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人语】(仙女衣3)作者:淋浴堂第三章所有不同的人种在活的时候都流着同样火红的血,然而死后各有各的狼狈。——黄种人如落叶破败,英国人如冻僵的灰暗,非洲人紫青仿佛廉价的石头。这些都是杰瑞这个警长日常了解的,而方才他居然不知为何忘记了一般。瘫坐在地上的他脑海中甚至闪过黑色的皮衣,索尼娅,她会是谁的死呢?衣柜里,吊坠在昏暗光线中不是别的,是一具女人干枯的尸体,而他的反应竟然是「啊原来这才是黄种人真实的样子」——女尸被皮带捆绑,暴露的皮肤蜡黄,在衣柜里轻轻摇晃,就像是最后的秋叶马上要碎裂开。Bloody!他在心里怒吼起来,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种情况。哪怕是他这么有责任的警察,发现橱柜里的僵尸骷髅也免不了惊讶。不行,这具尸体不能在这里,不该在这里。他急忙撑着爬起来,晃悠着上去,伸手努力解开挂在杆子上的皮带扣,他抱着沉重的人体,努力搬下来,然后放倒在床上。僵硬,扭曲,而且捆满了绳索,皮带,脸部被包裹着,蜜黄色的头发铺洒在胸口——僵硬的乳头看着多么恐怖,就像是一不小心会被抠下来的蜡像。杰瑞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东方女人长得什么样子?他听说过东方的皇后,长相大方姿态腼腆,却不清楚这样的形容词放在一起是何意义。他把手伸到尸体的脑后,慢慢解开一个一个小钩子,同时松开了勒在脖子上的绳——杰瑞判断,窒息,迷走神经压迫,是致死原因。终于覆盖在那女人脸上的包裹拆开了,杰瑞吸了下鼻翼,竟然,不过如此。那脸颊比他想象更凹凸,嘴唇大却扁着,鼻子不俊俏,额头也不光亮,而双眼紧闭,眼皮像花瓣一样覆盖着瞳孔,却干燥了,就像一坨没来及展开的海棠花。看到了,却不过如此。他在旁边坐下想,她叫什么?为什么会藏在索尼娅的衣柜里?就像一件衣服一样被挂着,就像等着人来摘?而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方才躲在云里的阳光又撒了出来,盖在那条尸体身上,随着光照,皮肤温度仿佛有些上升。等到杰瑞再看她的时候,他才发现她的肌肤也并没有那么枯黄,而是小麦色的,现在她的胸也没有那么如妓女一般廉价了,但即便如此,在他的眼里,这尸体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足以让他有兴趣,可也不会鄙夷。也就在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也是赤身裸体的,站起来,怀着难受的心情,在那散发着混合酸腐与闷朽味道的衣柜里取了一件漂白得不够干净的浴袍,即使是大酒店,浴袍也不知被多少人披过,洗得太勤,纤维很干,扎得他的皮肤更加疼了。他望向床上的女尸,她还被捆绑着,除了确认她的死亡事实解开了头套和口塞,其他都没动,——杰瑞不想破坏太多犯罪的证据。就这样,杰瑞默默看着她,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突然睁开了,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刺痛。她竟然没有死……她竟然一直活着,还要在他的面前活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是什么?是迷惑?是挫败?还是别的什么。有那么一会儿她只是呆滞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光彩闪了几下,最后变成彻底木然。「你~……谁?」她开口,像是在戈壁上慢慢徒步的人发出来的呻吟。「杰瑞,杰瑞·格拉斯纳。」他克制住自己没有报出警衔。「赫舍里……赫舍里·索尼娅……」她休息了半分钟重新张口,可以正常说话了,「我是索尼娅。」但是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试图坐起来,但杰瑞用一只手按住了她裸露的肩膀,阻止她起身。「躺下,」他说。「你应该休息。」「她……在哪儿?」「你说的是谁?」「袭击了我的……女人,。」杰瑞胸中的胀气感让他想奔出门去,吐一口气,顺便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被这个皮肤依然枯黄的女人近距离质问,让他一时间实在承受不住。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只是索尼娅——他指的是自称「索尼娅」的那个更加漂亮性感的女人,还有方才那些时不时鸡同鸭讲的对话。仙女?处决?凡人……仙女处决了凡人!他方才明明是差一点被处决了,他方才诚心膜拜的,竟然是他要阻止的敌人!「我是不是还在韦斯特兰的酒店?那现在,她在哪儿?」她的话变得流利了,可是反过来吞吞吐吐的变成了杰瑞。「她……她走了,」他硬着头皮,「她走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那女人激动起来,「走了?!」她挣扎起来,竟然把手腕从绳套里挣脱了出来,杰瑞看着害怕那手腕会咔嚓自己折断,然后他就不操心了,女人猛地弹身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浴袍,用力一拉,结果她没有起身,反而把杰瑞的浴袍扯掉了,露出他遍体鳞伤的样子。「哈,哈!」那女人狰狞地笑着,「我看到了什么!你干了什么!」「我……」杰瑞反驳不出来,他想抢回浴袍,但发现竟然不是对方的对手,然后他想起,她说她是满洲人,那些传说中能和男人一辈子打架的满洲女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试图反驳,「我怎么知道你就是索尼娅·赫舍里呢?」「你先证明自己。你先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女人语气生硬,寸土不让。杰瑞气笑了。「我是特勤处派来的杰瑞·格拉斯纳,奉命来这里见你并且服侍你。但你别想多了,因为我并不代表大英帝国任何部门,我是被开除的,见鬼的特勤处觉得我这样的窝囊废愿意被你们国家随意折辱,所以临时招募了我,恐怕整个英伦岛只有我这样的傻瓜。见鬼了。」索尼娅,如果她真的是索尼娅,哼了一声。「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英国没诚意。」这是身为五好公民的杰瑞不能不反驳的,「幸好我们政府没有相信会被吊死在自己酒店房间里的外国特工。」「你!」索尼娅指着男人的身子,「你就是个受虐癖对吧,我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变态跟我合作。我要求,换人!换人!」「请便,」杰瑞丝毫不在乎。索尼娅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呢?」她问。「什么?」杰瑞回道。索尼娅瞪着他,「你说『请便』,然后啊,告诉我你的上司的名字啊。」「哦,我是临时招募的,我也不知道上司是谁,那些,那些细节不应该写在你的官方文件里吗?」索尼娅哼了一声,爬起来,身体依然僵硬着,挪向旁边桌子,公文包被她掀开,然后她尖叫起来,「啊!」不敢相信空空如也的公文包,她把手塞进每一个夹缝,「文件呢!文件呢!」「看来这让我们俩都陷入了困境,不是吗?我没法证明自己,你也找不到文件,因为那个女人把我们的身份卡还有你的文件都烧成灰冲进了马桶了。」这是什么英国式冷笑话!金发女孩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然后蹦着奔向马桶,掀开盖子,只能看到还剩一圈黑灰的痕迹。「赶紧找个官方人员来确认我们俩的身份,」女孩几乎是吼出来。「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等着。」杰瑞同意。「不!」女孩又换了念头,「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必须赶快转移!」「都听女士的。」杰瑞又同意。在收拾残余的衣服,准备跑路的时候,杰瑞偷偷喘了口气。他可没有那么傻,女人说什么都信什么。其实他恢复自己的身份一点都不难,即使找不到以前的上司威尔逊,他完全可以用爸爸的关系联络认识的人。可是,在确信这个「索尼娅」是真的索尼娅之前,他不能让她接触任何真相,这是他作为大英帝国的警察的使命和职责。***从韦斯特兰(Westland)酒店后门出来,是一条名为萨维尔巷(Saville Lane)的死胡同。大不列颠正处于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间歇,空气温度维持在摄氏十五度左右,由于前两天暴雨,狭窄巷道里弥漫着干草腐油和含铅废气的混合味道,还有一阵阵隔壁平价俱乐部飘出来的牛脂炸鱼焦煳。马车在民间依然是重要货运工具,还有手推车,把这里的维多利亚红砖路都碾坏了,砖的剥落处露出了灰白粘土,砖缝里则塞满了黑绿苔藓和积年马粪残渣。水洼都是黑色的,倒是清晰倒映出低矮沉重的铅灰云层。伦敦是暗色的,灰暗色,到处都渗着灰。——杰瑞念叨着,仿佛在篡改一部狄更斯的纪实文学。向南出了萨维尔巷,便踩上了维戈街(Vigo Street)的石子路面。这里多是摄政时期的灰泥建筑,缺乏维护,墙面净是斑驳,底层半地下室多用铁栅栏围起来。低头着紧走的杰瑞不想抬头看伦敦西区行人那张张干瘪面孔上的种种不必要体面。从伯灵顿花园(Burlington Gardens)方向走来一些办事员,也像杰瑞一样低着头行色匆匆。不过他们头戴圆顶硬礼帽,身上都是精纺呢面大衣——虽然已经熨烫得失去光泽,杰瑞瞟了一眼,看一人双袖肘部甚至磨出泛白光亮,但他们手里长柄雨伞却都摇得笔直,嘴里叼着没有过滤嘴的「上等服务」牌(Senior Service)香烟,他们连瞥都不瞥,眼睛死死盯着路面上的水坑,皮鞋的后跟踩在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杰瑞一眼望去,维戈街两旁的店铺,俱是通货膨胀后的狼狈相。男士店橱窗里,精纺埃及棉衬衫的缎带上挂着一张纸牌,原先用黑墨水写的「4英镑10先令」被红墨水划掉,歪歪扭扭添上「5英镑」。杰瑞乍舌,他脱下浴袍换回自己衣服后,皮肤刺痛感变成了闷热瘙痒,或许已经渗血了,但他可不想因此就换一件这么贵的衬衫。他加紧步伐,把橱窗统统抛在身后——眼角余光中,带丝线的领带与银质袖扣划过,再不复返。穿过维戈街,向东折入了萨克维尔街(Sackville Street),空气变得黏稠起来,那种令人难受的质地来自柴油的烟雾,都是从皮卡迪利大街(Piccadilly)方向飘来的,鱼龙混杂的公交车自然是罪魁祸首。他看到几个穿着紧身喇叭裤的年轻人聚集在一家二手黑胶唱片店门口。他们头发油腻,模仿着颓废明星,外套却并非真皮,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廉价反光,裤脚则太长了在泥水里拖拽得浸了一大截深黑。这几个废青,手里夹着烟卷,正用伦敦土话打着几便士的黄梗赌。「偶跟倪说,『火箭人儿』是最梗的~」「非呀非呀,『偶胸雄壮壮』才得劲儿」在他们旁边,有个站街女,裹着人造皮草大衣。年纪也就二十岁,眼角塞满蓝色眼影,眼袋依然清晰可见,她穿着亮片松糕鞋,双腿在阴冷空气里紫青,仿佛冻了。为什么不穿靴子呢?杰瑞想,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站街女竟然没穿靴子——这就是为何他更喜欢下雨天出外勤。他还是瞟了一眼,松糕鞋底的木质夹层似乎有点开裂,挪步会有「啪嗒」钝响。他们沿着皮卡迪利大街北侧人行道,一路向西行进。这宽阔干道两侧的建筑呈现出爱德华时代的宏大气派,但外墙因长期吸附含铅尾气全部覆着厚重煤烟黑垢。工商业电力管制中,临街的一系列高级俱乐部和钟表店的橱窗全部是死寂的灰色,黑木门前的青铜把手因为缺乏擦拭而严重氧化,泛着绿锈。伦敦是灰的,大灰,到处都渗着灰。——杰瑞又一次无病呻吟。他当不了诗人,也做不好爱人,他只是想在这片灰色中保持自己的呼吸。路面上最后的积水被车辆一下下碾飞。往西行驶的黑色出租车还有单层巴士排成死鱼投胎般的长队,引擎都在半死不活中喘息,硫磺味的浓黑热烟就这么无情地拍过来。杰瑞想起自己当初在这里奔跑着卖报纸的日子,笑了一下。越过伯克利街(Berkeley Street),白金汉宫被故意错过,他们向北终于到达了梅费尔区(Mayfair)西南角最隐秘的所在——牧羊人市场(Shepherd Market)。刚拐进来,街景突变,就像是戏剧舞台突然翻了个面,从至少还算体面的当下跌落回维多利亚时期的陈旧破落。在柏油路走了那么久,突然踩上歪斜的卵石,索尼娅几乎迈不出步子。她抬头望,两侧三层砖木老房压过来,头顶天空被挤得只剩一条铅灰色的窄缝。如果说方才她还嫌弃那股柴油味道,此刻则是另一种折磨——市井的气息,廉价肉铺的牛脂腥、下水道倒灌的黑水臭,露天菜摊上被踩烂的卷心菜叶子搅拌着泥土的酸腐。杰瑞走在前面,踩上集市中央的卵石路,索尼娅皱着眉看去,那上面随意泼洒着一层锯末,是用来吸附污水的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此刻杰瑞已经走进了被菜贩子包围的区域,那些相貌大大咧咧的人围着蓝白条纹粗布围裙,挥着生满紫红冻疮的手,扯着沙哑的声线叫卖——从口音杰瑞就听出了他们的底细——东区口音土话,出现在伦敦西区甚是突兀。这些都是来自贝斯纳尔格林或白教堂的底层劳力,承受不起西区高昂的房租,只能每天凌晨四点顶着湿冷雾气、开着破货车,跨越半个伦敦来出摊,辛苦一天,从稍微富裕的西区市民兜里抠走几枚钢镚子。在心里叹息着,他挨家看去,铁架子上堆着粗麻袋装的脏泥土豆,干瘪扭曲的胡萝卜表面都布满黑斑了,而旁边肉铺窗台边缘,暗红色的猪血还在滴着,木牌上写着「林肯郡香肠今日特价」。他的视线又飘过几只还没剥皮的死兔子,找到了肉铺旁边那间杂货铺——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库房改造的,里面卖杂货,门口摆摊。大概由于店内限电,现在大批食品和廉价针织品全被堆在外头临街的铁架子和木板凳上。光线暗淡、空气黏湿,脏乱、贫瘠,但能管温饱。而这里,便是杰瑞的目的地了。他认真看着价码。白铁皮Spam午餐肉罐头上贴着歪斜的红标签——每罐2先令;一袋袋用黄牛皮纸扎好的面粉和燕麦片,他知道掺了大量增白剂,贵了,不值得。这里没有真的黄油,只有一桶桶人造黄油「玛琪琳」(Margarine),虽然散发微微酸味,但胜在实惠——每磅只要11便士。在食品架的后方,则挂满了各式样洗得发白、面料因为长年吸收了汽车尾气和雨水而变得硬邦邦的二手尼龙衬衫、化纤喇叭裤,以及几件码头工人穿的军绿色帆布大衣。这些衣服的领口和腋下大都泛着前主人留下的、洗不掉的蜡黄色油光,但旁边的白铁皮小牌子上,用黑墨水清清楚楚地写着价格:「旧长裤:3先令6便士」、「粗布工作服:5先令」。终于,我们的女主角小心地踩着凉鞋走过来。她环顾了一遍,心里暗暗把外汇汇率换算了一番,然后皱起眉。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太便宜了。在满洲,不要说大型的商场,你随便走入一家食品店,随便一扫,都有很多买不起的东西。标着金标的火腿、冰块冰镇的鱼子酱、来自冻湖的深水鱼、长白山独有的溏心苹果,还有很多想不到的小东西——比如保健蜂王浆和手工制作的酒心巧克力。它们都在那里,不属于你的货篮,却激励着你充实你的人生。有的时候索尼娅会多逛一逛,然后狠心买下放在高价食品边上的不那么夸张的奢侈品——比如上好的肋骨,或者黑猪肉,或者野蜂蜜,她们说女人都要对自己好一点,服装和包包是穿给别人看的,健康和美容才是为了自己。而现在,她皱着眉,周围的东西都太廉价了,自己全都买得起,然后也就没有了买的欲望。看着杰瑞兴冲冲去拿那几口铁皮午餐肉罐头,索尼娅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你不会一会儿就想让我在这些衣服里随便捡几件吧……」她嫌弃地手指着没人光顾的卖场。杰瑞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愣了,我没想啊……这个女人,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他就没想着她还需要买什么东西了。他回头,或许是离开酒店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这一路疾走让她的皮肤活络起来,没有那么黄了,搭配蜜黄发色也不突兀。她穿着仿皮革的厚丝裙(光泽真细腻,这得要不少钱啊,杰瑞想),系着时尚宽腰带,要说什么不太合节气的,也就是脚上这双黑皮露后跟的凉鞋了。伦敦的泥地很多,水也很多,穿这种上等社会舞厅的鞋子,是不好走路的。好吧,她说的是对,适合她的高档靴子,在牧羊人市场这片,当然是没有的。莫说这里,长靴在整个伦敦都是非常罕见的奢侈品,每一只见上一眼都让杰瑞心跳加速,期待着再次重遇。他很不绅士地眯了眯眼,「我们会去哈罗德百货,衣服靴子随你挑。」说完了,他闭上嘴,偷偷舔了舔牙齿。「先去,不好么?有多远?」得寸进尺的女人,杰瑞满心不爽,只好放下罐头。其实,也不远,还有一半的距离而已。但杰瑞怄气,故意不说。从牧羊人市场西侧的白马街(White Horse Street)穿出,重新回到皮卡迪利大街的西端尽头,直至抵达庞大的交通枢纽——海德公园角(Hyde Park Corner)。视野陡然开阔,威灵顿拱门在灰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下方的青铜雕像上落满了鸽子粪便。湿冷空气骤降两度,风中也混入皮革和檀香皂的复杂气味——来自店铺和理发店。脚下的画面依然不雅,路面铸铁井盖边缘冒着黄绿泡沫的污水。身边车辆喇叭声、发动机的喘息在灰暗的高墙间回荡。只是人们身上穿衣风格全变了,方才还比比皆是的粗布工装裤和化纤喇叭裤却突然绝迹,取而代之的是马莎百货深蓝尼龙防雨大衣、还有面色灰暗的货真价实西区伦敦人。越过环岛,他们走向骑士桥大道(Knightsbridge)。马路两侧建筑构成了不列颠帝国的虚荣残影——乔治亚式的石柱拔地而起,临街店面全是黑底金字招牌。橱窗虽然限电没开灯,红木展架和丝绒衬垫上陈列的小牛皮手袋、高筒手工皮靴以及纯丝织物,依然倔强地维持着面子光亮,吸引着路人的双眼。瞧瞧吧,瞧瞧,每一枚手工打磨的金属扣、每一寸天然皮革料子,那都是与众不同的气质,独一无二的格调,等待着有缘人供养的高贵。车多了,黑色的奥斯汀出租车在干净的柏油路边停下,戴手套的司机恭敬而冷漠地为穿着呢子大衣的绅士拉开车门。索尼娅似乎很满意,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笔直,稍微岔开,就像个电影明星巡视罗马——或许这才是她愿意接受的大都市。二人顺着骑士桥大道向西南方向行进约四百码,街道左侧,那座庞然大物——占据了整整一个街区、泛着陶土色巴洛克光泽的宏伟建筑——哈罗德百货(Harrods)——到了。墨绿色遮阳棚与金字招牌,突兀又傲慢,却又告诉你它是真理一般不可置疑,它矗立在人行道的尽头,彻底截断了所有底层人闯入调戏胡闹的肮脏思想。***转过重若教堂闸门的旋转铜门,他们全身沐浴在娇兰香水、上等雪茄与全新小牛皮的清香气中。这才是生活吧……杰瑞差点要哭了。如果不是这身着高档仿皮丝裙的坏女人,他自己是一定会被拦在门口的呢。索尼娅没有任何触动,仿佛习惯了被这种奢华包围,杰瑞看着她往前走,时不时停一下,裸露脚跟在拼花瓷砖上轻轻一拧,纤细的后系带绷得笔直。然后咔嚓一声继续走,杰瑞的喉头一动。她首先在化妆品柜台前驻足。长方形的红木展架上,一排排用巴洛克式磨砂玻璃瓶盛装的娇兰「一千零一夜」(Shalimar)香水,那种幽香带着黏稠的质感,索尼娅的目光扫过那张花体字标签:15英镑。还好,不贵,现在满洲的深湖冻鱼折算回来也是这个价钱一条。要吗?算了,香型不适合我这样的职业女性。她又扫了一眼珠宝,嗯,不懂,不懂的东西分辨不出好坏,又没有男人送,数了数标签上的零,爱情要买?她不是傻瓜。男装区她都没有流连,踩着凉鞋,顺着铸铁雕花扶手走上二楼的女装和皮具部。天然皮革让这个区域显得干燥,也是一种高贵——就像是博物馆。一排锃亮的黄铜衣架上搭着真皮长手套——看歌剧的女士会戴着的那种,而泛着葡萄酒光泽的红木衣架上,挂着几件从大陆空运来的纳帕(Napa)手工染色小羊皮风衣。那皮革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种近乎肉体般的细腻,看上去就温润,捏上去一定厚实,索尼娅伸手抚摸了一件,很软,皮革味有一点桀骜不驯,让她嘴角微微动。她的指尖顺着皮革的手工缝线缓缓滑到标价牌上:85英镑。有点贵了。绝对比在满洲的店里买要贵。八十五英镑呢。索尼娅的眼皮跳了一下,要是几十年前,这在满洲是天价了吧。现在相当于……一瓶二流的陈酒。好吧,她要了。她的手从那件羊皮风衣上移开,随着裙摆一晃,半转过身,视线顺着红木展架往下扫。最后,直直地钉住了丝绒衬垫中央的它们——那双来自佛罗伦萨手工制作的高筒小牛皮靴。它们是深紫褐色的,天然皮革泛着一层禁欲意味的哑光,靴筒上半截线条刚硬又挺直,有一份军警的冷酷——仿佛为她度身定制,然而再往下,线条却在脚踝位置扭转了一下,收出一道极其性感的内凹弧度,这一笔,包裹着脚的便不是束缚感,而是向前自由的延伸。——除了靴子,还能有什么服饰同时表达刚猛与桀骜呢?靴子侧面纯铜的搭扣经过氧化处理,泛着恰到好处的微光,乍一看像锁紧的刑具,却以松垮的姿态吊在那里,就像是女人获得独立后笑看过往的一枚纪念章。索尼娅挑了挑眉毛,目光落在靴子垂挂的花体字吊牌上:42英镑。42英镑,是多少钱?娘亲啊,这凡俗的问题还重要么,哪怕420英镑她都要了!她呼吸都要加速了,这可是……深紫褐色的呀!!!哪个女孩子会拒绝一双深紫褐色的皮靴呢?镇定,镇定。一瓶香水,一件皮衣,一双手套,一双皮靴,加上搭配靴子的幽兰香水。160英镑。「三十八码。」她收回有点模糊的视线,声音在昂贵地毯的吸音下显得极其尊贵,「我穿一下。」这一天对于杰瑞来说,真的是大开眼界。他无法想象,一个女人为何会这么奢华,很快羊毛的小外套、软皮的手袋、精选的内衣都摆在面前,她甚至一咬牙(杰瑞发现她真的咬了一下牙)把原本选中的羊皮风衣换成了更贵一倍的所谓当季款。店员为她试香水的时候,她还把皮革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看来是在比较香水和皮革搭配的效果。然后到了结账的时候。350英镑。杰瑞瞪大眼,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索尼娅鄙视地轻笑一声,把手放进自己带来的手袋里,挑出藏匿了很久的本钱——来自满洲汇丰银行的汇票。杰瑞啧啧,心道:东方女人真的是金窝里出生的吗?然后,他看到女人的手停在了那里,那张汇票就像是种在了手袋里,只抽出来一半……这是,心疼了,吧。女人皱着眉,她知道店员在面前等着,这动作不好看。可是她确实抽不出来。杰瑞动了动后头,弯腰俯身,在女人耳朵边轻轻问:「你……需要帮助吗?」「我去,你个大傻瓜!」女人金发蓬着一摇晃,就像是要给杰瑞一拳。「你让那个女人把护照烧了,我现在怎么用汇票啊啊啊~~~」心理上终于占据了优势,杰瑞此刻颇具绅士风度。「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付款。」「你?」索尼娅不敢相信,甚至是整个人往后移了一下,挪远距离。「我……有一笔安置费,」杰瑞不好意思说自己的鞋跟暗盒里藏着一卷钱,整整一千英镑——他把一半身家交给银行保管,一半交给自己的短靴守护。索尼娅瞪大了眼睛,「很多吗?」杰瑞不敢不说实话,「够……结账。」「你傻啊,那救命钱当然必须要留在刀刃上。」满洲女人无比现实,不能把心爱的靴子带回家,但也不怕被其他女人马上抢走,不是么。缘分是相遇,不是交易。她把手塞回手袋,重新揣好汇票,然后大大方方抬起头,望着等待许久的售货员,一脸无辜地问道:「我们还没有拆封,现在退货,可以不收任何额外费用吗?」那一天,被店员客客气气地「请」出大门,重新沐浴在柴油烟气里,低着头踩着被雨水洗白边缘微微内凹的波特兰石台阶,杰瑞头也没回,也不想回。他知道,这辈子大概自己都不会踏入身后这扇大门了。===【作者解说:我们应该如何使用AI辅助创作】本文定标是严肃文学,所以,必然的,您懂,我要写一些您不想读的东西。我决定写5000字毫无剧情的环境描写,以亨利·詹姆斯、维克多·雨果那种带着读者四处瞎转悠的态度,虽然最后的成品还是注入了适当的人性,变成了查尔斯·狄更斯风格。我要写1975年7月的伦敦,在电视剧《复仇者》掀起的长靴风潮落幕,《新复仇者》还没上映重启长靴文化的前一年。反复对比资料后,我还是选择Google Gemini给我提供虚拟的历史地图,反复商量怎么安排这趟逃跑路线。还记得上一章仙女逃跑的时候乘坐出租车在海德公园来回转圈然后跑到火车站吗?那是原文的文字,我这么努力制造这一段,也是为了配得上原文的写实。是的,哪怕这是一个奇怪的架空历史,美国中国苏联全部消失的平行世界地图,我也是揣着魔幻现实主义的态度写的。1975年的伦敦,要写,就得真实。AI提供了三个我没想到的点,第一是东区和西区的差异,会在两个地方出现阶级碰撞,按照我想让女主角进入哈罗德百货的设定,我选择了脏乱差的牧羊人市场——东区的穷鬼会拉着车一大早赶到这里摆摊。第二是通货膨胀,1975年伦敦通货膨胀率高达22%,如果我把故事安在1970,那索尼娅在店里的消费只需要250英镑,而现在,要花350!第三个点,是它画出来的地图根本不是直线的,两个人跑了个大折线——这条路并不是落荒而逃会选择的,它经过了店铺,而不是更乱的区,这是条目的性强的购物路线。在这个基础上,我动手改原文,把二人的关系改成了一种不信任,互相之间看不起对方的失败。把男人女人联系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花钱。所以这个故事就这样变得铜臭无比,也有了人气儿。我把各个段落跑测试(逻辑纠错和AI检验)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有540字,一直被判定AI创作,即使是我按照素材改写的。我很奇怪,干脆扔给Gemini和Deepseek,让它们去AI味,结果不论怎么它们怎么改写,最后还是这500字检测过不去。最后,我还是亲自来改写。就是文中的紫色部分。而这一改,就发现了人和AI到底差别在什么地方。请看下面的我根据AI提供材料写的第一稿,一直被判定AI创作的段落:街景瞬间发生剧烈转变,就像是话剧舞台翻了个面。原本宽阔的柏油路变成维多利亚早期的卵石窄巷,两侧三层砖木老房压过来,头顶天空被挤得只剩一条铅灰色的窄缝。场子外的柴油气被更浓烈的市井味儿取代:隔壁廉价肉铺的牛脂腥、下水道倒灌的黑水臭,露天菜摊上被踩烂的卷心菜叶子、干豌豆和泥土搅拌的酸腐味道。在集市中央的卵石路上随意泼洒着一层用来吸附血水的潮湿锯末。双手生满紫红冻疮的菜贩子们围着粗糙蓝白条纹布围裙,正扯着沙哑的东区口音高声叫卖——杰瑞扫了一眼,认出了这帮菜贩子的底细——都是来自贝斯纳尔格林或白教堂的底层劳力,根本承受不起西区高昂的房租,每天凌晨四点只能踩着湿冷、开着破福特货车跨越半个伦敦来这里出摊,只为了从西区市民兜里抠走几枚所剩不多的钢镚子。他环顾,挨家看去,铁架子上堆满了粗糙麻袋装的泥土豆,干瘪扭曲的胡萝卜表面都布满黑斑了。旁边的肉铺窗台边缘,暗红色的猪血还在滴着,旁边木牌上写着「林肯郡香肠今日特价」。他的视线飘过几只还没剥皮的死兔子,在肉铺旁边,是一间由维多利亚时代老库房改造成的平价杂货铺兼二手衣物摊(General Provision & Rag Stall),由于店内限电,大批食品和廉价针织品被直接堆在临街的铁架子和木板凳上。这,便是杰瑞的目的地了。光线暗淡、空气黏湿,现实很枯燥,但能温饱。白铁皮的Spam午餐肉罐头上贴着粗糙的红蓝标签——每罐22便士;一袋袋用黄牛皮纸扎好、掺了大量增白剂的平价面粉和燕麦片任人选;天气问题,没有上好黄油,只有一桶桶人造黄油「玛琪琳」(Margarine),虽然散发着微微酸味,但胜在实惠——每磅只要11便士。比较出差别了吗?我让AI提供素材的时候,让它抹掉一切人为视角,所以它没有加入人的动作,而我的初稿也没有附加动作,仅仅是以男主角看、男主角想做连词,这就使得整一段4000字的逛街文字,变得前后一样均匀。我的最终改动,只是让女主角进来,她停下,她走,这样这500字就成了「动」,正好与之前3000字对比呈现出动静变化,就这么一个节奏的变化差别,就被测试算法认为是人工了。其实,这只是亨利·詹姆斯和狄更斯的差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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