去联系。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谷叔。
老谷接电话永远很快,第三声之内接听,小姐?
谷叔,帮我查一个人,冯念安,冯雪的侄女,母亲已经去世,跟着父亲生活,我只知道名字,可能还在洛杉矶,也可能已经在国内了。帮我查她现在在哪,电话多少,我人在北大肿瘤医院,快。
老谷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十分钟。
苏汶婧挂了电话,转身回病房。
冯雪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刚才更浅更快,监护仪上的血氧又往下掉了一个点。
苏汶婧在床边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
我把她给你找回来。她说,冯雪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她的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极慢的滚进耳后的枕头里。
苏汶婧看见了那滴泪,她转开脸,盯着手机屏幕。
八分钟,手机震了。
老谷发来一串号码,北京的号段,IP定位显示就在北京。
后面附着一行字:冯念安,现在跟她父亲一起住,监护人联系电话如下。
苏汶婧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她抬头看了一眼冯雪,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苏汶婧站在窗边,按下那串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找冯念安。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汶婧听见男人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的声音,和一声不耐烦的喊,扫把星!找你的!大半夜的!
听筒里一阵窸窣,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贴上来。
喂……
是念安吗。苏汶婧叫了她的名字,她听见那头的小女孩呼吸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叫苏汶婧,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姑姑,现在在北京的医院里。北大肿瘤医院,她想见你,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几秒,苏汶婧才听见那声很轻很轻的嗯。
现在能出门吗?我叫车去接你。
能。女孩说,声音还是很小,我自己去。
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女孩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
苏汶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边又吹了一会儿风,四十分钟后,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小姑娘。
住院部电梯的门打开,苏汶婧一眼就认出了她,又以为自己记错了。
她曾经在冯雪手机存放里看过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站在秋千架旁边,干净温暖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人实在对不上号,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扎了松垮的双马尾,发梢乱糟糟地翘着,额前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她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有一小块灰印,下面一条绿色的裤子。
她站在电梯口,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红得厉害,从接到那通电话过后就一直在哭,此刻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得整张脸又湿又花。
她看上去比照片里长大了很多。
冯念安?苏汶婧走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看她,听见自己名字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嘴唇抖着,过了两秒才问出口。
我姑姑呢?
在里面。苏汶婧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她从没对哪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你进去吧。
冯念安往病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苏汶婧一眼。
在那一眼里,苏汶婧感觉到了怕。
怕推开那扇门。
苏汶婧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冯念安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极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汶婧没有跟着进去。
这些时间,她不能去打扰,病房里那个人剩下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分钟都该属于那个小女孩。
苏汶婧在离病房五六米远的那排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关成静音,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和小禾说了一声,下楼去买吃的。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苏汶婧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最后拿了两瓶温热的豆浆,和一些吃的。
结账时她看见收银台上还摆着棒棒糖,纸裹着的,草莓味的,她拿了两根一起结了。
收银员问她:“需不需要塑料袋?”
“要。”
苏汶婧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乘电梯回来的时候,她在心里数着时间,小女孩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
她希望她们再待久一点。
她回到楼上,把刚刚买的那些分了点给小禾,冯念安正从病房里出来。
小姑娘依旧一直哭着,她也不去擦了,就让那些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衣裳。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在最靠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苏汶婧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一蹲,她看清了很多刚才没看清的东西。冯念安的两条手臂露在短袖外面,手肘往上,小臂的位置,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淤青,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细细的,横在喉结偏下的位置,颜色暗红,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苏汶婧从这个角度蹲下去,看得清清楚楚。
苏汶婧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两秒,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伤痕,真正的、被外人造成的那种伤。
这些是怎么来的?
冯念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把两只手抱到胸前,把手臂上的淤青遮住大半,又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她的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汶婧没有追问,她看着这个小女孩,她撒谎的时候嘴唇在抖,指尖蜷在掌心里,小孩子在说话时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把她出卖了。
你饿了吗?苏汶婧说,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晃了晃,然后起身,把袋子放在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去拆,我买了点吃的,有饭团,还有面包。你先吃一点。
她刚拆开那个塑料袋的口,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苏汶婧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冯念安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小女孩仰起脸来看着她,眼泪流得整张脸都湿透了,鼻尖红得发烫。
姐姐。她哭着说,能不能告诉我....我姑姑....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苏汶婧看着她,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奉献出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她也许已经在病房里问过冯雪一次,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又也许她根本不敢问,怕听到答案。
苏汶婧蹲回她面前,她反手抓住女孩的手,把那双冰凉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
她不会离开我们。苏汶婧说,她看着女孩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要——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酸涩的情绪涌上来,被她硬压了下去。
只要你还记得她。
话音落下的一瞬,冯念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哭的许可,苏汶婧把她拥进怀里。小女孩的额头撞进她的肩膀,两只手抓着她的外套领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苏汶婧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她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了。

(八十六)南辕北辙的相见

冯雪没能撑过这个夏天,真的,真的,没有撑过去。
她走的那天,是立秋。
立秋傍晚的北京,晚霞铺了满天,从北大肿瘤医院的病房窗户望出去,西边的天烧成了一整片橘红色的云,从西山背后往上翻卷,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一层散成很薄的絮状,边缘镶着暗金色,这盛大的场景,却让人悲痛。
护士把床摇起来一个角度,病人的呼吸会顺畅一点。
冯雪靠在那里,头侧向窗边。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镇痛泵在床边安静地工作着,药液以设定好的速度匀速推进她的静脉。
可苏汶婧知道,药压不住她全部的痛。
晚期胃癌的痛长在骨头里,长在腹膜上,冯雪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隔一段时间会忽然要顿一下,她的眉头偶尔会极轻微地皱一下,又松开。
苏汶婧很安静很安静地陪着她。
她不敢说话,医生交代过,病人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掉正常人数倍的体力,让她省着力气。
她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把冯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着,那只手已经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退下,病房里的光线跟着暗下去,暗到最后,整间房子只有一盏残的灯。
小禾在她身后,冯念安在小禾身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苏汶婧看见冯雪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她却异常的平静。
苏汶婧和冯雪特意去看过两次晚霞,第一次是洛杉矶公寓阳台上,如今和她当时看日落的样子一模一样,半眯着眼,头微微仰着,把整片天都装进自己眼睛里。
而第二次,就是今天了。
她看见了冯雪,冯雪在笑。
那笑容很淡。
晚上九点零一分,世界彻底降入黑暗的时候,冯雪走了。
没有遗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九十几开始往下滑,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身后翻倒了,她扑到床边叫冯雪的名字,冯雪的呼吸停在了某个吸气的中途,胸口再没有落下来。
监护仪上那根线最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机器发出单调的鸣响,值班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医生用手电照了她的瞳孔,又听了一次心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
死亡时间,二十一点零一分。
苏汶婧愣在原地,什么叫死亡时间?她转过头去看冯雪,冯雪还保持着看晚霞的姿势,头侧向窗边,嘴角那抹笑还在,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场盛大的晚霞走了,把冯雪也带走了。
小禾在哭,冯念安在哭。
只有苏汶婧没有哭。
她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只有膝盖在抖,护士把一张纸递过来,死亡医学证明书,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就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大步。
她不敢看那张纸,那张能结束冯雪一生的纸。
她不敢相信,疯狂地摇头,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念安红着眼睛把那张纸接过去,说:“我是家属,我来签。”
小禾蹲下来,去把苏汶婧蜷在墙角发抖的身体抱住。
苏汶婧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她终于开始哭,哭到声嘶力竭。
葬礼定在两天后,一切从简。
冯雪生前签过一份身后事委托书,连殡仪馆都提前联系好了。
苏汶婧看着那份委托书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面连告别厅用什么颜色的花都写好了:白色的,百合。
冯雪曾经说她不想要玫瑰,俗。
苏汶婧以为她开玩笑,同样用那样的口吻还回去:“谁家葬礼用玫瑰呀?”
冯念安负责联系冯雪的爸妈,苏汶婧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拿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冯念安的声音很小,很稳:奶奶,我是念安,我姑姑……冯雪,她走了。后天出殡,您能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最近家里事多,走不开,就不过来了,节哀。”
冯念安说:“好,您注意身体。”
挂了。
她又拨第二个号码。
爷爷,我是念安……那头说了差不多的话,时间凑不上,机票也来不及订。
冯念安也说“好,那您多保重”。
挂了。
她打完这两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他们没时间来。
苏汶婧坐在那个最安静的地方,听着冯念安的声音,表情麻木。
葬礼来的人不少,多是商业上的人,冯雪的同事,带过的模特,合作过的品牌方,还有同行。
连曾经和她竞争过的人也来了。
有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一身黑,站在告别厅的角落里,对着一排白百合看了很久。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的梵音在循环,每个人走到遗像前,鞠三个躬。
苏汶婧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冯念安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话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可惜。
可惜了。
真的可惜。
这个行业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一个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女人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完躬以后走过来,对苏汶婧说:我跟冯雪不打不相识,曾经为一个机会闹到警察厅,她是我在这个行业里,唯一输得心甘情愿的人。
苏汶婧站在那里,鞠了个躬。
葬礼结束后,冯念安把骨灰带回去了。
小姑娘捧着那只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苏汶婧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从休息室撕下来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号码,折好了塞进冯念安的手心里。
有任何事,打这个电话。任何时候。
冯念安抬起头看她,眼睛肿得厉害,她点了点头,把那张便签纸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谢谢姐姐。她说,然后她捧着骨灰盒,上了一辆苏汶婧叫好的车。
苏汶婧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一直没有动。
次日,苏汶婧回了香港。
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几天来,她的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意,没有倦意,什么也没有。
小禾跟着她回了公寓,把冰箱塞满,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苏汶婧从进门起就没有看那些灯一眼,小禾端着一碗粥站在她面前,劝她多少吃一点。
她把那碗粥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吃。
小禾又说了很多话,关于恒岸那边的事,明天要回公司处理的事情。
苏汶婧一句都没有回。
她径直走向房间,一路上磕磕绊绊,用着这身不听使唤的身体往前走。
小禾追到房门口,看见她把自己关进了漆黑的卧室里。
姐——小禾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下去买点吃的,你等我,就一会。
小禾的脚步声远了,门锁在她走后轻轻响了一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没开灯,苏汶婧现在一点也不想在光里,她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了浴室。
穿着衣服,走到浴缸边上,拧开了冷水,水声在黑暗里响着,她跨进去。冷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冷得她的牙齿开始抖,但她没有停,她坐下来,水漫到胸口。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只有这样,身体才能有一点感觉。
最后她睁着眼,圈着腿,坐在浴缸里,冷水把她整个人泡透了,衣服吸满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湿了一半,有几缕黏在颈侧,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浴室门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时间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失去了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连有个人进来了,她都没有反应。
但她的眼睛看见了。
卧室的灯被打开了,那道光从卧室涌进来,穿过敞开的浴室门,落在她面前的瓷砖地上。
透过门,她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屹立在门口。
卧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光深沉,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洞穿。
苏汶侑,确实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如今的出现,好像一切都没变。
可苏汶婧的反应只是自嘲一笑。
现在是伦敦几点?苏汶侑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在伦敦大概课程紧凑吧?他不该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里。
所以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幻觉,是冷水泡出来的梦。
她的脑子终于坏了,坏到把最想见的人都幻想出来了。
苏汶婧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苏汶侑几步过去,弯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拽。
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苏汶婧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又整个人往后坠,她的身体软得没有半点支撑的力气,苏汶侑的手劲很大,把她半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可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脾气特别犟,她扭着手臂往外挣,双腿在浴缸里胡乱地蹬,溅起的水泼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她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压下去,像命令。
苏汶婧还在挣扎,她大概还以为这是自己昏死过去之前的梦,梦里的人不听她的话,梦里的苏汶侑比现实里的更凶,她疯狂地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往外推,推不动就捶,捶不动就用指甲抓。
她什么话也不说,死死咬着下唇。
苏汶侑在她这些动作里,看出来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的每一拳,每一下推搡,都堵在喉咙里。
他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按在浴缸里,弯下腰,逼视着她的眼睛。
说话!
他的语气特别凶。
苏汶婧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被卧室透进来的光映着,湿漉漉的,她的嘴唇抖着,下巴抖着,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冷水里,然后她开口了。
你根本就不是苏汶侑!凭什么用他的脸来管我!
苏汶侑看着她,他的下颌紧绷了一下,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有什么用呢?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哭到了极限,他直接把她整个人陡地拉起来,站住。
哗啦一声,她被他从水里拎了出来,冷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她站住了,踉跄了一下,被他提着手臂稳住,她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他面前,还是比他低一点,她的头顶只到他的嘴唇。
苏汶婧的手攀上来,去掰他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她小臂上的皮肤都凹进去了一圈,握得很疼,她还是掰不开。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苏汶侑低头看着她,声音冷,苏汶婧,振作点,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陪你胡闹。
苏汶婧听着这句话,忽然不掰了,她的手停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冷水在她的脚下搅动,水声在黑暗的浴室里响了一声,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她那双在冷水里泡到几乎失温的手,贴上他脸颊的一瞬间,开始眷念他身上的体温,她把他的脸左晃晃,右晃晃,然后定住,仰着头看他。
你叫一声姐姐,我就听你的。
苏汶侑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词,他隔着八个时区,在伦敦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都不敢念出声的词,他抓住她捧着自己脸的那两只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这一抱,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抵着他的肋骨,紧到她的生命,也渗入他的生命。
他的下巴压在她的发顶,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苏汶侑闭上眼。
他从伦敦来,听见风声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连导师的邮件都没有回,只给连玉结留了一条学校有事的短讯。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香港的机票,在希斯罗机场的候机厅里打电话给小禾,小禾在电话里说,她不吃不喝,什么话都不讲,快要疯了的样子,小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但听到苏汶侑说我来的路上,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那你快一点,我怕她...怕她撑不住。
苏汶侑在飞机上坐了十二个小时,他第一次看见姐姐这副没有半条命的样子。
他曾经以为,他是见过她所有样子的那个人。
七岁那年护在他面前凶得要吃人的样子,十一岁毫不留情离开的样子,在洛杉矶山顶仰着脸数星星的样子,分手那天在病房里看着他,平静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的样子。
和他分手的时候,她决绝,半点难过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她说的那些狠话,他到今天都不敢去回想一次。
每一个字想起来,都快要他半条命,他气,他气她这些话说得那么干脆,气她一副对他没有感情的样子,气她让他以为这些全是单方面可笑无望的付出。
而如今,他看见她根本不是他看见的那样。
她会哭,会为冯雪哭到声嘶力竭,会把自己饿到站不住,会泡进冷水里惩罚自己,她的心是热的,她的感情浓烈得能淹死她自己,冯雪的离去,对她打击很大,他能理解。
冯雪是她这半生里出现的,唯一一个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来陪她,不顾一切地来,课业、母亲、隔阂、那场把他拆得七零八落的分手,他全抛下,就只为了给她一个依靠。
可是今天真的看到她了,他又恨她。
恨她对他的离开没有感觉,恨她在病房里说出那些话时,冷漠无情,恨她能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说得那么平,恨她,特别,可他抱着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恨得手指都嵌进了她的肉里,她能为冯雪哭成一片海,却连一滴水都不肯分给他。
他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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