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媚仙途】(1-13) 作者:听炉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19 1:23 已读89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万媚仙途】(1-13)

作者:听炉

标签:#历史 #奇幻 #NP #适合女生 #制服

  第1章 万人觊觎的“活体灵脉”
  云宿大陆最后一场灵雨,落在一百年前。
  那时,雨落山川,枯木抽芽。修士借雨吐纳灵气,凡人守着几亩薄田,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后来,灵雨停了。
  宗门锁起最后几眼灵泉,修士为一瓶丹药便能拔剑相向,那些寿元将尽的大能开始搜寻夺舍、炼魂之法。
  地脉失序,庄稼绝收,瘟疫跟着逃荒的人群,从一州蔓延到另一州。
  云宿大陆就这样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一张赤金皇榜贴遍十三州:【寻身带异香、可引万灵之女。护送入皇城,赏金千两,封爵赐田。】
  “可引万灵”四字,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古卷中关于这种体质的记载,只有一句:
  【万媚之体,感万灵,续断脉。】
  可到了世人口中,传言越传越荒诞:从“一滴血可续命”,到“一夜双修可破境”,最后竟成了“夺去元阴便可白日飞升”。
  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了供强者争夺分食的活体灵脉。
  世人给她取了一个更香艳的名字——万载炉鼎。
  整个天下都在找她。
  真正的万媚灵体,却始终没有出现。
  云宿西南,雾岚群山深处,有一座没有名字的药谷。
  天将亮时,夏至从床边惊醒,撞翻了身后的矮凳,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人却没有被惊动。
  夏至顾不得扶起凳子,立刻俯身去摸母亲的手。
  手很冷……不是受寒后的那种冷,而是气血将竭、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冰冷。
  “娘?”
  夏清婉没有应。
  她搭上母亲的手腕。
  脉搏细弱,时断时续。谷里能用的药都已用尽,再强行添药,只会让本就衰败的脏腑承受不住。
  眼下能救命的,只剩结界外的凝露草。此草需鲜株入药,离土两个时辰便会失去药性。
  无论如何,她必须去争这一线生机。
  夏至盯着母亲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胸口,替她掖紧被子,正要起身,夏清婉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之之……”
  夏至立刻俯下身:“娘,我在。”
  夏清婉费力地睁开眼。“别……出谷。”
  夏至握住她的手。
  “我只是去采凝露草,很快就回来。”
  夏清婉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得她手腕发疼。
  “不许去。”
  “娘,那你呢?”夏至眼眶发热。“难道要我躲在谷里,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之之……”夏清婉嘴唇动了动,手指却已经无力松开。
  “娘!”
  夏至扑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比刚才更弱了。
  六年前,夏至身上的气息第一次引来兽群躁动,夏清婉连夜烧毁旧居,背着她逃进雾岚山脉。
  母亲只说:“别让任何人察觉你的气息……一旦被发现,你会活得比死更难。”
  来到药谷后,夏清婉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撑起了结界,将整座药谷藏起,避过修士的神识探查,也隔绝了妖兽的感知。
  从那以后,夏至再没有踏出药谷一步。
  过去,她可以听话。
  今日不能。
  夏至放下母亲的手,起身收拾药囊。
  短刀、火折、止血草……她将几根淬过麻药的长针藏进袖口,又装上一囊气味浓烈的苦蒿汁。
  她不知道苦蒿能否遮住身上的气息,即便不能,至少也可以驱虫。
  房门打开时,乔婆婆正端着热水过来。
  三年前,夏清婉在崖底救回这个老妇人。她右脚残疾,一只眼蒙着灰翳,另一只也看不太清。
  夏至接过水碗:“婆婆,我出去采药。炉上的药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别再加别的。”
  “不出去。”乔婆婆抓住她的手腕,“清婉说,之之不能出去。外面会吃人。”
  “可我不出去,娘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夏至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轻轻抱了抱老人。
  “婆婆,我会回来。”
  她抓起药囊,快步跑出院门。
  身后传来木杖落地的声音。
  夏至回头,看见乔婆婆摔在石阶下,正摸索着去够木杖。
  直到老人撑起身,她才咬牙转过头,一路向东,再不敢回望。
  药谷四面皆是山壁,唯一可见的小路却不是真正的出口。
  夏至曾发现,谷东细渠流经一棵倒伏的古树时,水面总会停滞一瞬。
  她循着水流赶到树旁,伸手一探,果然触到了结界。
  水纹般的屏障缓缓浮现,深处布满细密裂痕。
  夏至怔在原地。
  这些年母亲越来越重的咳嗽、日渐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怎么也捂不热的手……她一直以为,母亲是旧疾未愈。
  直到此刻才明白:这六年来,母亲一直在用自己的生机,维持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她在谷中平安长大一日,母亲便少活一日。
  夏至咬住下唇,眼泪还是无声落了下来。
  她忽然很想转身。回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告诉她自己不走了。她会一直听话,再也不靠近谷口。
  可若真这样,母亲就再也等不到那株凝露草了。
  夏至低下头,握紧短刀。
  这一步跨出去,前面是母亲口中那个活得比死更难的世界。身后,是这个世上唯一愿意拿命换她平安的亲人。
  “娘,我一定会救你。”夏至暗自发誓,抬手擦去眼泪,跨出结界。
  脚落在谷外泥地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静了。
  风仍穿过林间,虫鸣和鸟叫却在同一刻消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骚气。
  忽然,一滴温热黏稠的液体落在她额角。
  像是……口水?
  她缓缓抬头。
  横枝上,一头豹形妖兽压低脊背,猩红的眼睛牢牢盯着她,涎水正从獠牙间不断滴落。
  更远处,灌木接连晃动。十几双眼睛,在晨雾里相继睁开。
  夏至心头一紧,后退半步,却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她转身去推,方才轻易放她出来的结界,此刻已经彻底闭拢。
  夏至转过头,看见横枝上的豹妖伏低身体,灌木中的兽群也在向前逼近。
  它们种类不同,看向她的目光却如出一辙——瞳孔扩张,眼底泛着奇异的亢奋。
  黑豹妖兽猛然扑下!
  数千里外,玄州。
  云宿大陆第一仙门,天枢门。
  几近干涸的洗髓池旁边,沉寂多年的寻灵罗盘发出嗡鸣。
  密室石门打开,一名闭关多年的元婴期长老快步走到池边。他俯身确认了三次,指针仍稳稳指向西南。
  “终于……出现了。”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长老拿起传讯玉牌。片刻后,玉牌中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师叔祖?”
  “让林长老挑三队内门弟子,立刻前往雾岚群山。”
  长老盯着罗盘,脸上的激动缓缓褪去。“名义上查妖潮,带上最高阶寻灵阵盘。见到可疑女子,立即验灵。”
  玉牌另一端沉默片刻。“此事可要上报掌门?”
  “不必!今日之事,泄露一字,按叛门处置。”
  三艘灵舟很快离开天枢门,向西南而去。
  夏至只是为了替母亲采一株药,第一次走出药谷。而整个天下,已经开始循着她身上的甜香,向她围拢。

  第2章 它们想要的不只是她的血肉
  药谷外。
  夏至后背抵着结界,退无可退。
  头顶传来树枝断裂声,豹兽率先扑下,兽群立刻一拥而上,最前面的两头在半空撞作一团。
  夏至侧身避开扑击,短刀刺入一头狼兽颈侧。
  刀尚未拔出,她便被后方兽群撞倒。
  数十道湿热鼻息贴上腰侧与腿间,妖兽的皮毛、獠牙和舌头几乎将她淹没。
  妖兽的涎水将她的衣服打湿。
  夏至被压得喘不过气,张口吸入的全是带着腥味的热气。
  几头雄兽隔着她撕咬起来。
  利齿扯开皮肉,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却没有妖兽咬向她。
  一头野兽舔过她的颈侧,粗糙舌面擦过皮肤。
  另一头顶住她的腰腹,焦躁地向上拱动。
  夏至越挣扎,压在身上的妖兽动作更亢奋,四周的撕咬也更凶横。
  它们想要的不是她的血肉。至少,不只是血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雌蜂出巢。
  雄蜂围在洞口,雌蜂才露出头,便被黑压压地扑住。
  最初只是争抢,后来,雌蜂的翅膀被扯断,腹部被撕裂,直到它一动不动,那些雄蜂仍挤在尸体上,不肯散去。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她如果继续挣扎,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头妖兽长舌舔过她肩上的伤口,为那一滴血兴奋得浑身战栗。
  她下定决心,强迫自己卸去力气。
  失去挣扎的刺激,压在她身上的妖兽迟疑了一瞬。
  趁此机会,夏至咬破舌尖,用力将一口血吐在右侧那头最强壮的骨刺妖兽颈间。同时,扯破腰侧的药囊,让苦蒿汁泼了自己满身。
  她屏住呼吸。
  辛烈的苦蒿气压住了她身上的味道,而沾在骨刺妖兽颈间的鲜血,却成了兽群的诱饵。
  一头狼兽最先扑向骨刺妖兽。骨刺妖兽反口咬住它的喉咙,其余几头也争相扑向它颈间最浓烈的血气。
  原本围绕夏至的兽群顿时乱成一团。
  夏至蜷起身体,护住头脸,从几头野兽腹下向外爬,终于逃到了外侧的泥地。
  她刚撑起上身,一条覆着暗色鳞片的长尾从兽群后方探出,紧紧缠住她的腰。
  夏至整个人被拖离地面。
  她抬头,只看见一头耳后生着黑色长毛的妖兽。四肢修长,爪尖弯曲,身后的鳞尾比身体还长。
  黑耳,鳞尾,善伏击……是《南宿兽录》里记载的玄尾猞!
  它一直藏在外围,等其他野兽两败俱伤。其他野兽被她的气息逼疯了,只有它还记得如何狩猎。
  玄尾猞卷着她,转身跃入密林。身后兽群立刻追来。它的速度极快,不走直线,哪里水急、路滑,便往哪里钻,像是借地势甩掉追兵。
  夏至被长尾勒着,头朝下,视野翻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试图摸长针。
  玄尾猞像是察觉,尾巴一勒,夏至眼前一阵发黑。
  意识开始涣散……
  昏过去很容易,只要她不再咬牙撑着。后果不过是母亲等不到药,而她在兽穴里醒来,又或许……再也不会醒来。
  恍惚间,她又听见母亲的声音。
  那年她高烧不退,夏清婉背着她在雨里走了一整夜。山路湿滑,母亲摔了一次又一次,膝上全是血和泥水,也没有放开她。
  “娘,放下我吧。”
  夏清婉把她往上托了托。
  “再难走,也不能把你丢下。”
  想到这里,夏至用力咬住舌尖,疼痛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母亲没有丢下她,她也不能倒在这里。
  她忍住晕眩,盯着沿途岩壁。
  ……至少,先把路记住。
  不知过了多久,追赶的兽吼渐渐远去。
  玄尾猞钻过一片藤蔓,将她拖进山腹裂隙。
  裂隙外窄内阔,越往深处越黑,水滴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玄尾猞将她丢在地上,转身用身体顶动碎石,堵住了出口。
  她试着抬起右臂。肩窝立刻传来尖锐的痛。
  ……她脱臼了。
  她很快察觉,洞穴中除了浓重的兽腥味,还混着一股带着寒意的血腥气,令她后颈发凉。
  夏至伏在地上,眯眼望向洞穴深处。那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黑暗里藏着什么,玄尾猞已经向她逼近。它用前爪按住她的腿,沿着沾血的衣襟一路嗅到颈侧。
  涎水落入衣领,夏至却没有再挣扎。
  右肩已经脱臼,短刀也丢了。她唯一能用的,只剩袖中那根淬麻长针。
  玄尾猞撕扯她的外衣。那层阻碍令它越发暴躁,压在她腿上的力量不断加重。
  粗糙的舌尖舔上她的身体。
  夏至忍住反胃,微微仰起脸,故意诱它靠近。
  活下来以前,恶心算不上最要紧的事。
  玄尾猞俯得更低。
  就是现在!
  夏至左手刺出,将淬麻长针刺进玄尾猞的右眼。
  一声痛苦的嘶吼,巨大的力量袭来,夏至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玄尾猞抬起鳞尾,向她横扫而来。
  夏至只觉浑身剧痛,贴着石壁,已无处可退。
  幸而刺入玄尾猞右眼的长针没有白费。麻毒发作,那条足以拍断她脊骨的鳞尾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擦过她的腰侧拍上石壁。
  “轰!”碎石四溅,夏至滚向一旁躲避。
  玄尾猞暴怒转身,独眼淌血,身体有些摇晃,鳞尾再次高高扬起。
  这一次,来不及躲了。夏至睁着眼,不死心地盯着即将落下的一击。
  就在这一瞬间,黑暗深处骤然亮起一线白光,擦着夏至耳侧掠过。那粗壮的尾巴刚扬到半空,便齐根而断。
  兽血四溅。
  玄尾猞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猛地转向洞穴深处。
  一道黑影紧随剑光掠出,踏上妖兽脊背。一剑刺下,贯穿后颈,将它钉在地上。妖兽四肢在碎石上刨动几下,没了动静。
  男人站在兽尸旁,一身束袖黑衣,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他将长剑从妖兽后颈拔出时,握剑的手颤了一下。
  夏至这才发现,他的左肩不自然地垂着,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贯穿,破开一个血洞。
  几缕黑气钻入血肉,在皮肤下缓慢游动。
  方才洞穴深处那股陌生的血腥气,原来来自他。
  这个人在重伤之下,只用两剑就斩杀玄尾猞。若他对她出手,她能逃得掉吗?
  夏至的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最后一根骨针。
  男人似有所觉,转头看过来。
  那双眼原本冷得没有温度,触及她的一瞬,却暗沉下来。她衣襟凌乱,苦蒿的辛气压不住那缕甜香,在狭窄的岩洞里无声蔓延。
  下一刻,男人肩头黑气暴起,沿着锁骨直窜而上。他猛地别开脸,五指攥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夏至心头一紧,不能留在这里。她扶着石壁起身,忍着剧痛向洞口挪去。
  “多谢仙尊救命,来日——”
  黑影一闪。
  夏至的后背撞上石壁。冰冷剑锋抵住喉咙。
  男人近在咫尺,呼吸凌乱,眼底墨色翻涌。
  “你身上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到底是什么?”

  第3章 时停的力量?
  “你身上的……到底是什么?”
  夏至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撒谎。
  “诱兽粉。兽腺配苦蒿,能扰乱雄兽。方才药囊破了。”
  男人皱着眉,显然没相信她说的。肩头黑气再次作祟,他闷哼一声,抵在她喉间的剑锋偏开半寸。
  夏至趁机贴着石壁退开。
  男人收起剑,吞下一枚丹药。
  清苦的药香散开。
  夏至认得出其中几味,冰心莲,静魄子,苦参髓……全是镇压心神的药,而且药量很重。
  吞下丹药后,男人转身向洞口走去,没有再看她。
  还没等夏至松一口气,洞外突然传来兽吼声。
  “砰!”堵住洞口的碎石被外力撞击,灰尘簌簌落下。
  刚才追逐玄尾猞的兽群,已经找到了这里。
  男人停下脚步。他透过石缝看了一眼外面,又回头看向夏至。
  剑柄在他掌中轻轻转了半圈。
  夏至的心也跟着悬起。他会不会把她扔出去,引开兽群?
  短暂的对视后,男人移开目光。
  一枚八角阵盘落在地上。八角依次亮起,淡蓝灵光贴着石壁铺展,在洞口结成阵幕。
  妖兽撞了上来,阵幕向内凹陷,随即将它猛地弹了回去。
  兽吼隔着阵幕传来,沉闷而暴躁。
  “别碰。”
  男人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刻,他以剑鞘撑住地面,肩头黑气猛地暴起。
  男人身体一晃,直直倒下。左肩砸上地面,鲜血洇开。
  夏至没有靠近,先退到石壁旁,托住脱臼的右臂,摸清错位方向。
  她咬住衣袖,将手肘抵进石缝。
  吸气。
  猛地一顶。
  “咔。”
  夏至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牙没有出声。她靠着石壁缓了缓,直到手重新恢复知觉,才慢慢活动右臂。
  还好……能动,但是使不上力。
  她嚼碎止血草,按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洞口再次震响。
  阵幕剧烈摇晃。兽群不断冲撞,阵盘最外圈的纹路已经忽明忽暗。
  ……如果阵幕破了,她和这个男人都得死。救活他,是眼下唯一能争取的生路。
  夏至不再犹豫,她捡起一块碎石,先砸在男人靴边。
  没反应。
  第二块落在小腿上,还是没反应。
  夏至这才走过去,掀起面罩一角,将枯草放到他鼻下。
  草叶轻颤。
  ……还活着。
  面罩下,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弓深邃,鼻梁高挺,锋利的下颌线透着清冷克制。
  夏至看得一愣。
  可再完美的骨相,也遮不住将死之色。他紧抿的唇已经泛着乌青。
  眼下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她立刻转向他的左肩。
  伤口深处,嵌着三枚乌黑倒钩,黑气缠绕其上,隐约连成锁链的形状。
  锁链?
  “醒醒。”
  夏至拍了拍他的脸。“再不起来,就要被吃了。”
  男人毫无反应。
  “吼——”兽吼更近,阵幕再次凹陷,一道细小裂纹在阵盘边缘亮起。
  夏至抽出骨针。倒钩上布满倒刺,不能硬拔。她只能先挑开伤口边缘,确认它们嵌入的方向。
  骨针刚碰上第一枚倒钩,一股寒意便顺着针身窜入指尖。
  冷得刺骨。
  与此同时,她体内忽然涌出一股热流,沿手臂直冲过去。
  冷热相撞,夏至腕间一麻。
  正要抽手,地上的男人猛然睁眼。起初,那双眼没有焦距,直到看见她时,瞳孔骤缩。
  夏至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天旋地转。
  下一刻,她已被男人压在地上。
  她抬手反击,手腕却被按回耳侧。刚复位的右肩传来刺痛,整条手臂瞬间脱力。
  男人低头埋入她颈间,灼热呼吸扫过耳后。鼻尖贴着她的皮肤,一寸寸追逐那缕甜香……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口空气。
  他每吸入一缕气息,肩头黑气便退回一寸。
  夏至惊讶:她的气息,竟然能压制这些黑气。
  可黑气退下后,男人并没有松手。
  他的呼吸反而更重。
  “你醒醒——”
  她的话音被堵在唇间,男人吻住了她。血腥气混着丹药的苦味强行侵入,这个吻又急又乱,近乎本能的汲取。
  夏至胸腔里的空气被迅速夺走。
  她又惊又怒,抬膝撞向他腹间,却被死死压住。
  偏偏体内那股热流也在此刻苏醒。它不受她控制,追逐着男人身上的气息,沿脊骨一路窜下,激起一阵陌生的酥麻,令她腰腹发软。
  她的身体,被某种力量强行拖向他。
  “轰——”
  这时,阵幕终于撑不住,碎石炸开,一头妖兽撞破洞口,挤进半个头颅。獠牙贴着残存阵光,涎水垂落。
  夏至看到,男人眼中的欲色被杀意压下。
  肩头黑气、体内灵力,连同夏至指尖尚未散去的热流,同时停滞。
  岩洞里像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绷紧。
  碎石停在半空、涎水悬于齿间,张开的兽口迟迟没有合拢……一切迟缓得近乎静止。
  夏至还能思考,但是连眨眼都变得艰难。
  她不知道时间是否真的停止,只知道这一刻,除了身上的男人,世间万物都慢了下来。
  男人抬手,动作并不快,可周围的一切太慢,他像是唯一仍活在时间里的人。
  长剑出鞘,一道细白剑线,轻轻掠过岩洞。
  空间像被整齐裁开。
  挤入洞口的妖兽仍保持着撕咬的姿势,头颅却从颈间滑落。
  剑线穿过阵幕,洞外十几头妖兽的身体同时裂开,血尚未溅出,便被剑压推向远处。
  在这一剑面前,妖兽与枯草没有分别。
  长剑归鞘,不过一息,却像漫长得没有尽头。
  下一瞬,时间重新奔涌。
  鲜血轰然泼落,碎石接连坠地,失去撞击,阵幕猛地回弹。黯淡的阵纹重新稳定下来,只剩薄薄一层微光。
  夏至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忘记呼吸。
  剑意散去的刹那,男人肩头的伤口猛然崩裂,鲜血涌出。退回倒钩附近的黑气随之疯狂反扑。
  男人身体一晃,唇角溢血。
  阵幕封住了洞口,夏至的甜香无处逸散,尽数淤积在狭窄的岩洞里。
  ……越来越浓。
  夏至看见他眼底的清明只出现了一瞬,便再次被欲色吞没。
  刚才的一剑,仿佛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理智。
  “放开——”
  余音被他吞入口中。
  这一吻不再急乱。他含住她的唇,缓慢碾磨,舌尖强势探入,勾缠着她不许退。掌心扣紧她的腰,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夏至的唇舌被吸吮得一阵发麻。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吻变了。
  他像尝过血的兽,这一次,显然已不再满足于那缕甜香。

  第4章 被欲念支配人和野兽没有区别
  男人的吻沿着唇齿压深。一只手探入她凌乱的衣襟。滚烫掌心覆上胸前,指腹缓慢揉捻。
  夏至浑身一颤。刚接回去的右肩压着碎石,痛意与快感纠缠在一起,逼得她呼吸发乱。
  男人的膝盖挤入她腿间。
  她被迫分开双腿。
  最后一层衣料已经湿透,那处灼热坚硬隔着薄薄的布料,一下下抵上来。
  酥麻沿着脊骨一路往下窜。体内那股陌生热流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在小腹深处聚成难耐的空虚,勾得她本能地迎向他。
  那一处关隘的钝痛,让夏至猛然惊醒。
  不对……她不该这样渴望一个陌生人。
  “被欲念支配的人,和野兽没有区别。”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浮上心头。
  身体依然渴望,恐惧却一点点爬了上来。
  若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把她关起来,日夜采补,直到榨干最后一点生机?还是像外面那些妖兽一样,发泄完欲望,再连骨头带血一起吞下?
  这个男人刚才甚至不需要起身,便一剑斩尽洞外妖兽。
  而她,只是一个凡人。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怎么办?只能赌一把了!
  夏至仰起脸,主动吻住他。她从未这样吻过人,只能照着他方才的动作,试探着用舌尖碰了碰他的唇。
  男人的呼吸却更沉。
  有用。
  夏至沿着他的唇线一点点试探,舌尖擦过唇缝,又在他低头追来时故意往后退。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线。
  夏至心跳急促,面上却没露出半分怯意。她含住他的下唇,轻轻一吮。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喘,身体骤然绷紧,压在她腿间的热度也随之一跳。
  下一刻,他追了上来。
  她再退一点,他便吻得更深。不知不觉,原本将她牢牢压在身下的人,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反而开始追逐她的节奏。
  夏至抬起左手,指尖试探着抚过他的下颌,又顺势摸到他的颈侧,再移到颈后……
  那是一道格外清晰的骨线。微微凸起,形状利落,她沿着那道骨线轻轻抚摸。
  男人身体一震。
  她不知道这块骨头究竟是什么,只知道男人明显比方才陷得更深,低头重新吻住她,唇舌纠缠得愈发深入。
  这个吻持续得比她预想中更久……久到她渐渐忘了,自己最初是想让他松手。
  唇舌交缠间,一股热流忽然从她体内升起。沿着胸口,涌向唇间,渡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缕冰冷精纯的灵气也涌入她的经脉。
  每一次亲吻,灵气便跟着流转一周。
  肩窝原本尖锐的痛意渐渐淡去,腰背伤处泛起细密的痒,连淤塞的气血都像被什么一点点推开。
  夏至看向男人的肩头,缠绕倒钩的黑气正在退缩。
  乌黑的血从伤口中渗出,很快转成鲜红。
  那些锁链般的魔纹依旧存在,颜色却一寸寸黯淡下去。
  他的血,也渐渐止住了。
  那股进入她体内时冰冷锋利的灵气,再流回男人身体时,竟已经温顺许多。
  魔气退了,欲念却越来越热。
  夏至原本还记得自己是在演戏,可那股灵气在身体里一次次往复,酥麻从经脉深处散开,连意识都像被热气蒸得发软。
  男人像被彻底点燃,腰腹压下。
  夏至腿间一热,疼痛混着快意袭来。
  她骤然清醒。
  不行!继续下去,失控的便不只是他。
  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娘还在等她。
  夏至眼底的迷离迅速褪去。
  她顺着男人追吻的力道撑起身体,半跪到他腿间。她贴着他的唇,若即若离地回应,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滑向袖口。
  就在一切即将越过最后界限的刹那——
  针尖抵住了他的喉结。
  男人的动作一顿。
  夏至没有刺下去,这一针杀不了他。如果真逼出他的杀意,先废掉的只会是她自己。
  “停下!”她喝止。
  男人垂眼看她,欲色仍沉在眼底,扶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松。
  夏至将针尖再送进去一线。血珠立刻冒出来,顺着凸起的喉结缓缓滚落。
  “你这样,和外面那些妖兽有什么不同?”她又说。
  男人眉头一点点皱紧,迷乱的目光终于开始聚焦。
  他看了看抵在自己喉间的骨针。视线再往下,在她敞开的衣襟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洞中甜香依旧浓得化不开。
  男人的喉结在针尖下滚动了一下。那粒血珠被挤开,沿着颈侧没入黑衣。
  夏至心跳如鼓,她已经没有下一招了。
  男人眼底的清明与欲色剧烈拉扯。
  终于,扣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松开。
  夏至立刻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石壁。
  男人并指点过胸前数处,灵光一闪即没。最后一指落下,他的身体随之绷紧。
  “唔——”
  一声闷哼,血从他的唇角溢出。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以剧痛强行逼回了清醒。
  夏至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他肯停下。
  男人以剑气推回洞口碎石,将裂缝重新封牢,随后俯身按住阵盘。
  淡蓝阵光迅速收拢。
  原本笼罩岩洞的防御阵消失,残余灵力尽数汇聚到夏至周身,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幕。
  夏至惊讶地低头,发现蓝光已经消失不见。
  这阵盘……竟然能隔绝她的气息?
  男人已经退到岩洞另一侧,重新拉起面罩,再没有向她靠近半步。
  洞里只剩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良久。
  “方才,是我的过错。”
  男人先开口,没有为自己辩解。
  夏至整理好衣襟,握着骨针。
  “你救我一次,我替你压了一回魔气,前账勉强两清。”夏至一鼓作气道:“至于刚才,另算!欠我的……现在还。”
  男人清冷的目光看过来。
  夏至其实有些紧张。但是事关母亲的命,脸面算什么?只要能换娘活下去,厚颜无耻也好,得寸进尺也罢,她都认。
  男人沉默片刻,问:“想让我怎么还?”
  夏至立刻道:“我娘心脉衰竭,脉时有时无,手脚冰冷,咳血,现在已经昏迷。能试的方子我全试过。”
  她盯住他的储物袋,眼里带着期盼。
  “你是修士,有丹药救她吗?”
  男人取出一只玉瓶,一枚赤色丹药滚入掌心。“赤阳续脉丹。修士断脉可用。筑基期以下服用,药还没化开,经脉先毁。”
  夏至眼中的光熄了,母亲只是练气期。“她现在连普通猛药都不能用,有别的吗?”
  男人收起玉瓶,开口。“若是让凡人续命,我知道一种。”
  “什么?”
  “九转还生丹。”
  “你能拿到吗?”
  “不能。”
  “为什么?”
  “一年只得两枚。一枚仙门,一枚送入皇城。”
  夏至怔住,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想的东西。
  “谁炼的?”
  “墨衍。天枢门少主。云宿最好的丹师”
  墨衍。
  夏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天枢门,她当然知道。云宿大陆第一大仙门。
  对她而言,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可至少,再遥远也有了方向。
  “那就先不想九转还生丹,你带我找凝露草,越快越好。”
  “只能暂缓。”
  “只要活着,就还有办法。”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明显好转的左肩。
  “好。”
  两人走到洞口。男人腰间的储物袋却忽然剧烈震动。一道金光破袋而出,在半空燃成传讯符。
  急促的声音传来。“师兄,长老命你一炷香内归队!逾期,按叛门处置!”
  男人看着燃烧的传讯符,对她说:“我得走。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夏至心里一沉。脑中却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阵盘能不能留下?有没有防身武器?以她的脚程,来得及吗?……
  男人却先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匹巴掌大的黑铁木马。随后将三块灵石和阵盘一并递给她。
  “三块灵石都给你。嵌入马腹,够你到落星崖。”
  “全给我?”
  “嗯。”男人把阵盘给她。“阵法缩小后,还能遮住你的气息十二个时辰。只要不与人直接接触,元婴以下修士都难以察觉。”
  “这些东西,不要在人前使用。用完以后,全部烧掉。”男人又说。
  “这么好的东西……烧掉?”
  “落到旁人眼里,足够惹来杀身之祸。”
  男人以剑气推开洞口碎石,林间只剩散落的妖兽尸体。
  他走出洞穴。
  夏至忽然叫住他。“等等,你总得留个名字吧?”
  男人脚步停了一瞬,头也不回道。“不必。”
  “你还欠我账,不留名字,我上哪儿讨债?”
  “忘记见过我。”
  说完,他身影已经掠出数丈。
  “喂——名字不说就算了,路怎么走总得说吧!”
  “往西北。翻过两道山脊。”
  夏至咬唇问:“……哪边是西北?”
  男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给她指了方向,又说。“途中会经过清风镇。你绕道走,不要进去。”
  “为什么?”
  “在闹瘟疫。”
  夏至正要说自己懂医。
  男人已经道:“不是你能治的那种。”
  话音刚落,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
  夏至将一块灵石嵌入木马腹部。
  阵纹亮起。
  掌心大小的木马迅速舒展开来,四肢落地时,已经化成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和真马几乎无异。
  夏至正要上马,余光忽然扫过洞口。
  她眼睛一亮。
  洞外的石壁上,生长着熟悉的草药,其中几株正是避瘴草。
  夏至抓着藤,灵活地爬下去,连根采了几株塞进药囊,又摘下一片嫩叶嚼碎。苦涩辛辣的汁液,很快在口腔里散开。
  已经没有时间绕路,夏至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小黑,靠你了!一定要跑快点。”
  傀儡马扬起前蹄,直奔山林深处。
  她不会骑马,只能牢牢夹紧腿,好在马很稳,没有把她颠下去。
  前方,正是清风镇。镇子上空,正有淡淡的黑气无声翻涌,凡人的肉眼并不可见。

  第5章 走不出去的清风镇
  一个时辰后。
  夏至盯着山路尽头,那熟悉的牌坊——“清风镇”。
  夏至:“……”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
  她本想贴着镇子外围绕过去。
  第一次回来,她以为自己走错了。
  毕竟六年没有出过药谷,别说认路,连西北在哪边都得先看太阳。
  第二次,她特意辨过方向,还沿途下马,用石块在几棵树根旁做了记号。
  可方才路过那棵歪脖松时,她亲眼看见自己留下的三块白石,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她明明一直朝北走,却莫名地回到了原地——这已经不是路痴能解释的了。
  夏至低头看向胯下的傀儡马。
  “小黑,不会是你也不认识路吧?”
  小黑当然没有回答,马腹间的灵光却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第一块灵石……就这么耗尽了。
  夏至唇角那点苦中作乐的笑也跟着没了,心中的焦虑怎么也压不住。
  ……不能把剩下两块灵石耗在兜圈子上。
  翻身下马,她将已经黯淡的灵石取出。傀儡马变回巴掌大小,被收进行囊。取出一片避瘴草嚼碎,含在舌下,迈步往镇上走去。
  清风镇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风卷着枯叶,从一扇扇紧闭的门前滚过。偶尔看见蜷在墙根的人,脸色灰败,听见脚步,也只是迟钝地转动眼珠。
  夏至加快脚步。
  斜前方传来妇人的哭声。
  “阿萤,你怎么了,别吓娘?”
  夏至循声望去,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女孩。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紫,脑袋软软垂落。
  夏至脚步慢下来。
  她告诉自己,母亲还在等她,每耽误一刻都可能来不及。
  夏至逼自己往前走。
  “阿萤!?醒醒啊!救命,有谁能救救孩子!”
  夏至叹了一口气,还是停了下来。
  “让我看看!”
  听到声音,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夏至已经蹲到两步之外。
  “把她的手给我。”
  “你……你是大夫?”
  “不是,只懂一点。”
  妇人连忙把孩子的一只手递过来。
  夏至搭上腕脉。
  触手滚烫,脉却细而急,时不时还会莫名空掉一下。
  夏至眉头渐渐蹙紧。
  ……高热之人的脉象本该浮乱,可这孩子的脉却细得近乎摸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抽走她的生机。
  夏至拉开孩子袖口。
  没有黑斑。
  又翻开眼睑,看过舌苔和嘴唇。
  这时,孩子的呼吸忽然弱了下去。
  妇人脸色一下白了。
  “阿萤?”
  夏至立刻扶正孩子的头,拇指重掐水沟穴,另一只手按住合谷,短促刺激几下。
  孩子身体轻轻抽了一下。
  “娘……”
  妇人一把将孩子抱紧。
  “娘在!娘在这里……”
  夏至打开药囊,里面是方才沿路做记号时,她顺手采的几株草药。
  她挑出苦息草和青叶藤,又犹豫一瞬,把仅有的两片清瘴叶也取出一片,一并递过去。
  “苦息草煮水,每次只喂两三口。青叶藤捣碎敷胸口。”她点了点最后那片叶子。“这个让她含在口中。”
  妇人双手接过。
  “能好起来吗?”
  夏至老实说:“不知道……这些药只能替她缓一缓。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她自己。”
  妇人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我、我实在没有铜钱给你,这些药……”
  “不用。”
  “谢谢、谢谢你!”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紧闭的门后,陆续有人探出头。
  “公子……”
  “求求你,看看我娘。”
  “我媳妇也病了……”
  “还有药吗?”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夏至身上没多少药草,全拿出来,也救不了几个人……何况,她没有时间了。
  她从药囊里取出剩下的草药放在地上,最后只留下两株真正救命时才能用的。
  “都在这里。症状差不多的,可以分一点。”
  人群依旧堵着她,有几个人已经红着眼跪了下来。
  “我救不了这么多人。”夏至喉咙发紧,“我娘也快死了,我得去给她找药。”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片刻后,终于有人侧身让开。
  夏至立即转身往镇北快步跑远。求救声、哭声全被抛在身后……她没有回头,只是舌下那片避瘴草越来越苦。
  走出去很远,她脑子里仍是刚才那孩子古怪的脉象,还有那些人绝望又期盼的眼神。
  一缕笛声忽然从远处悠悠飘来,曲调原本温柔,却被吹得低回凄清,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夏至脚步一顿。
  这曲子……她听过。
  乔婆婆在药谷晒药时,会哼上几句,每次哼到同一个地方,便停了。
  夏至曾经问:“婆婆,后面呢?”
  乔婆婆总笑着摆手:“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一段。”
  可此刻远处传来的笛声,却恰恰从乔婆婆停下的那个音之后接了下去。断了多年的半阙曲子,忽然有人在深山另一头,把余下的部分续了回来。
  夏至循声抬起头。
  笛声来自西北方向的高处,恰好也是她经过的方向。
  她加快脚步,继续往前。
  前方越发荒凉,瘴气也越来越浓。夏至取出最后那片清瘴叶,在鼻下一抹,到底没舍得吃,只用袖口掩住口鼻继续赶路。
  前方隐约出现几道人影。
  夏至立刻停步,警觉地躲到路边的灌木后,隔着树丛朝那边看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几十具尸首横七竖八堆在荒地上。尸堆旁站着几个男人,都戴着面甲,腰间佩着样式相同的窄刀,彼此配合得异常熟练。
  “探查过了,周围没有人。”一个男人道。
  夏至背贴树干,一动不敢动。
  另一人点头,掌心托着一只青铜小鼎。
  夏至本能觉得不对劲,正想悄悄退开。
  下一刻,鼎口亮起一层幽幽青光。
  光芒扫过尸堆,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缓缓浮出一道道灰白人影。
  这些人影里面,有成年人、老人、妇人,也有孩子,眉眼依稀与地上的尸首一模一样。
  它们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从尸体眉心一点点撕扯出来,扭曲、挣扎,最后被吸入鼎口。
  夏至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什么?
  人的魂魄?
  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草席下传来孩子般微弱的声音。
  “娘……”
  夏至心脏一阵缩紧。
  是个孩子……还活着。
  离得最近的面甲人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还有气。”
  “一样。”
  窄刀出鞘,刀尖刺入草席。
  声音停了。
  一道比其他魂影更加清晰的小小人形,被青铜鼎生生扯了出来,转眼没入鼎中。那道影子还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像是在找自己的母亲。
  夏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山洞外那些妖兽至少是疯了,如果不是为了生存,也不会无端吃人。
  可这些人不是……他们明知道那是个活着的孩子,可对他们来说,死的、活的——都一样。
  她忽然想起阿萤那根细得快要断掉的脉,又想起那条把她三次送回清风镇的路。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不是她走错了,是这里根本不想让人出去。镇外某处,很可能布着阵,不仅困住活人,也困住死后的魂。
  夏至后背发寒,一点点往后退。
  现在冲出去,只会白添一具尸体。她必须借阵盘遮掩离开这里,否则自己也会变成鼎里的一道亡魂。
  夏至小心翼翼退到远处,马上就能绕开。
  突然,伏在面甲人身旁的一头黑兽抬起头。
  那兽形似猎犬,额心却长着第三只眼。它鼻翼翕动几下,朝几个方向嗅了嗅,始终没有找到目标。
  ……是阵盘起了作用。夏至提起的心微松。
  下一瞬——
  那只一直闭着的第三只眼骤然睁开,惨白的眼珠缓缓转动。
  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藏身的灌木后!
  “嗷——!”
  所有面甲人同时回头。
  “谁!”

  第6章 想活?自己想办法
  “谁!”
  夏至转身就跑。
  “站住!”
  一道刀光从身后破空而来。夏至猛地往旁边一扑,只听“轰”的一声,身旁大树应声折断,碎木擦着脸颊飞过。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追击声却越来越近。
  ……根本跑不过。
  夏至毫不犹豫取出傀儡马,将第二块灵石狠狠嵌入马腹。
  现在不用来逃命,就没有以后了。
  黑铁木马转眼化成一匹高大的骏马。夏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快,小黑!”
  黑马骤然冲出,她险些被甩下去,还好她死命攥住了缰绳。
  “是奸细!快追!”
  山风迎面刮来,吹得夏至睁不开眼。
  傀儡马不知疲倦,又擅走山路,一时将追兵甩开了数十丈。
  可那些人显然都不是普通人,纵跃于山石树木之间,始终没有被完全甩开。
  与此同时,那缕若有若无的笛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道路一分为二,左边沿山势直上,右边钻进密林。
  ……进林子未必躲得过那头三眼怪物,也不利于小黑奔跑。
  夏至只犹豫了一瞬。能在这种荒山里,听着追杀的动静还若无其事吹笛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无论对方是善是恶,都比身后这条死路多一线变数。
  “上去!朝笛声的方向!”
  小黑转向山坡,接连绕过几处急弯,终于把追兵甩开一截。可越往上,山路越窄,到最后竟彻底断在悬崖前。
  夏至猛地勒住缰绳,碎石簌簌滚落。崖下阴雾翻涌,深得望不见底。
  悬崖边,坐着一个男人。
  绯底金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男人也恰在这时侧过脸。
  一双酒红色凤眸微挑着,五官深刻。唇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却与温和毫不相干,像一头餍足后伏在高处的凶兽,懒洋洋看着山下的生死。
  他的目光从夏至身上掠过,又越过她看向山下的追兵,眼底波澜不兴,似是毫无兴趣。
  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身后追兵将至,前面只有万丈悬崖。夏至拔出马腹里的灵石,光芒已经暗了。傀儡马缩回掌心,被她塞进行囊。
  包裹里还剩最后一颗完整的灵石,那是她回药谷的最后一点指望,她不能死在这里。
  再抬起头时,夏至眼圈已经红了,一路强忍的泪水终于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
  “前辈!救我!”
  夏至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得踉跄后退。
  她还没站稳,山下已经再次传来追兵的喝声。
  男人却仍不紧不慢地吹着那支曲子,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乔婆婆会哼的前半阙,她听准笛声的间隙,循着记忆里的调子,将那半阙曲子哼唱出来。
  一路奔逃,她气息未稳,唱得并不算好听,可调子总算勉强没有出错。
  笛声似乎滞了一瞬。
  夏至立刻抓住机会:“我婆婆也会这支曲子!”
  男人没有回应。
  “她只记得前半段,每回唱到这里就停了。”夏至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厚着脸皮继续攀扯,“前辈会后半段,你们怎么也算隔着半支曲子的知音吧?看在这点缘分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养大的孩子死在眼前。”
  男人又吹过两个音,才放下白玉笛。
  “想活?”他问。
  夏至立刻点头。
  “想!”
  “那便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便转回身,重新面对万丈悬崖。
  笛声又响了。
  夏至:“……”
  她回过身看去,五名面甲人已经出现在山道尽头,为首那人抽出窄刀。
  笛声依旧。
  夏至终于确定,他是真的不打算救自己。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眼底那点半真半假的凄楚也跟着褪去。
  好,自己想办法。
  这是他说的。
  下一刻,她忽然拔高声音,确保山崖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前辈,他们在清风镇杀活人、抽魂炼鼎的事,我已经全告诉你了!”
  笛声戛然而止。
  五名面甲人同时停下,看向绯衣男人,眼中满是忌惮。
  夏至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口,兵行险招。她这一句话,固然将男人拖了进来,却也可能先激怒他。
  男人缓缓转过来,这一次,终于正眼看向她。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嗯。”夏至迎着那迫人的目光,强忍着没后退,“你让我想的。”
  男人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为首的面甲人收刀抱拳:“少宗主。还请把人交给我们。”
  夏至眼皮一跳。
  少宗主?
  难道她千挑万选,竟撞进了对方自己人的手里?
  男人却没理他们,仍看着夏至,问:“教你唱曲的婆婆,今年几岁?”
  “先救我。”
  “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娘还等着我的药,我得活着回去。”她恳切道,“我若死了,你想问什么都晚了。”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她这条命究竟值不值得留下。
  随后,抬起白玉笛,笛端穿过无形屏障,抵住她的下巴。“胆子不小。快死了还谈条件?”
  夏至想躲,却忍住没动。男人虽然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为首的面甲人沉声道:“此人看见了摄魂鼎,不得留下。”
  “凭你们也敢命令我?”男人终于收回笛子,扫了他们一眼。
  面甲人连忙道:“我等不敢,只是奉命行事。”
  男人站起身。直到此刻,夏至才真正意识到他的身量有多高。阴影当头压下来,她几乎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那道无形屏障也随之消散,夏至本能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男人俯视着眼前的“少年”。
  那目光从她破烂的短褐扫到沾满尘土的脸,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刚刚被他拒绝过的“少年”。
  “这个人我要了。”他淡淡道,“正好带回去炼魂。我还缺个会唱曲儿的魂奴。”
  夏至:“……”
  刚冒出来的一点希望,瞬间凉透。
  面甲人道:“不行,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又如何?”男人漫不经心道,“炼成魂奴以后,她还能记得多少,不也是我说了算?”
  夏至听得头皮发麻。她不知道魂奴是什么,却听得出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刻她竟真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走右边那条林子。
  “我等奉的是死令,此人必须就地格杀。”
  男人唇边的戏谑渐渐淡去。“我若不交呢?”
  山崖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几名面甲人同时握紧刀柄,那头三眼黑兽也蓄势待发。
  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夏至低头,看见一截乌黑锁链不知何时从红眸男人袖间垂落,表面浮着几缕幽暗黑气。
  夏至目光微顿,心中掀起巨浪——山洞里那个黑衣男人的伤口上,也残留着一模一样的黑气倒钩。
  对面那群人显然也认得这条锁链,原本已经拔刀的动作一缩,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破空声。
  众人同时抬头。
  云层翻涌,一艘画舫破云而来。船首巨大的玄鸟徽记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那群面甲人神色齐变。“是宸王的画舫!”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酒红色凤眸微微眯起,唇边那点笑意却淡了。
  夏至心里一沉。
  来的人,似乎连他也不愿轻易招惹。
  为首的面甲人趁势上前半步。“王爷很快便会抵达。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无法交代。”
  男人转动着手中的白玉笛,没有说话。
  “摄魂鼎事关重大。”面甲人继续道,“还请少宗主将此人交由我们处置。”
  画舫越来越近……
  夏至背后满是冷汗。
  她不知道宸王是谁,也不知道男人为何忽然沉默。她只知道,随着那艘画舫逼近,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活路,正在一点点消失。
  红眸男人忽然收回视线,低头问她:“怕死吗?”
  夏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
  “怕。”
  “哦。”
  白玉笛再次抬起,这次却不是抵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点在她腰侧。
  隔着衣料,夏至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窜入脊骨,半边身子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她惊愕地望向他。
  男人唇边重新浮起笑意,仍是那副恶劣又漫不经心的模样。
  “既然这么麻烦,那就去死吧。”
  白玉笛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一推,狂暴劲风骤然袭来。
  “不——”
  夏至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已经腾空。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擦过他翻飞的绯色衣角。
  天地倒转。
  悬崖、画舫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瞬间颠倒在她的视野里。
  崖下翻涌的阴雾迎面扑来。
  她直直朝崖底坠去。

  第7章 小东西,命挺硬
  风声灌进耳朵,夏至直直坠下。
  失重来得太快,夏至本能地蜷起身体,伸手去摸怀里的傀儡马。
  “小黑!”
  最后一块灵石被她按进马腹,黑马变大。夏至扑过去,用尽全力环住马颈。
  “飞!快飞起来!”
  小黑四蹄凌空乱踏,一人一马仍朝崖底坠去。
  ……没有奇迹发生,小黑不会飞。
  夏至没有放弃,咬牙猛拽缰绳。
  “朝崖壁贴过去!”
  小黑侧过身,四蹄朝石壁狠狠蹬去。
  “砰!”
  马身撞上岩壁,震得夏至眼前发黑。
  下坠之势却缓了一缓。铁蹄贴着陡壁一路擦滑,刮出刺耳的声响。夏至伏在马背上,任由碎石打在脸上,却死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再撑一下,她对自己说,只要能抓到一处能借力的地方——
  这时,一块横生的山岩迎面撞来。
  小黑勉强扭开半个身子,肩侧仍重重磕了上去。马腹阵纹骤然乱闪,黑马左前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灵光灭了,黑马瞬间缩回巴掌大小。
  夏至抱了个空,整个人被甩向外侧。她的手胡乱抓过风,可是连崖壁都离她越来越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仿佛又听见母亲躺在床上时,反反复复的挽留——别出谷。
  这六年来,娘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她怎么能出谷第一天,就把这条命丢了?
  可她马上就要摔死了,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柔韧的东西缠上她的腰,像是从崖壁深处伸出来的藤。
  那东西骤然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坠势猛地一顿,可她下坠得太快,那东西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被她一路向下拖去。
  夏至仍在坠落,势头却慢了许多。
  下一刻,她整个人撞进一片浓密的树冠。
  枝叶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又托着她滚下陡坡。她一路撞过湿滑的泥土、碎石,滚了许久才停下。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悬崖上,几名面甲人立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滚不止的阴雾。
  “神识探不下去,下崖找!”
  为首那人刚要抬手点人,袖中传讯符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开口:“宸王殿下命我等即刻会合。”
  几人对视一眼,似在犹豫。
  男人懒洋洋道:“怎么,本少主杀个人,你们还不放心?”
  “万少主见谅,兹事体大,卑职不敢怠慢。”
  “呵……”万铮嗤笑一声,腕间乌黑魂链无声滑出,一路垂入崖下阴雾。片刻后,链端拖回一团灰白影子。
  那影子五官已被阴煞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后腰处一点猩红符印,仍在明灭不定。
  “追魂!”一个面甲人下令。
  三目魂犬猛地扑到崖边,额心竖瞳睁开,喉中发出低沉咆哮。
  “是她。”为首面甲人盯着那道魂影,“追魂印不会错。”
  这时,万铮五指微拢,魂链突然收紧。那道带着追魂印的灰影,一寸寸碎成灰白光屑,散得干干净净。
  “魂飞魄散,这下满意了?”声音懒洋洋的。
  三目魂犬低低呜咽一声,额间竖瞳缓缓合上。
  万铮这才道:“劳烦替我带一句话给夜南黎,万某今日沾了晦气,不敢往宸王殿下跟前凑,恕不相迎。”
  为首面甲人收起传讯符,抱拳:“万少主,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几道黑影很快掠下山道。
  崖上重新安静下来。
  万铮却依然站在崖边。
  片刻后,他看向远处一株枯松。枝桠上停着一只乌羽青瞳的鸟。它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万铮与它对视片刻。
  “看够了?”他问。
  乌鸟振翅而起,很快没入阴云。
  “看一下还有没有眼睛。”万铮对着虚空下令。
  腕间魂链轻轻一响,一道灰白魂影从他袖底滑出,贴着地面没入山林。
  过了一会儿,那魂影从另一侧绕回,又沿崖壁往下探了数十丈,摇了摇头,重新没入他袖中。
  直到这时,万铮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才彻底消失。
  刚才,白玉笛点上她腰侧时,他便从追魂印上剥下一缕印息,种进了一具魂奴。
  阴雾遮住众人视线后,另一截魂链追着她落下去,勾住她的腰,卸去了大半坠势。
  黑气沿着腕骨钻入袖中,万铮肩背蓦地绷紧,偏过头咳了一声。
  “咳——”
  一点血色溢出唇角。
  万铮拉下衣襟,胸前的剑伤果然更重了,白色的剑气正在蚕食他的魔气。
  他望着深不见底的阴雾,勾了勾唇角。
  “小东西,差点没拉住你,命还挺硬。”
  就在这时,袖中一枚无纹黑符微微发烫。
  万铮捻出传讯符。
  上面只浮着一行字:【岚雾西南驿,酒已备。南黎。】
  他指尖一碾,黑符无声化作飞灰。
  胸前伤处又是一阵钝痛。
  “都算在你的账上,在我讨回来之前,可别死了。”
  ……
  崖底。
  夏至是被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山坳里潮湿阴冷,身下的落叶浸着水汽。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脚踝,不知道是不是断了,稍微动一下便钻心的疼。
  她顾不得疼,撑起身体四下寻找。
  不远处的乱石间,小黑已经变回巴掌大小。左前腿裂开一道深缝,马腹上的阵纹彻底暗了。
  夏至撑着地,一点点挪过去,将它捧进掌心。
  她先翻过马腹,那块灵石仍嵌在阵槽里,没有碎。
  ……还好,灵石还在。
  夏至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坠下来的地方。若那些面甲人真的下崖找尸体,最先搜的就是附近。
  她把小黑和灵石一并收进行囊。找到一根粗树枝,随后忍着脚踝的疼撑起来。
  方才滚下陡坡留下了一路痕迹。夏至用树枝,一点点将明显的血迹和拖痕用土盖上。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远处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夏至循着水声往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腰侧隐隐作痛,掀开衣服看去,里面留着一圈勒痕。
  她昏过去前,确实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像藤。
  ……好在自己命大。
  夏至想到悬崖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这个疯子!以后听到笛声,有多远躲多远!
  咬牙切齿一番,胸口那股憋着的怒气又泄了。
  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水流尽头是一处更低的山坳。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绕过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时,她忽然停住了。
  几丛细长的草叶贴着岩缝生长,叶尖托着剔透水珠,在昏暗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晕。
  是凝露草!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触到草叶,却又猛地停住。
  不能伤根。
  离土两个时辰,药性便会散尽;根须若断了,露气也留不住。
  夏至跪进湿泥里,用手一点一点拨开根旁的碎土。
  她的手指被石子磨破,泥水混着血沾满掌心。终于,整株凝露草连着湿润的根土,被她托了出来。
  叶尖的露珠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用衣袖垫着,小心把它放进药囊。
  直到这一刻,她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上。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手上的血泥里。
  这一路,她不是不怕。只是那些时候,她连害怕都顾不上。
  夏至死命咬住唇,还是漏出一点哭声。
  “别死……”
  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谁。
  “娘,别死。”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药囊,声音哽咽。
  “小草,你也别死。”
  夏至不敢哭太久,很快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
  凝露草离土以后,只能撑两个时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用力踩了踩,冷汗簌簌落下。她又取出行囊里的小黑,将灵石重新嵌入。
  阵纹亮了一瞬。小黑的身体刚刚舒展开些许,左前腿那道裂缝便再次迸开,灵光随即熄灭,又变回了巴掌大小。
  在这株草失效以前,她必须回到药谷。
  但是,该怎么回去?

  第8章 红颜枯骨,不过须臾
  悬崖下。
  夏至心里越来越急。没有小黑,她拖着这样的脚,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回药谷。
  她摸了摸缩小后的小黑,入手冰凉。
  ……机关傀儡她不会修,骨折她倒是会治。
  夏至折来两根笔直的树枝,又撕下一截衣摆,照着替人正骨的办法,把小黑歪掉的前腿一点点扶正。
  掌心的伤口被树枝磨开,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渗进小黑腿部断裂处和阵纹里。
  夏至没有察觉,原本黯淡的纹路在悄悄改变。
  血珠沿着那些细密刻痕缓慢游走,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断开的阵纹一点点接续,最后没入马腹深处。
  巴掌大的木马亮起微光。
  “小黑?”夏至动作一顿。
  它竟重新化作一匹漆黑骏马。只是左前腿仍有些僵硬,马腹间那一点灵光明灭不定,却顽强地亮着。
  夏至怔怔看着小黑,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在做梦。
  黑马试着迈出一步……站稳了。
  它低下头,冰凉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夏至鼻尖一酸,伸手抱住马头。
  “谢谢、谢谢你,小黑……”
  她没再耽搁,忍着脚踝剧痛翻上马背。
  “回家。”
  黑马一声低嘶,冲进夜色。
  ……
  夏至一路没有停。
  小黑竟然认得路。它专挑人迹罕至的山径走,避开了人群、也避开了妖兽。
  ……熟悉的山谷终于出现在夜色尽头。
  可下一刻,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结界呢?
  她骑着小黑冲到谷口,竟没有碰到半点阻力。那一道守护了她六年的无形屏障,不见了。
  夏至脸色发白。顾不得处理谷外那几只妖兽的尸体,她催促:“小黑,快!”
  黑马冲进谷中。
  到了院前,夏至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一瘸一拐扑进屋里。
  “婆婆!”
  乔婆婆听见动静,转过头。“之之?你的腿——”
  “娘呢?娘怎么样了?”
  夏至扑到床边。
  夏清婉躺在那里,眼睛紧闭,她碰了碰母亲的手,冰得吓人。
  她顾不得别的,从怀里取出凝露草,一瘸一拐地去洗药、去根、捣汁。
  夏至的手一直在抖。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凝露草药性寒润,夏清婉如今气血衰败,不能直接灌下。
  夏至一点点兑入温热的药汤,又取出银针,护住母亲心脉。
  ……好在一针都没有错。
  一炷香过去。
  床上的人仍没有反应。
  “不、不可能……”她握住夏清婉的手。“娘,我把药带回来了!你醒醒……”
  眼泪落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娘?”夏至都不敢太大声,只轻轻地唤。
  夏清婉慢慢睁开眼。
  夏至眼泪一下涌出来:“娘!”
  夏清婉看了她很久,视线才渐渐清明。
  “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事。”夏至赶紧低头擦脸,“摔了一跤。”
  夏清婉的目光从她破烂的衣摆,落到满是血痕的手,最后停在她不敢用力的左脚。
  夏清婉眼眶红了。“遇见修士了?”
  “……嗯。”
  “你的气息呢?”
  夏至这才想起阵盘,连忙取出来。八角阵盘上的光已经很淡,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夏清婉只看了一眼,反常地没有追问,只转头望向窗外。
  ……那层守了她们六年的结界已经散了。
  屋里静了很久。
  “之之。”
  “嗯?”
  “接下来,记住娘说的每一句话。”
  夏至心里莫名一慌。“等你好一点再说。”
  夏清婉却握住了她的手。微弱的光,从她心口浮出来。
  夏至脸色变了。“娘,你要做什么?”
  “敞开心神。”
  “我不要。”夏至想挣开,可夏清婉不知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力气,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那团光越来越亮,像一颗被埋藏多年的星辰。
  “这是归藏珠。它能藏住你的气息。以后,哪怕有高阶修士站在你面前,也未必看得出你的体质。”
  夏至拼命摇头。“我不要什么珠子,我只要你好起来。”
  “每逢望月,灵息会有反噬,必须提早去水里,或进结界里躲着。”
  归藏珠终于脱离夏清婉心口。它像是认出了什么,径直没入夏至眉心。
  夏至只觉眼前一黑。
  无数星光在黑暗中燃烧。她看见一道巨大得无法辨认轮廓的影子,看见无数微光朝某处汇聚,看见远处一扇光门缓缓闭合。
  下一刻,所有画面尽数破碎。
  夏至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可她还未来得及回想,眼前的一幕便让她呼吸都停了。
  夏清婉的头发正在变白。从鬓角开始,如霜雪落下。
  黑发转瞬尽白。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先是褪去所有遮掩,显出惊心动魄的清冷绝色,紧接着迅速衰败下去。
  眼角爬上细纹,脸颊凹陷,皮肤枯萎……
  红颜枯骨,不过须臾。
  “娘……”
  夏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张着嘴,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她如梦初醒,慌乱地抓向自己眉心。
  “还给你。”她又去按心口。“我不要!你拿回去!”
  ……没有用。归藏珠安静沉在她体内,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夏清婉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想替她擦泪,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还不了。”
  “为什么?”
  “它已经认了你。”
  夏至拼命摇头。“没有它,你怎么办?”
  夏清婉目光一寸寸描过女儿的眉眼。
  “床底第三块木板下面,有灵石,也有银钱。还有一部最基础的引气诀……以前你不是总想学么?”
  “我不学,只要你好起来。”
  “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去宗门。”
  “我哪里也不去——”
  “找个凡人多的地方住下来。人越多,越不显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修士。今日能救你,明日也未必不会害你。”
  夏至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娘,别说了。”
  夏清婉停下来。
  夏至赶紧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你刚醒,不能多说话。先养病,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知道天枢门有个很厉害的……”
  “之之。”
  “娘?”
  “对不起,”夏清婉的目光温柔又眷恋,“娘以后……不能陪你了。”
  夏至浑身一僵。“不。”
  夏清婉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娘?”夏至慌忙去摸她的脉。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夏至猛地抱住母亲,浑身发抖。“娘!!!”
  乔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她。“起来。”
  夏至怔怔抬头,满脸是泪,整个人像丢了魂。
  老人伸手,一把将她拉开。“清婉还有救。”
  夏至猛地抬头,只见乔婆婆已经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盏落满灰尘、许多年没有点过的旧灯。她摸索着点燃灯芯,一点幽青的火光亮起。
  “去守门。”乔婆婆平日浑浊的那只眼,此刻竟映着一点冷冷的光。
  “婆婆出来以前,任何东西都不能进来。”
  ……
  与此同时。
  药谷外。
  两个穿着天枢门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正在搜山。男子相貌普通,身形修长,神情冷淡;女子长相明艳,脸色不太好看。
  闻书月忍了半路,还是冷着脸开口:“第三队就缺你一个,还不回传讯,林长老罚你思过崖三年。若不是兽潮未平,人手不够,还轮得到你出来?”
  谭立道:“嗯。”
  闻书月被他这声“嗯”堵得胸口发闷。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传讯?”
  “遇到了妖兽。”
  “什么妖兽,能让你连传讯符都顾不上?”
  “铁脊风狼群。”
  闻书月上下打量他一眼:“筑基初期撞上狼群,还能全须全尾回来。谭师弟如今倒是厉害。”
  谭立没接话。
  “算了。”她别开脸,“反正罚也领了,死没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闻书月看向前方。几具妖兽尸体横在林间,血肉翻卷,四周草木折断,显然曾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闻书月蹲下查看片刻,取出寻灵盘。银针飞转数圈,忽然定住,直指山雾深处。
  “有异常!”闻书月眼睛一亮:“若真找到兽潮源头,说不定林长老还能免你的罚。”
  她催动灵力,探出神识。
  谭立的神识已经先一步看见了谷中小院。
  那个少女站在门外,浑身狼狈,一只脚崴着,肩膀却抖得厉害。眼泪一滴滴砸落,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屋内,幽青灯火摇晃。
  ……渡魂一脉的秘术?
  谭立眉头皱起。身旁,闻书月的神识已经探入药谷内。
  “果然有——”

  第9章 走吧,小黑
  “果然有——”
  闻书月的话戛然而止。
  探入山雾中的神识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识海一阵刺痛,闻书月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正要捏碎腰间的求救符,符纸已经亮起一线微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按上去,灵光熄灭。
  谭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面前,两指点上她眉心。
  “谭——”
  闻书月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一线灵光已没入她的识海,她眼底的惊骇来不及成型,目光已经涣散。
  几具横在林间的妖兽尸体,山雾深处的小院,小屋外的人影,还有那丝隐约的甜香……下一刻,所有画面像被水浸过的墨,迅速晕染散开,不留痕迹。
  闻书月软倒下去,一股灵力及时托住她,轻轻放在地上。
  谭立压下喉间腥甜,走到那几具妖兽尸体前,脚步有些踉跄。下一刻,尸首无火自燃,转眼化作灰烬。
  残存的灵气、甜香,很快被风吹散。
  肩头的伤口裂开,一缕黑气钻出,月白青纹的衣料迅速被血浸透。冷汗顺着谭立的额角滑下,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数道灵光没入山石、枯木、溪水与雾气。
  山还是那座山,树也还是那些树。可若有人再次从这里经过,目光会自然而然地略过前方,神识探去,也找不到药谷。
  最后一道阵诀落下,他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透。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闻书月扶着头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谭立肩上的血。
  “你受伤了?”
  “嗯。”
  “刚才怎么回事?”
  “有妖兽。”
  闻书月怔了一下,皱眉细想。脑中似乎还残留着混乱的兽影,更多的却是一片空白。
  她环顾四周,林间只有几棵折断的树。
  “你为什么不用求救符?什么妖兽能把你伤成这样?妖兽呢?”
  “跑了。”
  闻书月看着谭立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能。”
  闻书月一噎:“那你倒是说啊!”
  谭立沉默。
  闻书月:“……”
  她深吸一口气,气鼓鼓地转身。没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看他的伤。
  “还站着干什么?先回去疗伤。”
  她又板起脸补了一句:“你真要死在这里,回头传出去,说我连个师弟都护不住。我丢不起这个人。”
  谭立这才跟上。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雾缓缓合拢,那座小小的药谷已经消失在群山之间。
  ……
  药谷。
  夏至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门终于开了。
  夏至猛地站起身,伤脚刚一落地,疼得险些跪下去。
  乔婆婆扶着门框,脸色灰败得吓人。
  “进来吧。”
  夏至冲到床边。夏清婉静静躺着,呼吸细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生机。
  “魂没散。”乔婆婆慢慢坐下,身体发着颤,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她这身子已经承不住魂了。我先替她带着。”
  夏至愣住了。“带着?在哪里?”
  乔婆婆张了张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放哪儿了?”
  夏至的心高高地提起。
  乔婆婆自己也愣了一下,片刻后,她笑了笑。
  “在这里,婆婆记得路。”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夏至却笑不出来。“婆婆,娘以后还能醒吗?”
  “还有机会。肉身若能重新养出生机,她的魂……才有地方回。”
  “怎么养?”
  乔婆婆想了很久。“九转还生丹……”
  夏至心头一跳。
  山洞里,那个黑衣修士曾经告诉她,一年只得两枚。
  墨衍,天枢门……当初遥远得几乎不敢想的东西,如今成了唯一还能抓住的希望。
  这时候,乔婆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忽然问:“清婉呢?”
  夏至僵住。
  片刻后,乔婆婆才摸了摸胸口。
  “哦……在我这里。”
  夏至的心揪得更紧了。
  ……
  天一亮,夏至简单处理好脚伤,撑着树枝去查看谷外。
  昨日横在附近的妖兽尸体全不见了,她沿着山坡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回来时,她顺着熟悉的小溪绕过古树,脚步停住。
  ……药谷不见了?
  夏至拖着伤脚找了好一会儿,直到她重新摸到那棵看不见的古树,体内归藏珠轻轻一震,眼前错乱的山势像被拨开了一层,熟悉的谷口重新露出来。
  夏至后背发凉。
  ……是谁?
  不但找到了这里,还在谷外重新布下了阵法。
  药谷不能再留了。
  她转身回屋,撬开床底第三块木板。
  里面的银钱分成几包,灵石单独裹好,药材、干粮,还有两身她从没穿过的衣裳,都被分门别类收得整整齐齐。
  其中一件,正合她现在的身量。
  原来娘早就替她准备好了离开的这一天。夏至看着床上的母亲,“娘,这回换我带你走。”
  ……
  小黑伤了腿,跑不快。
  夏至给它重新固定关节,又翻出旧皮革,把露在外面的木铁结构一层层裹起来,最后还剪了些黑色兽毛粘在脖颈上。
  忙活半天,小黑变成了一头黑骡子。
  夏至退后两步。“还行。”
  一阵风吹过,一撮假鬃毛掉在地上。
  夏至:“……”
  坐在一旁的乔婆婆笑起来,夏至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收拾东西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婆婆,你认识一个红眼睛的修士吗?”
  夏至踮脚,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眼睛是酒红色的。会吹笛子,脾气很坏。”
  乔婆婆摇了摇头,神情一片茫然。
  不认识也好,也许只是碰巧会同一支曲子。
  ……
  临走前,她放了一把火。
  药棚先烧起来,火很快卷上屋檐。
  “啪”的一声,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旧药罐在火里裂开。乔婆婆被声音惊了一下,问:“之之,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夏至眼里的水光被火映得发亮。“不回来了。”
  小黑朝谷外走去,身后屋梁在火中塌下。
  夏至握紧缰绳,没有回头。
  ……
  出了雾岚山,官道在前方分成两边。
  一边通往人口稠密的梧州;另一边北上,通往玄州,天枢门。
  小黑在路口停了下来。
  夏至看了一会儿梧州的方向,那是母亲希望她去过的人生。风吹开车帘,夏清婉静静躺在里面,乔婆婆靠在一旁睡着了。
  “走吧,小黑。”
  黑骡子拖着车,慢慢走向北边,朝天枢门而去。
  ……
  北上的路,比夏至想象得更难。
  最初还是山路。
  再往前,路上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背着全部家当往北逃,也有人推着空车往南去。
  路边偶尔能见到倒下的人,行人绕过去,连脚步都没停;也有人自己饿得面黄肌瘦,还分了一点吃食给陌生孩子。
  遇见实在熬不下去的人,夏至偶尔会趁没人留意,悄悄留下半块饼。
  ……也只敢留下半块。
  夏至用草汁把脸抹得蜡黄,遇见人多,她便故意咳嗽,车上挂着“求医”的破布。大多数人见了,远远便躲开。
  一次,两个流民提刀来抢车,夏至先示弱,等人靠近,把迷药撒了那人满脸。一个倒地,她抄起木棍砸在另一个后颈。
  夏至刚上车,小黑已经拖着车冲了出去。
  跑出老远,夏至回头看了一眼。“小黑,你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
  小黑忽然回过头,黑亮的眼珠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夏至:“……”
  小黑以前会回头看她吗?还有,那颗灵石也用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灭?
  夏至一路没敢多停。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母亲的手,再去看乔婆婆。
  乔婆婆有时记得她们要去玄州,有时掀开车帘,茫然问:“今天不晒药吗?”
  十日后,沧澜江横在前方。
  渡口人满为患。一个男人背着昏迷的孩子,船家仍不肯载:“病成这样,谁敢让你上船?”
  男人跪下,把所有银子倒在地上,船还是开了。
  码头的差役已经过来赶人:“快走!再赖着不走,就送去疫棚!”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慌忙背起孩子。
  夏至站在人群后,悄悄扯下车上那块“求医”的破布。她看向车里面,母亲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比那孩子更像疫病重症。
  她放下车帘,握紧手中的银钱。
  烧掉了药谷,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
  自己或许连眼前这条江,都过不去。

  第10章 那我们就不是人吗?
  沧澜江渡口。
  “病人不上船。”船家往车里瞥了一眼。
  “她不是疫病,是旧疾。”夏至道。
  “旧疾能昏成这样?”船家嗤笑,“我一船几十条命,不陪你赌。”
  “我懂医——”
  “真懂医,还能把自己娘治成这样?”
  船上大声哄笑起来。
  夏至没再争,把渡口的船挨个问了一遍。
  ……没有一艘肯载。
  好说话的让她另寻去处,不好说话的直接拿竹篙赶人,她小腿还挨了好几下。
  乔婆婆从车帘后探出头:“之之,不走了吗?”
  “走。”
  夏至看向下游。
  两艘货船刚补过水,船工正围着木桶喝水。
  她从药囊底摸出一只纸包,捏了很久。
  “婆婆,等我回来。”
  她混进搬货的人群,再回来时,纸包已经不见了。
  沧澜江照旧东流,船也照旧来来去去。
  娘给她留了银钱。她们有车、有药,她还懂一点医术,尚且过不了这条江。
  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呢?
  一个时辰后,下游两艘船乱了。
  “又吐了一个!”
  几个船工接连腹痛呕吐,连掌舵的老船工都扶着船舷坐了下去。偏偏另一艘船也出了事儿,码头唯一的大夫早被叫走。
  夏至起身。“我会治。治好他们,载我们过江。”
  船老大看了眼她的车:“病人不行。”
  地上的老船工忽然蜷紧身体。
  夏至脸色微变。这人应是本就有旧疾,这会儿发作了。
  她蹲下摸了摸脉。
  还好。
  “让我试试。”几针下去,老人慢慢缓过来,其余船工也不再吐了。
  药是她放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压。
  船老大这才亲自去看夏清婉。没有高热,没有疫斑,也不咳喘。
  夏至又答应住尾舱,有异状立刻下船。
  男人答应她们上船。
  “多谢。”夏至感激。
  “你治我的人,我送你过江。”船老大转身,“谁也不欠谁。”
  尾舱又潮又窄。
  没多久,船老大却让人送来几块干木板和一壶热水。
  乔婆婆笑道:“这人心不坏。”
  夏至没说什么,只把木板往她脚下垫了垫。
  船开了一会儿,外面又有人吐。
  一个灰蓝短袍的清秀少年趴在船舷边,脸白得吓人。
  船工立刻退开。“怎么又病一个?”
  “我只是晕船!”
  夏至走过去:“手给我。”
  细瘦的手腕递了过来。夏至看出她是女子,没有拆穿。
  “不是疫病。闭眼,别看水,少说话。”夏至和她说。
  “少年”苦着脸:“最后一个有点难。”
  果然,才缓过来,她话便多了。
  她说自己叫闻菱歌,从越州来。
  夜里风浪大,闻菱歌又吐了一回。缓过来后,她帮夏至给母亲翻身,又陪乔婆婆说话,最后蹲在小黑旁边研究半天。
  风小了些。
  夜里,夏至正在给夏清婉擦身。
  闻菱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过江以后,我去玄州,投奔宗门。”
  “天枢门?”
  “嗯。”
  “天枢门不是很多年不收外人了吗?”
  闻菱歌四下看了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半块黑石。
  石头毫不起眼,断面却生着一道白纹。
  “我祖父和闻掌门有旧。另一半在他手里。”
  “凭这个能进去?”
  “不知道。”她把石头重新藏好,“进不了就做杂役,最好能去丹房。”
  闻菱歌表情认真:“我要真进去了,你以后来找我。”
  那夜,两人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
  闻菱歌说起,越州水患后闹过疫,死了很多人。所以她想学炼丹给凡人吃。
  “凡人吃了不再得疫病就好,最好还便宜。”
  “一个铜板?”
  “那我不得饿死?”
  两个人笑起来。
  闻菱歌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夏至想了很久。
  “救醒我娘,让婆婆好一点。然后好好活着。”
  “没了?”
  “没了。”
  “挺好的。”闻菱歌说,“把想救的人救回来,已经很难了。”
  第二日傍晚,船靠岸。
  临走前,夏至忍不住提醒:“那块石头别随便给别人看。”
  闻菱歌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又不是谁都给。”说完便跑了。
  夏至有些后悔,不该说的,这下还能去找她吗?
  ……
  越往北,流民越多。
  一路上,夏至只要有空,就会运转《引气诀》。
  ……但是毫无动静。
  她不死心,试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
  乔婆婆替她摸了摸脉,只摇头。
  闻菱歌至少还有半块石头。她如果连修炼都做不到,她怎么进天枢门?
  ……
  数日后,雍州城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外排着长龙。灾民背着铺盖、抱着孩子,入城者都要登记来处、验疫症。
  轮到夏至时,守卒掀开车帘。“昏迷不醒,疑症。人送疫棚,车马扣下。”
  夏至挡在车前。“她没有高热、疫斑,也不咳喘,只是旧疾。”
  “是不是疫症,进了疫棚自然有人验。”
  “那我们不进城。”
  “不行。疑症不得离开。”
  夏至怔住:“我们不进去,也不能走?”
  守卒已经不耐烦了。“姑娘,我今日放你走,明日你娘真发了疫,上面追查下来,掉的是我的脑袋。”
  “带走!”两名差役上前。夏至挡住一个,另一人却已经伸手去扯乔婆婆。
  “慢点,她腿不好——”
  老人脚下一空,重重摔在地上。
  “婆婆!”
  夏至扑过去,胸腔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你明知道我娘可能没病,却还是要她进疫棚。就因为放错一个,你要担责。”
  “少废话,快点。”守卒催促。
  “那抓错呢?本来没有疫病,被你们送进去,染上了。车没了,药没了,最后人也死了。这个算谁的责任?”
  守卒没有回答。
  “不算你的,对不对?”夏至盯着他,“所以你当然宁可抓错。”
  队伍里,一个妇人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紧。孩子忽然咳了一声,妇人脸色一白,慌忙捂住他的嘴。
  守卒也怒了。“你这样不配合,真把疫病放进城里,害了满城的人,几个脑袋都不够赔!”
  “城里的人要活,我们就不算人吗?”夏至声音已经发颤。“为什么你们不敢担的责任,最后都要我们拿命来担?”
  守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拿下!”
  刀锋直接出鞘。
  就在这时,城外骤然响起马蹄声。
  “让路——!”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男子年近四十,勒马停在城门前。他扫过摔在地上的乔婆婆,又看了一眼夏至身后的车。
  “堵在这里做什么?”
  守卒立即躬身禀报:“都尉,是这个女人闹事——”
  男人打断他。“宸王三日前下的搜检令,怎么写的?”
  守卒脸色一白,回答:“疑症……先验,再分。未验清之前,不得送入疫棚。”
  “那你在做什么?”
  “可今日轮值的大夫被叫去南门看急症了,属下怕耽搁——”
  都尉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等。大夫不在就往疫棚里扔?人还没验清,真死在里面,你拿什么查她是谁?”
  守卒不敢再说。
  夏至扶着乔婆婆的手稍稍松了些。
  男人已经翻身下马。
  “还有。来历不明的女子,另册登记。身有异香、引灵气异动者,立即上报。”
  夏至的手指骤然收紧。
  男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道:“陛下要找的人,不能死在疫棚里。”

  第11章 我叫闻菱歌
  “陛下要找的人,不能死在疫棚里。”
  夏至扶着乔婆婆,手指收紧。方才还像是救命的话,转眼变成了头顶的剑。
  都尉已经让人把夏清婉送去验棚。这一次,没人再敢动粗,连乔婆婆的木杖都有人捡了回来。
  验棚搭在城墙外,夏至到时,大夫却不在。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夏至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许久,还是冰凉。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四周全是病人。有人咳得直不起腰,一个孩子烧得脸颊通红,趴在母亲怀里小声哭。
  夏至下意识将车帘往下压了些。
  乔婆婆问:“之之,我们怎么还不回家?”
  “快了。”
  终于,一个白发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人还没坐稳,前面便围了一圈。
  老人喘了口气。“一个一个来,前面那个孩子先来。”
  那个发烧的孩子先被抱过去。
  老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过舌色。“风寒,不是疫症。”
  抱孩子的妇人松了一口气,扶着桌沿,勉强撑起几乎软倒的身子。
  后面一个高热不退的男人被送往西棚;一个腹泻不止的老人暂时辨不出病因,单独留在另一处。
  没有谁因为一句“疑症”,就被直接扔进疫棚。
  夏至安静看着这一切。
  ……原来可以这样。
  旁边有人嘀咕:“不是找灵息异常的女子么,老人孩子也一个个验,得验到什么时候?”
  老大夫头也没抬。“搜检令怎么写,就怎么验。”
  轮到夏清婉时,老者的手刚搭上脉,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昏多久了?”
  “二十一天。”夏至回答。
  他重新探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查过手臂皮肤,最后甚至俯身听了听呼吸。
  “没有疫象。”他说。
  夏至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刚松下一点。
  老人却没有放手,皱着眉道:“奇怪,这样的脉象……人怎么还能活着?”
  夏至心里一沉。
  老者伸手,拿起旁边另一册簿子。封皮上两个字——异症。
  “大夫。”
  老人看向她,旁边站着的守卒也看过来。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
  为了把母亲带到这里,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死路上绕回来。
  悬崖下没死,兽群里没死,离开药谷后也一路撑到了雍州。
  她不敢让这一切停在这里,因为母亲已经没有下一次可以等了。
  可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两句。
  “我娘不是疫症,我们只是去玄州求医。”
  说完,她眼中已经蓄了水光。这些日子求过的人太多,她知道,并不是话说得足够多,就能换来一条活路。
  老者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旁边眼睛看不清、腿脚也不利索的乔婆婆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落笔。
  半晌,老人把那册簿子推了回去,换了一张凭条。
  “旧疾,无疫象。”
  字写好,凭条已经递到她面前。
  她双手接过来,喉咙像堵着什么,眼眶发热。
  “多谢您……”
  老人摆摆手,已经叫了下一个。
  夏至刚站起身,另一边的守卒立即叫住她:“你,到另一边查验!”
  她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城墙另一头,另摆着一张桌。夏至过去时,小吏头也没抬。
  “姓名。”
  “夏至。”
  “哪里人?”
  “岚州。”
  “去哪?”
  “玄州,给我娘求医。”
  “修士?”
  “不是。”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竹笼里,一只灰雀不知何时跳到了最靠近她的横木上。
  “啾——啾啾——”鸟鸣一声比一声急,翅膀扑得竹笼直晃。
  小吏手里的笔停住。
  “怎么回事?”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夏至掌心瞬间沁出一层汗,她低头,迅速从腰间取出一个纸包。
  “可能是这个,驱虫用的。”她打开纸包,刺鼻药气一下散开。
  灰雀扑腾着躲到了笼子另一头,旁边有人被呛得咳了一声。
  “收起来,收起来,怎么这么冲?”
  小吏却仍盯着她:“验灵盘拿来。”
  夏至的心沉下去。
  一只铜盘被摆到桌上。
  她把掌心覆上去。
  铜盘安静了一息。
  下一刻,中央那根细针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夏至呼吸一滞。
  “动了?”小吏猛地站起身。
  针尖缓缓偏开一线,轻轻停了下来。
  夏至的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下一刻,那根针又慢慢落了回去。
  “不动了?”小吏弯下腰,皱眉查看。
  “再试。”
  再试了两次,依旧毫无反应。
  旁边的守卒等得不耐烦:“多半就是没灵根。”
  “刚才明明动了。”小吏说。
  “这破盘都用了多少年了。快点,后面还排着人呢。”
  小吏又仔细看了夏至一眼,终于还是写下一行字:
  无灵根。
  “行了,走吧。”
  小黑拉着车走了很远,夏至停下车,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乔婆婆从车里探出头。
  “之之,冷吗?”
  夏至握着缰绳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不冷。”
  马车重新上路。
  “无灵根”三个字,在夏至脑海里,始终没有散去。
  ……
  越往玄州,山路越深。
  两日后黄昏,天下着雨,几条眼睛猩红的野狗远远跟了上来。
  夏至从药囊里抓出驱兽粉,朝后撒出去。几条野狗闻到味道,呜咽着夹尾逃窜。
  其中一只钻进草坡时,嘴里掉下一截布,正落在车辙边。
  灰蓝色,夏至看了两眼,忽地勒住缰绳。她跳下车,将那截布捡起来。
  布料几乎被撕烂了,边角却还留着一块补丁,针脚有些歪。
  ……那是她缝的。
  船上时,闻菱歌的袖口被船舷的木刺挂破,她帮忙补的。
  夏至抬头望向林子,天快黑了。
  ……也许只是衣服刮坏了,被她丢在路边,被野狗咬去了。
  自己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多管闲事。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夏至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布。
  “停。”
  小黑顿住。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过缰绳。
  “回去。”
  林中泥泞,野狗的脚印很好辨。
  没走多远,草里出现了散落的干粮。再往前,一只鞋。
  夏至脚步越来越快。
  “闻菱歌?”
  无人回应。
  再往里,石缝和草根间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痕迹。雨水冲淡了大半,仍有一些积在泥里。
  她握紧手上的刀。
  前方荒草里露出一截手臂,手腕纤细。
  夏至停住了,她慢慢走过去。
  ……闻菱歌死了。
  包袱已经被翻空,身上稍值钱的东西也都没了,外衣被扒下来扔在一旁。
  尸身已经残破,许多伤都辨不清了。只有几处刀伤还留着痕迹,位置都在要害。
  夏至把丢在一旁的外衣捡起来,替她重新穿上。
  尸身已经僵了,手臂怎么也弯不过来。她试了几次,才终于把那只袖子慢慢套上。
  脑子里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我又不是谁都给看。
  那时候江风很大,闻菱歌后面还有很轻的一句:“我只给你看了。”夏至其实听见了。
  玄州明明就在前面。
  她说过,想学炼丹。
  夏至回去,把车停到林边一处背风的凹地,用树枝做好遮掩。
  “婆婆,你看着娘。”
  车上有药锄,她在坡上选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地方。
  雨后的泥土很软,却也黏。
  药锄不大,她一锄一锄不停。挖到后来,夏至的手磨破了皮。
  天黑了,一个浅坟终于堆起来。
  随后把闻菱歌剩下的东西收拢,放在她身边。
  一把木梳,一条束发带,几件衣服,几块没吃完的干粮。
  没有碑。
  夏至摸黑只找了几块石头,一块块压在新土上。
  最后一块拿起时,触感不太对,太细腻了。
  她抹去上面的泥,凑近仔细看,半块黑石,断口上的白纹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她认得。
  ——另一半在闻掌门那里。
  凶手或许也搜过,只是黑不溜秋,毫无灵气,怎么看都不像值钱东西,所以随手扔了。
  夏至本该把它一起埋下去的。
  或者带去天枢门,把它交给闻掌门,再告诉他:故人的孙女死在了玄州外的山里。
  可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石头触手冰凉,就像母亲的手。
  她想起那三个字——无灵根。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唯独手里这一条,是通的。
  可它不是她的。
  她对着坟,轻声道:
  “菱歌,借我一次。”
  雨打在她身上,没人回答。
  夏至把石头收进怀里。
  ……
  三日后,天枢山出现在群山之间。
  山脚有一座很大的镇子。药铺、丹坊、客栈沿街排开,来往的大多是修士和药商。
  夏至在一家丹铺前驻足很久。最便宜的一瓶丹药,也抵得上她们所有的盘缠。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最终,她在镇子偏处租下一座小院。院墙旧,屋顶也漏过雨,胜在独门独户。
  “婆婆,吃的都在这里,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之之去哪?”
  “上山。”
  “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东西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其实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有没有用。更不知道自己一旦这样做,还能不能回头。
  天枢门的山道很长,越往上,凡人越少。
  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后来,只偶尔有穿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山门终于出现在云雾里。
  夏至走上最后一段石阶时,伤腿又发作,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守门弟子原本神色淡淡,直到她取出半块黑石。
  对方接过去,翻看片刻,神情变了。
  “哪里来的?”
  “祖父留下的。”
  “你叫什么?”
  风穿过石阶,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江上的夜色。
  那个晕船晕得脸色惨白的姑娘趴在船舷边,还不肯少说一句话。
  她蹲在小黑旁边,认真地叫它:“好马。”
  她举着那只被缝得歪歪扭扭的袖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对她说:“挺好的。把想救的人救回来,已经很难了。”
  几天之后。
  一只手臂,散落的衣服,泥泞的孤坟,落不完的雨……
  夏至咽下胸中翻涌的东西,望着眼前巍峨的山门。
  “我叫闻菱歌。”

  第12章 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我叫闻菱歌。”
  守门弟子接过半块黑石看了看,又还给她。
  “稍等。”
  人一走,夏至便悄悄换了只脚站。
  ……还是疼。
  她背过身,从药囊最底下摸出最后小半包止痛散。
  今天已经第三次了。再这么吃,同样的分量很快就压不住疼了。
  夏至还是仰头咽了,以后再说。
  药粉又干又苦。等脚底那阵钻心的疼稍稍钝了些,她才重新站好。
  一路上,闻菱歌说过的话,她已经翻来覆去背熟了。
  祖父,父母,越州旧居……实在答不上来,就说年幼,灾年太乱,记不得。
  若这样还被拆穿——
  夏至往山下看了一眼。白石长阶没入云海……从这里摔下去,不会像上次悬崖那么侥幸活着了。
  “闻姑娘。”
  守门弟子已经出来,态度比刚才客气许多。
  “掌门请你进去。”
  “有劳。”
  夏至跟着他跨过山门。
  天枢门很大。
  群峰浮在云海间,白石山道蜿蜒而上,偶有弟子御剑破云,引得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她如今实在没有赏景的心情。
  主峰正殿。
  夏至进去时,一名执事正在报账。
  “……东库本月入下品灵石三千六百一十二块。”
  案后的男人头也没抬。
  “三千六百二十一。”
  执事忙低头核对,脸色微变。“是弟子誊错了。”
  “下次仔细点。”
  人退下后,夏至忽然觉得脚又疼了。
  九块灵石都记得这么清楚。她那点临时背下来的东西,真够骗得了他?
  闻清晏这才看过来。
  鬓边浅霜,眉目温和。但偏偏被那双眼睛一扫,夏至竟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闻菱歌?”
  “是。”
  闻清晏取出半块黑石。
  “你的呢?”
  夏至双手递过去。
  两块黑石一靠近,便自行合拢。白光沿断口漫开,粗糙石面上渐渐浮出一只振翅白鹤。
  闻清晏摩挲了一下鹤翅。像是闲话家常,问了几件越州旧事。
  夏至能答便答,拿不准的,只说记不清。
  直到他问:“你祖父可说过,当年为什么救我?”
  夏至心一紧,这个……闻菱歌没细说过。
  她迎着他的目光。“祖父说,是缘分。”
  短暂的安静后,闻清晏笑了。
  “当年我伤得快死了。他听说我也姓闻,说天下这么多人,偏偏两个姓闻的撞在一起,总不好看着我死。”
  夏至也笑了笑,掌心却全是汗。
  闻清晏又道:“那时候,我常与你祖父喝酒。桃花醉他后来还酿吗?”
  夏至唇边的笑有些僵。桃花醉?她连听都没听过。
  夏至最终道:“祖父……不喝酒。”
  闻清晏皱眉看着她。
  她心跳得发疼,却没改口。
  片刻后,他才像想起来。“是我记错了,爱喝桃花醉的是周重山。”
  夏至:“……”
  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一块不错。几十年前跟谁喝酒,倒能记混。
  她差点死在一杯根本不存在的桃花醉上。
  闻清晏将信物推回去。
  “当年我欠你祖父一条命,临走前答应他,若闻家后人有一日走投无路,可以来天枢找我……这个承诺,仍然算数。”
  夏至看着那半块黑石。脑中忽然闪过闻菱歌苍白的脸。她原本真的可以进入天枢门,明明已经到了玄州,就差那么一点。
  夏至收紧手指。“多谢掌门。”
  “先别谢。”
  闻清晏问:“测过灵根吗?”
  “测过,没有。”
  验灵盘很快送来。
  夏至把手放上去。
  毫无反应……雍州城外那次,测灵针明明动过。
  她收回手。
  闻清晏道:“天枢门本就不对外收徒。若有灵根,我还能给你一次考核的机会。没有灵根,门规不能破。”
  “我明白。”
  “不过,我答应你祖父给闻家后人一条活路。弟子做不了,杂役可以。”
  “愿不愿意?”
  “愿意。”
  夏至回答得太快,闻清晏反倒笑了。
  “会什么?”
  “认药,会炮制,也学过些医。”
  “认得多少?”
  “寻常药材,大多认得。”
  闻清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玉匣上。
  “那倒不用去膳堂,丹霞峰正好缺人。”
  夏至的心一跳。
  丹霞峰……她这一路真正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不过丹霞峰归我师弟管。他收不收,我说了不算。”
  他起身。“我正要去丹霞峰处理一批退回的药材,你随我来。”
  “是。”
  越近丹霞峰,药香越重。
  大片药田依山铺开,夏至一路竟认出了几种只在母亲旧药书上见过的灵植。
  她离救娘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山道尽头是一处临水长廊。
  夏至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轮椅,通体乌黑。白色衣摆从膝上垂下,将那人的双腿完全遮住。
  夏至脚下慢了一点。
  墨衍……不能走?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上。
  搭在扶手上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袖口露出一只不起眼的深色木环。
  乌发束起。
  再往上看……夏至忘了挪开眼。
  他生了一张近乎无瑕的脸,只是血色太淡。冷白皮肤衬着乌发,眉眼愈发深净,唇间只余一点薄薄的颜色。
  倒真像闻菱歌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墨衍也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清透得像琉璃,却没有半点暖意。
  那眼神,让夏至莫名想起,自己曾把一株烂根白芷混进刚晒好的药篓。
  她发现那株烂白芷时,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墨师弟。”闻清晏拿出玉匣。“月汐莲为什么退了?”
  “不能用。”
  “执事说已经验过三遍,没有问题。”闻清晏道:“归墟海快封潮了。今年若找不到第二株,九转还生丹怎么办?”
  墨衍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腕间木环泛起一线青光。
  一根半透明的碧色细藤从环中游出,探入月汐莲根部。
  再出来时,藤尖卷着一点针尖大的黑。
  “根髓坏了,入炉才会发作。”
  闻清晏蹙眉。“若是今年没有第二株?”
  “明年再炼。”
  “皇城和太上峰都在等。”
  “那便等,坏药炼不出好丹。”
  夏至盯着那株月汐莲。
  皇城在等,太上峰也在等。可她也在等……她只想求一枚,救娘。
  她懂药,所以清楚——墨衍说得没错,坏药炼不出好丹。
  所以,今年连两枚都不一定有。
  闻清晏像是早习惯了他的脾气,叹了一口气。“只能辛苦林长老跑一趟归墟海了……”
  说完,他侧身让出夏至。
  “闻菱歌,我一位故人之后。懂些药理,先放丹霞峰做个杂役。”
  墨衍这才正眼看她。视线停在她脸上,夏至莫名觉得脸上那些药汁突然痒得厉害,却连手指也不敢动。
  “不要。”墨衍只给了两个字。
  夏至的心一下子坠下去。
  闻清晏:“你连她会什么都没问。”
  “没必要。”
  “丹霞峰不是缺人?”
  墨衍淡淡道:“不是什么人都缺。”
  夏至想。果然,这人当她一颗烂白芷,嫌弃地扔出来了。
  闻清晏耐着性子:“她祖父救过我的命。”
  “那是掌门欠的,不是丹霞峰。”
  闻清晏轻咳一声,小声道:“就当给师兄一个面子。”
  墨衍又看向夏至的脸。
  “白苓露。”他说。
  夏至背一僵。
  “青蓼浆,乌槐灰。”他报完药名,停在这里。
  那是她涂在脸上的东西,这一路帮她躲开无数目光的伪装,在他眼前竟一戳就破了。
  闻清晏问:“什么意思?”
  “她改过脸。”
  “为何易容?”闻清晏等她的解释。
  “路上不太平,只能遮掩些,已习惯了。”
  墨衍目光扫过她下颌。“白苓露敷面五日便伤皮,青蓼浆七日便该洗……她用了至少半个月。”
  夏至心里咯噔一下。
  “再用几日,”墨衍平静道,“这张脸未必恢复得了。”
  夏至:“我不知道这些。”
  闻清晏也帮着她:“为了避祸,谨慎些也正常。”
  “止痛散。”墨衍又道:“今日服过不止一次,药量已经过了。”
  闻清晏问她:“受伤了?”
  “路上扭过一次,一直没好。今日又走得多。”夏至道。
  墨衍扫了一眼她站立时微微偏开的右足。
  “脚伤也不是今天才有。”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没变。像分辨一炉出了问题的药,把她身上每一处不对,一样样挑出来。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长期改容,明知伤皮也不肯洗;身上有旧伤,用过量止痛散压着,硬撑到天枢。”
  墨衍说:“这样的准备,不像只是来求一份杂役。”
  方才还觉得好看的那双浅色眼睛,再一次落在她脸上。夏至只觉得冷得刺骨。
  “掌门,你最好先弄清楚,她为什么非来天枢不可。”
  长廊静了。
  夏至背后一点点渗出冷汗。就在不久前,她还觉得闻清晏的那杯桃花醉已经够难熬。直到见到墨衍,她才知道——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闻菱歌,你还有什么瞒着我?”闻清晏话音落下,一丝威压随之泄出。
  夏至胸口骤沉,伤脚一软,险些跪下去。她咬牙撑住,心念急转,仍没有开口。
  墨衍忽然道:“她真是掌门故人之后?”
  “信物已经合过。”
  “信物是真的。”墨衍说,“人呢?”
  青光一闪。
  墨衍腕间的木环像活过来似的,一截细藤游出,藤尖缓缓抬起,对准她眉心。
  “让碧络搜一次魂,自然就知道了。”
  闻清晏眉头皱得更深。“她没有修为…能保住神智?”
  “尽量。”墨衍道。
  夏至盯着那一点青碧,浑身发冷。
  闻清晏没让墨衍收回碧络,他看向夏至,目光沉沉。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第13章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
  碧络停在夏至面前,针尖似的藤梢只差半寸便能刺入眉心。
  ……她不是闻菱歌。
  只要墨衍翻开她的记忆,异香、药谷、归藏珠,还有娘用命藏起来的一切,都会暴露。
  她变成傻子,竟都还算轻的。
  夏至掌心收紧。
  ……绝不能让他搜。
  可她也不能凭空编出另一段人生。这一路处处有迹可查,一句假话错了,后面便全是破绽。
  她只有一次机会。
  “我的确有事没说。”夏至开口。
  闻清晏:“什么事?”
  “我被人追杀过。”
  岚州清风镇,五个戴面甲的人。一个孩子倒在地上还没断气,哭着喊了一声娘,其中一人又补了一刀。
  她没提青铜鼎和炼魂。只说自己被发现,一路逃命,最后坠下山崖,伤了脚。那些人没有再追,可她却不敢赌,用草汁和药泥改了脸。
  闻清晏皱眉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到沧澜江。“我不敢坐客船,找了艘过江的货船。”
  墨衍忽然问:“船号?”
  夏至心口微紧。“当时没留意。”
  墨衍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夏至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她在撒谎。
  “船上运了青砖,午后开的船,船尾有些渗水。掌舵的是个左手缺一根指头的老人家。”
  为了防止这艘船被找到,夏至特意说了半真半假的信息。“我那时候只想着身后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闻清晏问:“船上还有什么人?”
  “船上还有一个姑娘。她带着两位长辈北上求医,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眼睛不好,腿脚也不方便。”
  她说两人后来渐渐熟了,自己替那姑娘照看病人;那姑娘替她补衣服。
  “靠岸以后,我看见岸边有带刀的人,怕是追我的,没来得及告别就先走了,连补好的外袍都落在她那里。”
  事实正好相反……真正轻装独行的是闻菱歌。她只敢把两个人的身份对调,能借用的真事,尽量一个字都不动。
  “后来我绕了路。几日后,在离天枢三百余里的山脚,又看见了她们的车。”
  “……两个长辈都在,唯独她不见了。我上山找她。”
  后面的事依旧历历在目,只是死去的人,从闻菱歌变成了夏至。
  墨衍问:“坟在哪里?”
  “西坡。山腰有棵被雷劈过却没死的松树,从那里往上六十余步。我在坟头压了七块石头。”
  “船号记不得,坟倒记得清楚。”
  “船我只坐了一程。坟…是我亲手挖的。”
  墨衍不再开口。
  直到她说完,闻清晏才问:“那两人为什么跟了你?”
  这一句,她早知道会来。真听见时,胸口还是被什么慢慢勒紧。
  “她死了,总得有人管她们。”
  墨衍说:“闻姑娘向来如此舍己为人?”
  “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她死了以后,没人管她娘和婆婆。”
  墨衍道:“所以你就一直管下去?”
  “她死的时候,身边还散落着她替我补过的那件外袍。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连累了她。”
  夏至说,“而且……当时山脚下只有我,那个婆婆神志不清,还把我认成了她。”
  闻清晏沉默了片刻,才问:“死去的姑娘,叫什么?”
  夏至喉咙忽然发紧。
  “她叫夏至。夏天的夏,夏至的至。”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她忽然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从自己身上被剥了下来,留在了那座没有碑的坟里。
  闻清晏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孤女,连自己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
  夏至看了一眼眉心前的藤尖,不再说下去。
  闻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能查,就先查。墨师弟,收起来吧。”
  片刻后,碧络的藤尖终于退开,重新盘回墨衍腕间的木环。
  压在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散去。夏至肩头骤然一轻,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湿透。
  闻清晏替她看过脚伤,道:“在查清之前,我仍把你当闻家后人。”
  他又转向墨衍:“养元丹还有吗?”
  墨衍取出一只青玉瓶。闻清晏取过,打开看了一眼。“只有一枚?”
  “我这里现成的只剩一枚,下一炉早排满了。”
  闻清晏:“算在我今年自己的丹例里。”
  玉瓶递到夏至手中。“给山下昏迷的那位先用。凡人受不住整枚药力,每天只刮下一点化入水。”
  夏至攥紧瓶身:“能治好她吗?”
  闻清晏道:“养元丹只能护住肉身元气,令脏腑暂时不衰。”
  ……能护住肉身,对她来说便已经足够珍贵。
  可是,这一枚用完以后呢?难道还要一次次厚着脸皮求人?
  “请让我留在丹霞峰。”
  说完,她对着墨衍躬下身。
  “求您。”
  过了一会儿,墨衍才开口。“为什么非要进丹霞峰?”
  “我想学炼丹。”
  “你?”
  墨衍这一个字,她听得明白。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可笑。
  没有灵力,没碰过丹炉。旁人学十几年都未必能入门的东西,她张口便说想学。
  可她还是点头。
  “是。”
  她一字一句道,“我想学会自己炼药。至少下一次需要药的时候,我不想只能求人。”
  夏至原本只打算说到这里,可一路北上时见过的那些人和事,全部堵在胸口。
  染疫等死的流民;渡口背着昏迷孩子却上不了船的人;雍州关卡排队的病人;高烧却没有药的孩子……
  “我见过很多人,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起。如果以后真的能学会炼丹……我想试试,哪怕让一副药少用一株灵草,便宜一点。”
  夏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说出了一样的话——我以后想学炼丹,炼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
  原来有些话,人不在了,并不会一起消失。
  墨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很久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她站着,他坐着,夏至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判断她说的,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夏至等得心里发紧。
  “我可以从杂役做起。”她道,“不用特殊照顾,只要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闻清晏皱眉:“可你连灵力——”
  “可以。”墨衍忽然开口。
  夏至愣住,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闻清晏也转头看墨衍。
  墨衍却神色不动,只唤来丹霞峰管事。
  “按照她的资历,查杂役的空缺。”
  “只剩思过崖西麓一处缺额。”管事欲言又止,“……最近守山戒兽躁动。前一个杂役伤了肩,后一个被咬断两根手指。”
  闻清晏皱眉:“她没有修为,换一处。”
  “换谁?”墨衍看向管事:“东药圃的人可有犯错?”
  “没有。”
  “那凭什么换?”
  墨衍重新看向夏至:“你刚才说,要一个公平的机会。丹霞峰不会因为你是掌门的故人之后,把安全的位置腾给你。”
  闻清晏皱眉:“墨衍。”
  “她可以不去。”墨衍淡淡道。“我没有逼她。”
  “我要去。”夏至毫不犹豫。
  闻清晏也不再阻止。
  “闻菱歌”三个字,暂时记入丹霞峰名册。
  夏至道:“我还要下山一趟,安顿两位长辈。”
  “最多五日。”墨衍道,“你不来,管事照规矩补人。以后再别提来丹霞峰。”
  “我会回来。”夏至道。
  闻清晏取出钱袋递给她。夏至本想推拒,墨衍却说:“那枚养元丹,若按丹霞峰杂役的份例折算,你不吃不喝做二十年,也未必换得到。”
  夏至伸出去推钱的手停住……
  “既然没钱,就不要在这种地方逞强。”墨衍补了一句。
  夏至耳根微热。最终,还是把钱接了,紧紧捏在手里。
  “丹药和钱,我一定会还。”
  闻清晏只说无妨。
  墨衍不置可否,只是将轮椅转过方向,白衣从扶手旁垂下,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偶然落到他眼前的一粒尘。
  ……
  闻清晏安排一名练气弟子陪夏至下山。
  到了住处,夏至立刻按嘱咐化开养元丹,喂了夏清婉第一份。
  药液入口后没多久,夏清婉冰凉的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送她下山的弟子提出给夏清婉诊脉,夏至知道躲不过,已准备了一套说辞。
  或许是养元丹起了作用,并没有让那弟子发现异常
  他提议替她找个可靠的人照料她们。
  夏至谢过,却婉拒了。
  ……她怎么敢让天枢门的人长久靠近母亲和乔婆婆。
  那名弟子很快告辞。
  夏至送到门外。
  起初,她以为他会沿来路回山。可到了前方岔路口,那道月白身影没有停,径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夏至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
  西坡那座坟、渡船、清风镇……他会一处一处查过去。
  船家和守吏若记得她的脸,她会穿帮。但她没得选。
  夏至带着满腹心事转身进屋。
  两尾原本沉在缸底的小鱼浮了上来,不约而同地游到她方才经过的那一侧,久久不肯沉下去。
  无风,水面却久久未平。一轮将满的月,碎在粼粼波光里。
  第一个望月……将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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