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喘息】(8-9)作者:猫九大大 第八章:妹妹的眼睛 腊月二十六,小满在村口下了车。 说是车,其实是镇上到村里的机动三轮,后斗上搭了个帆布篷,里面挤了七八个人和一堆年货。小满从篷布缝隙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在镇上供销社当了大半年临时工,攒了点钱,给姐姐买了件新棉袄——红的,镇上今年时兴的款式,村里还没人穿过。 雪后的村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结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满走得很快,冷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她信里没说具体哪天回来,只说了“年前”。现在她提前到了,她想看看姐姐意外又高兴的样子。 走到耿家院门口的时候,小满停了一下。院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姐姐在院子里。她正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搭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在风里晃荡着。阳光打在她脸上,小满愣了一下——姐姐的脸不一样了。不是胖了,也不是瘦了,是以前那种紧绷的、随时都要断掉的线条柔和了。 她的脸颊比去年多了些肉,嘴唇也不是那种干裂的灰白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她踮脚搭衣服的时候,腰肢伸展得很开,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小满以前没在姐姐身上见过的舒展——像一棵被人浇了水、晒了太阳之后慢慢活过来的植物。 “姐!”小满推开门,叫了一声。 春草转过头,看见妹妹站在院门口,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也不是以前那种收敛的、嘴角只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齿。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湿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接小满手里的东西。 “给你惊喜。”小满把点心塞给姐姐,上下打量着她,“姐,你变样了。” “变啥样?” “变好看了。”小满说的是真心话。去年她走的时候,姐姐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色的影子,颧骨高得硌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现在的姐姐——她说不出那个词,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姐姐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坏事。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春草拍了妹妹一下,接过她的布包,往屋里走。“少贫嘴。路上冷不冷?吃饭了吗?灶上有粥,我给你热热。” “不冷。”小满跟着姐姐往灶房走,“我自己热。你忙你的。” 她走进灶房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灶台上挂着肉。不是一小块,是大半扇排骨和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用草绳拴着,在灶火的熏烤下泛着油光。米缸旁边还堆着几袋粮食——苞谷、小米、半袋白面。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盖是新的,案板上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个新石臼,石头还泛着青灰色的新茬,显然是最近才凿好的。 小满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姐姐家的米缸见底,灶台上只有一碗野菜糊糊。她在这里住的那几天,每天都是苞谷面掺着干萝卜缨子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现在灶房里这些东西——肉,白面,小米——在村里不算什么,但在姐姐家,这是她嫁过来以后从来没见过的富足。 “姐,你家今年收成好?”小满问。 春草正蹲在灶前生火。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柴。“你姐夫寄的钱。”她说,没抬头。 小满没有追问。但她心里记下了一笔——大壮寄钱从来不多,去年一年加在一起才六百块。六百块买不起灶台上这些东西。而且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是真的。 下午,春草烧了水,姐妹俩在灶房里洗澡。灶房的门关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蒸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和。春草先洗,小满帮她擦背。 春草脱了棉袄和衬衣,光着上身坐在木盆边。小满拿起毛巾,蘸了热水,往姐姐背上擦。擦到肩膀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姐姐的内衣是新的。不是那种自己缝的粗布内衣,是镇上供销社里卖的成品——白色的,带一点弹力,肩带上有两个小小的蝴蝶结。 小满认得这种内衣,她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卖过,一件要八块钱。 八块钱,够买两斤猪肉,够买一袋白面。姐姐从来不会给自己买这种东西。她连袜子都是补了又补的。 “姐。” “嗯?” “这内衣谁给你买的?” 春草的背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松弛下来,伸手去够灶台上的肥皂。“我自己攒的钱。在镇上买的。”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后颈上,有一颗汗珠慢慢淌下来,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滑。 小满盯着那颗汗珠,没有戳穿。她继续帮姐姐擦背,毛巾擦过姐姐的腰窝时,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姐姐腰上的肉比以前多了,不是松的,是紧实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填充过的饱满。 那个弧度,那个触感,不像是一个常年挨饿的人。 轮到小满洗的时候,春草帮她擦背。小满低头看着木盆里的水面,上面漂着几根碎头发。她忽然说:“姐,去年我走的时候,你瘦得皮包骨头。今年你长肉了。” 春草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有饭吃,就能长肉。” “大壮寄的钱,够你吃了?” “够。” 小满把手指浸在水里,搅了搅。水面晃动,碎头发散开了。 “我有个工友,她男人也在外面打工。她在家跟她公公——”她没有说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 也许是因为那件八块钱的内衣。也许是因为姐姐背上的肉。也许是因为姐姐说话时后颈上那颗汗珠。 春草没有回答。她把毛巾搭在木盆边沿上,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她的动作很从容,没有慌张,没有辩解。那种从容让小满更加不安——如果姐姐生气了,骂她胡说八道,她反而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姐姐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像是一堵被烟熏黑了的墙,挡住了所有试探的目光。 晚上,老耿回来了。 他推着板车进院子,车上堆着几块石料。小满从灶房窗口看见他——和去年比,他的白头发多了些,但腰杆还是直的,肩膀上落着石粉,灰扑扑的。他把板车停在院墙下,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走进灶房。 “回来了。”他看见小满,说了三个字,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拿起火钳添柴。那个小凳是小满去年坐过的。 但老耿坐上去的动作太自然了,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春草在案板前切菜。她切的是白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老耿添完柴,站起来去拿墙上的旱烟袋。 他经过春草身后的时候,灶房里的空间本来就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挨得很近。小满看见老耿的手抬起来,扶了一下春草的腰。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两个人错身,他的手就自然而然地上去了,扶着她的腰侧,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像是怕撞到她。 春草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停顿——菜刀继续哒哒哒地响着,节奏一丝不乱。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但小满看见了。她正在摆筷子,手里攥着一把竹筷,看见那个动作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一根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案板底下。 春草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小满弯腰去捡筷子。她蹲在案板下面,心跳得像擂鼓。她不是没见过男人扶女人的腰——她在镇上看见过,谈恋爱的小年轻,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上,女人咯咯笑。 但那是谈恋爱。这是灶房。这是姐姐和她的公公。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不觉得不对。 小满从案板底下钻出来,把筷子放在灶台上。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弯腰弯的,还是别的什么。 老耿已经坐回灶前的小凳上了,旱烟袋叼在嘴里,烟从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春草继续切菜。 灶房里只有菜刀的声音、灶火的声音和旱烟燃烧的滋滋声。小满低着头摆碗筷,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一抬头,姐姐就会从她脸上读出她脑子里正在翻涌的那些念头。 那些念头让她害怕。也让她终于开始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拼在一起。 那件八块钱的内衣。姐姐腰上的肉。灶台上挂着的肉。那个扶腰的动作。那颗后颈上的汗珠。 还有姐姐去年送她走的时候,那双干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的手。现在的姐姐不干枯了。她被什么东西滋养了。不是粮食。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白面馍馍,还有一碗蒸腊肉。小满坐在老耿对面,春草坐在中间。三个人围着小案板,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灶火的声音混在一起。 老耿不怎么说话。他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咳嗽一声。春草也没有说话。但她给老耿添饭的时候,不用问他还要不要——她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剩饭量,就知道他还要半碗。 她给他夹菜的时候,也不用问他要吃什么——她把最肥的肉夹到他碗里,把瘦的留给了小满和自己。 小满看着这些细节,嘴里的白面馍馍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她忽然想起去年在这里住的那几天——那时候姐姐和老耿也一起吃饭,但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姐姐给老耿盛饭,是双手端着碗递过去的,像儿媳对公公该有的礼数。老耿接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地面的。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姐姐盛饭,一只手递过去,老耿一只手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有时候会碰在一起。碰了,也不缩。就那么自然而然。 吃完饭,春草洗碗,小满帮她擦碗。老耿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穿过灶房的窗户,闷闷地传进来。小满擦着擦着,忽然开口了。 “姐。” “嗯?” “老耿对你好不好?” 春草正在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春草把锅刷干净,挂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妹妹。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五官映得清清楚楚。 小满忽然发现,姐姐的眼睛里有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压得很平的、不想被任何人看透的复杂。 “你问这个干什么?”春草说。 “没什么。”小满低下头继续擦碗。她把一只碗擦了又擦,擦得碗沿都发亮了,还是没有停。春草从她手里把碗拿走了。“有话就说。” 小满抬起头,看着姐姐。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他扶你腰的时候,你没有躲。” 春草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碗放在案板上,然后转过身去收拾灶台。灶台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擦了又擦。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跳动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你看见什么了?”春草背对着妹妹问。 “我看见他扶你的腰。我看见你给他夹菜不看他碗就知道他要什么。我看见你换衣服的时候身上有件新内衣——八块钱一件的,我在供销社卖过,我自己都舍不得买。” 小满一口气说完,声音开始发抖,“我还看见你长肉了。你去年瘦得皮包骨头,今年你——你不一样了。姐,你不一样了。” 春草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平静。不是那种秘密被戳穿后的惊慌,是一种终于被人看见了、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还有呢?”春草问。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还有……还有什么?还不够吗?” 春草走过去,把妹妹拉到灶前的小凳上坐下。她自己坐在老耿劈柴时常坐的那个石墩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我不会跟大壮说的。”小满擦了擦眼泪,“我谁也不会说。但你得告诉我——姐,你图什么?” 春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灶火烤了四年的手,粗糙,有烫疤,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她把掌心翻过来,看着那些茧的纹路。有一条是新的,还没磨硬,泛着淡黄色。 “大壮一年回来一次。”春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灶膛里飘出来的灰,“头两年还好。后来他寄的钱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少。去年一年,他寄了六百块钱回来。六百块。你算算,一天合不到两块钱。两块钱,买不了两斤白面。”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有冻疮的旧疤,有被油溅到的烫痕,还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白印子。 “我饿过。去年你走的时候,我就在饿着。你走以后,米缸空了三天。三天里我吃野菜糊糊。后来你耿叔带回来半袋粮食。他自己扛回来的。他给人凿墓碑,人家给不了工钱,给了粮食。他把粮食放在灶台上,说‘你吃’。” 小满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就那样了。”春草把掌心翻回去,盖在膝盖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那样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你问的那句话,你工友说的那件事——不是他趁我饿欺负我。是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来,声音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我自己也没有躲。” 小满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抓住姐姐的手,把那双手翻过来看。茧。烫疤。冻疮印。还有虎口上那道新的茧——不是劈柴磨的。劈柴的茧在掌心。虎口的茧,是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用力时磨出来的。 小满摸着那道茧,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抱着姐姐,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为了姐姐做了什么而哭。她是为了——她姐姐活过来了。用最不该的方式,活过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她读过书,她在镇上见过世面,她知道这件事叫“乱伦”,叫“扒灰”,叫一切最难听的词。 但她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些词。是她姐姐。是那个被换亲换到耿家、在灶台边哭了无数个夜晚、把字典一页一页撕下来引火、差点饿死、现在终于长了肉、脸上有了血色的姐姐。 春草抱着妹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手在妹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是哄一个孩子。 过了很久,小满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姐。”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那个工友——就是跟公公有事那个——后来被人发现了。她婆家把她打了一顿,赶出去了。她现在在镇上洗盘子,谁见了都戳她脊梁骨。”小满握住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姐,我不是咒你。我是怕你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我知道。”春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小满觉得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想过无数遍了。“我都知道。” 小满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被灶火映红了的脸,平静得让人心疼。她忽然问了一句话,是刚才那句话的更深处:“你是离不开他,还是不想离开他?” 春草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移到了灶膛里。灶膛里,一根柴火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子。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灰里。 那天夜里,姐妹俩躺在一个炕上。 小满睡不着。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叮叮当当凿石头的声音,响了一整夜。那是老耿在凿石头——她从声音里听出了节奏。不是干活时那种均匀的、有力的节奏,是一种乱的、焦躁的、像是在用凿子消耗什么东西的节奏。 “他天天这样?”小满在黑暗里问。 “差不多。”春草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来。 “你睡在这边,能听见?” “能。” “听多久了?” “四年。” 小满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她把手伸过去,摸到了姐姐的手。那只粗糙的、有烫疤的、虎口上有道新茧的手。她把姐姐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姐。”她说,“我不告诉任何人。但你得想清楚——你是离不开他,还是不想离开他。这是两件事。” 春草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满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听见姐姐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得像是灶膛里的灰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分不清。”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沙沙沙,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榴树的枯枝上,打在院子里那堆石料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 那声音穿过板壁,穿过黑暗,和雪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像是在凿一块永远凿不完的石头。 小满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姐姐的选择。她只能替姐姐保守这个秘密,然后回到镇上,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每次想起姐姐,都会想起这个雪夜里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姐姐的那句话——我分不清。 离开是腊月的早上。小满要回镇上值班——供销社过年不放假,反而最忙。春草送她到村口。 老槐树下,姐妹俩面对面站着。小满穿着姐姐新买给她的棉手套,手上暖烘烘的。春草穿着小满从镇上带回来的新棉袄,红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姐,你穿这颜色好看。”小满说。 “干活的人穿红的,不经脏。” “那就多洗几次。洗衣服又不花钱。” 春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笑,是真的笑了。小满看着姐姐的笑容,心想——如果这笑容是因为那个人,那她认了。不管他是谁。 “姐。”小满临走前又说了一遍那句话,“你分得清。你是不想分。”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雪沫子。小满从车篷里探出头来回望,看见姐姐还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件红棉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雪地里的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在她的视线里站了很久。她知道姐姐在看着她的车走远。就像去年她走的时候,姐姐也是这样站着。 不同的是,去年的姐姐像一根随时都会被风吹断的枯枝。今年的姐姐,像一棵在雪地里生了根的树。 她还想起柴垛里那些杂志。昨天她帮姐姐抱柴火的时候翻到的——几本卷了边的《收获》《十月》藏在柴垛最深处,用一个塑料袋包着。 她没有问姐姐杂志是谁的。但她认得其中一本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第九期《人生》。这篇你一定要看。”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清秀端正,不是村里人写得出来的。 小满把杂志放回原处,心里浮起了一个名字。她去年在姐姐家见过那个人,在姐姐的灶房里吃过饭。 他戴着一副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喝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姐姐。 她把那个名字咽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姐姐的秘密不止一个。那个戴眼镜的人和那个凿石头的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可能。 一个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是谁,另一个让她活成了现在的样子。姐姐选择了后者。也许不是选择——也许只是那条路离灶台更近。 第九章:灶王爷看着 小满走后的那个晚上,春草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层红炭,在灰烬下面明灭不定。她没有添柴,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小满留给她的那副棉手套。灰毛线,针脚歪歪扭扭,虎口的位置加厚了一层——小满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茧,故意在那里多织了几针。 “你分得清。你是不想分。” 小满临走前撂下的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整天。转到现在,转成了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把瓦罐从灶台下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杂志、信、围巾、凿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这些东西代表三个人——杨小江给她的世界,老耿给她的保护,小满给她的牵挂。 她把杨小江的信展开。那行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你要是想离开村子,镇东头第三家,姓周,需要人帮忙。”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瓦罐。她没有哭,她就是那么坐着,看着灶王爷那张被油烟熏黑的脸。 “你什么都看见了。”她对着那尊纸糊的神像说,“你要是真有灵,你就打雷劈了我。你要是没灵,你就继续坐着。” 灶王爷没有说话。纸糊的脸上,被油烟熏了多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 她又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瓦罐塞回灶台下。砖块合上,一切恢复原样。 灶台上的火快灭了,她又添了一根柴,火重新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她的手——那双小满摸过的手。粗糙,有烫疤,虎口上有一道新茧。 小满说那是劈柴磨的,她知道不是。那是在老耿身上磨出来的。老耿的肩膀上有道疤,她的虎口在那里磨出了第一道茧。老耿的腰上有块旧伤,她的掌心在那里磨出了第二道。 她把掌心翻过来,看着那些茧的纹路。小满问她“你图什么”她当时说的是:“图他是这四年里唯一一个每天回家的人。” 那不是全部的真话。真话更难听——她的身体已经认人了。大壮走了四年,头两年她还盼他回来,后来就不盼了。盼一个不回来的人,比盼一个死了的人还难受。 死了的人你不会等,不回来的人你天天等。等久了,就把自己等成了一块石头。是老耿把她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小满走后,春草开始刻意和老耿保持距离。 她不再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了。那个矮凳在灶台前放了四年,她每天坐在上面添柴、喝粥、发呆,老耿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口锅的距离。 现在她把矮凳挪到了灶台的另一边——离他的位置远了两步。老耿进来添柴的时候,她不再侧身让开。她只是往后退一步,等他添完柴再走回来。 那个后退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灶房里不经意地挪了一下步子。但老耿感觉到了——他的手在添柴时悬在空中多停了一秒。 晚上吃饭,春草把菜端到案板上,坐在老耿对面。以前她会把最肥的肉夹到他碗里,现在她让他自己夹。 以前他碗空了,她不用看就知道该添饭了,现在她等他开口。老耿从来不会开口。所以他的碗空了以后,就那么放着。 春草看着那只空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拧。但她还是没有给他添。她告诉自己:大壮要回来了。大壮回来以后,这一切都不能再有了。她得从现在开始练。练会了,就不疼了。 老耿什么都没说。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出灶房。他的背影经过门口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的,是他走得太快了,没看路。 夜里,春草躺在炕上睡不着。她把枕头翻过来,荞麦皮枕头沙沙响。她想起老耿第一次碰她的那个晚上——灶台边,他喝了酒,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当时没有躲。不是不怕。是饿。是冷。是一个人在灶台边坐了太久,忽然有人把手放在你身上,你就不想动了。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下去。 但现在呢?现在灶台上挂着肉,米缸里有粮。她不饿了。她为什么还让他碰?为什么有时候还会主动去他屋里? 为什么白天刻意躲他,夜里躺在这张炕上,手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摸到的是一堵冰凉的墙? 她在黑暗里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脏在跳,跳得很稳。但她知道这颗心脏在想什么。它在想隔壁那个人。 在想他的沉默,他的粗糙,他的手落在她腰上的重量。在想他添柴时悬在空中的那一秒。 她的身体记得某些她的大脑不愿承认的东西。 那天晚上下雪了。 春草在灶房里烧水洗澡。她把大木盆拖到灶台边,倒了半锅热水,又兑了两瓢凉水。 蒸气弥漫,把整间灶房烘得暖烘烘的。她关了门,用顶门杠顶上。门是老耿修的——合页换了新的,门板刨过了,关起来严丝合缝。 但她知道那扇门没修严。不是他修不好,是他故意没修严。门框和门板之间,留着一条缝,窄得刚好能漏过一线光。 老耿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穿过那条缝传进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心跳。春草站在木盆边,手指搭在棉袄扣子上。 她知道自己脱衣服的时候,那条缝里漏出去的光会晃。她知道老耿在外面。她知道他听得见水声——棉袄落在凳子上的声音,衬衣滑过肩膀的声音,脚踩进木盆里水花溅起来的声音。他不聋。他是石匠,石匠的耳朵比谁都尖。 她泡在热水里,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没过她的肩膀。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头靠在木盆边沿上,闭上眼睛。 斧头声还在响,节奏很稳,不紧不慢。但她知道那不是劈柴的节奏——劈柴是两下轻一下重,这个是一下一下一下,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用斧头敲时间。 他在听。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灶膛里迸出的一颗火星子,烫了她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 光在晃——不是灯光在晃,是有人在外面走动,挡住了光,又让开,又挡住。他在院子里转圈。他手里的斧头落了这么久,柴还没劈完。 春草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水是热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从肚子滑到胸口,停在锁骨的位置——那是老耿上次亲过的地方。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按得皮肤陷下去一个凹坑。她忽然想:如果他的手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 不是第一次那种抖得厉害的手,是后来熟悉了以后,那种有把握的、知道她哪里怕痒哪里怕疼的手。 她的身体有了反应。不是那种被冷水激出来的鸡皮疙瘩,是从里面往外涌的、一波一波的热。 她把腿夹紧了。水在木盆里晃了一下,溅出去几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灶火烘干了。 她为此感到羞耻。但这种羞耻本身又加剧了那种反应。她想起小满说的那句话——“你分得清。” 小满说得对。她分得清。她在木盆里泡着,听着外面那个人的脚步声,把手放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是饿,不是冷,不是怕。她就是想。想要一个人。不是大壮。是那个在外面劈了两个时辰还没劈完柴的人。 她猛地从木盆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溅了一地。她抓起棉袄披在身上,没有穿好,只是披着,前襟敞着,腰带拖在地上。她走到门边,把顶门杠取下来,拉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寸把厚。老耿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斧头。 他面前只有一堆劈得乱七八糟的柴——劈了两个时辰的成果,还不如平时半个时辰多。他看见春草站在门口,手里的斧头停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棉袄披着,前襟敞着,里面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背心,湿了半边,贴在身上,把她胸口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勾出来。 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滴进背心的领口里。 “你进来。”春草说。 老耿没有动。 “你进来。”春草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不是在喉咙里,是在胸腔里。低沉,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笃定。 老耿把斧头放在石墩上,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灶房。春草把门关上,没有顶门杠。 她就那么背靠着门站着,看着老耿。老耿站在灶台边,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春草往前走了一步。她抬起手,放在老耿的脸上。 那只手刚从热水里出来,还是热的,贴在他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上,温差大得两个人都抖了一下。老耿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灶台边缘。 “你躲什么?”春草说。 “我没躲。” “你躲了。你劈了两个时辰的柴,劈了一堆碎木头。你连门都不敢进来。你怕什么?” 老耿不说话。 “我问你。”春草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放在他胸口。隔着一层棉袄,她感觉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她手心发麻。“你怕什么?” “怕你后悔。”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小满劝我走,你说我该不该走?” 老耿不说话。 春草把他往前一拽,老耿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她的棉袄滑下来一半,露出右边肩膀。 冷空气舔着她的皮肤,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管。她仰着头,盯着老耿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想不想让我留下来?” 老耿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 “想。” 春草松开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往上,摸到他的脖子,摸到他下巴上硬硬的胡茬,摸到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皱纹。 她的手指在那道皱纹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擦过去,像是要把它擦平。擦不平。石头上的纹路,越擦越深。 “那就别让我走。”她说。 老耿的手抬起来了。从身体两侧,慢慢地,像是搬一块很重的石头。他的手落在春草的肩膀上——先是手指,再是掌心,最后是整个手掌贴上去。 她的肩膀是湿的,是热的,滑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脖子,拇指扣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沸。蒸气弥漫,把他们两个人裹在同一种白色的温热里。 春草伸手去解他棉袄的扣子。扣子很紧,棉布做的,洗了太多次缩了水,扣眼小得手指都塞不进去。 她解了一颗,又解一颗,解得很慢。老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的手还放在她脖子上,拇指扣着她的下巴,手指陷进她耳后的头发里。她每解一颗扣子,他的手指就收紧一点。 棉袄解开了,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秋衣,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春草把手伸进他的秋衣里,手掌贴上他的胸膛。 那块肉是烫的,硬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天的石板,胸口的肉紧绷绷的,硬邦邦的,不像女人的胸口软乎乎的,他的胸口全是骨头和肌肉,硬邦邦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心跳从骨头缝里传出来,咚咚咚,撞着她的掌心。 她的手从他胸口一路往上,推着秋衣往上卷,露出他的锁骨、肩膀、脖子,然后把整件秋衣从他头顶脱下来。 老梗像个孩子一样举起双手,让她把衣服脱掉。秋衣扔在地上,和她的棉袄叠在一起。 老耿还站在那里,上半身赤裸,下半身还穿着那条厚棉裤。他的身体在火光里看起来像一块被凿了一半的石头——肩膀宽厚,锁骨突出,胸口的皮肤紧绷绷地包着肋骨。 右肩上有一道旧伤疤,是石料砸的,疤痕增生,凸起来一条肉色的蜈蚣。 左肋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是前两天搬石头磕的。他的身体不年轻了。五十五年的风霜雨雪全刻在上面,每一道疤、每一块茧、每一处变了形的关节都是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的账本。 但春草看着这具身体,觉得比什么都好看。不是眼睛看的好看,是手摸出来的好看。那些伤疤、那些茧、那些硬得像石头的肌肉,都是她一点一点认过来的。 她把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背心也脱掉了,从头顶拽下来,扔在地上,和秋衣、棉袄堆在一起。 老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春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的身体和小满说的那样,长了肉,有了血色,被什么东西滋养过了。 烛火的光在她皮肤上跳跃,把她的锁骨、乳沟、小腹上的弧线都勾出了柔和的阴影。她的乳房在火光里显得饱满而温暖,乳沟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个乳房圆滚滚的,胀胀的,褐色的乳头挺得高高的,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枣子,腰还是那么细,小腹平坦结实,两条腿又直又长,大腿根并在一起,中间没有缝。她不瘦了。也不仅仅是吃饱了。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填满了。 老耿的手从她脖子上滑下来,滑过锁骨,停在胸口。他的手在发抖。 “你在抖。”春草说。 “嗯。” “又不是第一次。” “每次。”老耿说,然后停了一下,“每次都抖。” 春草把手按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手压在自己胸口。她的手比他的小两圈,盖不住他的手背,只能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粗,青筋暴起,皮肤粗得像树皮。 “你感觉不到它在跳吗?”春草说,老耿点头。 “它是在为你跳。”她说,“你明白吗。不是为大壮,不是为别人。是为你。” 她把他的手压在胸口,压得很紧,像是要把那颗心跳压进他的掌心里。 “我分得清。”她说,“小满问我分不分得清。我分得清。” 老耿的手指终于不再僵硬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 不是亲。不是吻。是贴。嘴唇压在锁骨凸起的那道骨头上,压得皮肤陷下去一个凹坑。 他的嘴唇很干,有裂口,贴在她被水蒸气润湿的皮肤上,粗糙得像砂纸。春草仰起头,把脖子露出来。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叹息。 老耿的嘴唇从她的锁骨往上移,移过脖子,移到耳后。他的胡茬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红印子。 春草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耳朵里轰鸣,又热又急,像是灶膛里的风箱。 “你为什么要修那扇门?”她在他耳边问。 “坏了。” “你修了它还是没关严。你是故意的。” 老耿没有说话。 “你是故意的。”春草又说了一遍,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修门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条缝。你想让我知道你在听。” 老耿的手指在她的腰上收紧了。没有辩解。他不会辩解。石头从来不辩解。 “我洗澡的时候,你在外面劈柴。你劈了两个时辰,劈了一堆碎木头。你在听我洗澡。” “嗯。” “那你听到了什么?” 老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石头压住了很久的声音。他把脸埋进春草的头发里。 “水声,”他说,“你的手撩水的声音。水从你身上流下来的声音。你站起来的时候水哗啦一声,我的心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春草把手伸到他的腰间,抓住棉裤的腰带。棉裤的腰带是一根布条,打了个死结。她用手去解,解不开,干脆用牙咬。布条又粗又涩,磨得牙龈发酸,她咬住一头用力一扯,死结松开了。 棉裤滑下来,堆在老耿的脚踝上。他里面穿了一条粗布大裤衩,裤腿宽大。春草把手伸进裤衩里,抓住了他的命根子。 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又粗,又硬,烫得像是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火钳。她的手指圈不住它,只能握着它的根,指腹上那道劈柴磨出来的茧子正好卡在肉棒根部那根鼓起的青筋上。 它在她手里又跳了一下,龟头从包皮里胀出来,圆滚滚的,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珠。 “你想让我用手?”春草仰头看着他。 老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 “还想什么?” “想……”他停住了。他说不出口。他这辈子没说过那种话。 “想操我?”春草替他说了。 老耿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喝酒的红,是血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下不去的红。 他活了五十五年,从来没听女人嘴里说出过这个词。他死去的婆娘不会说。村里的女人不会说。只有春草会说。 她说了,眼睛不躲,声音不抖,像是在说一件和吃饭添柴一样天经地义的事。 春草握着他的肉棒,开始来回撸动。她的手粗糙,掌心的茧子刮过龟头的边缘时,老耿的腿抖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按在春草肩膀上,不是推她,是撑着自己——他的腿快站不住了。 她每撸一下,拇指都要在龟头上绕一圈,指尖抠进马眼里,把那滴透明的水勾出来,涂满整个龟头。 那根东西在她手里越来越粗,越来越硬,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龟头胀得发紫,马眼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粘水。 “你想让我用嘴?”春草问。 老耿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撑不住。 春草笑了笑——不是笑他,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某种掌控感的笑。 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坐到灶台前的矮凳上,把两条腿分开。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身体,把她腿间那片黑黝黝的阴毛照得清清楚楚。 毛很密,打着卷,从阴阜一直延伸到腿根,被水汽润得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她用两根手指掰开大阴唇——里面是嫩红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小阴唇薄得像花瓣,阴蒂从包皮里冒出头来,又小又硬,红得像颗小豆子。 整个阴户都是湿的,不是洗澡的水,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淫水,黏糊糊的,在火光里泛着亮光,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滴在矮凳上。 “来。”她说。 老耿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坐在他每天坐的矮凳上,把腿分开,手指掰开那个他进去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在火光里看清楚过的洞口。 那个洞在动——小阴唇一缩一缩的,洞口边缘的嫩肉不住地痉挛,每缩一下,就挤出一小股透明的淫水来。 淫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板凳上,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 他跪下去。 石匠的膝盖撞在灶房地面的黄泥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在她两腿之间,双手撑着她的大腿,把脸埋进她的腿间。 他的舌头从她的大腿根开始舔——不是温柔的,是饿的。舌面粗糙,带着旱烟的苦味,从大腿根一路舔到阴唇边上,然后停下来。他抬起头,看春草。 春草低头看着他。他跪在她面前,脸埋在她腿间,鼻尖上沾着她的淫水,花白的头发被她的手抓着。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圈是红的。不是哭。是忍。忍了太久了。 “舔我。”春草说。她的声音沙哑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向自己。 老耿的舌头终于落在她的阴户上。第一下是从下往上,从阴道口舔到阴蒂。他的舌头又厚又宽,不像城里男人那么灵巧,但有力,像一头老牛在用舌头卷草料。 他把她的淫水全都卷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他把舌头伸进她的阴道里,一进一出,一进一出,鼻尖顶在阴蒂上,随着舌头的进出不住地蹭着那颗硬豆子。 春草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她使劲按着老耿的头,把他的脸整个压在自己的阴户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胡茬扎在她大腿内侧的嫩肉上,刺刺的,疼疼的。他的舌头在她的阴道里翻搅,把淫水搅得咕叽咕叽响。他的牙齿偶尔碰到她的小阴唇,酸得她浑身一颤。 “你舌头真粗。比你凿石头的手还粗。你别光舔,吸,吸我的豆子。” 她用手指把自己的阴蒂从包皮里完全剥出来,送到老耿嘴边,老耿张开嘴,把整颗阴蒂含进去,用力一吸。 春草的大腿猛地夹紧,把他的头夹在腿间,身体往上一弹,屁股差点从矮凳上滑下去。一股淫水从阴道口喷出来,喷在老耿的下巴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耿从她腿间抬起头。他的下巴上全是水,胡茬上挂着粘液,嘴唇被淫水泡得发亮。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根肉棒把裤衩顶得像一顶帐篷。 “上来。”春草说。 老耿站起来,把裤衩脱掉。那根肉棒弹出来,打在他自己的肚皮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龟头胀得发紫,马眼里还在往外冒水,整根肉棒又粗又长,青筋像蚯蚓一样缠在茎身上,龟头大得像个小拳头。 春草伸手握住它,往自己这边拉。老耿往前走了半步,肉棒刚好顶在她的嘴唇上。 她张开嘴,把龟头含进去。嘴里又湿又滑,舌尖在龟头上绕了一圈,尝到他自己的淫水和她的淫水混在一起的咸腥味。 她用力一吸,老耿的腰眼一麻,差点当场射出来。他赶紧往后撤,龟头从她嘴里啵一声拔出来,带出一根透明的口水丝。 “你再吸……我就撑不住了。”他咬着牙说。 春草站起来,转过身,双手撑在灶台边缘。弯腰。把屁股撅起来。 灶膛里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浑圆的屁股和大腿,她的大腿根之间那道裂缝从后面看更清楚了——湿漉漉的,洞口还没合上,粉红色的嫩肉往外翻着,等着被什么东西塞满。 她回头看了老耿一眼:“进来。” 老耿走到她身后,一手扶着她屁股,一手扶着自己的肉棒对准洞口。 龟头刚碰到阴唇的嫩肉,两个人都抖了一下。老耿用手把龟头在她洞口磨了几圈——不是故意要磨,是滑的,淫水太多了,龟头在洞口打滑,怎么也对不准。 春草急了,把手伸到后面握住他的肉棒,自己对准了抵在洞口上。然后她把腰往下一压,屁股往上一翘:“快点,别磨蹭了。” 老耿腰一挺,龟头噗叽一声挤进去了。春草闷哼了一声,手在灶台边缘上攥紧,指节发白。 她感觉到那根又粗又硬的肉棒正一点一点撑开她的阴道壁。不是疼,是被撑满的感觉——从洞口到花心,每一寸皮肉都被他的茎身填满了,不留一点空隙。 老耿的东西太大了,大得她每次刚进去的时候都要适应一下,阴道壁被撑得像被火钳撑开的皮筋,又紧又胀,花心被龟头顶得往上一缩,酸得她腿都软了。 老耿一寸一寸地把肉棒往她身体里送,直到整根没入,龟头撞在宫颈口上,两个卵蛋贴在她屁股上,沉甸甸的,毛茸茸的。 “全进去了。”老耿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用尽了全力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大。胀。你的东西比大壮的大一倍,比我攥的擀面杖还粗。我每次都觉得你在把我撑开。不是疼——是撑。你把我撑满了。” 她撅着屁股,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被身体撞得断断续续。“别停。你操。” 老耿开始动。先是慢的,一下一下地,像是在试石料的硬度。他的胯骨撞在春草的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春草的屁股肉厚,撞上去弹回来,把他的力道卸了一半。他加大了力度,每一次都整根抽出,只留龟头在里面,再整根插进去,一直顶到花心。两个人的皮肉撞在一起,啪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春草开始叫。 她以前不叫的。以前她咬着嘴唇,把声音憋在喉咙里,憋成一声闷闷的哼。她怕隔壁听见,怕院子里有人经过,怕灶王爷听见。但今天她不想憋了。灶王爷要听听去吧。 院子里有人经过——听去吧。妹妹说得分明,她也分得清。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啊——”她仰起头,嗓子眼里迸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浪叫。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随着老耿的撞击前后晃荡。 “对,就那里。你顶到我花心了。你龟头在磨我的花心——酸,又酸又胀。你再用力。” 老耿的手从她屁股上滑到她的腰上,抓住她的腰窝,十根手指陷进她腰间的软肉里。石匠的手劲有多大——他能单手抡起八磅锤,能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块青石板翻面。 现在他攥着春草的腰,像是攥着一块怕滑落的石头。攥得她腰窝上泛起了红印子,攥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提起来了。 他猛烈地操她。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怕她疼的操法,是终于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都塞进去的操法。 肉棒在她的阴道里进出得又猛又快,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圈白浆——那是她的淫水被他的肉棒搅成了沫子,沾在茎身上,白花花的。 插进去的时候,噗叽噗叽响,像是踩进泥里的声音。灶台边缘抵着春草的肚子,把她的小腹硌出了一道红印。 锅里的水滚沸了,没人去端。蒸气充满了整间灶房,把他们两个人裹在白茫茫的水雾里,像是两个在云里交媾的野人。 “你操死我了。你把我当石头凿了——啊——再深——把我凿穿了算了——我的水都要被你榨干了。我里面还有水吗?我感觉你龟头把我花心都顶翻了,我站不住了——” 她喘着粗气,脸贴在灶台上,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沾在灶面上。 老耿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嘴贴在她耳朵边上,喘着粗气。他不会说那些话。他不会说“你里面好紧”,不会说“你让我受不了”,不会说“你是我的女人”。 他只是趴在她身上,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耳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闷响。 然后他把手从她腰上移开,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抓住了她的两个乳房。她的乳房在撞击中前后晃荡,像两只被风吹动的布袋。 老耿把它们攥在手里,手指陷进乳肉里,虎口卡着乳头。乳头硬得硌手,褐红色的,胀得像两颗充血的龟头,嵌在雪白的乳肉上,随着他手指的揉捏一突一突地跳。 他粗糙的掌心里全是茧,刮过她娇嫩的乳头时,她浑身痉挛了一下,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 “你轻点——乳头都被你磨破了——不行了——你再捏我就要到了——快到了——别停——用力——啊——” 春草的身体猛地绷紧。她的阴道开始痉挛——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紧紧地夹着老耿的肉棒,夹得他每抽动一下都像是在跟她的身体拔河。 花心里喷出一大股滚烫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茎身从洞口涌出来,沿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射给我。把你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射给我。你是石头,我让你为我裂一回。”她从灶台上扭过头来,嘴唇贴着老耿汗湿的太阳穴,声音又轻又哑。 老耿的腰猛地往前一挺,整根肉棒埋到最深处,龟头卡在宫颈口上,精关一松,一股滚烫的精液猛烈地射进她的身体深处。 那股精液又多又浓,积压了太多年,喷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小腹一阵痉挛。他射了很久,七八股,也许十几股,每一股都又猛又稠,灌满了她的阴道。 精液灌不下了,从洞口倒流出来,混着她的淫水,白花花的一片,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灶灰混在一起。 他趴在她背上,喘得像拉风箱。脸上的汗珠滴在她肩膀上,混进了她的汗水里。她夹着他还没完全软掉的肉棒,也喘着,胸脯起伏,把灶台边缘硌出来的红印子蹭得生疼。 她的手还攥着灶台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然后把手放在他放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灶房里渐渐安静下来。灶膛里一根柴火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子。锅里的水还在沸,咕嘟咕嘟冒着泡。 蒸气把灶王爷的脸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纸糊的神像什么都没说。 春草跪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的膝盖压在黄泥地上,老耿的棉袄垫在她身下,棉布上沾满了他们的体液——她的水,他的精液,混在一起,把棉袄浸湿了一大片。 她跪着,老耿也跪着。两个人面对面跪在灶台前。赤条条的,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头发贴在脸上,眼神涣散。 她抬起手放在他脸上,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印。 “你刚才叫了。”老耿说。 “我叫什么了?” “你叫我名字。” “我叫你什么?” “老耿。你叫我老耿。”他的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是一个被压在石头下面太多年的人,终于感觉到石头被搬开了。 春草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跳——咚咚咚,和凿石头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凿墓碑。是凿一个出口。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老耿?还是爹?” 老耿没说话。他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等大壮回来我再叫你爹。现在你是我男人。”春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我分得清。小满说得对,我一直分得清。” 院子里的雪停了。灶台上的火还在烧。瓦罐静静地躺在灶台下,里面装着杨小江的信、杨小江的围巾、老耿的凿子,还有春草那年从镇上带回来的新华字典——最后几页没撕完的。它们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等着明天早上的粥。 【未完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