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被君拥入香云里,任他听尽枕边春(高h) 何钰对兵事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但也却明白这季节的肃杀。
太行西风卷地而来,天晴则冻,落雪更寒,手足皲瘃冻伤是常事,加上攻城战历来惨烈,虽赏赐丰厚调的又是底层州兵,但士卒还是有怨气。李敬行出罗城去点州兵,和征兵一样住在外郊简陋的营房里,倒是平息了许多第一次见他的士卒的几分抵触之意。
初十下午,天已经擦黑了,又下了雪,地上积了一层。正在检查战马马蹄的李敬行被赫连野拉出去,往外走,就看见一身黛青色披风的女子,风帽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细白的下颌。他一怔,两步上前,问:“六娘?谁送你来的?”何钰没吭声。李敬行回头看,营地里已有人好奇地往外望了。他便立刻把她的风帽压紧了,带到避风处,动作轻柔,但声音已经压不住:“天亮就要开拔,你不在府里待着,怎么跑这冷地方?义父怎么许你出城的?!”
赫连野抱着手臂远远站在一边,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动。
但何钰当然是找了别的借口出来的。她手慢慢伸到他胸口,往里面塞了个攥得温热的东西,声音小小的:“我若不来,你明天就走了。”
李敬行下意识摸到怀里,一个小小的绢囊,里面一张祈平安的黄纸朱符。
她原本想趁着李敬行走之前给他,结果两日没见他人。
李敬行默了几息,最后道:“下回不要这样,我已经有了。”说着从内襟最深处取出一张绢帕来,摊开给何钰看。何钰瞅见上面六瓣雪梅的纹样,恍然想起来这是冬狩的时候她给他擦脸的那张帕子,高兴起来,又看李敬行还是板着脸,直接搂住他,倒把他闹了个脸红。
李敬行还得先回去核查一遍名册,先托赫连野照看何钰。何钰本来在附近寻了个驿亭坐下来,但寒风阵阵,待了不到一刻,她就冷得裹紧了披风。赫连野靠在柱子上看她冻得不行,又抬头看看不早的天色,想了想,说更远一处有间废弃的佛堂,问何钰去不去。何钰道去,深一脚浅一脚过去,到的时候鞋袜全都湿透了。
正殿佛像已经落了漆,但案上整整齐齐。角落堆着干净的稻草,大约是有过路的信客还会借宿和收拾。何钰慢慢坐到角落干草上,把披风解开垫到身下,看着赫连野蹲下来在破炭盆里打火。火一起,那微卷的黑发下,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赫连野把身上的皮褂脱了,抖干净雪粒子,递给何钰。何钰把厚重的皮褂裹到自己身上,褂里的热气扑上来,是一股带着马匹、旧皮料和风雪里行路人的味道,又粗又烈,像被一匹野物从身后贴近伏着,滚烫的皮毛擦过她的后颈,燎得她小腹一紧。何钰咬着下唇有点心虚地瞅了他一眼,并不知道自己脸红了。
赫连野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把火盆往她身边推了推,然后问:“嫂嫂姓何?”
何钰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也许是李敬行告诉的?她并没有放在心上,道是的,提了一点裙摆,用手拽湿透的罗袜。
赫连野心里确定了,垂眼盯着她手背看,那手上没擦脂粉,却白润得像牛乳。
他突然问:“你当真是他娘子吗?”
何钰听见这话,手指停在脚踝上。她慢慢抬起脸来顿了一顿,无措地问:“不像吗?”
赫连野走过来,一句话没有,单膝跪到她面前。他高大,这一跪,整片火光都被他挡去大半,肩背宽得要把她整个人罩进去。她下意识缩在草堆最里边,背抵着墙。
他握住她的脚踝取下湿透的鞋子,然后手贴到脚踝上。那只手又大又厚,指节粗得像铁扣,掌心的炙热透过罗袜穿到她身体里。何钰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想抽脚,抽不动。他低头抽开足衣,罗袜慢慢褪下来,露出她赤裸的脚,窄长,白得像新剥开的嫩芹,摸起来像摸刚出釉的细瓷。她的脚趾怯怯地并紧,在他粗粝的大手里微微发颤。
她红着脸,还在问:“……为什么不像?”
赫连野看她一眼,思考怎么回答她的问题,觉得不好解释,于是伸出一只手将她整只脚包住。
两个人尺寸差得惊人,他那几根手指一收拢,她的脚就像只有那么一点。他捏了捏,然后就开始又重又暖地揉着她脚心。那粗粝的指节沿着她脚弓一路往上,让她后颈发麻,像有什么从骨头缝里爬了出来。何钰咬唇看着他捏自己的脚,她实在太白,显得他也实在太野。她整个人都像被他拿在手里,喉咙里漫起一股酸软,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嗯——”
她羞耻地偏开了脸。
赫连野抬起头,直视她,手还裹着她的脚不放,火光把他的瞳孔映浅了,像两粒琥珀在燃烧。
“因为你这样的人,”他慢慢地说,“不应当同他。”
他松开手,把她已经暖和起来的脚塞回裙摆里,自己坐到对面墙边上闭上眼。
李敬行回来时,肩上一层薄雪,靴底沾着半融的雪泥。何钰看见他,乱糟糟的心里才好一些。他挨着何钰坐下,火光已弱下去,窗外的风雪却愈尖了。他看着天色,知道她今天回不去城里了,无奈地伸手捏她脸,何钰巴不得这样呢,靠在他肩膀上笑。
李敬行从怀里摸出些栗子,丢进火盆边沿。炭灰里慢慢浮起甜香。等熟了,他用刀鞘把栗子拨出来,剥开一个,吹凉了才放进她手心。何钰一边吃一边笑眯眯地道:“我会剥的,我乳母就这样烤栗子吃”。然后又说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李敬行认真听着,赫连野闭目养神,也在听。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乳母带着我和几个姊妹过冬,零嘴不多,就经常在炭盆里我们煨栗子。我们几个排着队等,不过乳母总偷偷给我多塞几颗。”她说到这里眼睛弯起来,为这种小小的偏爱感到骄傲。
“等嫁到魏州,栗子就是炒好了拿碟子送到我跟前的了,不过,我觉得还是这样扔在火里煨的好吃。”她把栗子肉塞进嘴里,被烫得轻轻抽气。
李敬行认真听着,看她絮絮地说,忍不住去捏她下巴亲她。何钰仰头迎他,两个人接了一个吻,李敬行感觉到她好像有些害怕,一直抓着他衣襟不放,于是这个吻变得安抚又绵长。
火烧得暗了,这个点,该入睡了,李敬行明天还要早起。何钰脱出他的唇,喘息着看一眼赫连野,那男人背对着他们,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地躺着,已经沉进梦里了。
李敬行把外氅铺在草堆上,自己躺在外侧,让何钰枕在他臂弯里。何钰担心得根本睡不着,原先是不敢动的,但过了许久许久,李敬行的长睫还是动了动,她就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说:“你同我说说,邢州怎么打。”
李敬行低头看她,火光在她眼里一晃一晃,全是不安的神色。
他小声说:“我心里有数,你放心,不会蛮攻的。”
“可他们都说攻城必然惨烈,还说冬天那城墙冻着更硬。”她的声音低下去,“说皮黏在盔甲里,一拽就烂……你在那边会冷吗?早知道,我应该把阿翁赏我的狐皮拿来给你做个护膝。”
李敬行没反驳,但握住她的手捏:“不会到那等境地的,我很快回来。”
何钰一听这话,急了:“不,不要着急。你不许争头功,别一个人往城墙上爬……”
李敬行停了一会儿,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轻轻拨开自己的衣襟,把他的手拉到自己乳下,让他摸跳得又乱又急的心口,然后极轻地说:“七郎,你摸摸,我害怕。”
李敬行紧紧抱着她,半晌,想收回手的时候,她却把着他的手臂不许他收,她控着他的手揉捏着自己软滑的乳,然后翻身坐到他身上,手伸进自己的裙子,把小裤褪到膝弯。
李敬行惊住,低声喝道:“你不怕着凉?!穿上!”
何钰拿光裸的下身摩擦他粗糙的裤面,顶着他凸硬的那处慢慢地磨。那处早就湿了,温热的水液从她体内渗出来,在他深色的裤料上拖出一道晶亮的湿痕。
“七郎……要我啊……我热,我不冷的。”她低低叫他,衣领半开,潮红从脸一路爬到颈根。一边摩擦屄肉,一边挺胸把乳送他手里。
李敬行把手抽出来,压着声:“不许。”
何钰湿着眼瘪着嘴,觉得他太过无情:“七郎不给我,那我就去叩城门,我找别的男人要我……”
她说着,当真从他怀里坐直身子,作势要下去。那光裸的两条白腿从他腰侧滑开,湿处在他腿间拖出一道水渍。李敬行一把扣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回来,握住她的腰,又怒又喘:“哪里学来的这些浑话!”
何钰眼泪扑簌簌地掉,手伸下去,扯他的裤子。李敬行那点理智被她哭得七零八落,最后只能由她握住自己那物,呼息登时粗重。她扶着,一截一截往下坐。
两个人都发出难耐的声音,最后她把他整根吃下,绞着他,自己却先受不住了,张着嘴喘。而李敬行压着嗓子叫她:“六娘……”,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汗。
何钰满足极了,款摆着腰往下坐。李敬行浑身发麻,眼沉如火烧,身上每一寸都绷得紧紧的,掐着她的臀,挺起精壮的腰往上顶她。何钰越发起了兴,解开自己的上衣让李敬行揉弄自己的乳,腰肢如被风吹皱的春水,一波迭着一波地往前送,存心要他疯。
残存的火光将她坐在男人身上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巨乳颤颤,腰肢拉得极长,随着水声忽高忽低地起伏索求着。她仰起脖颈,墙上便能看见高高隆起的雪乳随着起伏波荡,乳尖的颤抖和被男人揉捏的画面映得清清楚楚。
她越动越快,臀借着李敬行的手一送一送,胸脯要往天上抖,腰却软软地塌下去。他手从后头环上来,那影子便多了两只粗壮的臂,把她的腿掰得更开,把她的翘臀往自己阳物上扣,让人无限遐想那艳影的交合处绞得多紧多销魂。
水声黏腻,拍击声啪啪,但最重要的是何钰的叫声已经收不住了。起初还咬着唇,只从鼻子里漏出细细的“嗯……嗯……”,没几下就受不住了,一边摇一边浪叫:“嗯……七郎肏得好满……茂行……今天把我射满好不好……”
李敬行痴痴看着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哑声道:“别叫。六娘,赫连还在。”
她忙咬住唇,可这一收声,穴里绞得却更紧,十指抠进他肩背,腿根打颤。最后到底没忍住,就算被捂着嘴,可一声声颤抖的“嗯嗯”还是从里面漏出来,越来越大声,把李敬行的掌心都舔湿了。
李敬行喘得越来越紧,忽然一把托起她,阳物还深埋在她体内。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本能地盘紧他的腰。他托着她大步向外走。她随着他的迈步被顶得直往上颠,眼前发白几乎要晕过去,不得不把脸死死埋在他颈窝,仍止不住发出闷闷的叫声。他搂着她,半是哄,半是忍到极处的命令:“我们出去。”
他推开佛堂后门,冷风与雪气猛地扑来。他往外走了几十步,何钰在他身上直接高了,咬着他脖子几乎要咬出血。
最后他把她往荒墙上一按,树影下白雪簌簌而落,他疯一样地撞进来,每一下都又深又急。而她在风里终于放开了叫,声音在破庙外被风吞去,只有他们两个听见。
赫连野看着已经没有艳影的墙壁,坐起身来,把刚刚那两个人的对话乃至于何钰的每一句呻吟都在舌尖品了一遍。
李敬行太过于君子,她这样的人,不应当同他。他连她叫起来都束手无措,只能带她出去。
如果是他来,他会用肉棒堵住她的嘴。(五十六)灯影如河天近水,繁光簇处乱花魂 上元的前一天晚上,何钰坐着缝一个绢囊,是给李绍威的。送行李敬行那天她拿去道观作伐子,自然是求了两张符,一张带给李绍威一张带给李敬行。她夜不归宿,第二天回来自知理亏,李绍威只管忙他的,过了大半日才道:“舍得回来了?”她那时就把符递过去。总之李绍威脸色没缓和多少,却也没再问。
何钰咬掉线头,把黄纸塞进去,想:李绍威从不戴这些东西,不知道能戴几日。
李继璋在案边点单子,他定了几十盏魏州城最好的匠人做的花灯,自然是用以和各位掌书记、判官、军校的人情往来的。何钰好奇地凑头过来看,李继璋碍于李绍威,不想给她看见具体的名册,直接把单子收起来。何钰以为他是觉得自己不懂这事,和他说:“郎君事务繁忙,其实这种小事,妾也可以做的。”李继璋瞅她一眼,心想别急,等父亲死的那天你就能做这个了。当然口上没这么说,只让下人取了一盏扁圆桑皮纸灯来。
何钰接过来打量,这灯扁圆如瓜,一侧框架微微偏斜,灯身糊两层米白桑皮纸,边缘略有褶皱,一眼便能看出手工粗糙。她有些莫名。
李继璋问她:“怎么样?”
何钰诚恳地道:“郎君,我想要你送人的那种灯。”
李继璋脸有点黑。
何钰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李继璋亲手做的,赶紧道:“谢谢郎君,妾很喜欢。”说着让月浓过来把它挂到外面,然后坐到他身边搂他胳臂。李继璋看何钰,觉得别扭,她对着男人撒娇卖痴的做派做得是越来越顺手了,不过对着他使,他自认为那实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何钰还睁着杏眼望他。她好像长高了一些,脸庞透着生命力的粉。
他摸摸她的脸,心情复杂。
何钰则闻到李继璋身上一股比之前还浓的特殊药味,于是伸手摸他背,感觉到他瘦了。李继璋自己摸何钰起劲得很,到了何钰摸他就不乐意了,说她坐着碍他写字,让她出去了。
阮喆在外面帮月浓挂灯,看见何钰掀帘出来,踌躇了一下,也取两盏灯走上前去。何钰这回有经验了,笑眯眯地等着他给自己。
阮喆果然递过来一盏扁长舟形灯,竹篾扎出船身,一道弧形拱出船篷。何钰没想到他有这个手艺,做得这么新奇,惊讶又开心。阮喆看何钰表情,含笑低头,又取出陆明辙托他给何钰的灯。陆明辙自从升了判官,简直是一丝一毫的空暇都没有了,何钰见他也少了,看见这灯倒如见人,也开心地接过。这是一盏样式寻常的八棱素纱灯,妙处全在纱壁之上。一面主景绘寒梅覆雪,梅树之下立着披斗篷的女子,人影清疏,遥望远山,其余七面不作繁复图景,只以淡墨断续延伸梅枝雪景,笔法淡远,着色简净。
何钰滴溜溜转着这两只灯,灯火映亮她半张脸,黑润润的眼睛里两簇火一跳一跳的,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上元节那天,主街上搭灯楼、烧灯山,军营里也挂出彩灯。魏州城里万人空巷,堵得水泄不通。
李绍威白天要巡视各营分赏,晚上要带儿子们登临城门楼。李继璋说也去。李绍威已经懒得管他想干什么,任他折腾了。何钰倒是沾了个光一起跟着去了。
满城灯烛迤逦延绵,流光铺陈于足底。街巷人影憧憧,歌吹不绝。李绍威带着几个儿子并一些将领幕僚,边走边说话。李敬贤和李继璋说得最多,李敬岳偶尔附和,李敬崇完全不关心,落到最后看何钰。李四虞候巡城去了,今晚和他的前任一样不在。
何钰倒是在听,什么火禁、米价、哪街人多,听得津津有味。只是上面太冷,她忘带手炉了,穿的披风又不厚,于是便有些哆嗦。
李敬崇低头,和她说如果冷,她可以先坐马车回牙城。何钰应了,和他断断续续说些闲话。
在队末的李敬岳余光瞥见李敬崇在和何钰说话,皱起剑眉,不着痕迹的落后两步,把李敬崇从何钰身边扯开。
李敬崇气得几乎发笑。这个李敬岳,最近看他可不是一般的不顺眼。自然,从李敬岳暂知洺州事务开始,和磁州方面摩擦就有不少。李敬崇打仗算认真,但在杂务方面得过且过,最近因为两州转运军资和征调役夫的事情又起摩擦,李敬岳发了火,大节下的朝李绍威告了李敬崇一状,这下表面上还算兄友弟恭两个人闹得难看起来。
李敬崇唇角浅勾,眼底浮起一层冷淡淡的讥诮:“少夫人冷,我道她可以先回去。怎么?可有不妥之处?”
李敬岳看何钰,就像是看误入歧途的小妹。他思量过那天的事情,最后还是觉得是因为李敬崇生得好,勾搭小娘子有一套,让何钰上了他的当。他面沉如冰湖,道:“离她远点,别拿你那些做派哄小娘子。”
两个人一个冷笑一个沉肃地对上眼,顾及这是城楼上,李绍威在前,两侧还有值守的牙兵,便都没说什么更过分的话。
李敬岳缓下脸色,转头和何钰说:“弟妹如果冷,先回去或者去玩玩也好,只是不要太晚。今天魏州热闹,但人多就杂。”
何钰呐呐道好,拢起披风下城墙了,被这一遭搞得又心虚起来,于是没什么玩的心思,先回牙城了。
李绍威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了,抬手让他们俩过来,问起李敬岳洺州事宜。李敬岳一一答过,又问李绍威,年后是否正式遣派洺州刺史和防御史。他现下掌着博州军事和洺州军政,虽然还照管得过来,但心里清楚李绍威迟早另令遣刺史或者防御史到洺州。
但李绍威考虑的是,洺州地界紧要,牵系着日后经略昭义的全盘布局,不容有失。眼下他属意的人选,无论是暂未授予实职的幕府书记还是麾下诸将,不是资历浅薄难以镇住地方,便是信赖不足,不堪托付。他看一眼李敬岳,神态舒缓,语气随意:“短时间不必思量此事。洺州这副担子,怕是还要你担上好几年。”
这下众子以及随行将领和掌书们都侧目过来了。李继璋心里把那份名册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暗叫不好。
正闲谈间,一名亲兵快步挤过来,低声在李绍威耳畔禀报几句。李绍威皱着眉听着,众人屏息凝神。等亲兵报毕退下,李绍威转身向李敬岳道:“牙城那边报,内厢两班值守兵士为轮班之事争执起来,聚众闹了些事。四郎年纪尚轻,处置起来难免吃力。你回去吧,妥善安抚,莫要生出乱子。”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李敬诚又压不住事闹到李绍威面前了。
李敬岳躬身领命:“儿即刻前去。”
李绍威把身上那件青绫织金、内衬玄狐皮的外氅解下扔给李敬岳,倒没有因李敬诚而生气的神色,反而含笑道:“夜里风寒,披上去吧。”
何钰回了牙城,牙城里也烧灯山祈福,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魏州街上好看,便兴致不高地走了,倒也没回同心院,扭头去了枕戈堂。她点了书房的灯,先是翻了翻李绍威案上军报,没有邢州的。也是,雪天路滑,不过几天时间,也许李敬行还未到邢州呢。
有下人看见她来了,过来请何钰到后庭月门边上。等她到了,退在两侧,只请何钰进去。
何钰提裙走进去。越往里走,满庭灯火越浮上来。不是供神的灯,也不是祈福的灯,不过是给一个小女子赏玩的灯。海棠式的、莲花式的、亳绢缠花的,几十盏,静悄悄、高低错落地挂在梅枝、石栏、和廊角的灯架上。
何钰在里面看了许久。亮如白昼的庭院里,光从四面照来,把她这个人照得薄薄的,连影子都似乎都要散不见了。
她把最后几盏灯又看了一遍,恋恋不舍地从满院的光里退出来。灯太亮,照得她眼睛有些花。她低着头,一边揉眼一边顺着回廊往前走,眼前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走到堂前,她望见李绍威已经回来了,他背对着她站在廊下,身量高大,肩背挺括,披着他那件青绫织金的玄狐外氅。
她没作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了他的腰,把人环紧了,下巴抵在他背后,半嗔半赖地唤他:“阿翁,小六想你了,今晚抱我睡好不好……”
可那身子在她怀里绷得像一块铁。隔着披风,她觉出这腰比李绍威的似乎更窄些。她没有闻到降真香的味道,只有一种极冷的、像从城墙上带下来的霜气。
她还在迟疑,那人已经捏住腰上她的手,缓缓转过身来。一张平日里沉静从容的脸此刻却像凝冰乍裂,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何钰猛地松手,后退两步,脊背撞到砖墙上。那个在他面前扮得乖巧的何六娘,被这一下连皮带肉地揭了去,连个借口、连个躲处都没留下。
李敬岳无声地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何钰哪里敢听,转身便逃,跌跌撞撞的,像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追着。(五十七)孤幌灯前宵欲尽,哀笳一曲盼云霾 秋浓听见身后一阵又急又乱的脚步,回头看去,是何钰匆匆忙忙跑进来。她神色惶恐,大约是跑得急,一额头细密的汗,乌发凌乱,簪上流苏还在剧烈地晃动。秋浓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何钰已经一头扎进卧内。
秋浓丢开手里的活计追进去,就看见何钰摔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褥,把脸整个埋进去。肩膀先是一动不动,接着才从胸腔里憋出一种呜咽的、断续的抽泣。秋浓站在她身后,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脖颈通红,指尖死死绞着一角被褥,绞得发白。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到边上拍何钰的背,轻声问她:“这是怎么了,娘子?”
何钰哭得浑身发抖,簪钗东歪西斜,随着喘气一晃一晃,黑发慢慢散下来披了满背。她一边哭,一边把脸往被子里又往深处埋,嘴里模模糊糊地滚出几个字。秋浓依稀听清仿佛是:“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惊天大事能让自家娘子这个反应?秋浓也震了一下。而外面传来月浓唤小丫头的声音,紧跟着月浓提着食盒掀帘进来,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赶紧放下东西。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架,硬是把何钰从被子里拽了起来。
何钰脸上全是泪痕,鼻尖和眼睛都红透了,红唇上还留着几道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她睁着那双湿淋淋的眼睛,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掉。
月浓急了:“我的好娘子,这是到底怎么了,不是跟着郎君他们去城楼上看灯吗?”
何钰一边呜呜地被秋浓擦眼泪一边含含糊糊把事情说了。
两个婢女听完,都松了一口气。秋浓握着她的手道:“娘子不必怕。大郎君还能越过使主不成?天大的事情,使主一句话也就压下了,无妨的。”月浓也道:“正是呢,况且这根本不算什么事,娘子别怕。”
何钰并不是害怕,她知道她们说的都对,也清楚李敬岳不会拿这事出去说的,但她解释不清楚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她在李敬岳跟里,一直是个规矩、本分、讨人喜欢的小娘子。她知道他对李敬崇发那么大的火,又把人从她身边扯开,是觉得她上了李敬崇的当。他越这样,她越不敢说破,越要把一张皮披到自己身上。但现在好了——她自己扑上去的扯开的!
她知道,从今晚起,在李敬岳面前,她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何六娘了。
他以后会绕开她走吧。
就算他不绕,她也要躲着他走了。
何钰还呆坐在榻上。
月浓从她背后悄没声地靠过来,抬手一张热帕子盖她脸上,在她“呜呜”的抗议声中给她强行洗了把脸。秋浓已经开了食盒把东西端到食案上,一盘透花糍、一碟玉露团,一盏杏酪。何钰哪里有胃口,让她们自己分了。两个人把何钰半扶半拽下来坐好,三个人围坐在案边,薰笼里的香丸被烧得暖烘烘甜丝丝的。何钰捧着盏,指尖先暖过来。她心里好受些了,暂时忘掉李敬岳,也喝了一口杏酪。
李继璋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何钰就没这个规矩,秋浓和月浓边吃边聊起上元的打赏和院子里的琐事,无非是各主子们的钱赏、小厨房采买的报价贵贱、丫头们的交际口角等等。何钰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平静下来,过一会儿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问:“先前我说的你们俩议亲的事情,有人选没有?”
秋浓摇了摇头,答得非常快,她早就想好这么说了:“我不太想嫁人”。
月浓则道:“找了四五个相好,只是时间太短,还没有十分合适的,想再看看。”
何钰和秋浓齐刷刷转头看她,都是一脸震惊。
月浓擦擦嘴,伸出手指头一个个掰:“一个姓赵的牙兵,一个姓张的队正,一个姓韩的行商,一个姓方的管事,最近新多个姓沉的州兵……总之都还在看呢,有些太穷了,家里有些资材的生得又不好,生得好的又只是外州兵没什么前程……”
何钰觉得自己把她带坏了,顿感罪孽深重。
半晌,秋浓缓缓道:“那他们互相认识吗?”
月浓怪道:“认识什么?还得我给他们摆酒不成?”
三个人都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何钰笑不动了,因为她的男人们不用摆,年节都坐在现成的席面上呢!
何钰今天哭累了,睡得早。秋浓来吹灯。灯一灭,她反而好像看见了外面的天。满城灯火把天空照得发红,远处北边山线黑沉沉的。她迷迷糊糊想,也不知邢州这时候,下没下雪。
“下雪,”李敬行重复了一遍:“得等大雪”。
邢州行营都知兵马使根本没管李敬行口中的攻城方略是什么,只一股脑把行营印、营册图、城防图等东西推到这位刚刚到邢州的李七郎君面前,神情畅快得好似卸下千斤重担:“郎君奉节帅军令前来主持攻坚,那再好不过!登城厮杀、攻守进退的事情全凭郎君下令。我只管守好外围营栅,不让城中人马突围,其余一概不插手!”
邢州为昭义军东鄙重镇,西枕太行群陉,东俯河北平原,本就城墙高厚,夯层密致。加上这个季节,白日冰雪略有消融,入夜便再度冻结。城墙墙面昼夜结起薄冰,云梯难以稳固搭靠。城头又风烈,大幅折损箭矢射程。如此隆冬强攻的烫手烂差事,有人接手他真是求之不得。
至于战术能不能成?他一句不评。不献计,不劝阻,不争论,无论胜败反正寻不到半分怪罪他的由头,保住项上人头要紧!
李敬行掀帘,遥望着夜色中那座黑色的重镇。入夜寒气逼人,轮休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今日上元夜,不少士卒离家数月,久困坚城之下,又要面临攻城血战,遥遥望不到归期。不知是谁哼唱起河朔流传的乡歌,片刻之后,有人相和,紧接着越来越多人陆续跟上,调子苍凉绵长,随风在连绵的军帐间缓缓飘荡。
被喊过来的占候吏穿过这片凄凉动摇的歌声,站到新任的邢州行营都知兵马使面前。
李敬行问他:“这几日可有大雪?”
占候吏躬身回禀:“近日天虽寒,但尚无大雪征象,估摸着还要等候数日再看看。”
万事皆可安排,唯有风雪要看天意。
李敬行默默算着成德如果发大军到这里,所需要的脚程。如若实在赶不及,正面佯攻就要变成真正的强攻了。他知道李绍威已经做好了伤亡的准备,能破邢州便足以复命。但他的前路没有折中之道。
古来攻城勋绩,以先登为最。夺城自然是将领的功绩,而先登,他也要拿到。他要踏上云梯第一个登城,唯有两重功业集于一身,他的战绩才无可替代,他的可用才人人可见,他才有足够的资本,去争、去谋、去讨要属于自己的前程。
赫连野在给云梯绑粗麻布,看见远处李敬行一直在远望邢州城墙,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敬行和赫连野在路上已经反复推演过,赫连野知道李敬行在想什么,道:“到时候我去吧。”
李敬行摇头道:“这次不行,赫连,你就当让让我了。”
赫连野道:“她不是说让兄别争头功吗?”
李敬行慢慢笑了,像是在回他话,又像自言自语:“她不会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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