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30)作者:红莲玉露
2026/08/18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否
字数:23,632 字 PS:计划是本书更新完毕后,继续更新《无贞之妻》。新书校园题材,已经在筹备了,但原计划2027年1月1日发表,所以不急于一时。当然如果有很多人感兴趣催的多我也可以提前更新哈哈。 *** *** *** 30、门畔春吟 清晨的雾,比昨夜更重了。 推开门,天地间一片乳白。院墙、巷道、街对面的屋顶,全被吞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脚下踩着熟悉的石板,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书包的背带勒在肩上,也比往日更沉——虽然其实是因为里面塞着松本老师硬塞进来的雨衣和两个饭团。 但无论如何,从巴士站到学园的这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长。比前几天都更麻烦。沿途的民居都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整条街都在数着时间的脚步。偶尔有一两扇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见了我又飞快缩回去。几个背着书包的同龄人走在前方不远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路,我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自打那天起,雾就再没有散过。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沉,像是要把整片影森地区连根拔起,囫囵吞进了一只看不见底的胃里。起先还有人点着灯笼串门,隔着雾喊上几声;后来连这点动静也没了。街坊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把门一关,各自守在家里,就等着这雾自己散开。可它偏不散。它只是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一天重过一天。 头两天,人们还抱着侥幸。想着这不过又是一场寻常的山雾,等太阳出来,等山风吹过,总该露出点天光。可几天下来,大家都渐渐明白了——这次麻烦很大。浓雾不散,山就封了。山一封,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这座被山围起来的村镇,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孤岛。町营巴士停了,町公所的人在每户门前贴了告示,嘱咐不要随意外出。米铺和杂货铺半掩着门,货架上渐渐空了。连鸟儿都不怎么叫了,偶尔有一两声,也闷在雾里,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在哀鸣。 昨天傍晚,我还听见隔壁的西村阿姨在门口跟人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们怎么办?我默默走过,听着那声音被雾吞掉,就是从那时起,我隐隐觉得,町里总该有大动作了。 终于,进了校门。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却静得反常。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人追逐打闹。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窗边、靠墙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那声音嗡嗡的。我从人群里穿过时,几个平时相熟的同学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大抵是想开口问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听说了吗?」终于,身旁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是山田,和我同班,一个总爱打听小道消息的男生。他的眼睛正瞪得溜圆,「昨天下午,神社把雾的事,全告诉村里人了。」 「全告诉?」 「全告诉了。」山田咽了口唾沫,往四周扫了一眼,「雾神、圣女、祭祀……以前只有神官和少数人知道的事,这次一股脑全抖出来了。我妈昨晚从町里回来,说町公所的人都到各户传话了。」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路上的町里,似乎格外笼罩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原来是秘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藏在阴影里的那套规则,终于被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祭祀的情况是?」我问道,想知道他了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咽了口吐沫,朝我凑得更近了些。 「今晚开始,连着四十九个晚上。每天晚上,到岁数的男人都得去八云神社抽签,跟圣女们结合。一次抽签,排两天的队伍,不用大家天天来。」他掰着手指,越说越快,「抽到当天的,当场就去侧殿登记,领祭具——一件白袍,两粒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了能……撑得住。」 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听。他说的这些,我样样都清楚。可眼前这张脸上那种又亢奋又强装镇定的神情,让我很想听下去,听听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中的人,究竟把话传成了什么样子。 「对了,还有圣女。」 山田再度咽了口唾沫,眼睛亮起来,「你应该也听说圣女是怎么回事了吧?名单也贴出来了。本殿圣女七个,候补圣女三个……」他的语速飞快地讲着,俨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声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听说其中有……松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缩,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松本……凌音。」山田兀自念叨了一遍,眼睛变得呆愣,确认着一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补圣女。」他再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名单上写的,白纸黑字,还盖着神社的印。」 我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个……海翔,松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吗?」 山田看着我,自己也被我这样看着,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着解释起来:「学校里都传,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更开始谈恋爱了。我、我不是打听,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就想着,这么大的事,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我还是没有应声。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来一个多月,可就得被抽中签的人一个一个地……」山田越说越慢,到后来几乎没了声,只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吗?」 「说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抽签是神的安排,谁上祭台,谁去供奉,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追问。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把什么话又吞回了肚子里,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向走廊尽头那片翻涌的灰白。 「几百年的规矩。」他望着那片雾,声音轻了下来,透着一股平时绝没有的、近乎恍惚的感慨,「圣女、祭祀、净域……这些事,原先只有神官,还有他们挑中的那几个人知道。一代传一代,藏得比什么都深。现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全泼到我们这些学生头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说,一个平时跟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同一个食堂吃饭的女生,原来是这种身份。我们天天都能见着她,谁想得到,她一直背地里替全镇人……扛着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只又重复了一句: 「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上课铃响了。 …… 晌午时分,窗外的雾把玻璃蒙成了毛面,黑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却迟迟没有往黑板上写。他看了看窗外的雾,又看了看讲台下面一双双涣散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把粉笔放回了盒子里。 「今天……」班主任张了张嘴,「大家也没什么心思上课吧。」 教室里确实没人开口。平时那些抢着举手、抢着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着头,翻着课本的边角。几个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却都睁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白发呆。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老师,」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声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们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残留的公式一点一点擦掉。「女生不用。」他说道,没有回头,「男生到一定岁数的,都要去,下午提前放学,排队抽签。」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同学们——山田、中村、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直到昨天,都还只是普通的学生。担心着月考、惦记着社团、抱怨着食堂的饭。可一夜之间,雾把他们统统卷了进来。他们知道了雾神,知道了圣女,知道了祭祀。他们知道了家乡一直以来持续的习俗,以及不得不完成它的使命。 教室里,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班主任没有阻止。他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望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学生们交头接耳时晃动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渐渐升高的议论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越压越实。神社把秘密全盘托出了。几百年来,那些只在神官之间口耳相传、只在净域深处隐秘进行的事,如今像撒豆子一样泼在了每一个村民面前。这是多大的胆子?又是多大的……绝望? 我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心里意识到,神社这么做,大概是真的别无选择了。连日的大雾堵住了山路、压垮了人心、让整个影森町几乎陷入瘫痪,连町营巴士都全线停运了。如果不把真相公开,如果不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恐怕这雾就不会散去, 或者说,散了之后还会再来,但一次比一次更重、更久。他们把秘密撕开,就像在溃烂的伤口上划了一刀,让脓血流出来。疼痛是剧烈的,但至少还有痊愈的可能。 只是,那些今晚就要排队走进净域的男生们,他们准备好了吗? 我低下头,盯着课桌木纹里的一道裂痕,手指慢慢蜷进掌心。神社的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急,狠到不惜掀翻几百年来的遮羞布,急到连给村民消化的时间都不留。可也正是这份狠和急,让我隐约感到——事情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整个上午,就在这样一种压抑而涣散的空气里,一点点挨了过去。老师的讲课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浮在雾里。窗外的雾没有散,反而好像更浓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直开着,惨白的光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茫然的、各怀心事的脸上。 午休的时候,我来到天台。雾把天台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盒子,四周的护栏只能看到最近的两三根,再远就融进了混沌里。风从雾里钻出来,湿冷,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那是从八云神社方向飘来的——香火混着雾水、混着某些我熟悉的气味。 我站在护栏边,望着神社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雾的最深处,灯火已经备好,祭台已经洗净,等着夜晚降临。 「你果然在这里。」 凌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上天台,只是站在楼梯口,半边身子隐在门框后的阴影里。她的校服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头。 「猜的。」她走近几步,和我并肩站在护栏边。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有些乱,她也不去理,「每次心里有事,你就往高的地方跑。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 我侧过头看她。雾光落在凌音的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衬得柔和了些。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清冽。校服外套下,紧实的肩颈线条在领口处延伸,锁骨在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衬衫被胸前的饱满撑起一道流畅的弧度,腰线收得窄而利落,百褶裙的裙摆下,一双修长的腿笔直并立,小腿肌肉在雾光里显出紧致的轮廓,那是常年奔跑留下的痕迹。她整个人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白梅,清冷,却在这身制服下透出少女特有的、丰盈而鲜活的气息。 可就在这一瞬,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今晚,这具被雾光与校服共同勾勒出的身体,将不再只属于我。她要以候补圣女的身份走上祭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个又一个男人依次进入、贯穿、灌满。那些在广场上排队抽签的少年、中年人、陌生人,都将有机会触碰她、占有她,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射进她的身体深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我的心脏,又顺着血管一路向下,烫得下腹发紧、发胀。恐惧、嫉妒、羞耻,以及某种更卑劣、更滚烫的亢奋,搅成一团,在胸腔里剧烈翻涌。 「今晚……」我开口,喉咙有些紧。 「嗯。」 凌音轻轻应了一声,「今晚。」 「你紧张吗。」 「不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凌音。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补了一句: 「只是……人多了点。」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从凌音嘴里说出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评价。没有恐惧,没有抗拒,仿佛今晚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送上祭台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这个人,」 我转头看她,喉咙发涩,「到底知不知道『人多了点』是什么意思。」 「知道。」凌音望着前方翻涌的灰白,声音依旧平稳,「候补,本来就是替补。姐姐她们是本殿圣女,作为仪式主角,承担日常的仪式。当本殿的身子撑不住、或者参与的男人太多、排到天亮都轮不完时——就像这次这样,我们候补圣女就会顶上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一点,「所以今晚,我会像姐姐、爱子那样,被很多个男人排着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进入、被灌满——然后明天、后天、接下来的四十九天夜夜如此。我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那团发涩的东西,不知何时变了味。一种与恐惧截然不同的、灼热而黏稠的情绪,正从下腹缓缓升起来,爬过胸腔,梗在喉头。 「海翔。」凌音忽然叫了我一声。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我,目光向下一瞥,「你是不是已经在遐想了?」 「……」 我张不开嘴来。 不过凌音也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背。 我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松下来,把脸埋进凌音的颈窝。那体温透过校服渗出来,混着她身上清冷的、熟悉的气息。我的手也慢慢抬起,环住凌音的腰,收紧。 天台上,雾气在我们四周缓缓翻涌。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两颗贴着胸腔、跳得飞快的心脏。我们就这样偎依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午休的钟声把这片寂静打碎。 …… 下午的课,教室里彻底坐不住了。 男生们尤其躁动。山田和几个男生挤在后排,脑袋凑成一团,压着嗓子说个没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回头也能听见那些被兴奋撑得发颤的句子,一段一段地飘过来。 「放学就去神社抽签。」 「一次抽两晚,省得天天排队。」 「那抽中的话,今晚、明晚……」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青春期少年骤然撞见禁忌时,压抑不住的慌乱和兴奋。他们开始讨论圣女,讨论那些名字,讨论「供奉」这两个字后续所有的意味。有人压低嗓子讨论,有人扯着嗓子嚷嚷,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但无疑,所有人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我没有参与,只是把课本摊开,一页也没翻。 窗外,雾依旧浓。我的目光穿过那层灰白,落在操场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E班就在那里。凌音此刻大概坐在某扇窗边,垂着眼帘,安静地翻着书,和另一群同样躁动的男生共处一室。 我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正一点一点地,朝今晚逼近。 放学的钟声终于响了。 钟声还没落定,整栋教学楼便涌出一股人流。今天不同以往,没人去社团,没人留下值日,连平时最磨蹭的男生都背起书包往外走。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校门。 我也顺着人流走。 校门口的黑板前围了一圈人。告示被雾水浸得半透明,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本日放学后,八云神社广场,抽签定序。】下面一行小字:【满十X岁者,务必到场。】 出校门,上石板路。人越聚越多。穿校服的学生,扛锄头的中年男人,背背篓的老人,全朝着神社走。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步调一致地朝前。那场景就像一条灰色的河,在浓雾里缓缓流淌。越靠近神社,人声越响。那是一种压抑而庞大的嗡嗡声,仿佛无数只蜂同时振动翅膀。 转过最后一道山墙,广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我停住了脚步。 人。到处都是人。八云神社的砂石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影森町和附近村落的男人。他们排成几列长长的队伍,从拜殿前蜿蜒到鸟居外的石阶下。队伍最前方,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神官,面前摆着签筒。每抽出一支签,就有人高声唱报号码,那号码随即被誊写到一块巨大的木板上。 「一次抽签,定两晚顺序!」 一个神官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抽中的去侧殿登记,领祭具!」 人群骚动起来。抽签的,围观的,交头接耳的,搅成一片。有人在笑,有人搓手,有人死死盯着签筒,仿佛那里面装着各自的命。 我沿着广场边缘走,目光在人群和告示之间搜寻。 终于,在拜殿右侧的朱红柱子上,看到了那份名单。 黄纸,竖排,贴在柱子高处,被一盏纸灯笼照着。 墨迹在雾气里洇开些许,每个名字却都看得清。 本殿圣女 山田爱子 本殿圣女 林雅惠 本殿圣女 森川夏 本殿圣女 井上美绪 本殿圣女 佐藤由纪 本殿圣女 高桥千寻 本殿圣女 中村怜 候补圣女 藤原弥生 候补圣女 白石结衣 候补圣女 松本凌音 我的视线停在最后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松本凌音。 三个字,缀在名单最末一行,前面是「候补」二字。 广场上,抽签正在持续。唱报号码的声音此起彼伏,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混着人群的低语,在浓雾里回荡。那股腥甜的气味更浓了,从拜殿深处飘出来,裹着香火,裹着某种让血液发烫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声粗重的喘息,从我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山本拓也正站在我斜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眼睛死死钉在那份黄纸名单上,喉结上下滚动,胸腔剧烈起伏,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名单最末那三个字,眨也不眨。 「拓也。」我开口。 拓也没有发现我在看他。闻言他身子顿时猛地一抖,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对上了我的眼睛。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飞快地窜起两团红晕。「海、海翔。」他结巴了一下,喉咙里滚了滚,「你也来抽签啊。」 「嗯。」我点了点头。 山本拓也却自己心虚起来,抬手揉了揉后颈,眼睛瞟向别处,又忍不住瞟回那份名单。来回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凌音她……真在名单上。」 「嗯。候补圣女。」 「哦……」 山本拓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广场上的嘈杂吞没了。我听见了,却没应声。因为我自己也正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攫住——那股从下腹升起的、灼热而黏稠的亢奋,在看到山本拓也这副样子的瞬间,竟又翻涌上来。 我想起刚开学那会儿。 那天在操场边,他几乎撞上凌音,于是爽朗地道歉,然后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叫着「凌音」「阿明」,散发着同为青梅竹马才会有的熟络。他谈起老家村后山的老林子,谈起迷路时被谁领回来,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摸了摸鼻子,飞快地瞥了凌音一眼——那一瞬间的默契,当时就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了我心里。在我缺席的那些年里,这个溪谷村的少年已经用他阳光般的野性,理所当然地分享了她的一部分日常。 如今,同一个山本拓也,站在这浓雾弥漫的神社广场上,眼睛死死盯着名单最末那个名字,喉结滚动,呼吸发颤。他抽中了凌音。今晚,他将走进净室,把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塞进我青梅竹马的身体里。四年前的那点酸涩,此刻忽然被一种更黏稠、更黑暗的东西覆盖了。我竟在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对待她,期待着他事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也期待着自己在听到这一切时,会再次被这股卑劣的快感彻底淹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念头压下去。 「走吧,排队。」我说。 山本拓也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抽签的队伍。 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快。签筒摇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唱报号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轮到我的时候,桌后的神官把签筒往前一推,筒口朝我倾斜,几十支竹签在筒里撞得哗哗响。 「抽吧。」神官说。 我伸出手,指腹在签堆里滑了滑,随便拈起一支。 我没有立刻看,先递给了神官。 神官接过,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唱道:「山田爱子。今晚。」 山田爱子。 我的签,落在了她的名下。 身后传来签筒再次被摇晃的声响。山本拓也站在桌前,手伸进签筒,久久没有抽出来。他的指尖在竹签间摩挲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神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终于,山本拓也抽出了手。 竹签在灯下泛着淡青的光。 神官接过,看了一眼。 「松本凌音。今晚。」 山本拓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广场上的人声还在翻涌,可山本拓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几秒钟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慌乱、震惊、以及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藏不住的惊喜。 「海翔……我、我抽到凌音了。」 「我听见了。」 「不是,我是说……松本凌音。咱们的凌音。」 「嗯。」我看着他,喉咙里那股亢奋又涌了上来,热得发烫,「我知道。」 山本拓也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手指绞着衣角,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你……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山本拓也的声音几乎要埋进地里,「你和凌音……你们不是……」 「抽签是神的旨意。」 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今晚你好好做。别想别的。」 山本拓也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嗯!我、我会的。」 那一刻,我胸口翻涌的情绪,卑劣得连自己都嫌恶。可我没有表露分毫,只是转身,朝侧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登记去。」 侧殿门口排着一列短队。登记的人逐个报上姓名和签上的名字,神官在厚厚的名册上勾画,然后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每人手心里。纸包很小,拆开是两粒暗红色的丹药——衡阳丹。 真是毫不意外。 「祭具。」神官头也不抬地解释,「服下后能固本培元,撑得住今晚。去后面更衣,换白袍。」 我把纸包收进怀里。山本拓也接过纸包时,手还在抖,拆开看了看那两粒丹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声问我:"海翔,这东西……真的要吃吗?" "吃。"我说,"不然今晚撑不住。" 山本拓也的脸又红了。但他没再问,把丹药仔细收好,跟着我绕过侧殿,进了后面的更衣间。 更衣间是一间狭长的木屋,沿墙摆着一排木箱,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叠好的白袍。已经有几个先到的男人在这里换衣服。我挑了一间空的小隔间,脱下校服,换上白袍。袍子宽大,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浓重的线香气味,领口和袖口都浆得发硬。山本拓也在隔壁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时有些局促地扯着袍子的下摆,那白袍套在他结实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紧绷。 「就像是……做梦一样。」 山本拓也低声说,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我还看着凌音在操场跑圈呢。」 然后很快地,一个年轻的神官等在更衣间外,见我们出来,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神官白袍蓝纹,手持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雾中轻轻摇曳。 「两位,随我来。」 神官转身,朝净域深处走去。我迈步跟上,山本拓也紧紧跟在我身后。脚下的路从铺着砂石的广场,变成了青石板,再变成了掩在树影间的小径。雾越来越浓,两侧的杉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三尺,再远就是一片化不开的乳白。 这条路,我走过好多次了。 雾隐堂、净域、那间偏殿、还有更深处的那些房间。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股混着香火和露水的、腥甜的气味。可山本拓也是第一次。他走在我身后,呼吸有些急促,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想透过浓雾看清两旁的景物,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好大。」山本拓也感叹道,「完全想不到神社后面还有这种地方。」 「嗯。很大。」我说。 「海翔,你来过?」 「来过几次。」 「真好啊。」山本拓也的语气里满是新奇,「那你待会儿能带带我吧?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跟着我就行。」 「嗯!」 又走了一段,神官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停下——其实就是我很熟悉的雾隐堂罢了。门比寻常的房门高出一倍,门板上的木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粗犷。神官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气味。 我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引路的神官在门内停下,转过身来,灯笼举至胸前。「两位,请在此分开。左手边的廊道通往圣女山田爱子,右手边的廊道通往候补圣女松本凌音。各随其途,勿越界。」 山本拓也明显愣了一下,慌张地看了我一眼,「海翔……」 「听神官的。"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去吧。」 山本拓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朝我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住的兴奋。然后他转向右侧那道布帘,神官为他掀开帘角,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帘后。布帘落下,晃动了几下,便归于静止。 我转过头,看向左侧。另一名年轻的神官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白袍蓝纹,同样手持纸灯笼。他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向那道布帘。帘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比大殿里更浓的线香气味涌出来,混着木头被烛火烤久了之后散发的那种温热干燥的气息。 廊道比我想象中更长。脚下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烛台,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拉出我长长的影子。前方隐约有光亮,也有声音——低沉的交谈声、偶尔一两道压抑的笑声、以及某种更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或脚步挪动的窸窣。 拐过最后一个弯,掀开一道帘子,眼前豁然敞亮。 这是一间比大殿小一些的房间,方方正正,四角各燃着一座铜烛台,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袍,或靠在墙边,或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茶碗低声闲聊。听到脚步声,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只有一两个认识的面孔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门边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定。视线扫过房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学校里的高年级生,有一两个是影森町商店街的面孔,还有几个完全陌生,大约是附近村子的。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紧绷,有的松弛,有的低头反复摩挲着手里那个装着衡阳丹的纸包,指尖被烛光照得泛黄。听到门响,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落在我和山本拓也身上,又移开了。有认识的人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以点头。 与此同时,我的耳畔便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极轻的,从房间最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那声音被烛火和墙壁压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一声接一声,混着某种黏稠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抽动的声响。 是从房间内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后面传来的。 山田爱子。 仪式已经开始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门边的那位神官。 他就站在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这屋里最老的一件家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与殿前那些引路的年轻神官不同,他穿着的是深色的、镶着暗纹的狩衣,腰上系一条褪了色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旧。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磨得发亮,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竹笔,笔尖搁在簿沿上。烛火从侧面照过去,把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和嘴角两道向下的纹路,一并勾勒了出来。 他的神情极淡,淡得几乎称不上表情。既不打量我们,也不回避我们,只是垂着眼,像在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每隔一阵,他才会抬起眼,朝门缝里瞥上一下,随即又落回簿子上,竹笔在纸页上轻轻一划,记下一笔。 我心里明白。山田爱子的这间净室,今晚的这一整场仪式,进出的次序、每个人停留的时限、何时换水、何时歇息,全都攥在这个人手里。他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一眼,只消在门边这样一站,这一屋子躁动难安的男人,便谁也不敢造次。 我靠着墙,没有再动。 等待是漫长的。 门后那个男人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歇过。山田爱子的呻吟从最初的高亢,渐渐软下去,变成一串串含混的气音,再变成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可男人的喘息声却始终沉稳,一下一下。肉体相撞的声音穿过门板,和那呻吟搅在一起,持续了很久,很久。 衡阳丹。 我摸了摸怀里那纸包,两粒暗红的丹药硌在指腹下。服了它的人,精元稳固,久战不疲。凌音昨晚喂我吃的时候说,不补一下的话,做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此刻门后的那个男人,想必是把药效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房间里的男人们渐渐坐不住了。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根抽烟,青色的烟缕在烛光里缓缓上升。有人低声抱怨,但立刻就被旁人用眼神制止。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可门帘子就没停过。 那挂蓝布的门帘,隔一会儿便被从外头撩开一次,随即探进来一个脑袋,或是一截被雾水打湿的肩头。进来的人先是朝门边的神官鞠上一躬,低声报上姓名,让那竹笔在簿子上再添一笔,然后便弓着身子,贴着墙根,找一处下脚的地方站定。 他们大多和我一样,穿着浆得发硬的白袍,袍角还沾着外头湿漉漉的雾水。有认识的,也有全然陌生的。我认得一个,是影森商店街寿司店的板前,四十来岁,平日里总板着一张脸,此刻把下巴埋进衣领,两只手在袖口里搓来搓去;还有一个,是南町高中高三的,我记得他在秋季的县大会上拿过柔道部的名次,此刻却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推拉门,喉结滚得一下比一下急。但更多的人我则到底还是不认识——附近村子来的庄稼汉、町公所的年轻职员、两个结伴而来、缩在一起不敢吭声的少年——他们鱼贯而入,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一点点填满。 我靠着墙,一个一个地数着。 起初还用得着数。到后来,屋里的人影叠着人影,连烛火都晃得厉害起来,我便只能就着那点光,挨个去认那一张张绷紧的、涨红的、写满亢奋又强装镇定的脸。人越来越多,屋子里那股混着线香、汗味和湿雾的气味也越发浓重,浓得几乎化不开,直往人肺里钻。有人受不了,悄悄往门边挪了挪,可挪不了两步,又被人流挤了回来。 当门帘再一次落下、一个人猫着腰挤进屋里时,我在心里默默数到了头。 十八个。 不算之前已经离去的,此刻这间屋子里连我自己在内,已经坐满了十八个等着的男人。十八个,全都抽中了同一个名字,全都怀揣着同一包暗红的丹药,全都盯着同一扇紧闭的门。门后,山田爱子还在承受着,那呻吟一声接一声,弱了又起,起了又弱。而这十八个人,便这样挤在这越来越窄、越来越热的屋子里,等着那扇门为下一个、再下一个,缓缓打开。 没有人再说话了。 可这满屋子的沉默,却比外头的雾还要沉。 终于,门后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近乎痉挛的呻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片刻,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先钻出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混着汗液和体液的气味,腥甜而温热,扑得离门最近的两个男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然后,一个男人侧身挤了出来。白袍的前襟敞着,露出汗津津的胸膛,袍子下摆沾着几片深色的湿痕。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脚步发飘,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高热里挣扎出来。 然后接着,门后响起了水声。我猜,那是山田爱子在清洗身子。铜盆里的水被捧起来,泼在小腹、腿间,再顺着皮肤流进盆里,叮叮当当的。间或夹杂着拧毛巾的滴水声。 清洗要花去不少时间。房间里的男人们等得越发焦躁,有人来回换脚,有人不停地清嗓子。我却觉得这等待里有种奇异的、令人亢奋的东西——就像在雾隐堂外等待时那样,越是漫长,那股灼热的期待就越是被拉得又细又长,勒得人胸口发烫。 我闭上眼,靠墙听着。 「下一个。」终于,年长的神官面无表情地朝队伍挥了挥手。 第二个男人走进去了。推拉门重新合上。紧接着,第二个男人的喘息声从门后传来,然后是爱子那声熟悉的、拖着长音的呻吟,像被按住了某个开关,再次在空气中荡开。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 第三个男人进去时,我的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第四个男人的喘息格外粗重,撞得门板都在轻轻颤动。第五个男人待的时间最长,长到房间里的男人们开始互相递眼色。等到第五个终于出来时,神官让众人稍作歇息——因为爱子要沐浴更衣,换一盆干净的水。 等待的间隙,我的思绪飘向了别处。 凌音。 此刻,在另一处净室里,凌音是不是也正以同样的方式,接待着一个又一个男人?她的身体是不是也像门后的山田爱子一样,被一个接一个地、反复地、漫长地贯穿?山本拓也抽中了她的签,那他此刻,是不是正排着队,等着走进那扇属于她的门? 想到这里,我的下腹猛地一热。那根在等待中渐渐疲软的东西,竟又重新硬挺起来,隔着白袍硌着大腿。我换了个站姿,掩饰过去,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我竟这样亢奋。明知道自己的女人此刻正在别处承受着,明知道这亢奋卑劣得见不得光,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林海翔。」 神官的声音把我从想象里拽了回来。 我抬起头。 年长神官站在推拉门前,手里捧着名册,目光落在我身上:「轮到你了。服药。」 我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纸包,拆开,把两粒衡阳丹倒进掌心,仰头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微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小腹里便腾起一团暖意,缓缓地向四肢百骸扩散。方才还隐隐发紧的腰腹,此刻竟轻快了许多。 我理了理白袍,朝那扇推拉门走去。 神官替我拉开了门。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混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迈了进去。 身后的门,在神官手里轻轻合上了。 内室比外间小得多,也暖得多。四壁烛火通明,将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屋子的正中,铺着一方极厚的、雪白的褥子,褥子四角用朱红的绳结系着。褥子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山田爱子。 她浑身赤裸,一丝不挂。湿漉漉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褥子上,像泼开的墨。她的皮肤被烛光映得微微发红,胸脯、腰腹、大腿,处处都是方才那一场场欢爱留下的痕迹——吻痕、指印,还有腿间尚未完全拭净的、泛着水光的湿润。她的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慵懒的神情。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就在这时,山田爱子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茶色,和雅惠嫂子有些像,却又更淡一些,淡得近乎透明。她望着我,眼神里浮起一丝极轻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是海翔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轮到你了。」 我朝那方雪白的褥子走了过去。 白袍的腰带先解开了,粗糙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无声地堆在脚边。内室里的暖意立刻贴了上来,仿佛一层浸过热水的薄纱,裹住赤裸的皮肤。山田爱子仍躺在褥子正中,没有起身,也没有合眼,只用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茶色眼睛,安静地望向我。 我在她身侧跪坐下来,膝盖陷进松软的褥子里。 「不紧张吗。"山田爱子先开了口,声音软得要命,「你的手在抖。」 「……没有。」 「骗人。」她笑了,「你和凌音是青梅竹马吧。雅惠都跟我说了。」 我心头一跳。 「这种时候,别……」 「别什么。别提她?」山田爱子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我,一只手支起脑袋,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雪白的褥子上,「但我知道,你满脑子都是她。嘴上让我别提,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是在想她吧——想她此刻在另一间净室里,正被谁压在身下。」 我的喉咙猛地收紧。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山田爱子依旧笑着,「海翔,你越是不让我说,心里就越是在意。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清楚,太清楚了。 从走进外面那间屋子开始,从在门外听见她第一声呻吟开始,我的心思就没有一刻真正放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我一直在想凌音。想她此刻在哪,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眼前的山田爱子一样,赤裸着身子,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反复贯穿。这股念头像火一样,烧得我下腹发烫,喉咙发干。 山田爱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那只手温热,柔软,掌心带着一点薄薄的汗。「你看,她贴着我耳边,「我一提到凌音,你下面就硬得更厉害了。」 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你脸红了。」山田爱子吃吃地笑,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向上滑,一路滑过小臂、手肘、肩膀,最后落在我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得好快。海翔,你这个人,藏不住事的。」 「……你到底想怎样。」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想让你看着我。」山田爱子说,眼睛直直地望进我眼里,「今晚站在这里的是我。不是凌音。可我要你的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映着凌音的样子。这样才有意思。」 她说完,撑起身子,跪坐起来,和我面对面。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烛光下——饱满的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腰肢纤细,小腹平坦,再往下是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的、还残留着先前欢爱痕迹的腿间。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烛光打在上面,像透过一层薄薄的玉。 「来。」她张开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水汽的身体,贴进了我怀里。她的乳房压在我的胸膛上,乳尖硬硬的,抵着我的皮肤。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息又湿又热。 「凌音现在,应该也正被人这样抱着吧。」她在我耳边低语,「抽中她签的男人里……肯定会有你们的同学吧?一个还是两个?他们排队的时候,一定很早就硬了吧。」 我猛地抱紧了她的腰。 山田爱子轻吟了一声,没有躲,反而把身子贴得更紧。她的手从我脖子上滑下来,一路向下,探进我两腿之间,握住了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她的手法很熟稔,拇指在顶端打着圈,四指缓缓套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勾得那团火越烧越旺。 「舒服吗。」 她问道,嘴唇还贴在我耳边,「凌音跟你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确实全是凌音。凌音的手,凌音的唇,凌音在浴室里用嘴含住我的样子,凌音跨坐在我身上、后穴死死绞紧我的样子。这些画面和山田爱子的手重叠在一起,让我几乎分不清眼前的是谁。 「睁开眼睛。」山田爱子说,「看着我。」 我睁开眼。她就在我面前,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 「很好。」她满意地笑了,缓缓向后倒去,重新躺回褥子上,双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朝我伸来,「进来。」 我俯下身,覆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山田爱子的腿主动勾上了我的腰,脚跟抵着我的臀后,轻轻一压。那根挺立的性器便抵在了她腿间,龟头碰到一片温热而湿润的软肉。她那里已经很湿了,湿得不像话——先前那五个男人的痕迹,或者说至少五个男人的痕迹,同步混杂着她自己新涌出的爱液,黏腻地裹住了我的顶端。 「是的,没有套子。」山田爱子望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期待,「今晚的仪式,要的就是最原始的供奉。你的精液,要一滴不剩地,射进圣女的身体里面。」 我的呼吸粗重起来。龟头在她腿间那团湿滑里磨蹭了几下,便抵住了入口。那圈嫩肉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翕动着,把我的顶端一点点吸了进去。才进去一个头,山田爱子就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呻吟。 「嗯……海翔……」 我扶着她的腰,缓缓地往里挺进。 她的内部又湿又热,包裹感极强。因为之前已经被五个男人反复进入过,甬道早已被撑开、浸润、捣得松软,我的进入因此格外顺畅,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但那股温热却紧得惊人,内壁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密密地缠上来,从四面八方裹住我的柱身,随着我的一点点深入而蠕动、收缩、吮吸。 「好深……」山田爱子仰着头,声音打着颤,「你好大……比前面那几个都……」 我没有开口,只是一点点地、坚定地推进着,直到整根没入。龟头抵到了她最深处的那团软肉。她整个人都绷紧了,脚趾蜷缩,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阵地痉挛。 「凌音……「山田爱子忽然呢喃出这个名字,眼睛半闭着,「凌音她,那里是不是也这么深……」 我身体一僵。 「但听说凌音更喜欢用后面。」山田爱子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喘息,「对的……她总是……喜欢用后面……是不是?但你猜为什么……她的后面会那么敏感……」 我没有回答。 「海翔,」山田爱子接着说道,她睁开眼睛,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我,「凌音的前面,是什么感觉。比我这里,更紧吗?」 我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抓着她的腰,开始动了。 起初是缓慢的、深深的抽送。整根退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顶进去,一下一下,又重又实。每一下都碾过山田爱子内壁的每一处褶皱,每一下都让她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黏腻的呻吟。她身下的褥子被压得起了皱,她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布料上,随着我的动作一下下地晃动。 「啊……对……就是这样……」山田爱子仰着脖子,双手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再深一点……海翔……」 我加快了速度。肉体的撞击声开始在这间狭小的内室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和着她越来越高亢的呻吟。汗水从我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她的胸脯上,又随着她身体的起伏滑落。她的一双乳房在身下剧烈地晃动着,乳尖挺立,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红。 「凌音……凌音现在……啊……」山田爱子一边承受着我的冲撞,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她一定……也被别的男人……这样操着……就在隔壁……隔着几面墙……」 我的动作猛地一滞,随即更加狂暴起来。 「你听……」 山田爱子喘着气,把脸偏向一侧,「你能听见吗……她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去听。可是门板厚实,外间的声响根本传不进来,更别提另一处净室里凌音的声音。但我的脑子里,却分明回响起了凌音的呻吟——过去多少个夜晚当中,她在我身下放声叫出来时,那声直直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狂烈呻吟。 「她在叫。」山田爱子替我说出了我脑中的幻听,声音轻柔而蛊惑「她在叫别的男人的名字。海翔,你嫉妒吗。」 我的血液轰地一声涌上了头顶。我一把将她翻了过去,让她趴在褥子上,臀部高高翘起。这个姿势让我能更深地进入她。我扶着她的腰,从后面狠狠地顶了进去,整根没入,直捣最深处。山田爱子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呻吟,上半身软软地塌了下去,脸埋进褥子里。 「凌音……也喜欢这个姿势。」我咬着牙说,声音粗哑得不像自己。 「是吗……」山田爱子的声音闷在褥子里,带着哭腔和笑意,「那她……一定也很喜欢……被这样……从后面……啊……!」 我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她的最深处。她的呻吟变得支离破碎,被我的冲撞撞成一段段不成调的呜咽。褥子被我们的动作弄得一团糟,雪白的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海翔……海翔……」山田爱子一声声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媚意,"凌音在看着你呢……她就在旁边……看着你……操我……」 我脑子里那根弦几乎要绷断了。我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握住她晃动的乳房,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我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急促。 「凌音……不会这样……」我喘着气说,「凌音她……」 「她怎么?」山田爱子偏过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斜斜地望着我。 「她会哭。」我说,「做到最后,她会哭。」 山田爱子愣住了。随即,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真可爱啊。」她轻声说,「海翔,你连她哭的样子,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回过头去,把脸埋进褥子里,更加主动地扭动起腰肢,迎合着我的冲撞。那团湿滑的内壁一下下地绞紧我,吸得我头皮发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肉体撞击的声响、她破碎的呻吟,和我粗重的喘息。烛火被我们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把两条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重叠、又分开。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凌音。 凌音哭着叫我名字的样子。凌音的后穴死死绞紧我的样子。凌音在天台上把我按进她颈窝的样子。还有此刻,不知道在哪间净室里,正被山本拓也,以及其他一个又一个陌生男人,反复贯穿的样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卑劣而强烈的快感,从下腹猛地窜起,直冲头顶。 山田爱子的内壁先一步捕捉到了这股濒临爆发的震颤。柱身在她体内急速胀大了一圈,顶端的脉搏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她那团软肉阵阵发酸。山田爱子没有躲,反而将腰往我怀里顶了顶,回过头来,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斜斜地勾着我,眼底烧着一团与我如出一辙的火。 「要到了?」 她的声音被冲撞震得发颤,却字字清晰,「海翔,你听见了吗——隔壁、墙那边的声音。」 我咬紧了牙,不肯接话,可那股快感已经到了临界。 「凌音啊,」山田爱子偏着头,仿佛真的在侧耳倾听,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正被你的同学抱着呢。比如谁呢……我记得她有一个异性朋友……山本拓也——是叫这个名字吧。他那么壮,会把凌音压在褥子上,像你这样,从后面,整根顶进去。」 我的呼吸骤然粗重,腰不受控制地又狠顶了几下。 山田爱子的内壁猛地一缩,把我的顶端绞得更紧,逼出一串黏腻的水声。 「凌音的里面,一定早就……」山田爱子喘着气,把话断在一声呻吟里,又接上,「早就被填满了。一个男人接一个男人,谁也记不住谁的脸。可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啊……一边叫。」 「闭嘴。」我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闭嘴。」 山田爱子回过头,用尽全力将臀往后一送,把我整根吞到最深处,同时仰起脖颈,喉咙里溢出一声极长的、近乎哭腔的呻吟,「就是现在,凌音就在隔壁,就在你射精的这一秒,她也在……被另一个男人……灌满……」 「凌音」两个字宛如火种一般,落进我早已烧成一片的欲望里。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凌音赤裸着趴在那张雪白的褥子上,眼泪和口水糊了满脸,被山本拓也、被那些陌生男人一个接一个地贯穿,后穴痉挛着,哭喊着,却把身子迎向每一个进入她的人。 而她嘴里的那个名字,不是我。 瞬间,我双手死死掐住山田爱子的腰,指节陷进肉里,腰身一记到底,整根没入,抵着她的最深处,一阵近乎痉挛的冲刺。 「来了……"山田爱子仰起头,声音又尖又媚,"射给我——射进我的里面——让凌音隔着墙听见你射精的声音——让我怀上你的……」 我死死地抵住她的最深处,整个人绷紧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身体里喷薄而出,一滴不剩地射进了她的体内。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呻吟,内壁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把我吸得干干净净。 许久,我才缓缓地从她体内退出来。一股白色的浊液混合着她自己的爱液,从她张开的入口缓缓淌出,滴落在身下早已一塌糊涂的褥子上。 山田爱子软软地趴在褥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海翔。」 她侧过头,眼睛半闭着望向我,声音虚弱而轻柔,「凌音会喜欢的。」 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门外,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下一个。」 我穿好白袍,系好腰带,从内室走了出来。推拉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股尚未散尽的腥甜气息。外间的男人们依旧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多看.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做完了,就该离开。 所以,我也该像他们一样,顺着来时的廊道走出去,换回校服,离开净域,消失在浓雾里。 可我没有。 走到雾隐堂外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神官正靠在朱红柱子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火在雾气中轻轻摇晃,把他白袍蓝纹的袖口照得发亮。他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小林同学。」 我停下脚步。 神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今晚的侍奉,你已经完成了。按规矩,可以离开。」他顿了顿,灯笼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不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右边那条廊道尽头,候补圣女松本的净室,门没有锁。现在,里面正排着。」 他说完,便不再多看我一眼,转身提着灯笼往另一边走去,脚步声很快被雾气吞没。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灼热,猛地又翻涌上来。 右边廊道。 凌音。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沿着那条更窄、更暗的木廊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白袍下摆扫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侧的烛台火焰纹丝不动,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越往前走,那股混着香火与体液的腥甜气味就越浓,浓得几乎能把人整个人都裹进去。 廊道尽头,是一扇与我刚才出来那扇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帘。门缝下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低沉的交谈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 我没有立刻掀开帘子,只是站在外面,极慢极慢地,把那道缝门帘开了一指宽。里面的景象,几乎是我刚才那间内室的翻版——同样方正的空间,同样四角铜烛台。 以及,至少十个人。 他们都穿着白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盘腿坐在地板上,有的低声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躁动。烛光把一张张年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看见了几个校服衬衫还没完全换干净的男生——南町高中的。有一个是E班的,也就是凌音的同班同学,我只在走廊里见过几次,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另一个是C班的;还有两个更年轻些的,脸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稚气,却已经紧张得额角渗出细汗。 他们都在等。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湿润的躁动。有人低声说话,声音被烛火压得发闷;有人反复摩挲着怀里的衡阳丹纸包,指尖被烛光照得发黄;还有人背靠着墙,闭上眼,在强迫自己冷静。 我把目光往更深处移。 内室的推拉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更浓的暖黄光。 然后,我听见了。 「嗯……」 「啊……呜……」 「哈啊……啊——」 第三声终究没能压住。那尾音猛地往上一挑,又倏地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撞进了更深处,碎成了几段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湿漉漉的,混着一点像是要哭、又强忍着没哭出来的颤抖。 是凌音的声音。 那声音被门板和墙壁压得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曼妙、悠长,带着一点被撞碎后的颤音,混着某种黏稠的、物体在液体中反复抽送时发出的水声,以及肉体拍打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响。 一下,又一下。 和我刚才在山田爱子门外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缝外,手指悄然收紧。 她已经开始了。 在我到来之前,她已经在接待客人。 我下意识地估算时间——从抽签开始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多久? 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这期间,她可能已经…… 两个?三个? 我在山田爱子之前,就是五个人了。 衡阳丹让男人久战不疲,而圣女的身体,在仪式里是要被反复使用的。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每一轮都可能持续到极限。她可能已经承受了五个,也可能刚刚才开始第二轮。我无从得知。 只能听。 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那熟悉的、属于她的呻吟,一下一下地,被另一个男人从身体深处撞出来。 那声音并不高,却很沉。 不是曾经我熟悉的那种。 在黑暗里,凌音把脸埋进枕头,被我从背后进入时,她的声音是破了音的、带着哭腔的尖叫,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撞出来的。但此刻,隔着一扇门,她的呻吟被压得低而绵长,宛如一根被拉得极细的丝线,只在每一次撞击的尽头才被轻轻拨响一下,随即又被她自己强行收束,融进下一声里去。那是她刻意压过的声音——是在这陌生的净室里、在一群即将轮到自己的人面前,还勉强维持着的、属于「松本凌音」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她此刻的样子:下唇被牙齿咬着,眉心微蹙,脖颈向后仰起,短发被汗水黏在颊边,那双褐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可真正让我的呼吸一点点变重起来的,是那撞门的节奏。 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试探,不是犹豫,甚至不像是被情欲支配的胡冲乱撞。那节奏太稳了,稳得近乎可怕——每一次肉体相撞的声响,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力度上,不疾不徐,却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深,把整间净室都撞得微微发颤。我搭在门框上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到那振动顺着木料传进掌心,一下一下,和我的脉搏叠在一起。 这种力度,这种耐力,不是寻常男人能有的。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门里这个男人同方才在山田爱子门外遇见的那些男人做了比较。那些人进门时气势汹汹,可做到后来,喘息是乱的,节奏是会泄的,一个两个都像被从身体里抽空了力气,脚步发飘地走出来。但此刻门里的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呼吸沉得可怕。 撞击的频率维持了很久。久到我在门外站得腿都微微发麻,那节奏却仍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每一记都还是那么重、那么准、那么不疾不徐。隔着门板,我甚至能听出那具身体的分量——每一次落下,褥子和地板都被压得吱呀一声,沉甸甸的。我可以想象到,一具极结实、极宽阔的躯体,正把全部的分量和力量,一次次地,碾进她的身体深处。那股被挤出来的水声,黏稠而响亮,混在撞击声里,一声比一声湿润。 「没……没事……啊……我还、还能……嗯……还能撑住……」 「哈啊……就、就只有……这样吗……啊……再、再用力……我也……啊……」 「不行……啊——不、不是……我是说……我、我还能……再来……啊……再来……」 「海……海翔……啊,不是……我不是……啊——!」 这四句话,几乎没有一句是完整的。每一句都被那沉稳的撞击撞得七零八落,尾音不是被撞断,就是被那黏稠的水声吞没。可偏偏,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那半截名字,轻得几乎被淹没在水声里,换作旁人,恐怕只当是又一声含混的呻吟。可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咬字时那点尾音轻轻上扬的腔调,我闭着眼都能辨出来。她在叫我的名字。 在这个被另一个男人贯穿到失神的当口,她下意识喊出口的,是我的名字。 可那名字刚起了个头,便被她自己生生掐断。大抵是猛然惊觉了,所以后半截戛然而止,只余下一声被撞得更碎、更急的呻吟,像在拼命把那个名字往喉咙深处咽回去。 我的喉咙阵阵发紧,攥着门框的手指,胸口那股灼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心里,还装着我。 …… 不过身后,那几个南町高中的男生也没闲着。 「听见没?是松本……」 一个声音颤着,尾音几乎要飘起来,「就E班那个,咱们一个年级的。」 「还用你说。」另一个接话道,「田径社那个。天天下午在操场跑圈、谁都搭不上话。冷得跟块冰似的……」 「现在可不像块冰了。」第三个吃吃地笑,笑声又急又短。 我听见有人咽口水,听见有人来回换脚、白袍下摆蹭着地板沙沙响,听见有人在低声数着什么——数时间,还是数次数,我听不真切。只听见一个更稚嫩些的嗓子,怯怯地冒出一句:「里面那个……是谁啊?怎么这么久……」 「我哪知道。我进来之前他就在了。」先前那个颤着的声音说,「就看那身量,比咱们都高出一头。」 「体育生吧。」另一个小声接话,「你听这动静。这频率,这力气,一般人早歇了。可松本她……居然还能扛。」 「松本自己不也是练田径的么。」不知是谁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佩服,「肺活量好着呢,跑三千都不带喘的。这点事……」 话没说完,就被门后忽然又沉了一分的撞击声盖了过去。 但凌音的呻吟,在那一下之后非但没有乱,反而更稳了。那声音顺着她的呼吸起伏,每一声都恰如其分地卡在撞击的间隙里,绵长、克制,带着一点从鼻腔深处溢出来的颤音。 我能听出她在竭力维持着节奏——那是她在田径社跑道上磨出来的呼吸法,深而匀,把每一次冲撞都当成一个节拍,吞进去,再吐出来。她是练长跑的。她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持续的重压之下,不让节奏垮掉。何况,她还顶着一个「候补圣女」的名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重量,她的身体恐怕早就被调教得比寻常女子更能承受、更耐持久。 于是门后这一场,渐渐有了一种奇异得近乎荒诞的整齐感。男人的撞击沉稳而有力,女人的呻吟应和着那节奏,一来一往,仿佛两个训练有素的人在暗处配合着彼此。汗水、体液、粗布被压得吱呀的声响,全被这节奏卷了进去,绞成一股,持续了不知多久。 我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死紧。胸口那股熟悉的、卑劣的灼热又翻涌上来。我明知道门后是谁,明知道她正被怎样地贯穿,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烫——隔着白袍,那根东西早已硬得发疼。我想移开视线,想捂住耳朵,可这两样我都做不到。我只能听着:听着她的呻吟一下下被撞出来,听着那男人依旧沉稳如初的呼吸,听着这一屋子同龄少年压抑不住的、躁动的呼吸,和他们与我如出一辙的、藏都藏不住的亢奋。 终于,门后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呻吟拔高,带着哭腔,断成一段段细碎的呜咽;肉体拍打的频率骤然加快,水声变得更加黏腻、响亮;男人的喘息也粗重起来,混着低沉的闷哼。 然后,一切在某一瞬间达到了极致。凌音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漏出了一小截;紧接着是男人近乎痉挛的低吼,以及一阵急促到几乎重叠的撞击声。 然后,归于平静。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声细微的、身体抽搐时挤出的气音。 过了大约半分钟,推拉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先涌出来的,是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味——汗液、体液、线香,混在一起,温热而腥甜,扑得离门最近的几个男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侧身挤了出来。白袍的前襟敞着,露出汗津津的、结实的胸膛,袍子下摆沾着几片深色的湿痕。他低着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脚步有些发飘。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宽阔的肩膀、晒得黝黑的皮肤、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短发——我认得。 田径社的大冢学长。 那个总在操场边喊口令、拍我肩膀、笑着说「松本最近进步挺快」的大冢学长。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高潮后的迷蒙,却在认出我的瞬间,猛地清亮了一下。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几秒钟的静默,竟比方才门后那一整场交合还要漫长。大冢学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双还蒙着高潮余韵的眼睛里,依次闪过错愕、窘迫,最后定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惶恐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整个人僵在门口,像是被这扇推拉门给钉在了原地。 屋里那群男生,先我一步反应了过来。 起先是几声极轻的、倒抽气的响。随即是窸窸窣窣的挪动,几道目光在暗处飞快地来回。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立刻被旁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们认出我了。 「那、那不是……」一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着虚。 「林海翔吧。」另一个小声接口,「凌音她……男朋友。」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屋的空气都变了味。方才那种压抑而亢奋的躁动,顿时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凝成另一种更难言说的、僵硬的尴尬。几道目光飞快地在我和大冢学长之间扫来扫去,又各自心虚地移开。有人把半敞的衣襟往里拢了拢,有人默默把摩挲衡阳丹的手背到了身后。 大冢学长终于开口了。 「……小林君。」他抬起手,习惯性地要往我肩上拍,却在半途顿住,改成了不自然地搔了搔后颈,「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过来看看。她在这里。我不放心。」我回答道。 大冢学长怔了怔,随即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又像是更重地叹了一口气。那目光里的惶恐淡去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的了然。 就在我们这样对望的当口,里屋那扇推拉门,被从里面极轻地合拢了。恍惚间我看到一条藕臂,但下一秒,门缝下最后一线暖黄的光,便随之被切断。门板合上的声响很轻,里面的人已经知晓了外边的骚动。而我更是知道,那扇门一合上,门外便再也瞧不见里面的半分光景了。 凌音此刻,想必在所有视线都够不着的地方,正从同样一方雪白的褥子上支起身子,擦拭,盥洗,换水。每一道工序都被门板隔得严严实实,只余下极细微的水声,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落在这一屋子的寂静里。 我把目光从门上收回,重新落到眼前这些少年身上。 他们还在僵着。方才聊得最起劲的几个,此刻头埋得最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最稚嫩的那两个,连耳根都红透了,手指绞着白袍的下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活像做错了事、当场被抓个正着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都怎么了。」 我开口,尽量把语气放得松,「今晚是祭祀。雾神要的,就是这份心诚。」 几个人闻声,怯怯地抬起眼来看我。 「你们不用管我。」我顿了顿,把话说得慢而清楚,「我在这儿,和她在这儿,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是供奉,是祓除。都放松点。别一会儿轮到自己了,还绷着一张脸。」 话说完,那绷了半天的空气,才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有人极轻地吁了口气,肩膀塌下来。有人对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讪讪的笑。先前那个说「现在可不像块冰了」的男生,甚至壮着胆子朝大冢学长这边凑了凑,压着嗓子问: 「学长……你刚才……感觉怎么样?」 这问题一出,满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大冢学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我看过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这个默许,大冢学长才重新转回目光,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练了多年体育的人,终究不擅长粉饰。他想了又想,等到开口后,到底透着一股回味的、沉甸甸的真实: 「……很热。」 就两个字。 然后他喉结滚了一下,补上了后半句: 「里面很热,很紧。把她整个托起来的时候,她甚至会拿腿勾住你。松本她——耐力是真的好。你这边喘得快要断了,她还能顺着你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把你往上顶。她不怎么喊,就咬着嘴唇,从鼻子里漏出一点声。可你做得久了,她就……还是会喊,而且包得更紧。」 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下一秒,有男生突然「嗬」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拿眼一瞪,讪讪地闭了嘴。但还是有多几道此起彼伏的、压抑到变了调的吸气声接连响起,属于周围几个村民。那几个男生的眼睛更亮了,先头问话的那个,甚至已经把手探进了怀里,攥着那包衡阳丹。方才那点被撞破的尴尬,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炽烈几分的、按捺不住的期待。一个两个,都像被大冢学长那几句话,把魂儿给勾到了门后去。 而与此同时,大冢学长的话语钻进我的耳朵里,不偏不倚地扎在某处。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凌音的里面,我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些话,由另一个男人、用这样回味的语气说出来,那股熟悉的、卑劣的灼热,便又不争气地从下腹涌了上来。 「下一个,小泽三郎。」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推拉门旁,响起神官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水声停歇,凌音洗漱完了。 房间里,那个E班的男生,那个跟凌音同班的男同学,身子顿时一抖。他先是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我,见众人都朝他点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轮到的是他自己。 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先是一白,又飞快地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整了整白袍,步子发飘地朝那扇门挪去,迈过门槛时,脚还绊了一下,险些扑在门板上,惹得门后极轻地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吧。」大冢学长低声说,朝来时的廊道抬了抬下巴。 我点了点头,最后望了那扇推拉门一眼。暖黄的光重新从门缝下透出来,比方才淡了些,摇摇晃晃的。门里很快又有了声音——很轻,是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碰触时,布料与褥子摩擦的窸窣。 我转过身,跟着大冢学长,一步步走向来时的木廊。 (待续)
贴主:丫丫不正于2026_08_18 6:26:3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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