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神女录(纯爱版)】(19-23) 作者:持剑献钟 第19章 大梦初醒
古城荒凉沉寂,暗黄色的土墙上生满了深红苔藓,藓痕干枯,犹如锈迹。
整座城市是由大片大片暗色石头堆砌成的古墙,手指触上去便可摸下细细索索的落灰,仿佛那些四方八正的街道墙口已经老到一推就会倒。
陆嘉静和林玄言在城中走了半日,没有看到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妖。两人从最初的简单交谈到后面纷纷沉默,于是整座城市便再也没有一点声响。
这个城市同样有昼夜,但是没有日月。
但是他们甚至无法找到光源在哪里,似乎那些光是均匀地发散在空气里的。
那些古树到底是什么,这座古城又是什么?
即使是博览群书如陆嘉静,也不知道其间源头。
“我们还有必要走下去么?”陆嘉静问。
林玄言自下而上打量了一块城下的石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我们要原路返回么?”
陆嘉静摇头道:“不必,这座城市应该有许多出口,我们进来时通过的巨木也绝非只有一棵。”
“你有把握找到出口?”
陆嘉静道:“我曾经在一本志异古书上看过一段关于隐境的记载。据说那是一种特殊的禁咒,可以创造出类似小洞天的东西。只是它存在的时限比小洞天要长许多许多,而这种禁咒的施放条件极为苛刻。我还记得其中一项,就是需要一场血祭,而血祭的代价,是几百位已然结出内丹的大妖。”
“嗯。”林玄言点点头。“这里或许曾经是某个种族逃难的地方,但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荒凉了。”
两人在城中已经行了小半日了,如今在一座高高的古城楼上极目远眺,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却也未能发现太多新奇之物。
两人从极高的古城楼上走下去。陆嘉静远远眺望,而林玄言凝神静想。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林玄言的身子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嘉静好奇道。
林玄言皱紧了眉头,看着一脸好奇之色的陆嘉静,神色凝重,寒声道:“不对。”
“哪里不对?”
“台阶不对。”林玄言正色道。
“嗯?”
“方才上去之时,有三百五十六级台阶,而下来只剩下了三百二十级,其中缺少的三十六级台阶去了哪里?”
陆嘉静闻言同样神色一凛,她没有问林玄言你是不是数错了这种无聊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道:“方才有动静么?”
“没有。”
“那你能感受到妖气么。”陆嘉静又问。
“不能。”
陆嘉静点点头,断然道:“那我们马上离开,我的清冥莲花应该可以找到出口位置。”
修道之中,本就是活着最重要。
磨砺自然是好事,但是当事情超过自己的预知能力,那便绝不会再以身犯险,逞匹夫之勇。
这是陆嘉静大多数时候的原则,林玄言同样如此。
陆嘉静双手结印,一朵瓣如青玉,光泽润洁的莲花盛开在自己饱满的胸前。
那朵莲花徐徐浮在空中,片刻之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陆嘉静跟了上去。
林玄言忽然笑道:“山峦巍峨出莲花。”
陆嘉静僵了僵,心想这是哪里的诗句。片刻之后她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林玄言一眼,头也不回地快步随着莲花走去。林玄言微笑着跟上。
一刻钟后,他们又回到了起点。
陆嘉静与他面面相觑,林玄言轻轻苦笑:“事情本就不会如此简单。”
青冥莲花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停在空中摇摆不定,似是挣扎犹豫。
陆嘉静轻轻摇头,将莲花收回了窍穴之中,刚要说什么,忽然所有的光都在一刹那敛去,夜幕降临。
陆嘉静张了张口,侧过头,却没有看见林玄言的身影。
周围一片昏暗,但是依旧隐有微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侧,空无一物,林玄言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她扭头四望,周围一片空虚,林玄言就在无声无息之间,在自己的身旁,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妖法?”陆嘉静神色一凛,清暮宫绝学本就最克制妖魔之道。
她清叱一声:“流光,束云,天象。”
三道截然不同的光自她手印之间射出,横穿夜色,汇聚头顶,连结成三瓣莲花,光芒照拂四野,陆嘉静向前踏了一步,足底同样生出一朵莲花,她连踏三步,身前骤然豁然开朗。
仅仅三步,眼前却没有了古城,她发现此刻自己置身在一片荒原之上,天上繁星闪烁,低垂于平野之上。
陆嘉静只以为是障眼法,娇叱了一声之后,莲花破空而去。不多时,莲花便无功而返,悬停在她的身前。
清暮宫绝学道法对待降妖除魔一事,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
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她心知,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法力变弱的原因。
这里究竟是什么道法,林玄言又去了哪里?
陆嘉静满心疑问,她回望身后,同样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原野之上怪石零落,阴风阵阵。
陆嘉静精神紧绷。前方的原野之上,忽然升腾起一只只青色的三角形瞳孔,浓重的阴影逼仄而来,陆嘉静身形悄然后退,落到了一块巨石之后。
那些三角形的瞳孔越发接近,陆嘉静手捏莲花随时准备出手。
那些黑色的幽灵般的身影形似苍狼,悄无声息穿行过草原,而它们似乎没有意识到陆嘉静的存在,心无旁骛地穿过了巨石,就像是没有灵魂的阴影一般。
陆嘉静遥望它们前往的方向,心中生疑。
而手心莲花如有感应,一片片花瓣摇曳生姿。
陆嘉静略一沉吟,掠起身子悄无声息地跟随上了那群生物。
古城之中,林玄言无声穿行,神情越来越凝重,就在不久之前,陆嘉静毫无征兆地陡然从身边消失。
在他的认知里,除非这是一位通圣境强者造下的法阵,不然绝无可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
但是如果他们的对手真的是一位通圣境强者,那么完全没有必要和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林玄言有些头疼。而这古城却像是迷宫一样,永远走不到头。
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了极其诡异的声音,那是从身后发出的声响,林玄言回身望去,古老的城楼空空荡荡,唯有阴风缭绕其间。
他心思百转,饶是以他的见识,一时间也难以摸清楚古城的来历。是上古时期战争的遗址,又或是某个巨大的妖族设置的古老禁咒?
他在一条廊道之上反复穿行了十余次,每一次这条廊道产生的景象都有细微的变化,廊道之下是一座大湖。
林玄言闭上眼睛,精神的力量向着四周扩散,可是诡异的是,精神的弦线一触及湖水就像是坠入了一片幽深而冰凉的深渊之中。
林玄言凝视湖水,心中生疑。而片刻之后,他面色大变,踉跄退后,一直撞到了廊桥的木柱之上,竟不敢多看湖水一眼。
方才那湖水之中有一个倒影。那是一个羽衣星冠,白衣佩剑,风度超然的男子。
但是林玄言下意识地避如蛇蝎。
那是叶临渊的面容。
或者那就是自己。只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的心中猛然悸动。
收回心念之后,林玄言再次来到了廊桥之边,抚栏临波,他缓缓抬起袖子,一道充沛的精神力如清风般萦绕袖间。
林玄言抬拳朝着湖水猛然轰击过去。
一道道涟漪荡开在湖面之上,如小石坠入湖心,清涟阵阵。
林玄言将拳收至腰间,他面色微红。
但是心中有了更多的猜想。
这湖水对于隔绝精神力似乎有很特殊的效果。
那湖水之中到底藏着什么,如此将人置之于外?
林玄言猛然吸了一口气,他长发激荡而起,身形骤然如同一片虚无的剪影,一道道无形无影的光在他拳峰之上荡开,那拳尖之上竟隐有峥嵘剑意。
他一拳递出,那一拳极为缓慢,落在湖心更是悄无声息,连涟漪都不再激起。
可就是那一瞬间,廊桥之上再也没有了林玄言的身影。
他霍然睁开眼睛,望向了脚下,脚下是一片青碧色的水影,水影之上是一座廊桥。这是……这是湖水之中?自己成了湖水中的倒影?
他不解抬头,心神骤然被摄住。
那是一双瞳孔。
在那片不知是湖底还是苍穹的地方幽幽凝视着他,周围寂静如死,他如同置身在荒芜的坟冢之中。
那一瞬间,林玄言整个人就像是被玄冰浸泡了一般,四肢僵硬,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瞳孔。
瞳孔之中有他的倒影,他的倒影之后,是一根高高立起的柱子,仿佛一座耸立的高塔。
哗啦!
林玄言再次出现在了廊桥之上,他浑身都是水,大口喘息,鲜血自唇齿间溢出,惊魂未定。
方才他全是法力凝结,靠着极为高深的境界强行清醒心神,在一刹那斩断了所有与精神的连接,才在那个似是而非的幻境中逃脱出来。
自己尚且如此,那陆嘉静……林玄言望向了湖水,心如湖水中的沉石。
他抬起头向着远方望去。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座方才还不曾有的古楼。林玄言心知肚明,那是方才那瞳孔之中的倒影。
他心中已经猜测了大概,如果整座城市都是虚幻的,那么这座古楼一定是真实的。
用如此大的手笔隐藏这栋楼。
如此欲盖弥彰的举动,到底是想藏住些什么呢?
林玄言一直走到了一座高耸的古楼之前,那是古城之中最高的建筑,就像是日晷中央的那根随着阳光转动的石柱一般。
事已至此。
林玄言没有犹豫,直接迈步登上了古楼的台阶。
古楼之中别有洞天。
在外面看来无比灰暗的古楼,其中却是一片碧玉围成的光,仿佛是置身在琉璃宝塔之中,那些墙壁上透出的光线清和地揉进了视线里。
林玄言抬起脚,却发现脚如同灌铅一般,行动艰难。
难道是这座古楼抗拒自己的进入么?
林玄言轻轻挑眉,法力运行在足上,尝试着想要迈出一步,但越是如此,自己的脚便越重,最后更像是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一般。
林玄言忽然笑了笑,他撤去了一身法力,如寻常人般迈出一步,果然,古楼再也没有抗拒他。林玄言走在第一层楼之中。
第一层楼无甚新奇,只是中央有一个内方外圆的古台,古台之中似乎应该存放着什么事物,只是如今空空如也。
而四周的墙壁上刻着奇怪的文字。
那些文字毫无章法,因为刻得极深,所以可以保持很久。
林玄言大致看了一遍,那些文字许多都记在了心底,他隐约感觉那些文字之中自有其玄妙之处,只是这种感觉若有若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冥冥之中,内心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
他记牢了所有墙壁上的符号之后,毫不犹豫,登上了二层楼。
二楼和一楼大同小异,那些文字的笔画之中同样泛着微微的碧光。
林玄言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所有的笔画,再次登楼。
三楼,四楼,他一楼一楼看过去。
方才在外面之时,他便数过楼层数目,一共十三楼。
如今他已经来到了第六楼。
虽然每一层楼之间的变化都不大,但是积少成多,等到第六楼时,其间文字的写法,笔画的排列和第一楼时已经截然不同。
林玄言神色凝重,因为他发现,那些文字,他竟然隐约可以看明白了。
有些文字,很明显是在模仿飞禽走兽的姿态和动作,其中隐含的神韵和寓意可以猜到一二。
那些文字的排版也比之前要密集很多,似乎是在诉说着某一些故事。
而那中间内方外圆的石台之上,摆放着一块干枯而古老的石头,那块石头质地奇诡,色泽闷沉,在碧光的照拂之下,似有水纹盈盈流动其上,看上去竟像有生命力一般。
而石头之上有一个奇异的图案,而那个图案林玄言觉得有些熟稔,竟似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难以想起。
他来到石台之边,发现原本应该是内圆外方的石台变成了内方外圆。
林玄言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壁,他脑海中已然对这座古楼有了许多猜想。
但是他还不敢断定。
他看着第七楼的台阶,抿了抿嘴唇,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丛林之中,杀机四伏。
近几日之中,北域极北处的森林气氛尤为紧张。
一个灰衣少年站立在一棵极其高大的枝丫上,皱着粗长的眉头,面色凝重。
这些日子他统领妖兽做了许多几乎地毯式的搜查,几个关键的隘口也都封锁了,但是无论如何,它们也找不到那个少年和女子的踪影。
就像是他们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围野草剧烈起伏,一根根藤蔓翻开坚硬的土壤,向上钻出,不停窜动。
一个面色青绿的少年忽然出现在枝丫之上。
灰衣少年连忙行礼:“少主。”
那个面容青绿,瞳孔空洞的少年咧嘴道:“还是找不到么?”
灰衣少年摇了摇头。
少主不满道:“在这片森林之中,竟还有什么手段可以躲过我们青妖族的搜查?”
灰衣少年凝着眸子,他思索了片刻,不确定道:“他们可能是误入了那个地方。”
少主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这几日的一无所得也让他产生了那种想法。“他们确实有可能去了那片祭坛。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可惜了。”
少主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走出来啊。”
灰衣少年对于那里本就满心疑问,于是便问道:“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老族长有透露过什么么?”
“没有人知道。包括我父亲。曾经有一代青妖王深入过那里,最后侥幸出来,只是那时他已满口疯言疯语,痴傻了一般。最后被几个大长老联手镇压下来,从此那里就被当做了禁地。而我们根据已有的了解,把那里称作祭坛。”
“真是可惜啊。那样好的货色居然要断送在这种地方。”灰衣少年摇头叹息道。
少主没有接话,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总之,封锁所有出口和要道,尤其是天峰口,那是通往外面唯一的道路,彻夜监察不可松懈。即使他们真的侥幸逃了出来,也注定会落入我们青妖族的大网之中。”
灰衣少年才领命。少主身子便如陀螺般转起,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卷,倏然钻入了一棵大树的木心之中,顷刻消失不见。
而周围的古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姿态,重新排列成了新的队列。
灰衣少年猛一蹬脚,身形骤然跃出,在几棵巨木之间反复横跳,如灰色的弹丸朝着天峰口掠去。
忽然,少年的身影一滞。
他望向了某个方向,神色微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他似乎又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
北域的气候阴晴不定,一个破旧的古庙外,再次下起了大雨。
神鬼铜像在电光雷火的闪烁之中明暗不定,更显狰狞恐怖,那些刀叉铜镜剑戟的倒影在墙壁上狂乱舞动,像是大风中疯狂摇曳的烛火。
一个皮囊极好却是赤身裸体的少女在古庙中睁开眼睛,她的身边放着一把生锈的古剑。
少女脖颈底下枕着满是枯草灰尘的冰冷石像,又闭了会眸子,仰起头,淡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一片阴寒。
“百鬼升天为魔伥,神君入地开洞府。”
少女口中碎碎念念,声音弱不可闻。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风从雨幕中飘然而至,一下子纳入了少女的窍穴之中。
调息了许久的气息之后,少女才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用最后一些神识向着前方的雨帘探去,等到她确认了某些东西之后,才缓缓地舒了口气,她挣扎着起身,来到了石像后面,蜷缩起了娇小的身子,如秋蝉一般蛰伏起了所有的气息,倒头就睡。
外面大雨如鞭,四溅的雨水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电光如海,天雷轰响,声势震天动地,但是都未能惊醒沉睡的少女。
等到一觉醒来之时,外面雨水已停,天地一碧如洗,泛着焕然一新的气息。
她望着青绿色的层山和刀削般的铁色断崖,眉毛比远山更为好看。
她忽然捂住心口不停地咳嗦,雪白的贝齿之间溢出鲜血,虽然身体的伤势恢复很快,但是道心上的裂痕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弥补。
回想起那些形形色色的场景,她依旧心有余悸。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障眼法能不能骗过那些人,如今时间也太过紧迫,她没什么信心。
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外面被雨水洗的焕然一新的花草,没由来地露出了微笑。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大梦忽然苏醒了一样,她伸了一个懒腰,腰肢舒展,清婉美好,精神难得地清净。
也像是人生重新来过一般。
少女忽然歪过头想了想,自己到底叫什么好呢?
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到合适的名字,她摇头微微叹息,起名真是一个麻烦的事情啊。
忽然她面色微红,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甚至一丝不挂。
她回望了一眼古庙。深山之间的寺庙总与一些灵异之相有关,冥冥中似是有些蹊跷。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瞧不出太多异样。
随后紫发少女回到了古庙之中,她目光缓缓扫视四周,那地上竟然一些干枯的碎骨,有一片甚至是较为完整的头颅。
而从骨头的构造上来看,不似人族,反而似妖。
此刻自己是在北域?
少女秀美微蹙,她来到了一片杂草之边,轻轻拨开杂草,取出了一个老式而陈旧的箱子。
这应该是曾经被杀害在这里的人所带的箱子。
她推开箱子,发现里面竟很巧合地有几件深碧色的衣物。
她翻动衣物,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件衣裙样式的衣服,展开抖了抖,她看着那衣物的色泽,鼻翼微动,有些不满地鼓了鼓嘴:“这……这也太绿了吧。” 第20章 修罗宫神仙落阵图
夜色阴沉,暗色的阴影覆着流沙浅浅而行,晚风从最初的萧瑟渐渐变得阴重而黏稠,风里裹挟着砂砾,沾染煞气,最后连那些三角形的瞳孔都无法望见,唯有砂石之上印着浅浅足印,足印片刻便会随流动的沙覆盖,陆嘉静清绝的身影就揉在蒙蒙的夜色里,唯有一朵莲花引路。
阴风掠耳,似阴物擦肩而过,于耳畔呢喃细语。
陆嘉静面无表情,心却愈发沉重,青色莲花在一路远行中逐瓣凋零,而越是穿行,眼前的植被便越来越多,只是它们大部分都已枯死,撞进视线里的,便是一重接着一重的可怖阴影。
一直到青莲光芒黯淡,十三瓣莲花皆尽凋谢,陆嘉静抬起头,望见了昏暗微光。
天上一轮残月如钩孤悬,一座极其恢弘大气的暗红色古城如笼烟雾之中,陆嘉静衣衫随风向后吹动,层层殿宇不算太过高耸,却是庄重浑厚,屹然巍峨,如今月影斑驳,风沙绕舞,入目便是满眼寂静寥廓,犹如阴曹地府之中屹立的阎王宫殿。
陆嘉静望着古城楼上的字,那是古体书写的“修罗”二字。
陆嘉静悚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见到了什么。
曾经她读过一本名为《琼楼志异》的古书,古书的尾页曾经寥寥提过关于三座最神秘古楼的几笔。
那三座楼分别是北府,龙渊楼以及修罗宫。
陆嘉静望着那笔力柔劲,融合起来却是铁画银钩的修罗二字,心中暗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宫?竟然隐藏在这古城之中?
转眼之间乌云蔽月,陆嘉静身子一紧,作临敌之态。可诡异的是,明明云已遮月,眼前的景象却更加清晰。
“嗒,嗒嗒,嗒嗒……”
一阵犹如竹子敲地板的身影在浓重的风沙之中响起,陆嘉静竖起耳朵,寻找声音来源,她忽然看到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个黑色的小鬼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他的肢体不停拍击着,头颅朝着陆嘉静所在的方向,身体看不出丝毫的颜色,即使是瞳孔也漆黑一片。
陆嘉静看着这犹似夜色中一片单薄影子般的怪物,随时准备出手。
那个四肢着地的黑色小鬼对着陆嘉静不停地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随后它扭过身子,朝着城门之中走去,还回过头看了陆嘉静一眼。
陆嘉静心中微惊,莫非它是想指引自己入城?
夜风忽作,天上蔽月的乌云被缓缓推走,随着残月的微光显露,那城门竟然再次出现在肉眼之中,然后缓缓开始闭合。
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大,陆嘉静已经看不见小鬼的身影了。
她望了一眼天上逐渐显露的月亮,心念急转,如今困于此地,似乎眼前的古城是唯一的出路,而那只小鬼似乎也没有太多恶意。
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她不再犹豫,朝着古城掠去,在城门关闭的一刹那,她一袭华衣擦门而过,进入了古城之中。
进入古城的那一瞬间,陆嘉静抬眼的一刹那,心中一股寒气便陡然升起,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三朵雪莲便在身前袅袅绽放开来。如箭在弦。
那城中,有无数双发着幽绿的眼睛盯着她,那些眼睛由前及后,排成整整齐齐地一列。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等到莲花雪光照亮了前方的领域,陆嘉静凝神一望,才发现那些竟只是雕琢而成的石像。
地上有许多沙狐的石像,它们长着三角形的眼睛,保持着怪异的姿势,一动不动,似乎就是它们领着陆嘉静来到的古城。
而那些稍高的石像则是一个个肩胛生着羽翼的天使,目光偏白。
而那些最高的则是武将的石像,它们手持刀斧,目光如刀,气象威严,手中兵器似乎随时都会倾倒坠下,斩落头颅。
那嗒嗒的声音已经无影无踪,周围一片昏暗的死寂。
陆嘉静小心翼翼地走过石像之间,她思维始终紧绷,若是石像忽然发动进攻,莲花便会瞬间包裹全身带她离去。
城楼之上漂浮着小小的阴物,犹如一道道游弋在空中的风。
越往里面走,陆嘉静便能看到越多的精魅,其中的许多精魅甚至连陆嘉静也叫不出名字,只是它们妖力都很低微。
那些精魅有的随风飘动,有的则是攀附在檐柱,门匾,栋木之上,就像是很不起眼的微尘。
陆嘉静再次看到了那个黑色小鬼。
只是黑色小鬼缓缓站起了身子,如人般站立了起来,它看着陆嘉静,怪叫了一声,倏然一转身,朝着正殿大门奔去,身子顷刻消失不见。
陆嘉静不知它究竟想做什么,略一沉吟,身影逼上,同样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昼夜的交替荒诞而无声息,陆嘉静身子才踏入正宫之中,外面便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宫中已然昏暗,陆嘉静目光缓缓扫过,那正殿却像是被洗劫过一般,堪称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本就极大的大殿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陈设,看上去便显得极为空荡。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却没有发现那个黑色小鬼的踪迹。
她不想多做逗留,刚刚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殿中再次响起那嗒嗒声,陆嘉静蹙眉回头,目光尽头的强上趴着一个通体黑色的人形怪物。
陆嘉静拇指与中指一扣一弹,一朵莲花朝着黑色小鬼激射出去,而小鬼身形则是极其敏捷,它贴着墙壁,如一道影子般游走开来,在四周的墙壁上不停窜动躲避莲花。
“客人住手。”那个小鬼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声音。
陆嘉静眉头一皱,没有很快收回莲花:“你会说话?”
小鬼在墙壁上不停窜动,小巧的莲花犹如跗骨之蛆,它声音古怪道:“希望客人可以救一下这座古城。”
陆嘉静不为所动,手指屈弹之间又是三朵莲花破空而去,牢牢地锁定了小鬼的轨迹,那小鬼被逼到角落里,它似乎很是忌惮莲花,那莲花悬停在它身前三寸,它身子刺猬般蜷缩了起来,微微发抖。
陆嘉静冰冷道:“我需要提问几个问题,你务必如实回答。”
“客人尽管发问。”
陆嘉静没有发问,直截了当道:“第一个,这里是哪里,外面的石像是什么?”
小鬼道:“此为修罗城,是一座坟墓。外面的石像是守墓者。它们晚上是石像,白天则会活过来,那些精魅则是相反。”
陆嘉静继续问:“守墓?守谁的墓?”
“修罗王的墓。”
陆嘉静曾经听过一些关于修罗王的传说,据说那曾是雪国供奉的神明,是极北冰川间孕育出来的大怪物,能力通天,执掌生杀,只是后来在一场名为“神寂”的战争中无故失踪了。
后来人们在雪国的遗址之中曾经发现过一个巨大的骨架残骸,许多人便认为那是修罗王的骸骨,如今依旧深藏于干明大殿的密室之中。
陆嘉静继续问:“进入这里之前,我曾经进入过一座古城,那是什么?”
小鬼毫不犹豫道:“那是幻境,客人站在一座巨大的蜃妖的尸体上,那些都是它瞳孔映照出的虚影,除了一座同样神秘的古楼以外。”
竟然是幻境么?陆嘉静回想起那古城的种种诡异之处,闭目不语。
“如何离开这里?”
“我从未离开过这里。”小鬼坦然道。
陆嘉静蹙着眉头,不言不语。
小鬼见她不言语,便问:“客人没什么要问了么?”
陆嘉静睁开眼睛,声音清冷:“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这次黑色小鬼不再如之前般对答如流,它稍一沉默才给出答案:“我是雪牙。”
陆嘉静点了点头,收回了莲花,望着小鬼,目光冰冷。
“你引我来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
“希望客人可以救救古城。”
“我帮了你们,能得到什么?”
黑色小鬼道:“客人的身体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以帮助客人修复身体的损伤。”
陆嘉静不动声色:“北域有一处泉水,同样可以治疗我的身子。”
小鬼点点头:“若是客人已经另谋方法那也是极好,总之无论那份礼物有多大,只要姑娘提出来,那修罗宫必然会为客人做到。”
陆嘉静没有立刻答应,她只是缓缓问道:“你希望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鬼身子忽然如阴风呼啸而起,不知是何缘故,本来极小的身影陡然涨大了几分,小鬼的身影在大殿中飘扬晃动,如一面招魂的旗幡。
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如火花般在墙壁上爆开,点燃引线一般,如无数烟花在眼前簇然绽放,一个个金色诡谲的图腾在墙壁上缓缓勾勒显露出来,陆嘉静忍不住屏住呼吸,那些缓缓勾勒出的金线没有丝毫的杂志,滚烫如熔,神圣而古静,如一国军旗于万军帐前冉冉升起,一幅巨大的画卷徐徐普卷开来,天风神龙,鬼将腾妖,蛟龙走江,神王峥嵘。
无数人形如图腾一般显露山水,右上及下,自九天之云浩浩渺渺至四海之水逶迤腾浪。目光所过之处唯有金线滚烫勾过,锋芒毕露。
小鬼的身形站在那副巨大画卷之前,显得卑微而渺小。
陆嘉静望着那副鸿篇巨制,心中震撼,一个古老的名词缓缓在心中浮现:修罗城神仙落阵图。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宫殿的一切都在身边退去。天地之间金线缭绕,耀目的光芒如潮水般在瞳孔中退去。
天上诸神谪落如雨。
陆嘉静发现自己来到了壁画之中。黑色小鬼站在她的身侧。
它们站在一座横跨天地的雪白大桥上,周围云海茫茫。
一朵雪白莲花自陆嘉静指间绽放,无声抵在了黑色小鬼的脖颈。
小鬼感到了身后传来的寒意,恭敬道:“客人还有什么疑问?”
陆嘉静认真道:“我还没有答应要帮你。”
小鬼道:“这和客人没关系,神殿认可了你,只要你内心不是特别抗拒,便会被自动纳入壁画之间。”
陆嘉静不满道:“你们的待客之道如此霸道?”
小鬼呵呵笑道:“我们的王从非拖沓之人,希望客人见谅。”
陆嘉静没有回答。
天上诸神混战,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随即目光转而望向了脚下,浩瀚云海在足下翻滚,云诡波谲,遥遥望去,心中便生浩然之意。
她回想起了曾经在某一本古书上见过的一段记载,手指微微握紧。
黑色小鬼领着她沿着白桥缓缓走下。它背对着陆嘉静,所以她望不到小鬼那不辨五官的漆黑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林玄言登上了第八楼,面色苍白,瞳孔微空。
从第一楼开始,每登一层楼他都觉得身子羸弱了几分,越是往上便越是明显。
到了第八楼上,他便如同一个病弱的凡人一般,连气息都怯弱了许多。
第八楼上的文字便是此时人间通用的官文。
林玄言能够看懂每一个字。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下了复杂的情绪,目光缓缓落在了墙壁上,那些文字同样泛着碧光,随之林玄言的目光掠过,那些字竟然逐一地消失不见。
第一面墙上写满了名字。这些名字列次而上,层层递进,呈现着金字塔的形状。
林玄言的目光自下而上望去,最下面的名字很多他都没有听说过,偶尔看见了曾经试道大会上的几个人的名字,而有些人的名气却已经灰暗,似乎名字的主人已然故去。
目光渐渐向上,他默默地记住了每一个名字,越往上名字便越是很少,他在第三排望见了萧忘和季昔年的名字,还有一些同样在试道大会大放异彩的年轻人。
再往上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到了裴语涵的名字,心中有些酸涩,而那个曾与自己下棋的口吃少年也在此列。
落于第二排的人名除了自己的徒弟之外,无不是如今天下众人皆知的大人物,有的游野天下,有的于浮屿清修,有的在人间,有的在北方妖域,无不是一方大人物,最不济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只是有两个名字听上去很是陌生:苏玲殊,江妙萱。
目光落到第一排,林玄言的心绪却变得极为平静,他几乎可以确认,这些人名由低到高的排列便是这些人成就的高低。
这算不算知天命呢?可是窥视天命向来不得善终,冥冥之中的天谴自有玄奥,所以由古至今,从未有一位大祭司可以活过百岁。
他望着第一排的人名,即使竭力克制,目光中依然忍不住炸开异彩,最后的最后,他有些木然地立在原地,如被雷火劈中,心中也像是打翻了什么,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甚至有些想忘记。
他转过身,心绪烦乱,粗浅地扫了一眼另一面石壁,那是过去千年的历史,由魔宗建立到被剿灭,由北国落陨石,雪国一夜之间崛起,一直到天下北征。
雪国覆灭到轩辕建立,然后便是龙渊开启。
五百岁月如流,他目光匆匆而过,那闭关五百年对于他不过是黄粱一刻,而此刻其间发生大事便大致了然。
只是此处记载得很不详细,没有出现任何具体的人名,只是描述了一些人间的大变故。
而浮屿之上似是有高人以神通遮蔽,此处对于浮屿竟然只字未提。
林玄言心中暗暗推算了片刻,没有术法的辅助推算能力极其有限,那些真想隐藏于大雾之后,即使拨云开雾,望见的或许也是某些人静心准备的假象。
望到了某一处之后,林玄言便不再往下看了。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历史太过太过繁复,如果尽数看完便几乎是了解了命运的轨迹,知晓命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难以克制的欲望。
但是林玄言没由来得害怕。
因为活得太久,所以有些恐惧。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敬畏。
即便是平日里再云淡风轻,姿态超然,也难以覆盖的恐惧。
他垂下了头,可是墙壁上的文字依旧迅速地消失。
他垂着头,眼前似乎便是天道。
恍恍惚惚之间,他似乎可以看到曾经有一个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在此处纂刻在这些文字,神色若癫,袍袖之间宛如神仙落笔,抖落天机无数。
林玄言盘膝而坐,满身汗水,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袖,身子不住地颤抖。
文字逐渐消失,在最后的最后,林玄言猛然抬头,汗水衰落,最后一排字轰然炸响在脑海之中:其一得诛,末法将尽。
其一?
其为何?
一为何?
未等林玄言细思,所有的光线骤然从眼前敛去,没有天崩地裂的响声,仿佛一切都被刹那抽空。
周围寂静如死。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边的砖块,触指冰凉,他恍然发觉,自己是瞎了。
没有恐惧,却是茫然。
这是窥视天机的反噬么?林玄言轻轻苦笑,直起身子。
这才是八层楼,上面还有五层楼记录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么?
如果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自己真的会愿意么?不过无论如何,自己都看不到了。他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可是如今双目失明,如何走得出这个古城呢?
未等林玄言感伤,忽然一道光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林玄言仰起脑袋,望着那一束光的来源。
那仿佛是一个方形的天窗,镶嵌在漆黑苍穹的顶端。
他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些动静。
一个小脑袋忽然出现在了天窗附近,那人韶颜稚美,骨秀神清,衣衫深碧,淡紫色长发如溪水垂落,似曾相识。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瞎了,而是周围忽然漆黑一片。
林玄言刚想开口,便听那少女雀跃道:“啊,这里果然有人啊,你在这个地下暗室里做什么啊。是有人把你关在这里的么?对了,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
修罗宫活了过来。
宫殿外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如神明赐福人间。
雪花落在了石像之上,石像肩头微微耸动,砂砾抖落,目光虽然黯去,整个石像却活了过来,蜷缩于地表上的沙狐身子一触雪花便弹射了出去,小珠般的眼球咕噜咕噜地轻盈转动,它们以前爪奋力地刨开沙地,身子灵巧地遁入沙土之中,那些本就活跃的精魅没有因为落雪而石化,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着身形。
忽然间,沙子底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一只沙狐怪叫着从细软的沙下窜起,望着地洞,毛发耸立,似是遇到了恐怖的东西。
沙子无声裂开,一只只雪白的手掌扒开沙子缓缓出现,那些手掌只有四只手指,粗大而强壮,它们从地底钻出,仿佛沉淀千年的文明浮出水面。
雪花一直落一直落,地上的流沙缓缓转动,反复沙层之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深渊。
一只只头顶红色犄角,浑身雪白毛发,目光幽蓝的怪物走在滚滚黄沙之中。
沙狐受惊逃窜,身披坚硬铠甲的石像举起刀叉,目光严厉,正欲呵斥。
那雪人般的怪物轻蔑地斜过眼睛,他骤然伸出臂膀,雪花簌簌抖落,那副坚硬无比的铠甲竟然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古将军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仰头向后倒去,触地的一瞬间重新石化,四分五裂。
那些复苏的怪物抬起头,四下打量着这个落雪的人间,最终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巍峨庄严的王殿之前。
怪物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到了敦厚雄伟的大殿之前。
它们齐齐下跪,犄角触地,虔诚朝拜。
仿佛那里,才住着真正的魔鬼。 第21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林玄言从地下暗室上来之际,天光忽然暗沉,紫发少女与他双双抬头,恰好望见天上蔚蓝色的天空转成了一种昏暗的浊黄色,旋涡一般缓缓转动起来。
空气中渐渐有沙尘飘舞,回旋着向苍穹的中央纳去,周围的高耸的城楼竟然被风吹得微微扭曲,仿佛湖心之中随风泛起的水影。
林玄言与紫发少女并肩而立,他低下头望着那个比自己微矮的少女,有些熟稔之感。
自己五百年前的未婚妻便是一头紫发。
但是他无法从这个清柔纤秀的少女身上找到一点相似,或许只是巧合么?
未可细想,紫发少女面容上的微笑一纵即逝。
她还未开口,林玄言同样感受到了背脊之后破风而来的凉意,他足尖点地,身子前倾,抓住了紫发少女的衣袖,身子一掠,两人身影旋转着侧开,与此同时,一道罡烈如刀的漆黑长风擦着林玄言的背脊而过,如凉水破背,寒意浸透全身。
紫发少女左手迅速抬起,朝着他身后一指,一道如绫罗般的光焰自掌剑迸发而去,林玄言骤然警觉,但是那道束焰只是擦着他的脑袋而过,紧接着,他身后响起了炸裂之声。
林玄言回头一瞥,恰好看到一个巨石般的人形怪物被削去了头颅。
而目光所及之处,整座城都动乱了起来,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不时有阴鬼秽物,鬼怪妖精横生而出,目光毒辣,似随时择人而食。
林玄言和紫发少女交换了一个眼色,此刻林玄言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战力较差,而她也看出了少年此刻的窘境,未置一词,只是手指扣弹之间焰火如束如缎肆意而出,眼前烟尘四起,遮蔽视线。
她反手抓住了林玄言的手臂,身子腾起,两人便向着远处腾跃而去。
而那些纷纷扬扬的烟尘似乎未能起到遮蔽作用,鬼物顷刻破开烟尘,化作一道道凌厉至极的风扑来。
林玄言强提一口气,手中掐诀变幻,一道道白光劈斩而去,帮忙阻隔追击。
天上一个个黑影逆光盘旋,分不清是秃鹫还是苍鹰。
高大的柱塔的阴影里,浮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鬼影,它们如蝙蝠般用黑色的翼膜包裹着自己,幽红色的目光冰冷森寒。
其中最要命的依旧是不停从地底钻出的一个又一个石像傀儡,那些傀儡大小各异,不算强大却极其难缠,尤其是它们数量太多。
脚下碎石拱起,便有一个怪石精物破出。
少女身形高高跃起,身形如雁,飘荡而起的紫色长发如羽翼高高扬起,身形折成了极其灵秀的弧度,碧色的衣袖之间光线如潮,左右撞击,辟开道路。
碎石一路飞溅,而那些被破开的石头落于空中便荡成虚影,随清风散去。
林玄言回头望去,无数高高耸立而起的城楼皆如水中虚影般摇晃波纹,渐渐淡去。
没有坍塌的巨响,一切的毁灭就像是春风过原野般随意而寂静。
林玄言回过头,目光一震,因为他发现紫发少女身前竟然也结出了一朵莲花!
那是一朵七瓣雪莲,明明是无上的圣辉,却丝毫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
那似乎和陆嘉静同出一宗,但是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时间他也捉摸不定。
雪莲引路,光芒银亮,照得少女眉眼如雪。
碧色绣袍之间白虹扫过,一袖之后便有数十只精怪散成齑粉。
而这个古怪的城市就像是海水中颠倒的幻影,疯狂蒸发。
天上白云如海,波光浩渺,时而有金光闪现,似有神仙出没。
无数阴兽自四面八方袭来,紫发少女挥手斩去,在它们尸体破碎的一瞬间,有许多银黑色的汁液喷射而出。
一路且斩且进,总有一时半刻避之不及,碧色的袖袍之上染上了许多黑色的汁液。
少女望着碧色的衣衫上那黑色的污渍,清贵的眉目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两人一路奔逃,紫发少女身形忽而一缓,她飞快瞥了林玄言一眼:“现在如何?”
问的自然是他的身体状况,林玄言一路之上温养气府,已然恢复大半,他无声点头,转而抓起紫发少女的手腕,谁知少女说了句:“这样太慢了,背我!跟紧莲花。”
林玄言微微一愣,他没有说话,飞快背起少女,少女终于得以休息,本来微红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面如白纸,不停喘息,胸膛起伏,此刻他们胸背箱贴,林玄言自然可以感受到她身体的状况,心想你既然早就撑不住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紫发少女心中同样有怨念,为什么走了这么多路你都不问一下我累不累?
其实方才一路奔波并不能过多影响少女的体力,罪要命的是那些黏稠而恶心的汁液。
起初她不以为意,但是很快便发现那些东西可以侵蚀身体的灵力,寻常人触之可能无事,而自己修炼的法门却偏偏最忌讳这些阴气湿重的东西了。
她很是不适。
林玄言带着她朝着莲花指引的方向逃去,这座城市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少女碧色的袖子垂在身前,像是两片大大的芭蕉叶子。
他扶着少女的大腿,而紫发少女大腿不自然地紧绷,显然有些抵触。
这座忽然间活跃起来的死城宛若群魔舞蹈,一道道难以言尽的阴鹜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林玄言与生俱来的剑意四下迸射,斩开浓雾与烟尘,一道道黑影在触及剑气的一刹那便被斩碎,化为袅袅腾散的云烟。
他们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要逃往何处,那多雪莲便是此方天地里唯一引路的萤辉。
两人在城市之中狂奔而过,林玄言一口气将近,身形微滞,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一片蔚蓝色的湖水,湖水宁静不起波澜,像一只初初睁开的眼睛,莲花朝着湖心对岸飞去。
紫发少女同样一震,她马上收慑心神,强行拉回那朵远离而去的莲花,可是莲花毫无反应,朝着湖水对面径直飞去。
她心念大动,嘴角溢出一丝血。
林玄言的肩头微有湿意,接着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眉头微皱:“有事?”
紫发少女抿着嘴唇不说话,血水浸染的嘴唇殷红妖艳,如染血凋零的樱花。她目光微动,有些不悦,心想有没有事你心里没数?
少女没好气道:“快追上莲花!不然我们都出不去了!”
林玄言看着清澈的湖水,目光凝重,先前廊桥之上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这湖水古怪异常,他难以看透,自然不敢妄动。
少女冷冷道:“你不敢追我自己追。”说完她挣扎着从林玄言背上下来。
林玄言双臂紧紧箍住她的大腿,“别动!”
大腿被箍得有些生疼,少女眉目之间微有怨气,刚要发作,林玄言深深提了一口气,一跃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
在他们跃起的一刹那,两人皆有些懊恼,因为在那一刻,水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黑影。
短暂的惊慌之后少女很快平静,她手中燃起一道白色的光,如雪练垂落,向着黑影贯去。
少女咦了一声。有些吃惊地看着林玄言。
在她出手的一刹那,林玄言已然劈斩出一道道无形无质却凌厉至极的光影,在水面上炸开无数复杂的纹路。
他反应竟然如此之快?
少女咬着嘴唇,为方才一刹那的惊慌微微感到羞耻。
鲜红的血液在水面上晕开,就像是清水中倒翻的墨汁。
越来越多的黑影浮现在了水面之上,那些头颅从水中缓缓拱起,灵珠般清澈的眼球里竖瞳凝成一线。
“蜃妖?”少女微惊:“这不是月海才独有的怪物么?为什么这里演化出了这么多?”
林玄言没有说话。
虽然在水中浮现出无数黑影的时候,他心中萌生退意,但是不知何时,水上大雾腾起,遮住了来路。
既然没有退路便只好杀出一条路。
他袍袖如灌风般鼓起,两道凌厉而披靡的剑光生于袖间。
他低声地说了句,抓紧了。
身子便螺旋而去,两道剑光随着身子转动,如龙卷一般搅过水面,声势骇人。
紫发少女抓紧了他的脖子,头枕靠在他肩膀的一侧,她心中有些微恼。
恼的却不是此刻两人身陷险地,性命堪忧,而是为何他面临危险可以如此快得决断,连为何蜃妖会出现在此处的念头都不生出来。
林玄言自然不知道少女所想,少女也不知道他不多想只是因为知识的匮乏,林玄言仗剑天下的那些年,遇见妖魔煞物,从来不管它是哪个地方的特产怪物,或者是不是濒临灭绝的珍稀妖怪,阻了他的道路,一剑斩去便是了。
水面之上尽是漂浮的尸体和碎肉,大片大片的血水将原本澄澈的湖面也染成了血腥的颜色,那些漂浮的雾气里同样氤氲着血气,湿漉漉的腥味刺鼻难闻。
而那些蜃妖依旧一头接着一头地涌出水面,吞吐雾气。血盆大口之间满是三角形的尖锐锯齿。
“你怎么了?”少女明显感受到他的身形慢了下来。
林玄言轻声道:“头有些晕。”
少女惊讶道:“屏住呼吸,不要吸食这些蜃妖吐出的雾气,它们可以惑人心智!”
林玄言连忙屏住呼吸,心想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少女心中同样惊讶,心想我看你本事这么大,为什么连这种粗浅的东西都不知道?
水面果真硬生生辟开了一条血路。
蜃妖灵智聪慧,那些同伴们的尸骨让他们也不敢再多冒进,只是在不远处的水面徘徊,口中雾气吞吐不定,伺机而发。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林玄言的双袖之间依旧剑气喷薄,只是声势明显弱了下来。
“我背不动了。”林玄言直截了当道。
少女面容依旧有些苍白。
林玄言踩住了一只巨大的蜃妖头颅的一刻,少女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弯曲借力跃起,矫健如跨过山崖的羚羊。
林玄言右脚用力向下一蹬,身子跃起,恰好与紫发少女擦过,那一瞬间,他竟然闻到了一点幽淡的清香。
可是生灭不过一个瞬间。在他们身影交错的片刻,一只巨大的蜃妖从水面中钻出,如猛龙抬头一般扑来。
两人同时抬手,同时落下,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自掌间劈出,却划开了一模一样的弧度。
似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蜃妖钢铁般坚硬的头颅鳞片炸开,血肉横飞,哀嚎着摔向水面。
大湖如深不见底的渊池,瞬间吞噬了蜃妖的尸体,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林玄言忽然想起了廊桥之上的场景,他想起了那一双眼睛。
“这可能不是湖水。”林玄言忽然道。
少女微楞:“那是什么?”
“识海!”
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没有理解,少女扭过头,本就苍白的小脸上神色更是震惊。
片刻之后,少女微微摇头:“识海怎么可能可以进入?而又哪里去找这么辽阔的识海?”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身影渐渐缓下,凌空浮在水面之上。
闭上眼睛,精神力便向着四周扩散而去,神识所及之处,皆是犹如实质的虚影。
四周的水在神识的映照之下犹如冰面。
林玄言收回了自己的意识,望着紫发飘扬的少女,沉声道:“一千年前,月海之畔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隐秘却十分惨烈的大战。那场大战似乎是各方势力有意隐瞒,所以极少有人知道真相。而我听说,那一战,目的是猎杀月海之中的蜃妖之王。”
“蜃妖一般深居海底,极少示人。海市蜃楼的奇景也是百年难得一见,为何要废那么大力气去猎杀一头蜃妖王?”少女不解。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认真道:“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可能就是这只蜃妖的尸体之内。”
少女满脸震惊,她思维急转,若果真如此,那么那些坍塌的虚影,阴鹜的怪物,这片古怪的湖水,湖水之中唯有月海独有的蜃妖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是一切依旧太过离奇。
在蜃妖的尸体之内创造出如此诡异离奇的东西,如此巨大的手笔到底出自何人?而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玄言沉思道:“或许他们是想掩盖什么东西。”
少女垂下睫毛,也微微沉思了起来。
林玄言摇头道:“先不想这些,此刻我们要做的,仅仅是破开这座识海。”
他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一把剑。那把剑悬停在心湖泊之上,古老而神秘。
少女同样闭上了眼,她的心湖之上只有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了。
脚下一直平静无比的湖水忽然沸腾翻涌起来,似乎是极力抵触他们的行为。
那些蜃妖也感受到了危险,庞大的身影纷纷退后,似乎是要极力躲避这两个人。
剑与雪莲破空而出,交相辉映,照彻了湖水,也照彻了五百年清幽的岁月。
只是此刻少女少年皆坐照自忘,不做任何观想。
识海之中,虚影塌落,哀鸿遍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像是沉寂千年的潭水,也像是蓄满了古老墨汁的砚台。而她的眼睛却像是空蒙山色,晴后新雨,小巷月光,自显贵气。
天上诸神乱战,时而有战士谪落人间,金光闪闪的铠甲一触地便金光黯淡,倏然破碎。
陆嘉静看着方才落于脚边的一个金甲战士,此刻战士金光消弭,露出雪白的毛发和发红的眼珠,它仰躺地上,巨大的躯体背部血肉模糊,它拼命扭过头,看着陆嘉静身边黑色的小鬼,最终一切平息,那红色的眼珠也暗去,变得死灰一片。
黑色小鬼走到它的身边,抚过它的额头,巨大的眼皮掀下,它合上了这个巨大雪怪的眼睛。
陆嘉静看着那个身材瘦矮的小鬼,一言不发。
这一路走来,他们走过了很多场景,仿佛是穿行于一座失落的古代文明之间,处处都是残垣断壁,衰颓枯井。
这里的建筑都极其高大,大到足以容纳那些同样身形巨大的雪怪自由出入。
城市之中住着许多雪怪,它们似乎已经压抑了千年,沉默得不发一言,或者早已忘记了语言。
这些巨大的雪怪形同走尸,它们身形缓慢,目光呆滞,甚至没有注意到陆嘉静和黑色小鬼的经过。
天上时不时会有尸体坠落,有些是雪怪的,有些是那些“神明”的。
那些尸体落在地上之后,雪怪们便一哄而上,撕食他们的肉,丝毫不会在意这到底是不是同类。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漆黑的城壁上粘濡上雪花,望上去黑白分明。
那些雪细细密密地堆起来,似乎永远不会融化,于是天地间便只剩下两种颜色了。
就像是粗劣的水墨画。
一只年幼的雪怪从高大的房门中滚出,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陆嘉静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雪怪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一个沾着泥土的雪球。
它抬起脑袋,血红色的瞳孔却很干净,没有丝毫杀意。
它艰难地挥舞起自己的小爪,挣扎着让自己翻过身子,正面趴到地上,然后朝着那个屋门缓缓地爬动过去。
片刻之后,又是啪得一声,小雪怪的身形再次飞出,无力地跌到地上,怯懦地挣扎。
陆嘉静看了黑色小鬼一眼,表示不理解。
小鬼道:“雪国不过又一个人间而已。这里的雪怪也会越来越少,直到都被天上的仙人诛杀殆尽。一只雪怪的成长需要耗费很多资源。而那些天生便体质差的怪物便只好被放弃了。”
小鬼看了雪怪一眼,漆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能听得出它的嘲弄之意。
陆嘉静依旧不解:“这是西南处的雪国?”
“我们现在依旧在北域,这是壁画之中的场景。”小鬼说道:“那些人毁灭了雪国,却又不愿意赶尽杀绝,于是便留下了这座壁画。”
“也就是说,这座壁画是一个小世界,封印了你们的族落。而天上那些神仙,便是壁画之中镇压你们的手段?”
小鬼点了点头,“所以需要你来拯救它们。如果你可以做到,那你便是这个国度全新的王。”
陆嘉静摇了摇头:“我没有兴趣。”
黑色小鬼继续向前行走。陆嘉静却停下了脚步:“你带我看这么多,究竟是想做什么?”
在这之前,他们穿过了廖无人烟的冰川雪原,穿过了雪国的边陲小镇,那里的雪怪大都已经老弱,目光浑浊,行动迟缓,只等待死亡来临,而越往其中行走,雪怪的数量便越来越多,虽然它们精壮了许多,但是依旧可以感受到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一个文明从繁荣走向衰颓,长达千年的灭亡之路总能让人唏嘘叹惋。
陆嘉静也是人,所以心中便不可能不生出涟漪。
她看了那缓缓爬动的小雪怪一眼,清澈的瞳孔中倒影风雪,辨不清神色。
他们继续前行,一直来到一个巨大的深坑之前。
那个深坑在雪国的最中央,十分广大,甚至比雪国其他的城镇加起来的面积还要大。
小鬼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忽然安静了下来。天地间便唯有雪落之声。
陆嘉静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那个深坑的中央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建筑。
风雪冥冥,无数故事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很快明白了这个深坑到底是什么。
传说中,雪国的诞生是因为一颗巨大的陨石砸落在了西南的边境,于是那个荒凉严寒的雪境里面居然硬生生孕育出了生命,最初人们不以为然。
但是短短百年,它们便发展壮大了起来,甚至开启了灵智,建造起了城市。
于是一场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大战展开了。
那一场大战极其惨烈,人族王朝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而一向神秘的浮屿和失昼城也参与了其中。
最终修罗王诛杀,雪国覆灭,趁着旧王朝休养生息,轩辕氏发兵篡位,鲜血和白骨便铺成了新王朝的台阶。
纵然这只是幻境之中的一个虚影,望着那个无比巨大犹如神迹的深坑,陆嘉静依旧觉得震撼。
他们行走过深坑之中的沟壑,一直来到了最底端的王殿之前,那便是修罗宫。
这是真正的修罗宫,大小和构造与先前在沙漠荒原之上见到了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石像和精煤镇守,而是被零零碎碎的雪花堆满。
偶尔露出的红色砖瓦,就像是岁月剥落的锈迹。
小鬼走进了修罗宫中。陆嘉静停在宫门口,看着小鬼迈入殿中的脚印。
它回过头问:“怎么了?”
“无事。”陆嘉静低声道。随之她也走入了宫殿之中。
就像是寻常人家,门都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可以推开。
他们一路向前,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一直到王殿之中,两人停下了脚步。
那漫长的神道和台阶之上,是墨玉一般沉重而神圣的王座,王座之上,是一具干枯的白骨。
白骨身披盔甲,重若千钧,而他的身前,插着一柄剑。
小鬼看着白骨,陆嘉静看着剑。
小鬼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它感到脖颈一凉。陆嘉静的的中指对着他的后脖颈,中指与脖颈之间空出了一寸距离,那里盛开着一朵小巧的莲花。
“客人,怎么了?”小鬼依然镇定。
陆嘉静漠然问道:“你从我来到的北域的一刻便开始注意我了么?”
小鬼重复了初见时的回答:“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陆嘉静依然冷漠:“我曾经问你如何离开,你说你从未离开过。你虽然说了实话,却避开了我的问题。从未离开不代表不知道如何离开。”
小鬼沉默了片刻:“等到客人拯救了雪国。我自然会送客人离开。”
小鬼身子一僵,它脖颈之后更加森寒,仿佛一根刺顶着自己,随时会刺穿皮肤,割下头颅。
陆嘉静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先前的幻境布置,那座看似诡异的古城,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迷惑到来者。虽然困难重重,但是只要那幻境破了,便可以离开。因为建造者根本不希望误入这里的人发现修罗城的秘密。这才是古城最大的秘密。”
小鬼轻轻叹息:“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一路走来,陆嘉静始终跟着小鬼,看似很没有主见,随他一路走去,看似很没有主见,原来她心中早已了然。
小鬼问道:“那你为何还要随我进来?”
“因为我已经确定过,自己随时可以离开。”一朵青色莲花自她眉心破出,浮现在她的面前。
本该是无比普通的一朵青莲,在此方天地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之感。
小鬼没法回头看到那一朵莲花,却已然感受到其间散发出来的玄妙气息。
良久,小鬼由衷道:“了不起。”
它又说道:“可是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跟我来这里?难道……”
陆嘉静望着插在白骨身上的那柄剑,漠然道:“嗯。我就是为了『古代』而来。”
传说中,修罗王的佩剑名为『古代』。名字很是古意,锋芒锐利无双。
小鬼缓缓道:“客人若是拯救了雪国,古代自然会作为礼物赠送给您。”
陆嘉静不动声色,她的手指已经抽回,雪莲依旧抵着它的脖颈,她走过它的身侧,朝着王座缓缓走去。
深青色的长发柔滑如缎,在腰肢处缓缓摇晃。
墙壁古旧,地砖如锈,她一直走过神道,神道了枯骨面前。
她轻轻伸出了手,玉手纤柔细嫩,侧靥典雅宁静。
美人白骨,最是古艳。
她握住了剑柄,手指一根根旋握而上,秀美的骨节缓缓扣上了剑柄。
小鬼叹息道:“客人不要白费力气了,这柄剑除了修罗王,唯有至清至洁之人才可以拔起。”
在它眼中,这位绝世美人早已修道几百载岁月,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境界跌落至此,但是几百年岁月如流,她又如何能够守身如玉。
如非处子,便无论如何也拔不出这柄剑。
缓慢而沉重的声音在屋子里慢慢响起,那是一种老牛拉磨般沉重的声响。
小鬼忽然全身颤抖,震惊不已。
陆嘉静缓缓拔出了那柄沉寂了千万年的绝世古剑,她横剑身前,古铜色的剑身明亮如镜,映照出她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
剑光如雪,照得她眉眼如霜。
她望着古剑,目光幽幽,如烟如水。
陆嘉静握剑折于自己身后,她望着那个身影干瘦而渺小的小鬼。轻笑道:“自己的佩剑换了其他主人,感觉如何?”
小鬼缓慢抬头,他望着陆嘉静,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陆嘉静漠然道:“在你说自己是雪牙之际,我心中便有了猜想。修罗王本就是雪国的獠牙。那时候,我便偷偷在你身体里埋下了莲心的种子。这一路走来,莲心便能映照出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尤其是在路过雪国主城之际,我们看到了那个小雪怪,那时候你语气中竟是嘲弄。而雪莲映照出你的内心却是怜悯。你究竟想隐藏什么?究竟在伪装什么呢?那时候,我便已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虽然很是匪夷所思。曾经雪国的王,如今竟然落魄至此。而谁又可以想到,那个曾经带领雪国崛起的王者,居然是一个人类。”
小鬼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干涩:“你还猜到了多少?”
陆嘉静直截了当道:“千年之前有桩秘闻,浮屿三神殿之一的殿主无故离奇失踪。那位殿主执掌的是生死杀伐。那本就是极其凶险的道路,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因为修炼走火入魔了。只是没想到,原来那位殿主去了雪国。我不知道这具白骨到底是谁,或许是曾经某位鬼将的尸骨,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是他绝不是修罗王。因为你才是。”
小鬼的声音渐渐苍老:“了不起。你这样的女子,配得上雪国的新王。”
陆嘉静摇头道:“但是我没有兴趣。”
她挽剑身后,缓缓朝着殿门外走去。
而黑色小鬼的身体在雪莲的侵蚀之下无声消融,它的声息渐渐微弱,它的面容渐渐模糊。
陆嘉静无声地走到了宫殿门口,殿外依旧飘着小雪,看上去寒冷而寂寞。
青色莲花自眉心飘出,落在了风雪之前。
周围的空间破碎,陆嘉静身子微微摇晃,进入了虚空之中。
片刻之后,陆嘉静发现自己依旧停在原地。她面色苍白,看着周围熟悉的大殿,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小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真的很了不起。可是你千算万算,依旧失算了。在壁画的任何地方,你凭借着你的本命莲花都可以顺利出去。但是这里不行,因为这里的修罗宫。虽然沉寂了千年,但是修罗宫依旧有它的法则和禁制。”
陆嘉静不解道:“那我走出宫殿不就可以了么?”
小鬼的身影已然无比单薄,但是它的笑容却诡异得令人心悸。
“客人,我准备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你这样的女子。你觉得我还会放你走么?”
殿门轰然关上,可是殿内却变得更加明亮。
那是白骨发出的光。
黑色小鬼不见了踪影,可是王座之上的修罗王却缓缓站起,它瞳孔中金色的光芒骤然燃起,一个古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荡。
“这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出的新的身体,客人觉得如何?谢谢客人替我拔出了这把剑,也谢谢你来到这里,为我的重临提供精气。”
白骨之上的瞳孔金光渐渐淡去,露出了人类才具有的神色。
他傲然地望着手持古剑的陆嘉静,声音低沉:“我可以原谅你的僭越,因为你会是雪国新的皇后。”
陆嘉静握紧古代,秀眉蹙起,一头青发无风而舞,盛装飘扬。
她看着修罗王的眼睛,她很讨厌这种眼神,因为这种眼神太过熟悉,曾经浮屿之上有人便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曾经三皇子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试道大会那日,台上几万人,无一不是如此眼神。
那不是情欲,而是兽欲。
欲望的火山沉淀了千年,重生的渴望寂寞了千年,她如何能够承受?
修罗王从王座上缓缓走下,走向陆嘉静。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不过已经足够了。
他们的力量悬殊太大,仅仅是几个回合,陆嘉静的剑便脱手摔出。
她身子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修罗王一只手便握住了她双手的手腕高高地按在墙上。
白骨的手指坚硬如铁,一股阴寒之气自接触处渗入她的体内,封住了她运转修为的关窍。
她眉目间终于生出了些悔意。
修罗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另一只手按在了她身侧的墙壁上。
古老的石砖忽然泛起了暗红色的微光,一道一道的纹路在墙壁上浮现——那是壁画中“修罗城神仙落阵图”的阵法脉络,不知何时已从画卷蔓延至整座大殿的四壁。
阵纹如蛰伏的血管,轻轻搏动。
陆嘉静的心沉了下去。
修罗王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
他望着被困在阵纹之间的绝色女子,白骨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于笑的神情。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下,掠过修长的玉颈、高耸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那目光里沉淀了千年的饥渴,比任何抚摸都更让陆嘉静脊背发凉。
“你不必怕。”修罗王的声音沙哑而庄重,“本王守了这座空殿一千年,如今等来了你——至清至洁的处子之身,五百年清修凝练的生命精元。这是天意。”
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向四壁那些搏动的阵纹:“此阵名为『修罗城神仙落阵图』,本是雪国最古老的献祭之法。你的生命精元经由阵法炼化,足以助本王重塑血肉、恢复真身。”他顿了顿,白骨的手指遥遥点向陆嘉静,声音里渗出一丝压抑了千年的灼热:“到那时,你便是雪国新的皇后。本王要在完全复苏之后,以完整的血肉之躯,亲自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陆嘉静背靠冰冷的石壁,体内修为被封,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难以动弹。
修罗王话中那份笃定的占有欲比阵法的束缚更让她窒息——他不是不想要她的身子,只是此刻这副白骨尚不完整。
他要等。
等阵法抽干她的精元、重塑他的血肉之后,再来享用他等待了千年的战利品。
修罗王重新坐回王座之上。
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开始缓缓旋转,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自阵眼处扩散开来。
陆嘉静勉力抬起头,青丝散乱,目光却依旧清冷。
殿门已然紧闭。殿外的雪更大了。
眼前有两条道路,不知道通往哪里。一条春暖花开,一条阴风萧瑟。那你会选择哪一条呢?
少年和少女此刻就站在这条分岔路口之处。
等到这个世界的幻境都破除之后,一切都显露山水,显得无比简单。
所有的城楼都已经消失,连那座古塔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其实少年少女都心知肚明,眼前虽然有两条道路,看似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可以顺利出去。
“走么?”少女问道。
少年摇头道:“这依然不是真相。”
“嗯?”
林玄言道:“我有一个朋友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少女问:“她在哪里?”
“你要和我一起去?”林玄言道:“我有预感,那里会很危险。”
紫发少女问道:“你怕我拖累你?”
“不是。我只是不想连累人。”
紫发少女轻轻挑眉,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怕。”
林玄言微笑道:“那你后果自负。”
言罢,一道剑气自袖中垂落。云霄翻腾,天地咆哮。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
紫发少女忽然问道:“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方才一路奔逃,两个人都没有闲聊的时间。
“我叫林玄言。”
“玄妙的玄,妙不可言的言?”少女问道。
“嗯,你叫什么?”
紫发少女歪过头想了想,她曾是神王宫的圣女,身份尊贵,姓名同样尊贵。
但是此刻仿佛人生重来,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忘记自己过去的名字,重新来过。
“我叫苏铃殊,铃铛的铃,特殊的殊。”
林玄言面不改色,心中却激起了浪涛。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因为他在古塔的墙壁上见到过。
当时他心中好奇这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谁,没想到这么快便得以一见。
“苏姑娘。”
“嗯?”
“谢谢你。”林玄言忽然微笑道。
苏铃殊同样微微一笑,她眉眼弯成了月牙,妙不可言。 第22章 你泛起山川,碧波里的不是我
北域南部有一片星瀑,横亘千里,其间星星点点,那是腐蚀法力的星草,即使法力通天也极难泅渡。
许多想要强行越过的大妖都在快要到达顶点之时被吸干法力,然后被湍急的流水冲入深渊。
而每月十五满月那日,星瀑的流水便会变得微弱,不复平日里的轰鸣。
或许是因为月光太盛,星瀑间的星草也会变得微弱,那一日,星瀑便可轻易越过。
裴语涵已经在瀑潭之侧枯坐七日。她的膝上横着一柄古剑。白衣剑仙依旧纤尘不染,只是眉目间带着些倦意。
今日便是十五,许多妖怪都会在这一日跨过星瀑来到另一端,裴语涵也是其中的一个。
这一路而来,她杀死了很多妖怪,那些妖怪有些是贪恋她的容颜,有的是渴望她的法力欲将其作为鼎炉,有的则是觊觎那柄古剑。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利之一字,又极为伤人。
裴语涵从未主动出剑杀人,只是不知死活的人和妖实在太多了。
幕天席地,风餐露宿,她的容颜难免有些清瘦。可是月上梢头,在她侧靥上投下一缕月光之时,依旧难掩清美。
她直起身子,耳畔古剑嗡鸣,如涕如诉。
她等待月上中天,然后跨过星瀑,继续往北。
北域极其广大,甚至比人族王朝的两倍还要大。
在这片大部分都未能开垦的荒凉之地中寻找一个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要在北域找到林玄言,即使是手眼通天的妖尊也需要费很大功夫。
裴语涵同样找不到。
但是羡鱼可以。
就像是那日林玄言与季婵溪比试之时一样,羡鱼千万里而来,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一幕,让这位剑仙女子念念不忘了多少个日夜。
羡鱼剑尖所指,是北域之北。
终于,明月攀升到了顶点,像是诗句中的银盘,也像是一个高悬头顶的苍白头颅。
耳畔的水声渐弱,从阵阵春雷般的声响化作哗哗的水声。
明月流辉,满瀑的星光便暗淡了许多。
裴语涵所在的位置较为僻静,渡瀑的妖怪不多。
她也刻意释放出了一些气息,让那些敢动心思的妖怪马上消去念头,敬畏地站在远处。
可是依旧有些妖怪很不知趣。
比如裴语涵刚刚起身,便有一道红衣大袍的纤瘦男子落在了前方。男子面色如玉,轻摇折扇,一手负后。对着裴语涵微微一笑,轻轻欠身。
裴语涵瞥了他一眼:“楚将明,你有话?”
来者便是那日动乱王城的妖王楚将明。
他虽然温文尔雅,但是裴语涵从脚步便能听出,他受了伤。
她和楚将明谁也杀不了谁,所以她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月圆之夜不过一宿。
错过便又是三十日。
楚将明微笑道:“裴仙子,我们又见面了。”
裴语涵冷冷道:“今天你来肯定不是来说这些废话的吧?你为何要出现在这里,是要拦我?”
楚将明道:“若是平日,小妖或许是试着拦一拦,但是今日想必仙子也能探查到我有伤在身,自然不会在寒宫剑仙面前自寻死路。”
裴语涵冷冰冰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将明洒然一笑:“裴仙子真是好气魄,为了一个入门不过半年的弟子,居然敢闯这龙潭虎穴,实在可敬。不过裴仙子真当自己的化境修为可以在北域横行无忌?北域之间有许多大妖,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越是无名,便越是可怕。因为大部分强者,都不似小妖这般沽名钓誉,届时裴仙子若是有三长两短,折于北域,不值得啊。”
裴语涵漠然道:“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今日是妖尊派你来的?或者是你自己的主意?”
楚将明转身望向了星瀑,笑道:“裴仙子御剑出寒宫,是一腔热血,可歌可敬。跨过轩辕王朝边疆来到北域,是尽心中师徒情分。如今在星瀑之前枯坐七日,裴仙子心应早已静下,也应权衡过许多利弊得失,为何还要一意孤行?这……便有些愚蠢了。”
裴语涵没有理会。羡鱼剑剑尖指向了楚将明,剑意如待喷薄的火山。
楚将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寒意。
那些寒意没有凝固他脸上的笑容,他继续道:“天上有人自命仙人,以人间为盘,以众生为子。布一场泱泱大局。以仙子修为,应该也能有所感知。而妖尊大人,本就是应运而生,是这棋盘之中的变数。如今妖尊大人要与天上仙人博弈棋力,我等做属下的。自然要抹杀这棋盘上的许多变数。”
裴语涵语气微有缓和:“即使我们被当做棋力利用,可又如何。都说天命难料,即使是那几个老怪物,也无法算尽所有天机变数。”
楚将明收敛了笑容:“我在承君城潜藏过半年,听闻过许多秘事,其中便有裴仙子的。仙子应该也深知,美貌从来不是力量,只会是欲望发泄的工具,这些年仙子委曲求全,无论经历过什么,终究是可敬的。修剑之人剑心通明,生死都能勘破,又何况一副皮囊,一腔情欲。无论是出于私心也好,其他也好。在下还是希望裴仙子可以在此处停下,安安静静在轩辕王朝再等二十年。”
耳畔水声越来越弱,天上月光更盛,万里无云,皎皎的月影是衣角苍白的雪。
良久,裴语涵才轻轻叹息:“语涵心意已决,若是妖王执意要拦,无论如何,我便只能出剑了。”
楚将明淡然一笑:“此处虎狼环饲,在下自然不会在此处与仙子出手。一路北去,海梧城是必经之路。在下便在那里等着仙子。”
裴语涵面若冰霜,眼神如剑。海梧城是楚将明的领地。他既然说出此话,那此次北去之行便注定不会顺利。
临别之际,裴语涵忽然笑道:“你喜欢邵神韵?”
楚将明身子一顿,他将折扇收入袖中,轻轻走向星瀑,星瀑中他一身红衣照影,凄冷如暮秋枫叶。
“岂敢言爱?在下不过是妖尊大人的一个下属,一枚棋子。鞠躬尽瘁,死犹不悔。”
修罗城依旧落着雪,天上依旧仙魔混战,雪怪依旧目光如坟。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形形色色的行尸走肉,从万里冰封的荒野,一直到疏旷寂寥的古城,仿佛连生存都不是生命唯一存在的意义,那些挣扎着的信仰披上铠甲,越入云霄,最后被无情斩落。
五百年的时间就足够沧海桑田,足够让无数坚贞的灵魂沉沦堕落,更何况千年,或许连时光的流逝在他们心间都已经麻木。
少年和少女撑伞来到古城之下时,恰好一个巨大的躯体从高空落下,砸到他们面前,猩红的目光悲壮而凄凉,在灭亡的一瞬间便被蜂拥而至的雪怪同类分尸,成为下一代战士的养料。
他们撑着一柄极其简陋的伞,那是用路边的枯木随手削成,干净而简练,再以术法覆盖伞面,遮蔽风雪。
少年把伞递到了少女手中,少女接过伞,有些幽怨地撇了撇嘴。
这一路上,林玄言走得很没担当,就像是当时他们互相带着对方逃命一样,连撑伞都是各撑一里地然后换人。
走到城门口,又恰好是一里地了,林玄言一步也没有多走便将伞递给了她。
苏铃殊比他稍矮,所以撑伞会有些吃力。她微微抬高了些手臂,让伞面向上抬了些,不遮住林玄言的视线。
那些雪怪木讷地盯着这两个外来者,神色愚钝而不解。
一个年幼的雪怪靠在墙边,彻骨的雪落在它的身上,像是要将它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墓。
林玄言面色微异,他走到小雪怪身边,蹲下了身子。
按理说这只小雪怪早就应该死去了。雪国怪物的生命力很是顽强。但是也经不起日复一日风刀霜剑的洗礼。
在苏铃殊震惊的视线里,他摸了摸小雪怪的头。
在她眼中,林玄言天性凉薄,对事皆漠不关心,为何会对一只濒死的雪怪产生兴趣。
接着,她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那只小雪怪的身上,隐约有一朵莲花的影子。那朵淡若无物的莲花一直护持着它,让它一直活到了现在。
林玄言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般的微笑。
原来有些人表面漠然,内心却依旧如此柔软。
苏铃殊则是满心不解,这朵莲花是谁留下的,他的那位朋友么?
这莲花,似乎有点眼熟?
那抹微笑很快随寒风淡去,他直起身子,望向了远方,心中有些不安。他加快了脚步。
苏铃殊面露不悦,她快步跟上,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林玄言停了停,从她手中拿过了伞柄,轻声道:“我来吧。”
苏铃殊看了看他,好看的眼睛里泛起了霜雪。她抿了抿嘴唇,一把夺过了伞,气鼓鼓地向着前面走去。
林玄言伸起手臂遮挡了一下额头。心想,女孩子的心思真奇怪。他快步跟上了苏铃殊,苏铃殊将伞一沉,搁在自己的肩头,不让林玄言钻进来。
不知为何,林玄言有一种小夫妻新婚当夜被踢出被窝的奇怪感觉。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猛然抬头,那灰暗凋敝的琼宇之上,忽然有一朵青色的莲花幻影如烟花般绽起。
莲花升起的那一刻,心中不详的感觉如炸出的胆水。
苏铃殊忽然觉得身边刮过了一道风,她微微抬起伞面,看到林玄言的身影朝着城中急速掠去。
苏铃殊望着那天空中青色莲花的虚影,默然无语,心想,这下可以确定了,他的朋友肯定是个女的。
——修罗宫内,暗红色的阵纹已经遍布四壁与地面。
那些纹路从壁画中完全脱出,如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其间。
阵纹的搏动带着一种沉闷而古老的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每跳动一次,大殿中的空气便凝滞一分。
陆嘉静被缚在阵眼中央。
两道粗若儿臂的暗红光束自地面升起,缠绕着她的双臂向两侧拉开。
更多的阵纹如藤蔓般攀上她的小腿、大腿、腰肢,将她牢牢锁在跪姿。
她身上的衣衫已被阵纹的灼热炙出数十道裂口,露出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
衣衫虽尚可蔽体,但阵纹所过之处,肌肤上便留下一道浅红的灼痕,像是被烧红的细丝轻轻烙过。
一头长发散落如瀑,发尾拖在冰冷的石砖上。
修罗王端坐于王座之上。他抬起白骨的手掌,五指虚握,操控着阵法的运转。
随着阵纹的搏动,一缕缕淡青色的光雾自陆嘉静体内被抽出,那是五百年清修凝练的生命精元。
光雾沿着阵纹缓缓流动,如溪流汇入江河,最终没入王座上的白骨之中。
每抽出一缕,陆嘉静的面色便苍白一分,而修罗王的骨骼上便多覆一层薄薄的血肉。
他的手臂上已覆盖了一层淡金色的肌肉纹理。
胸口处心脏的位置,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成形,那是心脏的雏形,尚不能搏动,却已有了一颗心脏该有的形状。
“至清至洁之人的精元,果然不同凡响。”修罗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餍足。
陆嘉静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冷汗如珠。
精元被一丝一丝抽离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比疼痛更可怕。
像是在严冬中被剥去一层层衣物,又像是有人将手探入她的胸口,一点一点地掏空她的生命之火。
她能感到自己的气海在萎缩,经脉在干涸,五百年的修为如沙漏中的沙粒般无可挽回地流走。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在看。
看那些阵纹流转的轨迹,看每一道光索的起落,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排列。
清暮宫藏书万卷,其中不乏上古阵法的零散残篇。
她虽非阵道大家,却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翻阅过那些泛黄的古卷。
此刻,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残章断简正被眼前的阵纹一一激活。
修罗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陆嘉静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已无血色,目光却异常明亮:“在看你的阵法。它和我在古书上读过的不太一样。”
修罗王手指微微一顿,阵纹的搏动慢了半拍。
“何处不一样?”
“第三十七道阵纹——”陆嘉静的身子忽然被一阵剧烈的抽取打断,她猛地弓起背脊,青色的光雾自胸口大量涌出。
修罗王胸膛之上,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蔓延,淡金色的肌肉纹路如老树的年轮般层层展开。
等到这一波抽取稍缓,陆嘉静才喘息着抬起头,继续道:“第三十七道是逆时针流转的。你的阵中,它走的是顺位。还有东南角那三道交叉纹,起笔顺序应是先干后坤、再转坎位。你画的是乾坤并起。”
大殿中骤然安静。连那些搏动的阵纹似乎都窒了一息。
修罗王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白骨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手指的微微收紧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他从未学过阵法。
千年前,修罗城神仙落阵图是他在壁画中观摩数十年后,凭着残魂的本能临摹入大殿的。
每一道纹路的来龙去脉、先后次序,他从未深究。
他只是照猫画虎地将它们刻了下来,就像一个人抄了一本书却不认识书上的字。
“你如何知道?”
陆嘉静艰难地抬起眼睫,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清暮宫藏书万卷。曾经有一卷名为《北荒阵谱》的残篇,恰好记录了这座阵法的完整阵谱。”
这是谎言。
清暮宫从未有过这样一卷书。
她方才说出的那两处错误,是在承受精元抽取的同时,凭借对阵道的粗浅认知,观察阵纹流转时捕捉到的异常:第三十七道与毗邻阵纹形成了微弱的能量对冲,东南角交叉处有极淡的光雾逸散。
寻常人即使盯着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察觉,但在精元被一寸一寸抽离的绝境中,她的感官反而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
修罗王缓缓步下王座,来到她面前。他蹲下身,白骨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颚,金色的瞳孔直视她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这座阵法的真名不叫修罗城神仙落阵图,那是你们后来取的名字。”陆嘉静平静地回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它的本名是『归元献祭阵』。归元,取万物归元之意。它可以将一人的生命精元炼化后归于另一人体内。创阵者留了一道后门:若将献祭的核心阵眼从受祭者脚下移至献祭者脚下,精元的流转路径可缩短七成,抽取效率至少翻三倍。”
“你如今的阵法,精元需绕行整座大殿才能汇入王座。其间逸散的、损耗的,至少占了六成。”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微弱的嘲意,“你方才已经抽取了不少,但你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那些精元真正进入你体内的,连一半都不到。”
修罗王沉默不语。她说的是事实。他能感到大量精元在流转途中消散于大殿的空气之中,真正被骨骼吸收的,不过十之三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因为我不想死。”陆嘉静直视他的瞳孔,“按现在的速度,当我精元枯竭之时,你最多只能重塑半副肉身。届时你既得不到完整的身体,又失去了唯一能拔出古代的人。”她的声音更轻,却更锐利:“千年以来,你等到了几个至清至洁之人?”
修罗王的手指骤然收紧。她下颚的骨骼被捏得咯吱作响。
千年。
整整一千年。
这座空殿里只有白骨、风雪、和王座前永远沉寂的古代。
他在漫长的虚无中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记。
不可能再等一千年。
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至清至洁之人拔出那柄剑。
“如何调整?”
陆嘉静的心在胸腔中重重跳了一下。她面上不露分毫,声音依旧平静:“将我脚下的阵纹重新排列。第三十七道,逆时针转回——”
“你教我。”修罗王打断了她。
他仍有戒心,不打算自己动手,只让她一步步说,他一步步做。
“第三十七道,逆时针。”陆嘉静说道。
修罗王抬起手,阵纹在空中一颤,第三十七道缓缓逆时针旋转。
“东南角——先干后坤,转坎位。坎位的符文要从坤位的余势中借一笔。看到坤位那道向左的弧线没有?将坎位的起笔接在它的尾端。”
修罗王的手指在虚空中勾勒。阵纹如被拨动的琴弦,嗡嗡震颤,重新排列。
“西北角第四道,将离位与兑位互换。离火在外,兑泽在内。”
“正北那两道平行纹,间距拉宽三寸,让震位的雷纹穿行其间。”
一道,两道,三道。
陆嘉静的声音越来越低,精元的持续流失让她的意识不断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舌尖,以疼痛维持清醒。
每一次开口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一扇石门。
在指导修罗王调整阵纹的间隙,她暗中催动了本命莲花。
一朵极小的青莲自她眉心无声破出,沿着阵纹的边缘贴地滑行。
修罗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空中重新排列的阵纹之上,丝毫未能察觉。
那朵莲花穿过了大殿墙砖的缝隙,在修罗宫外的风雪中骤然升空。
她一共指出了七处需要调整的节点。
当第七处调整完毕,整座大殿猛然一震。
所有阵纹同时变色,暗红转为深青,深青又化作炽白。
那光芒比方才亮了一倍不止,将修罗宫正殿照得如同白昼。
阵纹的搏动骤然加速,快如擂鼓。
修罗王退回王座之上,张开双臂,等待着更强大的精元洪流涌入体内。
然而涌来的不是精元。
是反噬。
那些阵纹仿佛忽然间醒了过来,不再从陆嘉静体内抽取任何东西,转而疯狂地从修罗王身上抽出刚刚凝聚的生命精元。
青金色的光雾如决堤的洪水般沿着阵纹倒灌而回,汹涌地没入陆嘉静体内。
她干涸的经脉被这股力量骤然灌满,四肢百骸同时剧震,如被雷击。
修罗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身上的血肉开始崩解。
先是手指上的肌肉一片片剥落,露出森森白骨;然后是手臂、肩膀、胸口。
刚刚成形的心脏在红光中无声地化为灰烬,肋骨一根根裸露出来。
那些血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层撕去,每撕一层,修罗王的气息便弱一分,骨骼上的金光便黯淡一寸。
“你——骗——我!”
修罗王狂吼着从王座上扑下。白骨的手掌屈指成爪,五道凌厉至极的劲风直取陆嘉静的咽喉。
陆嘉静刚从阵法的束缚中脱出,阵纹在反噬启动的瞬间便失去了对她的压制。
她瘫软在地,体内精元虽已倒灌大半,身体却虚弱到了极点。
她想躲,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白骨利爪破风而下。
她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做完了能做的一切。莲花已经放出,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风雪忽然灌入了修罗宫中,吹得人眉目生寒。修罗宫中禁制森严,何来风雪?
陆嘉静骤然睁开了眼睛。
一道白色的身影划过眼角。
她心神剧颤,想要直起身子,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
面前那道白骨利爪的劲风被一道更凌厉的气息当空截断。
修罗王的身影重重地砸到了墙壁之上,深深地凹陷进去。
他稍一挣扎,终于拔出了身子,啪得一声落到了王座之上。
瞳孔之中金光稀薄,血肉早已褪尽,重新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剑。
又是那柄古代。
千年时光,如出一辙。
陆嘉静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扶起,她看到了那张清秀之中带着英气的脸,目光瞬间湿润。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一下子勾住了他的脖子,俏脸埋在了他的胸膛之间,呜呜地哭了起来。
仿佛一切光阴都荡然无存,她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依旧是那个喜怒哀乐形于颜色的美丽少女。
泪水打湿了胸膛的衣衫。
林玄言紧紧地抱着她,看着她衣衫上被阵纹灼出的裂口,看着那些如藤蔓烙痕般错落在雪白肌肤上的浅红灼痕,鼻子一酸,泪水便也在瞳孔之中不停打转。
苏铃殊姗姗来迟,她站立在大殿门口,看着眼前那荒诞离奇的一幕,看着林玄言怀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伞忽然脱手而出。
她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踩空了一样。
她心中空空的,似乎失去了什么,但是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少年眼中冰霜消融,只剩下无限温柔。
他紧紧抱着陆嘉静,口中轻轻呢喃。
“不要怕,我来了。不要怕……不要怕……” 第23章 我曾见你误此生
天上已不再落雪,荒老的古城之内隐约是雪怪的脚步声。天空云霄滚滚下垂,其上浩浩荡荡的神魔之战也只能见到一点淡淡的嚣尘。
所有的一切都淡去了在视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骚动也只能将世界衬得更加寂静。
万物如死,修罗宫也如一颗庄严而孤寂的瞳仁,似乎再也不会睁开。
陆嘉静依旧躺在他的怀臂之中,眼眶通红,只是不再流泪,眼泪只是蕴藏情绪的工具,等到情绪用尽,泪水便也随之枯竭。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她侧着头,长发自一边披下,遮掩着眉眼,而那眉眼间的红润,更像是妆容,在那清素的容颜上添了许多艳色。
苏铃殊在原地怔了半晌,一直到哭声渐止她才走到了陆嘉静身边,那些内衣已经被撕扯得处理破碎,而那件金线雪浪的华贵外袍还算完整,她弯腰拾起衣袍,轻轻盖到了陆嘉静赤裸的身体上。
陆嘉静扭过头,望向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神色一滞。
紫发少女看着她,同样满脸震惊,她眨了眨眼,内心再三确认,陆嘉静这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苏铃殊心中心思急转,为何陆嘉静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清暮宫清修。
那这个叫林玄言的少年到底是谁,和陆嘉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一时间疑问纷至沓来,她不求甚至,只是看着陆嘉静那张许久未见的容颜,即使隔了那么久,每次见到依旧觉得如此好看。
尤其是她将视线移到了那胸前之时,心中都不由生出一种异样的羡慕,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胸大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此刻大小发育得中规中矩的胸脯,有些挫败。
陆嘉静自然不认识此刻的苏铃殊,不过她看到那一头紫发,心中不由一动,那种紫色太过熟悉,深深烙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两人就那样对视了片刻,目光虽然澄澈,但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剑拔弩张之感。
林玄言神色微异,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揉了揉陆嘉静的头,陆嘉静偏过头,躲了躲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她的嗓子因为方才的激烈有些干涩,她率先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林玄言解释道:“她叫苏铃殊,是我在古城里遇到的。”
苏铃殊附和道:“嗯。我是绣衣族的人。”
陆嘉静点点头,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重复了一遍。
绣衣族人天生紫发,容貌秀美,只是如今该族凋敝,人丁稀少,又被各大妖族围捕,试图收服绣衣族少女成为他们的禁脔。
夏浅斟的母亲便是绣衣族的女子,所以她也继承了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少女会出现在这个危机重重的古城之中,为何她是绣衣族人。
一切只是巧合还是有个暗中布局?
林玄言说完话便用衣衫将陆嘉静裹紧了些,他的目光上移,投到了那只剩下累累白骨的修罗王身上。
苏铃殊也望向了那具白骨,她心神剧震,总觉得,这具白骨似乎……似曾相识。
修罗王坐在古老的座椅之上,血肉消散,白骨苍苍,可怖可憎。
那柄古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王座之上,那两个空洞眼框骨之间依旧有稀薄的金光涌动,只是似老人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只剩下骷髅的修罗王艰难地抬起了手,他的骨节按在了古代的剑柄上,一节节扣住了古剑,却再也无法拔出。
他的姿势如此怪异,望上去就如同自尽一般。
修罗王古老的声音响起:“你们很不错。”
“这么多年。你早就应该死了。”林玄言说道。
修罗王道:“千年之间,很多妖都曾进入过这座古城,有些人迷失在了外城之中,有些人成功破阵,走了出去。而那些我认为可以改变雪国命运的人,我将他们引到修罗宫中,男子吸食精血,女子采阴补阳,虽偶有失手,但是终于攒下了一部分力量。没想到今日毁于一旦。”
“千年苟延残喘,如今大梦初醒,不失为一种解脱。”林玄言道。
修罗王忽然道:“你不怕这修罗宫中还有后手?”
林玄言想了想,道:“静观其变。”
沉默片刻,修罗王轻声道:“你们是如今天下最优秀的年轻人么?”
修道百年,不过在他眼中依旧只是年轻人。
林玄言没有回答。
他已经将陆嘉静扶起,给她传了些法力护住主要的心脉,那裙摆之下依旧有湿稠液体流出,那是鲜血。
林玄言没有回答,优秀和天才没有意义,唯有真正走到最后才能见到分量。
最后,修罗王轻轻叹息:“你还有什么问题么?我可以保证告诉你实话。”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玄言毫不犹豫问道。
修罗王看着他,瞳孔中的光越渐涣散。他苍老的声音在古殿之中响起:“一千四百余年。”
一千四百年前,雪国覆灭。
回答完之后,修罗王微微一震,想通了林玄言这个问题背后的关节,心悦诚服道:“确实了不起。”
“你死了之后,雪国将如何?”林玄言问了第二个问题。
修罗王道:“雪国不是修罗王的雪国。”
“这个洞天世界是谁的手笔?”林玄言继续问。
修罗王声音越来越轻:“天上。”
“古城之中,有座古塔,那到底是什么?”他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修罗王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知,那座古塔同样困扰了我千年,若是世上真有人物能有如此神通,那那人说不定已经破开虚空,离开了琼明界。”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离开?”
修罗王伸出了一根白骨手指,向上一指,“天上守宫之人九人余六,杀一即可离开。”
两日之后,一座古庙之中,雷电咆哮,照亮了三张清秀的面容。
夏季雨水反复,外面暴雨倾泻,豆大的雨点一声声敲打在房梁之上,在古庙屋檐前落成一片雨帘。
陆嘉静和林玄言坐在一起,苏铃殊则坐在古庙门口看着大雨发呆,雨水如丝,一缕缕的溅开,随风散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有些微微清凉,少女一身绿衣像是雨水之中缓缓摇曳的芭蕉。
修罗王已经死去,但是雪国依旧。
那个古老的种族依旧要重复它们冗长而苦难的命运,在那个亦真亦幻的古城中,走过最川流不息也最枯燥沉闷的日子。
一千四百年如此,下一个一千四百年或许也同样如此。
陆嘉静似乎心事重重,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林玄言本就不太善于言辞,便也跟着沉默,于是他就陪着陆嘉静坐在一个利爪獠牙的鬼像之下,看着溅入门槛的雨水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喧嚣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响声。
苏铃殊看着外面被雨水打得花枝乱颤的树木,心中竟有些黯然的忧伤,她没有去看陆嘉静,故人相逢,本来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很多往事已经模糊,但是她依然记得很多,她一直不太喜欢陆嘉静,因为她一直觉得这个陆姑娘很是心口不一。
忽然之间,苏铃殊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如灵犀般闪过,她偷偷回过头瞥了两人一眼。
暗自观察着这两个闷葫芦的表情。
而他们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所以她的心头更加沉重。
苏铃殊想到了那个极其可怕的梦境。
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依旧被困在梦境之中,只是这个梦境比之前的要更为复杂,想要彻底击溃自己?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陆嘉静赤身裸体倒在修罗宫的场景,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盛。
林玄言忽然看了苏铃殊一眼,苏铃殊连忙扭过头,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
林玄言心中暗惊,不知为何,方才他竟然在这个少女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意。
而在那暴雨深处,无数植物破开泥土疯狂生长起来,它们扭曲作结,连成一片,甚至有很多古树从根茎处被拱开,连根拔起,一个个妖异而诡异的脸浮现在雨水之中,扭捏出五官,变幻出面容。
仿佛一个个雨水之中浮现出的面具。
古庙之中,那柄古代微微颤动。林玄言忽然正襟危坐,一手按住了剑柄,目光眺望向了那重重雨幕之中,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
遥远的雨幕之外,茂密的高林之上,一个接着一个青妖族的身影显现出来,它们背对着群山,面朝着古庙的方向。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怪异的灰衣少年,少年立在妖群之中,稻草人一般,目光如死,脸上却挂着妖异的笑容。
“了不起,竟然可以从那里逃出来。只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青妖一族的杀力可不比那祭坛单薄呀。”
密林之中传来妖兽低声的嘶吼,许多青妖族人骑在妖兽身上,驾驭着妖兽巨大的身躯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地之中,杀机四伏,耳目众多,你们几个人族少年少女,如何能够逃掉?
古庙之中,雷电闪烁,陆嘉静时不时地咳嗦,脸色越来越白,古城一行,受伤最重的还是她,修罗王注入到体内的阴气不停地侵蚀着她的修为,惹得体内气机紊乱,而出了古城又偏偏遇上暴雨,阴湿之气更重。
修道之人不易染上风寒,而陆嘉静的咳嗽声却不停地在古庙间响起。
苏铃殊看了一眼陆嘉静,心中微疼。
曾经多么骄傲而风光的少女,如今道行直坠,沦落至此,何其可悲。
思及此处,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哪里有资格可怜她呢?
曾经半步通圣的自己,如今借体重生,修为连化境都未到。
昨夜杀天门守门人,也是三人合力费劲心思才堪堪破掉,若换做以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想着想着,她忽然鼻翼微动,霍然起身,侧过头望向了雨幕之外。
她这才发现,林玄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来到了她的身侧,同样忧心忡忡地望着雨幕。
“你也感觉到了?”苏铃殊蹙眉道。
“嗯,有妖来了。而且数量极多。”林玄言道。
苏铃殊想了想,道:“应该是青妖一族。我先前就是遇到了许多青妖,与他们缠斗,然后误入了那座古城。”
“青妖?”
“嗯。”苏铃殊解释道:“青妖是妖域北方的妖族,是无根木修成的妖怪,天生便有与草木融为一体的神通能力。在木系妖类之中,仅次于白木煞的白木妖族。最可怕的是,据说青妖族在暴雨之时修为便会暴涨,看这雨势,应该很是棘手。”
林玄言问:“你有什么办法么?”
“最明智的办法应该就是跑了,拖过暴雨再和他们缠斗,胜算更大。”
林玄言看了一眼雨势,漠然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古代低鸣,一气虹光辗转而去。
因为握着剑,所以他至少有些心安。
林玄言始终相信,只要手中有剑,任何艰难险阻,苦难羁绊都可以挥剑斩断,何况区区一个屈居北域最北方的妖族。
滴答滴答的漏水声骤然加剧,一丝暴戾的气息无声撕裂雨幕,自四面八方涌来。
雨势更大,如珠帘铁甲,骏马金戈,铺面而来皆是凉意。
林玄言回过头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靠着古老石像,同样看着他,脸上看不清神色。
林玄言柔声道:“你伤势太重,先在古庙调养,我们先去杀出一条路。”
陆嘉静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心些……”
林玄言不再犹豫,持剑冲入了重重雨帘之中,苏铃殊紧随其后。大雨茫茫,转瞬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顷刻之后,便有猎猎声响自雨帘之中炸开,狂风更盛,大雨磅礴,天上雷电纵横闪耀,将古庙映得明灭不定,其间神鬼雕像更显峥嵘。
陆嘉静一个人坐在古庙之中,感受着体内微弱的气息流动,心神随着那两道截然相反的气息奔走。
林玄言走了之后,她再也不压抑身体中的伤势,咳嗽声一连串地响起。
她不停结印调息,而体内一阴一阳两道气息都十分微弱,它们背道而驰,纵使殊途同归,却始终难以融合在一起。
仙道已损,阴阳道也摇摇欲坠。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这座漏风漏雨的古庙一样,千疮百孔,不知道会在哪个暴雨之夜轰然坍塌。
陆嘉静垂下脑袋,神色落寞。
而那大雨之中,血水已经渐渐汇成了血泊。青妖的血同样是红色的,不过颜色更为深而浓稠,雨水冲刷都久久难以化开。
为首的丑陋的灰衣少年高高屹立在高树之上,举目而望。寒风将他灰色的布衣吹得嗖嗖作响。
前方骑着妖兽的青妖一族浩浩汤汤,凶相毕露,空洞的目光将林间寒风也衬得更加阴鹜。
“又是你?”苏铃殊看着灰衣少年,脸色阴沉。
灰衣少年发出呵呵的笑声:“若是姑娘愿意去青妖城做客一番,小妖定然一声令下喝退众兵,保你这位朋友一命。”
苏铃殊目光如电,冷冷道:“用这么多命换我一介女子,妖族也是如此纨绔作风?”
灰衣少年笑道:“青妖一族,人死如落叶归根,来年春时便可破出重生,何来死亡一说。况且以姑娘的容貌,十座城池也换不来,既然少主有命,我等下属自然要效犬马之劳。”
灰衣少年不再废话,身影在空中微微抖动便消失在了原地,林间响起沙沙的声音,似是有衣衫擦过林间落叶。
苏铃殊无声向前一步,走到了林玄言身边,轻声道:“小心些,这个灰衣少年修为不足,万万不可大意。”
林玄言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如撕裂而去的闪电,古代亮起了第一道剑光,千年沉寂,第一道光便是如此明亮,照得雨丝分明,历历可数。
而妖军一边似是有令传下,那些潜伏林间的上千妖众忽然涌出,朝着两人汹涌而去。
“女的留活的,男的杀无赦。”灰衣少年怪异的声音自雨幕中传出。
与此同时,一道道灰色的细线如剑光一般穿雨而去,林玄言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拧长剑,身形骤然拔出,消失在了原地。
本来此行北域,林玄言的修为也收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修罗宫一行,偶得机缘,获得了这柄丝毫不逊色于古代的好剑,古代沉淀千年的剑意流融于体,修补了许多他破损的剑心,所以境界不退反进,竟然借此机会隐隐来到了九境的门槛之上,虽然相较之前的伪化境仍有出入的,但是对付这些修为不高的小妖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问题。
林玄言已如箭破风,长虹凿地般坠入了茫茫妖海的包围之中。
而苏铃殊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铃铛,她丝毫不顾忌满地横流的雨水,在草地上盘膝而坐,铃铛发出悦耳声响,丁玲玲地洒满周身,而那些听上去柔生生的声响不是春风却胜似春风。
苏铃殊身边有花盛放,无数虚影随着盛放的鲜花绽开,虚影之中,有天女散花,仙鹤起舞,凤舞九天,异象纷呈。
但是这些意象都不是真相,所有隐藏在华美之下的,尽是杀机。
那些向着苏铃殊用来的妖怪纷纷被幻境吞噬,化作了草地之间的血水和泥浆,重新融化在土地里。
苏铃殊轻轻摇晃着铃铛,这是她压箱底的宝物之一,只是施展起来极其消耗法力,不过今日妖物太过,只好速战速决。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但是她依旧闭上眼睛摇晃着铃铛,明艳的异象将她的眉目照得精彩纷呈。
而林玄言那一边则要惨烈得多,他不停地挥剑挥剑挥剑,剑尖流动的轨迹从一开始的潇洒写意到后来只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挥砍,他左右劈斩挥动,血水迸溅,最落不到他白色的衣袍上,无数妖兽坚硬的外皮都被这柄古剑如同切纸般随意劈开,身首异处。
林间哀嚎不断,一只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倒下,其上的青妖战力更高,但是在林玄言的剑光面前依旧构不成威胁。
但是最可怖的依然是青妖一族的数量,人力终有穷尽之时,而青妖完全可以凭借人海战术拖垮自己,而凭借自己现在的力量真的杀的光么?
而那个诡异消失的灰衣少年肯定潜伏在某个暗处,伺机而动。
他强压下心中的杂念,剑刃一转,口中低喝一声,心中气机周天流转,一口浊气吐出,剑气如骏马奔驰一般充沛地流泻而去。
雨幕如纱帘一般被瞬间撕裂,那些被剑斩开的雨水出奇地没有蒸发,而是骤然弹出,钢珠一般激射出去,刷刷刷地洞穿了几只较弱的妖兽的躯体。
而那些通体碧绿的青妖,看上去身体柔弱,体魄却强横异常,那些雨珠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冲击的前俯后仰,却没能洞穿他们的躯体。
剑刃斩断脊骨的声音不断响起。林玄言杀红了眼,从单手握剑转为了双手握剑,剑光腾起落下,大开大合,双手似乎要随着长剑脱飞出去。
杀伐一直在持续,血腥与喧嚣不停蔓延,每一滴落下的雨水之中似乎都带着鲜血,带着腥味。
原野之间到处都是尸体,而从不远处丛林中涌出的青妖也少了很多,远不似最初的密密麻麻。
一颗黄豆大小的雨滴落下,坠到了林玄言的衣衫之上,晕成一片暗色的水渍。
他余光瞥了一眼衣衫,不停地喘着气,强压下身体里的伤势。
气机的周天流转已经被最开始慢了整整一倍,他不知道是自己先垮下还是青妖先杀完。
他看了一眼将自己团团围着的青妖,再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古庙。
他一身白衣拖血,死守庙门。无路可退,便只有死战。
越来越多的雨水破开了护体剑气落在了他的身上。而耳畔的铃铛声也渐渐微弱。
他无暇回过头去看身后的苏铃殊,他相信这个神秘少女的实力,虽然青妖是冲着她去的,但是他依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心中有些无名的内疚。
生死一瞬,无暇多想,庙门之口,他一袭白衣如风卷残云,再次向着妖兵掠去。
雨水渐渐打湿了衣衫。
他挥剑的姿势也越来越笨重,就像是挥刀一般,妖兽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不整齐,从最初的光滑平整到如今的坑坑洼洼。
终于,在林玄言一剑抬起的时候,一道阴冷的气息出现在了空气里。
那道气息是伺机待发的猛虎,只等林玄言气势落到谷底之时骤然发动。
灰衣少年终于在疾风骤雨之间再次隐现。
天穹之上电闪雷鸣已经渐渐淡去,但是雨势却攀升到了最巅峰,激荡的雨水如沙尘扬起,似水银铺地。
青妖一族与人类不同,暴雨之日便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雨水会滋养他们的心肺,让他们的法力更加圆融。
而人类则要分出力量去抵抗那些钢珠般落下的急促雨水。
此消彼长,纵然林玄言手握古剑,也会越来越费力,直至彻底力竭。
灰衣少年自背部袭来,无声无息,他推算过,按照林玄言此刻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挡得住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击。即使挡住了,也是重伤的下场。
苏铃殊骇然睁开眼睛,她察觉到了灰衣少年的轨迹,但是她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片刻之后,那一道鳞刺洞穿林玄言的后背。
撕拉!
一串火星暴起,照亮了两双眼睛。那两双眼睛在雨水之中只是一刹那的对视,快得犹如猝不及防的生死。
灰色少年面色大便,手中鳞刺断成两截,顷刻落入了黏稠的血水之中,他的身子急速后退,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林玄言可以如此快得反应过来,这一击失败便失败了,等会重新来过就是。
灰衣少年这一击,林玄言同样等了很久,为了诱他出手,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比如这一身雨水,还有许多本来无法伤到自己的攻击。
既然这一击他等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让灰衣少年抽身而退。
古代脱手而出,朝着灰衣少年掠去。速度远远快过了他逃跑的速度。
“噗!”一口鲜血骤然从林玄言口中喷出。
在古代命中灰衣少年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同样受了重击。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
灰衣少年重伤落地,手臂已经断成半截,他脸上却露出了狰狞了微笑。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古代,尽量给那个偷袭林玄言的人争取时间。
砰!一捧血花在他身后炸开。
手中离剑的一瞬间,林玄言竟有一刹那的手足无措。
这一刹那的分神很是要命,他心口一寒,仿佛有刀匕顶在那里,下一刻便会破开肌肤穿透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铃铛响起。
不知何时,苏铃殊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一道碧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少女以手为刀当空落下,瞬间劈开了那些缠绕着他臂膀,刺穿入他体内的碧色藤条。
少女方一落地,脚步便极速变幻,身形迅捷,踏出一连串虚影,时而以拳击出,时而化掌为刀,一阵死死紧逼。以攻势强行压住了那人。
而此时古代已经脱离了灰衣少年的掌控,重新回到了林玄言手中,少年握剑穿雨破幕,明艳的剑光比天上的闪电更为耀眼。
那偷袭之人正是青妖族的少主!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就是等待这个时机。
但是两人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个紫发少女居然如此强。
一着失策满盘皆输。青妖少主甚至没有和灰衣少年交换眼色,便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窜逃而去。
林玄言露出一丝狠色,剑光照亮了昏沉天色,于是每一滴雨水斗成了剑。
茫茫雾气之中,青妖少主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撕心裂肺。
那些落下的雨水不停地切割者他的身体,将他切割得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而苏铃殊则去追击灰衣少年那一边,铃铛声有条不紊地在她掌间响起,而灰衣少年如见天敌一般,每当铃铛响起,他的身形便会慢几分,不多时,苏铃殊便掠到了他的上头。
灰衣少年仰起头,看着那个猎鹰般追来的俏丽少女,心中有些绝望。
雨水落到他的身上,本该滋养气息的雨滴却像是一条条劈在身上的皮鞭。他不由想起了家族覆灭的那一天。同样是一场大雨。
他本是灰木族人,只是灰木族在北域声明不显,比不得如日中天的青妖族。
而青妖族向来容不得异类,对灰木族的追杀从未停止过。
而五年前,本想迁走远离是非的灰木族行踪暴露,被青妖围剿,一举歼灭。
唯独他活了下来。
因为他就是通风报信,里应外合的那个人灰木族人。
那一日,他亲手杀死了曾经欺负自己的灰木族大汉,也亲手杀死了对自己很好的亲人。
他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感,也没有杀死亲人的内疚。
那一日他的心绪比那暴雨更加冰冷淡漠。
从此他成了青妖族少主的亲信,对青妖族尽心尽力。但是他知道,在自己的躯体深处,依旧流淌着灰木族的血,纵使那些血从来没有温度。
他也知道,自己依附青妖只为一时太平,好男儿志在四方。
但是今天他再次如此近地接近死亡,他不甘心。
生死一瞬有明悟。
他忽然想起了灰木一族的禁术,逆化转生术。他面目狰狞,嘴角渗血,身形被雨水冲刷得单薄如纸。
苏铃殊来到了他的身子上方。
一道光自她袖间落下,电光火石一般扎进了灰衣少年的身体里。
本来志在必得的少女忽然秀眉一蹙。
她立马跟上了灰衣少年下坠的方向。
凑近之后才赫然发现,那个灰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刺中的只是一件灰衣。
另一边,青妖少主被一剑钉在地上,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那些青妖余孽见到少主被擒都不敢轻举妄动。
苏铃殊很快来到了林玄言身边,林玄言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少女摇了摇头,惋惜道:“让他跑了。”
林玄言没有深问。眼前这个青妖显然身份更为尊贵。
“你们杀了我,青妖一族绝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青妖一族的领地的范围。”青妖少主面目狰狞。
这一战恶战之中,林玄言同样受了很重的伤。本来强压下去的伤势重新蔓延开来,一道道鲜血渗出,缓缓染红了白袍。
天上的雨势渐渐淡去,一切都进入尾声。
林玄言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剑,朝着青妖少主刺去。
在死亡的一瞬间,这位少主变得疯狂无比,“都给我上,一定要给杀了……”
话语戛然而止,一剑封喉。
青妖少主的身子碎成了两截,可是他面容上笑容更加诡异。
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死的。青妖一族死亡便是开始,来年我将重获新生,我会在幽冥途上等待着你们。你们逃不掉的……”
那声音犹如诅咒一般在原野上回荡。
而青妖族人见到了少主被斩杀,再也没有顾忌,不退反进,发疯似地朝着林玄言涌来。
林玄言长剑拖地,侧过头漠然地看着他们,就像是阎罗殿中无情的死神。
古庙之中,陆嘉静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剪不断理还乱,横冲直撞,在她的窍穴和肺腑之间不停游窜,一阵绞痛。
那朵本命莲花游走周身,不停地稳定平衡着周身的气息。废了极大的劲才堪堪压下些许伤势。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庙门,那些打斗声越来越遥远,似乎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她始终相信林玄言能赢,不管对手是谁。
庙顶漏水,庙中坑洼处也积了很多水,她看了一眼积水,积水中是她容颜的倒影,古庙昏昏暗暗,容颜凄凄惨惨,落魄至极。
她靠在墙壁上,身子蜷缩在一起,再次开始抵抗体内乱窜的气流,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能控制住的话,那么自己的阴阳道修为可能就会在今天毁于一旦。
而修行的紧要关头,她心神忽然一震。
古庙侧边的墙壁不知被什么东西拱动了,窸窸窣窣地开始落灰,陆嘉静看着那古庙墙壁上忽然打开的缺口,如临大敌。
一团灰绿色的东西自缺口中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古庙的泥地上。
陆嘉静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约莫半人高,通体呈灰绿色,表面布满节疤与皴裂,像是一颗在地下埋了百年才被挖出的老树瘤。
它的底部伸出数十道气生根须,黏湿而缓慢地蠕动着,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最可怖的是它的正面——中央裂开一道梭形的口器,口器上方嵌着一只浑浊的独眼,眼球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翳膜,正缓缓转动着对准了陆嘉静所在的方向。
那东西身上还残留着几片未完全褪去的灰色布片,正被体表渗出的灰绿色黏液一点点腐蚀消融。
灰木族禁术“逆化转生”。
这哪里是逃生之术,分明是退化。
舍弃人形,退回灰木一族最原始的本源形态。
无四肢,无五官,无语言,连灵智都退化到了只剩本能的程度。
但退化完成之后,这团半人高的灰绿色树瘤中散发出的妖力,比人形时纯粹了数倍。
寂静的古庙之中,陆嘉静和这团辨不出五官的怪物沉默地对峙着。
灰木妖那只独眼缓缓转动。
浑浊的眼球中没有情欲,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本能,像是枯木趋光,藤蔓攀墙,又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口器无声地裂开,露出其内一圈圈细密的角质锯齿。
陆嘉静强提一口气,一道青光炸出,将灰木妖逼退了数尺。
灰木妖的根须在泥地上拖行,重新向她爬来。动作极慢,慢到像是植物在延时摄影中才会呈现的速度——每伸展一寸,都带着不可抗拒的笃定。
陆嘉静心思急转,冷漠道:“死里逃生不易,你若是得寸进尺,莫怪我废了你的修为根基。咳咳……咳咳咳……”
陆嘉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剧烈咳嗽起来,手艰难地掩着嘴,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团步步逼近的怪物。
此刻她绝不可显露出退怯之姿。
灰木妖的独眼依旧盯着她,根须一寸一寸向前伸展。
忽然灰木妖身形一顿。
它看到陆嘉静的头顶之上,隐约绽放出一朵青色的莲花。
那恍若道门青莲的虚幻影像自带圣洁,对妖物天生便有威压克制之效。
灰木妖的根须微微蜷缩,似有畏惧。
陆嘉静面若冰霜,双手结出了一个怪异的手印,身上气息一变,似乎随时都要祭出法物斩妖除魔。
灰木妖独眼中的翳膜翻动了一下。它停顿了三息,然后继续向前。
陆嘉静头顶本就是虚张声势的莲花倏然破碎。
灰木妖的根须骤然加速,如数十道灰绿色的蛇缠上了她的四肢。
一股无形的妖力自根须中渗出,如巨石般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股妖力至多不过四境。
若在平时,她心念一动便能将其震得粉碎。
但此刻她连呼吸都在发颤,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
灰木妖口器大张,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它体表的节疤开始逐一裂开,渗出暗绿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悬浮在空中,缓缓排列成了一道符文的形状,古老、扭曲,像是枯木的剖面年轮被拓印成了平面的纹样。
陆嘉静看着那道符文,瞳孔骤然收缩。
朽脉术。
她曾在清暮宫某卷残破不堪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
灰木族最古老也最无用的禁术。
说它无用,是因为施术者须持续一刻钟不间断地凌空勾勒三十六道符文,其间全身心投入,毫无防御;而承受者只需稍有一丝余力便能轻易挣脱妖力压制、打断施术。
灰木族数千年历史上,朽脉术只成功施展过寥寥数次,每一次的承受者都是将死之人。
但此刻的陆嘉静,连将死之人都不如。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手指,催动哪怕一丝真气。妖力枷锁纹丝不动。她的身体已不属于她。
第一道符文在空中凝成了实质,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缓缓飘向她。
符文触及她左肩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妖力如烧融的树脂般灌入了肩井穴。
那不是表面的灼伤——妖力直接渗入经脉,沿着经络一寸寸向深处蔓延,最终在穴道深处凝固、结晶、封死。
她感到左肩的经脉通道被一股不可逆的力量堵住了,像一棵老树在墙根扎了根,根须撑裂墙砖,然后凝固成比砖石更坚硬的存在。
陆嘉静的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道符文已在空中成形。右肩井穴。同样的灼热,同样的灌注,同样的凝固。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符文烙入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两道之间间隔恰好十息,灰木妖勾勒符文的节奏稳健得近乎机械。
陆嘉静开始微微发抖。
每一道符文的烙入都是一次新的入侵。
妖力在经脉中一寸寸凝固的感觉如此鲜明,她能感到那些原本通畅的经络通道被一个一个地堵死,像是有人沿着她的经脉网络逐一点灯,只是点亮的并非光,是冰冷的灰绿色火焰。
第十一道。
第十二道。
符文开始打入她的脊柱沿线:大椎、神道、命门、腰阳关。
每一道都落在督脉的关键穴位上。
当命门穴被封印时,陆嘉静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腰眼处传来的灼热与酸麻同时炸开,仿佛整条脊柱都被灌入了滚烫的松脂。
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弓起,又重重落回泥地。
第十八道。
第十九道。
符文飘向她的小腹:气海、关元。
丹田附近的穴位被封印时,陆嘉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鸣。
气海穴被封的瞬间,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修为彻底沉寂了下去。
五百年的仙道根基正在被一道一道地堵死。
第二十三道。第二十四道。符文烙入两侧手腕:太渊、神门。她的双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十指无力地摊开在泥地上。
第二十九道。第三十道。脚踝:解溪、昆仑。双腿的知觉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三十三道。膝弯:委中。第三十四道。肘弯:曲泽。
陆嘉静的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深青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面颊和脖颈上,衣衫被汗水和雨水濡湿了大半,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瞳孔中的光芒正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第三十五道。眉心:印堂。
第三十六道。心口:膻中。
当最后一道符文没入膻中穴的瞬间,三十六处要穴同时亮起暗绿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透过皮肤隐约可见,如三十六颗幽绿的星点遍布她的全身:肩井、脊柱、腰眼、丹田、手腕、脚踝、膝弯、眉心、心口。
紧接着所有光芒同时熄灭。
一切归于沉寂。
三十六处经脉要穴被永久性封印。除非通圣境以上的外力介入,否则永不可解。
灰木妖完成了朽脉术,独眼中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它的躯体开始崩解:气生根须一根根枯萎断裂,体表的节疤一片片剥落,整个树瘤状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缩、化为齑粉。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完成了唯一能做的一件事,然后消失了。
古庙重归寂静。只剩陆嘉静微弱的呼吸和庙顶漏雨的滴答声。
陆嘉静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到自己体内那三十六处穴道,每一处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将她五百年淬炼的仙道根基牢牢钉死在经脉深处。
清气无法流转,修为无法调动,连本命莲花都感应不到了。
她能感到那些被封死的穴道深处,妖力仍在微微搏动,像三十六颗微小的灰色心脏嵌在她的经脉网络之中,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她:这些封印将伴随她的余生。
她忽然想笑。唇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
守身如玉五百载。
曾经的情郎没有夺走自己的身子,浮屿之上的大长老没能夺走自己的身子,三皇子的春欲散百般折磨之下,她也始终以修为护住了最后一线。
修罗王以古阵抽取她的生命精元,千钧一发之际被救下。
而今日,在这阴冷的破庙之中,在庙中残破鬼神的注视之下,这位高高在上,身份无比尊贵,容颜更是举国无双的清暮宫大宫主,一国圣女陆嘉静,被一团最低贱丑陋、连人形都没有的变异妖物,以一个全天底下最不入流的鸡肋术法,在漏风漏雨的破庙泥地上,将她五百年淬炼的仙道根基永久性地玷污了。
这份玷污比失身更彻底。
失身只是一瞬间的事,失去的不过是一层薄膜。
而朽脉术封死的三十六处经脉要穴,每一处都是她五百年苦修的见证,是她站在天下女子之巅的根基。
如今它们被一团连话都不会说的低等妖物永久堵死了。
她可以重修境界,却再也无法打通这些穴道——除非通圣境外力介入。
而通圣境,普天之下不过寥寥数人。
如果她不曾等他,她不会来北域。
如果她不在北域,她不会落入今日的境地。
他将她从清暮宫的孤寂中带走,带到了这片虎狼环伺的荒原,然后丢下她一个人在这座破庙里。
“如果我没有等他……”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那道裂痕便自心底最深处蔓延而上,比任何妖力封印都更不可逆。
它沿着五百年的光阴攀爬,裂过山门初见的花海,裂过无涯峰顶的漫天青莲,裂过少年痴痴望向少女的目光,裂过那句“姐姐罩着你”——裂过她这一生中所有发光的时刻。
然后轰然塌落。
道心崩碎。
庙外雨声已止,满地断骸残肢。
林玄言将剑从最后一个青妖的身体里拔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宛如地狱修罗一般的惨烈景象,神色越来越冷。
苏铃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林玄言神色微微缓和:“没事。”
他收起了古代,看了一眼血雾弥漫的丛林,轻声道:“附近应该没有危险了,你去看一下路,我回庙里带陆嘉静出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苏铃殊点头答应。
林玄言回到古庙,推开庙门之时,心脏忽然擂鼓一般跳动,隐约之间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兹拉的刺耳声中,破旧的庙门被推开,天光微弱,隐约可见灰尘浮动。
林玄言面色刷然变白,他怔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箭步猛然奔进了庙中。
“陆嘉静!你怎么了?”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不停地给她输送真气,而她的身子就像是漏洞一般根本承受不住丝毫的真气。
这是道心崩溃的征兆。
陆嘉静淡淡地看着他,神色冷漠呆滞到了极点。
她的衣衫被汗水和雨水濡湿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身上。
衣料之下,隐约可见三十六处暗绿色的封印痕迹:肩井、脊柱、腰眼、丹田、手腕、脚踝……每一处都微微凹陷,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在肌肤上留下的印记,又像是枯木的年轮被拓印在了她的身体上。
那些幽绿的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一道道灰暗的纹路,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经脉网络。
而她的身边,散落着一堆灰绿色的齑粉与几截干枯的根须。
那是灰木妖耗尽所有妖力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面容,连一片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像是烧了太久的一炷香,最后只剩下香炉里的一撮白灰。
终究是自己太不小心了。一时间自责和悔恨充满胸腔,他张开手臂,想要去抱住陆嘉静,陆嘉静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起。”林玄言轻声道。
陆嘉静没有回答,她就像是一副空有皮囊的行尸走肉一般,心脏比身子更冷。
林玄言小心翼翼道:“大道还可以重塑。我带你去屠光所有青妖族人,好么。”
陆嘉静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复悦耳,带着些干涩:“不要去。”
她抿了抿嘴唇,艰难开口:“你会死的。”
林玄言握着她的手,“没关系。我不怕。”
陆嘉静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喜欢我么?”
林玄言眼睛渐渐湿润,他握紧她的手,颤声道:“我对陆宫主一直是敬仰而爱慕的。”
“呵,陆宫主。”陆嘉静侧过头,靠在墙上,发丝微乱,粘在秀靥之上。林玄言想要伸手帮她理一下头发,再次被陆嘉静一把推开。
林玄言心中苦涩,一时间不知言语。
陆嘉静声音幽幽,气若游丝:“我等了你五百年,你误了我五百年。你根本配不上我。”
林玄言如遭雷劈,呆滞道:“你……你说什么?”
“曾经追求我的人那么多,我在人海长龙之中偏偏挑了你这么个负心汉。我的眼光一直很不好。”
陆嘉静扭过头,似哭似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林玄言,酸涩的感觉瞬间充斥整个胸腔,顷刻间,佳人满脸泪痕。
她声音哽咽而沙哑,像是冰原上初融的溪水。
“叶临渊,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仿佛五雷轰顶,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嗡得一声,所有的思维都在刹那停止。
沉寂良久,林玄言才回过神来,他怔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我见到羡鱼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陆嘉静面色淡然,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的,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那一年,少女一身青裙,美丽而骄傲,山门的花海之间是他们的初见,少女提着罗裙掂着脚小心走路,处处怜芳草。
那一年,少女十六岁便在无涯峰顶,云海之间,结出漫天青莲,赢得天下仰慕。
那一年,少女清雅如玉,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说笨蛋啊,你资质这么愚钝,以后一定会被欺负的,不如就跟着我吧,姐姐罩着你。
你想修炼么?
姐姐偷秘籍养你呀。
清秀的少年傻乎乎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女,痴痴点头。那时满山花开,瀑布轰鸣,流烁的阳光里融化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那一年,那一年……
五百载山河变幻,白衣苍狗,冷暖消尽,人情不复。
少年视线模糊,他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去抚摸她的面颊,却被陆嘉静一把握住,她伸出了手,用尽全力弹了弹林玄言的额头,时光流转,似梦回当年,她樱唇亲启,哽咽道:“真是笨蛋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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