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见机行事 马车已经驶出去一段。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声隔着车壁传进来。外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帘子挡住了阳光,车厢里却还是闷得厉害。
宋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江砚白昨日便到了锦城。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四海楼。她等会儿若是跟着容珩过去,说不定一进门就能撞上。
一想到这里,宋圆心头便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揪住包袱边角,绕了两圈,又松开。过了一会儿,自己都没察觉,又缠了回去。
“你很紧张?”身侧忽然传来容珩的声音。
宋圆立刻抬头:“没有。”
容珩没说话,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那截布料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
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我在想事情。”
“江砚白?”
宋圆沉默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索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你叫我来锦城,到底要我做什么?”
容珩靠在车壁上,姿态比她悠闲得多。“明晚万宝宴开席,你跟着云韶坊的人一起进去。”
“云韶坊?”宋圆听着有些陌生。
“锦城的乐坊。”
“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去表演吧?”宋圆忽然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容珩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
宋圆顿时不爽了:“你知道还让我去?”
容珩淡淡道:“端酒。”
“……什么?”宋圆一愣。
“云韶坊除了乐师舞姬,还会带一批随宴女侍进去。”容珩道,“你混在里面,负责斟酒换盏。”
“所以我不是舞姬?”
“以你的本事,做个侍女比较稳妥。”
宋圆觉得这话听着比让她当舞姬还侮辱人。她忍了忍:“行,侍女就侍女。那我混进去以后呢?”
“跟着云韶坊的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容珩道,“别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宋圆等了一会儿。“没了?”
“见机行事。”
“……”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折扇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了上一次。那把折扇没拿到不说,江砚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想。
“我已经骗过他一次了。”宋圆垂下眼,“他现在不会再信我。再冲着那把扇子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是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当然骗不过他。”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有什么高见?”
容珩没有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牌。玉色偏深,不过两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也没什么特别的纹样。他随手在宋圆眼前晃了一下,下一刻便收了回去,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宋圆:“?”
容珩靠回车壁。“拿出来。”
宋圆视线落到他衣襟上,又慢慢抬起来:“从你身上拿?”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挺大。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容珩已经淡淡道:“连我都应付不了,你准备怎么对付江砚白?”
宋圆被他说得有点不服气:“拿就拿。”
她伸手便往他衣襟探去,指尖才刚碰到布料,啪,手腕便被人扣住了。动作快得她甚至没看清,等回过神时,容珩已经把她的手挡在了外面。
宋圆瞪他:“我才刚伸手。”
容珩垂眼看她:“手还没伸过来,想拿什么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将手抽回来重新坐好:“我有那么明显?”
“有。”
“……”
宋圆揉了揉刚被扣过的手腕:“所以重点不是手快?”
“手速固然有用。”容珩语气淡淡,“但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没接话,只往容珩那边挪了些。
这回宋圆没再盯着玉牌的位置。她抬眼看着容珩,手却悄悄从另一边探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他衣襟,容珩却忽然垂眼。宋圆被他看得手上一停,手腕便再次落进了他掌心。
宋圆终于恼了。“你到底让不让我拿?”
“你觉得江砚白会让?”容珩看了她片刻,“不能硬来。”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容珩已经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她猝不及防,膝盖往前一挪,整个人便落到了他腿上。
“你——”
“不是要学?”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越是平静,眼下这个姿势反而越显得不对劲。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腰还被他扶着。车厢原本就窄,这下更是连往后退的地方都没有。
容珩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垂眼看着她:“真想拿到那把扇子,就先让他顾不上它。”
宋圆咽了一下。“怎么让他顾不上?”
容珩安静了一瞬:“这还需要我教?”
说完,他略微俯下身。车帘随着行驶轻轻晃动,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掠进来,在容珩侧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暗了下去。她从来没这样近地看过他,近得甚至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唇边。
“看我。”
宋圆下意识抬起眼。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这么看着她。
腰间那只手在这时轻轻收了一下,宋圆被带得又往前靠了些,身体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过分亲密的触感让她腰背一下绷紧,连呼吸也跟着乱了。
“真想让一个男人上钩,”他声音压得很低,“就要先让他乱了分寸。”
她想往后退,容珩却没松手,只淡淡看着她。刚才还一心想着怎么把玉牌拿出来,现在别说玉牌,她连自己的手停在哪里都快忘了。
直到容珩提醒:“现在。”
宋圆猛地回神。手还停在他衣襟附近,指尖往里一探,很快便碰到了那枚玉牌。她正要往外抽,车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马匹骤然受惊,车夫猛地勒紧缰绳,整个车厢狠狠往旁边一晃。
宋圆连反应都来不及,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人已经整个扑进了容珩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慌乱中往下一滑,隔着衣料,结结实实按在了一个不该按的地方。
她僵住了。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温热,又带着一点明显的硬度。更要命的是,在她按上去的那一瞬,好像形状又明显了些。
宋圆脑子“嗡”了一声:“容珩——”
她慌忙想把手收回来,车厢却还在晃,才刚撑起一点,又被颠得往前一扑。
“车还在晃。”他语气平静得离谱。
话音刚落,车厢果然又颠了一下。容珩顺势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宋圆一时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能先稳住身子。
容珩低头看她:“要继续这么坐着,还是想换个姿势?”
宋圆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你先让我起来!”
“门主,到了——”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
韩七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宋圆还趴在容珩身上,头发方才蹭乱了一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容珩的手也还扶在她腰后。
韩七的目光先落在宋圆身上,又慢慢挪到容珩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看宋圆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宋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回他误会她跟左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回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佩服。
下一刻,车帘被非常缓慢地放了回去。外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韩七十分诚恳的声音:“宋姑娘放心,属下嘴很严。”
“……”
宋圆差点炸了:“韩七!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韩七没再出声。
宋圆觉得他显然什么都没明白,反而误会得比刚才更深了。
容珩终于淡淡叫了一声:“韩七。”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听着还真走远了。
宋圆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容珩身上。她脸上顿时又有些发热,撑着他的胸口想起身,刚抬起头,却发现容珩还在看她。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她一抬眼,几乎便撞进他的视线里。容珩没催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落了落。
宋圆动作莫名一停。
方才在车里折腾了这么半天,他难不成还真想……
容珩却已经微微俯下身。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他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
“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
宋圆猛地弹起来。
“砰”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车顶。
“嘶——”
她捂着头,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容珩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等宋圆终于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韩七已经站到几步开外,正背着手,十分认真地仰头研究四海楼门前那块牌匾。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刚跟宋圆对上,又飞快转了回去。
宋圆:“……”
装。接着装。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倒还算整齐,只是方才在车里折腾了一通,腰间压出了几道褶,头发也蹭乱了几缕。
再看随后下车的容珩。衣冠整齐,神色如常,连衣袖都没乱多少,怎么看都不像刚才车里发生过任何事。
宋圆看得更气了。凭什么?
她正想开口,余光却先瞥见了身后的四海楼。
此前只听说四海楼在锦城极有名气,如今真正站到楼下,宋圆才知道这地方确实有几分本事。
整座楼足有六层,朱漆廊柱一路托着重檐往上,檐角层层挑起,从下面仰头看,最高一层几乎隐进了日光里。正门敞着,能望见里面偌大的中庭,一方碧池绕着中央圆台铺开,池里浮着荷叶,偶尔有锦鲤从水下掠过去。二楼往上的雅阁都朝中庭而开,雕栏后垂着帘子,既能看见下面的圆台,又把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万宝宴明晚才正式开席,门前却已经忙得很。各家的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来,递帖子的、迎客的、搬箱笼的混在一起,不时还能看见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跟着人往里走。
容珩过去时,门边的人显然认得他。
“容门主。”
对方接过请帖看了一眼,很快便双手奉还,侧身让出了路。宋圆见状,也十分自然地跟了上去,谁知才迈出一步,额头便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她抬眼:“干什么?”
“你留在外面。”
宋圆愣了愣:“我不进去?”
容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明晚跟着云韶坊的人进去。”
“……”
这话听着怎么像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宋圆还想问,容珩已经转头叫了一声:“韩七。”
原本站在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空气的韩七立刻走了过来:“门主。”
“安排她。”
“是。”
容珩没有再多交代,转身便进了四海楼。门边的侍者一路引着他往里走,过了中庭,很快又有人迎了上来,隔得老远都能看出那架势和寻常宾客不太一样。
宋圆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件货物,被人一路运到四海楼,到了地方以后,又随手丢在门口。
韩七在旁边咳了一声:“宋姑娘,走吧。”
“去哪儿?”
“带你去安排的住处。”
宋圆转头看他:“你呢?”
韩七一脸莫名其妙,“我当然跟门主进去。”
“凭什么?”
韩七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答得理所当然:“我是门主的人啊。门主在哪儿,我自然就在哪儿。”
宋圆沉默了。
行。容珩能进去,韩七也能进去。就她不能。
韩七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不满,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递过去:“东街长乐客栈,房间已经替你开好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叫苏绫。”
宋圆接过来看了一眼:“为什么叫苏绫?”
“随便取的。”
“……”
韩七权当没看见她的表情,又交代道:“明日酉时之前,云韶坊的人会去客栈接你。到时你跟着她们一起进四海楼,斟酒、换盏、送东西,她们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乱跑,也别让人看出你不是云韶坊的人。”
宋圆正想再问两句,街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她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辆马车从来往车驾间缓缓驶近。那抹象牙白有些眼熟,等车到了近前,宋圆又瞥见随行弟子的衣着,顿时想了起来。
太微宫的车。
马车正好停在四海楼门前。车旁的侍女上前掀开帘子,里面的人还没下来,宋圆已经先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谢无尘今日仍戴着那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宋圆只能先笑:“谢少主,好巧。”
谢无尘从车里下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栖梧派了?”
“是回去了。”宋圆顿了顿,“又出来了,临时有点事。”
谢无尘看着她,“什么事?”
宋圆想起旁边还站着韩七,总不能说自己来给玄烛门当卧底,只好含糊道:“约了个人。”
谢无尘安静了一下:“相好?”
宋圆:“……”
“朋友。”
“哦。”
他这个“哦”听着也不知道信没信。
宋圆干脆转移话题:“你也是来参加万宝宴的?”
谢无尘看了一眼身后的四海楼。
宋圆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这时侍女正好把请帖递到谢无尘手上,他接过以后没急着进去,反倒问她:“你不进去?”
“我……”宋圆看了眼四海楼正门,“晚些再说。”
谢无尘也没追问,抬头看了一眼。“也好。”
宋圆莫名其妙:“什么也好?”
谢无尘淡淡道:“上回见你一身泥水,今日难得有太阳,多晒一会儿。”
说完,他也没等宋圆反应,拿着请帖便往四海楼里去了。
宋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都快进门了,才反应过来,磨了磨牙:“谢无尘……”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很快便跟着迎出来的侍者进了四海楼。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看看那扇敞得不能再敞的大门,心里忽然更堵了。
容珩进去了。谢无尘也进去了。江砚白更是昨日便已经到了。一个两个全往里走,只有她还站在太阳底下。
韩七在旁边忍了半天,肩膀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宋圆幽幽地转过头:“很好笑?”
韩七立刻恢复正色:“不好笑。”
“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这不是还得安排你么。”韩七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牌,“宋姑娘,要不要我先送你去长乐客栈?”
宋圆狐疑地看他:“我自己不会去?”
韩七顿了一下,十分委婉地道:“门主特地交代过,说你……认路不太稳妥。”
“……”
人都已经进去了,还不忘隔着韩七提醒她是个路痴。
韩七见她不说话,又好心补了一句:“其实也不远,出了这条街往东——”
“你进去吧。”
“啊?”
宋圆面无表情:“快进去伺候你们门主。”
韩七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冲:“宋姑娘,我只是怕你——”
“我不会。”
“那要是——”
“韩七。”
“……行。”
韩七摸了摸鼻子,总算看明白了。合着一个两个都惹了她,最后气全撒他身上来了。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把长乐客栈怎么走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地往东街方向指了指:“就那边,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千万别——”
宋圆抬眼。
韩七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在下告退。”这回倒是走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又抬头辨认了一下韩七方才指的方向,认命地背好包袱。
三缺一。
缺的还是她。(六十九)方才不是挺会说话 长乐客栈离四海楼不算远。
宋圆报了“苏绫”这个名字,掌柜什么都没问,直接让伙计领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好在干净清静。窗户一推开,还能看见远处四海楼露出来的几层飞檐。檐角立着几只金色的凤鸟,日光一照,隔着这么远都看得见。
宋圆站在窗边感叹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这间房。四海楼连屋顶都装饰得这样讲究,也不知道里面的客房得豪华成什么样,她有点酸了。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代,打工人和老板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宋圆放下包袱,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摆着个长方形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迭着一套浅绯色的衣裙。
她瞧了眼领口,又把衣裙翻开。样式中规中矩,遮得也很严实。宋圆稍稍放下心,把衣服拎起来抖开,沉默了。
外头罩着一层宽松的轻纱,里层却收得很紧,腰上尤其窄。两层迭在一起,什么都没露,可真穿上身,贴身的轮廓隔着轻纱还是若隐若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再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不是、这尺寸怎么瞧着像照着她裁的?
锦盒底下还放着发簪、腰饰、同色面纱,以及一枚云韶坊的腰牌。准备得倒是周全。
她正低头研究那条腰带怎么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苏姑娘?”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才想起来“苏姑娘”是在叫自己。
“什么事?”
“云韶坊的周娘子到了。”
她刚把腰带放下,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深青色衣裙,头发挽得利落,腰间挂着枚木牌。后面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怀里抱着册子,手里托着个托盘。
周娘子进门以后没急着坐,先打量了宋圆一眼。
“苏绫?”
“是。”
“以前伺候过宴席吗?”
宋圆想了想:“吃过算吗?”
“……”
周娘子大概已经习惯了各种临时塞进来的人,也没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只朝身后一伸手。小姑娘立刻把托盘往宋圆面前一递,盘里摆着一只酒壶和三只空杯。
“端着。”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来。
周娘子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碰了下盘沿。几只杯子跟着晃了晃,宋圆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稳住。
“手还算稳。”周娘子这才从小姑娘怀里接过册子,随手翻开,“明晚跟紧领你的人,分到哪儿就在哪儿做事,别自己乱跑。”
宋圆应了一声。
周娘子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三楼?”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抬头看向宋圆。
宋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一楼是万宝宴的主场,二楼多是商贾富户。至于三楼……”周娘子看了她一眼,“能坐上三楼的,都是身份显赫的贵客。”
她又低头看了眼名册:“你今日才添进名册,按理说该先在一楼外席跟着人做事,没想到上头直接把你安排去了三楼。”
宋圆心里微动。多半是容珩安排的。看来江砚白明晚会在三楼。
周娘子合上册子,眼神多了点打量。
“我只管照着名册带人。”周娘子语气干脆,“既然上面交代你去三楼,我便把三楼的规矩告诉你。”
“那一层的客人,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云韶坊可以招惹的。该添茶添茶,该斟酒斟酒,手脚利落些。进去以后,就当自己只有两只手,没眼睛,也没耳朵。”
“……”果然伺候人的没什么人权。
“真碰上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我,别自己逞强。”
宋圆点了点头。
周娘子把册子交回身后的小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圆认真地想了想,“宴上的点心——”
“不能吃。”
宋圆抬头:“我还没问完。”
“你想问的都不能。”
“……”
周娘子大概已经懒得追究她到底还想问什么,目光转向床上的衣服。宋圆顺势把那身衣裙拎起来:“你们随宴的侍女都穿这个?”
“差不多。”
宋圆又比了比那截腰:“这里是不是也太窄了?”
周娘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给你放宽了。”
宋圆沉默了。
周娘子道:“云韶坊的人,总不能穿得跟四海楼的小二一样。”
“……”有道理。
周娘子带着小姑娘出了门:“明日酉时前换好,会有人来客栈接你。”
宋圆点点头。房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宋圆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四海楼。第三层的飞檐正好从前面的屋顶上露出来,檐下隐约能看见一排垂着的帘子。
容珩是准备直接把她送到江砚白眼前。
·
第二日傍晚,锦城刚刚入夜,四海楼外已经亮得如同白昼。
万宝宴一共两日,今夜是头一场开宴。
宋圆跟着云韶坊的人到时,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普通百姓进不去,都只能挤在街边往里张望,连附近茶楼二层的窗户都探出了不少脑袋。四海楼的人守在石阶两侧,只放持帖的宾客进去。偶尔有来得晚些的车驾停下,门前便又是一阵喧闹。
和昨日白天相比,今晚的四海楼几乎像换了个样子。六层楼上灯火通明,檐下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一层接着一层。昨日她在客栈窗边看到的那几只金色凤鸟,如今立在灯火之间,反而更加显眼。
宋圆站在队伍最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夸张。
“跟上。”
前头传来周娘子的声音,宋圆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云韶坊今晚来了三十多人。周娘子走在最前面,后头是乐师和舞姬。领头的舞姬生得极为漂亮,一身朱红舞衣,长袖垂在身侧,后面十来个姑娘也穿着相近的颜色,只是样式稍有不同。再往后才是她们这些随宴女侍,一水的浅绯长裙,脸上也都蒙着面纱。
宋圆混在倒数第二排里,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实在不太习惯。从腰到胯都收得紧,走起路来,她都不自觉比平时小了些步子。好在脸上还有面纱,往上提一提,多少让人踏实一点。
轮到云韶坊进去时,四海楼的人稍稍检查了一遍名册,便直接放了行。宋圆跟着众人跨进大门,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一下。
昨日看着还算清雅的中庭,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水池四周浮着一盏盏莲灯,中央圆台被琉璃灯照得通亮。高处垂下数道绯色长绸,绸带间还缀着细小的珠饰,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在灯下泛着碎光。
台上还没正式起舞,几名乐师已经坐好了。琵琶声先起,随后是古筝,四周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整座楼都热闹得不像话。
各处的人很快便分散开来。有人去圆台后候着,有人往一楼席间送酒,宋圆则和另外几名女侍被叫到了一旁。
周娘子亲自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几个上三楼。”
几人低声应是。
周娘子又单独看了宋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处了。几个人跟着领路的侍者上楼。
经过二楼时,正巧有侍者端着一盘东西从旁边过去。盘里放着几十枚花瓣形的小玉牌,灯下一照,莹润透亮。
宋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姑娘见她一直盯着,侧过脸:“新来的?”
宋圆点了点头。
“那是花筹。”姑娘压低声音,“二十两一枚,赏给台上的舞姬。今晚谁得的花筹最多,宴散以后,出筹最多的那位客人还能请她去雅席里单独献一支舞。”
宋圆脚步顿了顿:“二十两……一枚?”
“嗯。”
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圆台边已经候着十几个舞姬,衣袂层层迭迭,在灯火底下漂亮得晃眼。
宋圆看了一会儿,有点后悔。早知道花筹这么值钱,容珩还不如把她塞进舞姬那一队。也不是不能跳。大学的时候,她还学过一阵街舞。就是不知道在这里跳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前头的人已经走远了些,宋圆赶紧跟上。
再往上一层,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三楼不像下面摆满了桌席,只沿着中庭设了一圈雅席。每一处之间隔着雕花屏风,前面半垂着轻帘,既挡了些视线,又没有完全遮死。从栏边望出去,甚至能看见斜对面席间的人影。
宋圆总算明白周娘子昨日为什么再三叮嘱她。这一层的人确实和下面不太一样。席间并不喧闹,门口却几乎都守着人。偶尔有人从帘后出来,身边也总跟着随从。
负责领她们上来的侍者很快把几人分开。宋圆跟着其中一名女侍去旁边取了酒,没多久便被领进第一处雅席。
里面坐着三个年轻公子,看衣着都不像寻常人。宋圆进去以后,他们甚至没怎么注意她,一个倚栏看着楼下,另外两个正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把玩着几枚花筹。
宋圆低着头走过去,替几人添满了酒,一气呵成。很好,没人挑她的错,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接连去了两处都没出什么岔子,宋圆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无非就是低头添酒,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她又从一扇屏风后出来,余光扫过中庭另一侧。
宋圆脚下一缓。
隔着中间的灯火和圆台,斜对面临栏的位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砚白。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月白,只是比平日正式许多。人坐在席间,微微偏着头听身旁的随从低声说话,灯火落在侧脸上,眉眼还是熟悉得要命。那柄折扇就搁在他手边。
宋圆心口毫无防备地跳了一下。她立刻收回视线。她低下头继续往前。
她现在脸上蒙着面纱,衣服也和平时完全不同,隔着这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应该……
认不出来也好。两个人上次已经闹成那个样子,就算认出来了,他大概也不想理她。
这么一想,胸口反而有些闷。
宋圆很快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今晚是来办事的,江砚白不认她,不正好吗?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
接下来几席都很顺利,直到她端着酒走到另一处雅席前,里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下桌面。
“酒。”
宋圆抬头,顿时就想转身。
谢无尘坐在里面。他今晚仍戴着那张面具,面前只摆了一壶酒。比起周围那些热闹的雅席,他这里倒显得过分安静。
宋圆:“……”
怎么又是他。
门边的四海楼侍者已经朝她示意了一下。没办法,宋圆只能低着头进去。
她拿起酒壶替谢无尘斟满,从头到尾都没抬眼。谢无尘也没出声。
宋圆刚觉得自己躲过去了,正准备退开。
“姑娘。”
宋圆动作一顿。
“有些眼熟。”
她把头压得更低:“公子认错人了。”
声音也故意压哑了些。
谢无尘听了片刻。
“病了?”
宋圆顺势演上了:“咳咳……有一点。”
谢无尘看了眼她手里的酒壶:“难怪方才倒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宋圆:“……”
她哪有一直抖。
谢无尘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声音还是有些耳熟。”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宋圆隔着面纱抬眼瞪他。谢无尘却像没看见,把杯中的酒慢慢喝完,又将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倒。”
宋圆盯了那只杯子一会儿。
好啊,还跟她演上了是吧。
她重新拿起酒壶。偏偏这时,江砚白所在的那处雅席似乎有人起了身。宋圆余光一晃,还是没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酒已经漫到了杯沿,她都没发现。
下一瞬,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再倒就洒了。”
宋圆猛地回神。
谢无尘的手还扣在她腕上。隔着薄薄的衣袖,指尖带着凉意。
宋圆下意识往回抽手,他却没立刻松。这一挣,她反倒被带得往桌前倾了些。
面具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近得连他说话时的气息都落在了她脸侧。
“姑娘。”
“……什么?”
谢无尘朝她方才走神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么心不在焉?”
宋圆心里一紧:“我没有。”
“没有?”
他仍扣着她的手腕,语气倒听不出什么。
“那这杯酒,怎么都快倒到桌上去了。”
谢无尘这才松开她。“小心些,别浪费了此等好酒。”
酒当然不错。又不是她酿的。
她把酒壶放回去,半刻都不想再多待,低头一礼便走。谢无尘这回倒没拦她。一直走出好远,宋圆才吐了口气。
这人果然难伺候。
·
宴席渐渐过半,圆台上的歌舞已经换了好几轮。二楼不时有人往下投花筹,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起初还会时不时留意江砚白那边,后来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她来回添了不少次酒,却一直没轮到他那一席。
他也一次都没叫过她。
宋圆渐渐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没认出来。这样也好。
她端着空酒盘从一处雅席出来,正准备去换下一壶,身后有人叫住她。
“等等。”
宋圆回头。
里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公子,眉眼生得不错,只是脸上已经带了酒意。宋圆方才来过这一席,记得别人似乎称他陆公子,好像是锦城哪家侯府的人。
对方抬了抬下巴:“过来。”
宋圆只能走过去。
“公子还要酒?”
“你留下。”
宋圆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满的。
“公子若还需要添酒,一会儿自会有人过来。”
那人笑了一声:“听不懂?”
他说着,随手从桌边拿起几枚花筹,扔到了酒盘里。
清脆几声。
宋圆低头。一枚二十两。三枚。六十两。
旁边的侍者已经笑道:“姑娘,既然陆公子喜欢你,今晚便留在这里伺候吧。”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还能这样?
她一直以为花筹是给舞姬的,怎么端个酒也有?
她刚要往后退,陆公子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
另一只手已经朝她脸上的面纱伸了过来。
“摘下来让我看看,我再赏你几枚。”
宋圆偏头躲开,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把周娘子叫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
很轻的一声。
宋圆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那道声音她太熟了。
陆公子也停了手,隔着屏风往旁边看去。
“江少主?”
半垂的帘幕后,江砚白坐在那里。
“怎么,江少主也有兴致管这些?”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人家姑娘不愿意,陆公子何必强留。”
陆公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过一个云韶坊的女侍。”
“那也得她自己愿意。”
江砚白说得并不重。
四周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陆公子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松了手。“江少主今日倒是怜香惜玉。”
帘幕后安静了一下。
“陆公子见笑。”
旁边的侍者赶紧过来打圆场,又叫了另一名女侍进去。宋圆却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认出来了?什么时候?
是她刚才隔着中庭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更早?
她还没想明白,旁边又传来他的声音。
“酒,送过来。”
宋圆突然想现在下楼还来不来得及。
侍者已经十分客气地替她掀起半幅帘子:“苏姑娘,请。”
跑是不可能跑了。
宋圆端着酒盘站了片刻。周围还有人在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下头朝那边走过去。
不过十来步,她却走得格外慢。没敢正眼看他,只能从余光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越发清晰。
宋圆握着酒盘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江少主。”她故意用了方才对其他客人的语气。
江砚白没有应。
宋圆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他越是不说话,她心里反而越乱。
片刻后,他才道:“都出去吧。”
身边的人很快退到帘外,顺手将垂在一旁的帘幕彻底放下。外面的说笑声和琵琶声顿时隔远了,灯火也只剩帘外朦胧的一片。
宋圆忽然很想跟着刚才那两个人一起出去。
江砚白仍坐在那里。
“怎么不看了?”
宋圆一怔:“什么?”
江砚白抬眼看她:“方才隔着中庭,不是看了好几回?”
“……”
宋圆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所以他早就认出来了,她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江砚白看着她:“抬头。”
宋圆没动。
江砚白的目光落下来,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
“江少主若要酒——”
“过来。”
宋圆手指蜷在酒盘底下。“江少主若想喝酒,我替你斟了便是。”
江砚白没接她的话。眼前那截月白衣摆忽然近了。
宋圆心里警铃大作:“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才退两步,腰后便抵上了矮几。她还想往旁边挪,江砚白已经到了跟前。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稍微喘口气,胸前几乎就要蹭上他的衣襟。腰后的桌沿又硌着,想退都没地方退。
江砚白低头看她。
“现在知道怕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方才在谢无尘那里,不是挺会说话?”
宋圆整个人僵住。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宋圆腰后的矮几被压得轻轻一响。她下意识往后躲,身上的衣料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
宋圆这下不敢动了。
里头那层贴身的衣料被她这么一躲,竟从臀侧绷裂开来。外头的轻纱还罩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隔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
江砚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宋圆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的胸膛隔着衣料仍旧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江砚白。”
“嗯。”
那一声就在她跟前。
他低头看了眼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了她耳侧的面纱。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宋圆肩背一下绷紧了。
“自己摘。”
他指尖还勾着那层薄纱,没有松开,只垂眼看着她。
“还是要我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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