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7-9)作者:咕嘎大王
2026/08/20 发布于 pixiv
字数:15560 标签:母子 绿母 ntr 强奸 轮奸 隐奸 熟女 调教 老师 第七章 蛛网 六月的柳河,先是热,然后是一场接一场的闷雨。雨水把墙根浸成深色,太阳一出来,又晒成白,泛着碱花。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躁。河水涨起来,漫到河滩,又退下去,滩上留下干了的蛤蜊壳和一截一截的水草。 那段日子,家里空了一块。爸被抓是在白天,家属院里的人后来一遍一遍讲那天的情形:刑警队的车停在厂门口,人从车间里带出来,胳膊拧到背后。有人讲,抓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嗓子,没人听清说了啥。 第二天早上,妈妈回来了,眼睛肿着,没去城关一小。桌上没摆饭,灶间的火是冷的。妈妈坐在堂屋里,一坐一上午,什么也没做。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影子在墙上转了大半个圈,人一动没动。 下午我放学回来,家属院墙根蹲的人比往常多,话比往常低。 "小北让抓了。" "白天抓走的,刑警队的车。" "昨晚,公安又到他家来了。" "听说关在局里,不让见。" 第二天,墙根的话多了几截。 "县台的车,昨儿进过厂门口。" "听说小北被抓那天,电视上就放了他喊话的样子。" "有人作证。" "谁?" "不知道,反正是厂里的人。" "还有那个疤瘌脸,后脑勺开了瓢,血洇了一地,让金杯拉去医院了。" "昨儿夜里那火真邪乎,就烧了老办公楼。" 我路过二蛋家,门锁着,里头有咳嗽声,压着,很低。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学校里,曹小飞凑过来,脸上带着笑,问我:"你爸还没放出来?" 我没想理他。 他说:"我爸说,刘三那边你家不摆平,你爸就出不来。" 我想起动员会那天,曹大奎在台上拍着爸的肩膀。 课本翻开,曹小飞转身走了。他走以后,班里原先跟我说话的几个人,那天都没再跟我说话。胖墩徐磊倒是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下午放学,妈妈没有来接我。这几天跟学校请了假,家里的事顾不上,我自己走回去,过老石桥。桥上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我不走快。六月的风从河面上来,热,带着水汽,还有河滩上那股淡淡的腥味。过了桥,拐进厂那边的巷子,就是家属院。 妈妈开始往外跑。 清早,妈妈换上一双干净的鞋,把头发拢到耳后,弯腰系鞋带。系带子的时候,马尾垂下来,扫过肩窝,领口松一点。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一下,人好像比以前旧了一点。 妈妈这几天瘦了。那条碎花裙子挂在身上,腰那里空出一圈,风一吹,裙摆贴着腿,又鼓起来。六月的太阳毒,出门一上午,回来脖颈晒得发红,细细的绒毛上贴着一层亮晶晶的汗。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发紧。妈妈不该是这样。以前骑车接我,裙摆兜风,嘴里哼着歌。 我问:"妈妈,你去哪儿?"她说:"大人的事。" 妈妈骑上那辆旧单车,往老石桥那边去。 我趴在墙头上,早上的日头真晒,烫得我攥紧了墙皮。 妈妈回来时天快黑了,鞋帮上沾着泥,裤脚也脏了。进门,先在爸的工装前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那件衣裳上许久,然后才去做饭。灶膛点起来,烟囱冒烟,饭做熟了,端上桌,坐下,又站起来,把那碗饭扣回锅里,盖好。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里屋的灯亮着。妈妈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刚洗完澡,头发湿着,披在肩上,脊背弯着。我透过门缝,看见她把衣裳拉下来,露出半边肩。又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把衣裳拉上去。 这几天家里吃的都是凉面。妈妈又煮一锅,过了凉水,拌了蒜和醋盛给我。她不吃,坐在边上看着我吃。我扒一口,想起了爸,他在里头,这会儿有没有吃饱。等我吃完,剩的拨到自己碗里,又坐下,就着蒜水,一点一点吃完了。 天擦黑,家里来了个穿制服的人,没进门,站在院门口,跟妈妈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这事性质定了。伤者那边要是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嫂子,你掂量掂量。" 妈妈没应声。那人走了,她还在院门口往外瞧。我在里屋看妈妈站了很久,才见她转身进来。进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间,把火点着。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柴校长来过一次。肚子先进门,软着嗓门,站在院子里跟妈妈说:"静秋啊,这种事,光着急没用。该求人的时候,要会求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在妈妈脸上,从脸上滑下去,停在胸口,又滑到腰上,落到裙摆底下那截小腿,半天没收回来。脸上堆着笑。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他走的时候,手在妈妈胳膊上拍了拍,顺着往下抹了一把,才收回去。妈妈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教育局隔天也去了一趟。妈妈进去了,我在门外头等。等了老半天,里头传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这事啊……没那么好办……晚上让老柴在招待所摆一桌,咱合计合计。" 柴校长送妈妈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他那只手还搭在妈妈肩上,没拿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只听清后半句:"……记得打扮得漂亮点。" 我站在门口,不大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妈没应声,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从肩上滑下去,顺势拍了一下,我没看清拍在腰上还是哪儿。 妈妈出来时,眼睛红着,没哭,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六月的黄昏,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和妈妈的影子叠在一起,一晃一晃。 爷爷下午出去的,天擦黑了还没回来。 妈妈在里屋翻了半天衣裳。先拎出那件碎花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挂回去。 最后穿上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压得板正。下头是一条藏青的布裙子,过了膝盖。鞋也换了,是那双黑皮鞋,平时只在开大会才穿。对着镜子拢头发,拢了又拢,别上发卡,照了照,又摘下来。妈妈看了镜子很久,没说话。 夜深了,爷爷没回来,妈妈也没回来。我趴在门框上,等得眼皮打架。 县招待所三楼的包间里,吊扇慢悠悠转着,风是热的。圆桌上摆着四碟凉菜,一瓶白酒立着,瓶盖已经拧开,一股油香混着包间的烟味。 妈妈进去的时候,贺局长已经坐在正对门那把椅子上,靠着墙。柴校长迎上来,把她往贺局长身边让:"静秋,坐这儿,挨着贺局长。"妈妈没推,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被两老男人夹在中间。 柴校长笑眯眯开口:"静秋,来,坐。这些天跑瘦了吧?今儿在我老柴这儿,你安生吃顿饭,啥也别想。" "小北的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柴校长端起酒杯,转了转,"在我手底下这些年,没让我操过心。你家的事我能看着不管?以后啊,咱多走动走动,小北的事,包在我身上。" "走动走动"四个字,他咬得重。 妈妈没端杯,也没接话,眼睛看着桌面。 柴校长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不重,却压着妈妈的手不能抽开:"静秋,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疤子那边谅解书拿不下来,这事就只能按刑事走,改不成民事判的可重。日子一天可比一天紧,你掂量掂量。" 妈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指甲掐进手心,又慢慢松开。 贺局长在一边看着,把这一幕收进眼里。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开口:"嫂子,老柴是实在人,说话算话。这么着吧,事情我替他应下了。可今儿这桌酒,你得喝,把我俩陪尽兴了。喝高兴了,明天一早,小北的事我去活动。" 他把妈妈的酒杯倒满,推到她面前。 妈妈看着那杯酒。酒面平静,映着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 她闭上眼。 好一会儿才睁开,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白酒辣,呛嗓子,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妈妈忍不住咳了两声,眼泪被辣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 柴校长笑了一下,又给她满上:"嫂子痛快!来,我敬你一杯。" 妈妈又喝了。 柴校长敬一杯,妈妈干一杯。白酒入肚,先是脸热,然后额头出汗,再然后眼前开始晃。转盘上那碟凉菜的翠绿在她眼里成了摆荡的柳枝儿,吊扇的嗡嗡声忽远忽近。 想扶着桌沿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桌面跟着手掌一起发软。妈妈趴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 "嫂子?嫂子?"柴校长推了推她的肩。 妈妈没应,胳膊从桌沿垂下去,软软地搭在椅子边。 柴校长抬起头,和贺局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贺局长掐了烟,站起来。两人一人一边,架起妈妈的两条胳膊。妈妈脚下没根,被架着离开椅子,两条腿拖在地上,鞋尖蹭着水磨石地面,一路拖过去。包间的门在身后带上,三楼走廊的灯白花花一片,脚步声一声一声,往尽头那间客房去。 客房的门开了。柴校长先进去,灯管闪了闪才亮起来,白得发青,屋里照不出一点影。 妈妈被架到床边,两条胳膊还搭在两人肩上,人一坠,后背先挨着床单,头发散开,盖住半张脸。想撑起来,手按在印花毯子上,攥出一把褶子,又松开。 柴校长弯腰,把她脚上那双黑皮鞋脱了。一只靠墙,一只滚到床腿根。他直起身,手顺着脚踝往上,摸到小腿肚,妈妈的腿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贺局长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解开衬衫袖口,挽了两挽,走过来。他一只手撑在妈妈身侧,床垫压下去一角,吱呀一声。 妈妈的白衬衫前襟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领口敞着,锁骨下头那一片,让灯光照得发白。她的右手始终攥着那条印花毯子,攥着,松开,再攥着。 藏青的布裙子被推上去,堆在腰上,露出两条腿。贺局长的手按在她膝盖上,把腿分开。她别过脸,脸朝着墙,没出声。柴校长站在床尾,皮带扣撞在床架上,一声脆响。 床垫又压下去一角,床架子跟着晃,吱呀,吱呀。一条被单被慢慢捋平,窸窣地响。 走廊尽头,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评书,一拍惊堂木。那声响亮,隔着门进来,又让夜里的粗重的喘息盖过去。 院门响了,妈妈回来了。我一把拉下灯,窗格子上那张编了一半的蛛网陪了我半夜,也隐进了黑。 房门开了,我闭眼装睡。先闻见一股酒味,浓得呛人。妈妈踉跄走到我床边蹲下来,一只手贴上来抚我的脸,凉凉的,有点腥。嘴里念叨我的小名,念叨了两遍,声音含混。我半眯缝着眼,瞟见她白衬衫前襟的扣子系错了位,上头那颗,扣进了下头的扣眼。看了我半天,才把手收回去,出去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白衬衫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肩垮着,走路一步重,一步轻,扶着墙,摸黑往里去。 我听见水响,她在洗澡,洗了很久。水声停了,又响,又停。第二天清早,妈妈起来,精神头足了不少,把头发拢了又拢,跟我说:"你爸今儿就能回来了,我去接他。" 我信了,坐在门槛上等。日头晒着,等我爸回来。天黑透了,回来还是妈妈一个人,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进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问她:"爸呢?"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说:"快了。"声音发着颤,一个字一个字的。 过了两天,又去找柴校长。我没跟进去,在大门口等。回家路上妈妈一句话没说。进了门,才说了一句:"你爸的事,还得再想法子。" 又过了几天,爸还是没回来。妈妈出门的次数少了,回来得早了,回来就坐着,不挪地方。 有天夜里,我听见她跟爷爷在里屋说话。隔着门,我只听清一句:"就剩医院那一处了。" 礼拜天,妈妈说:"上医院。" 穿制服的人那句话我记着,他说伤者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 妈妈换了双干净的鞋,去叫爷爷。爷爷没说话,从里屋出来,去墙根推自行车。 我说:"我也去。" 妈妈回过头:"你在家待着。" 爷爷也开口,声音低着:"听你妈话,别去。"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口,才从门后头出来,撒腿就跑。 老石桥那段,两条腿追不赢两个轮子,跑得我嗓子眼发咸,不敢快,又不敢慢,怕跟丢了。妈妈在前头,爷爷在后头,谁也不说话,一下一下蹬着。我不敢喊,怕一喊,他们回头撵我回去。 到了县医院,等他们支好车进了楼,我才进去。走廊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远远吊在他们后头,看他们进了一间病房。等门在里头带上,我才敢挪过去,身子贴在墙边。 妈妈的声音从里头出来,闷闷的,一句接一句,说了不少,声音不高。我贴着墙,前头的没听清,只抓住后半句:"……他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疤子兄弟,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里头没动静。妈妈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医药费我们认。你说个数,我回去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 又静了一阵,才有人应,声音横得很,一句一句砸过来:"早他妈干啥去了?老子躺这多少天了?求了不少人吧?不怕告诉你,三爷看上的生意,还没人敢伸爪子!" "你男人要还想出来,得找我大哥谈,明晚上去金都夜总会,报我疤子的名号会有人带你去找三爷。记住咯,死老头子别跟着碍事!" 妈妈没接话。我在门外,猜她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扒着门缝想瞧一眼这个说话的人,只隐约看到爷爷半个身子。爷爷还靠着墙,脸上没什么,就是手里的烟,哆嗦半天没送到嘴边。 夜,蝲蝲蛄在叫,我躺在屋里正发呆。院门响了,窗子飘进一阵酒气,混着一股香粉味儿。 灶间还亮着,爷爷在烧水,锅里冒着白汽。他从下午就开始烧,灶膛里的柴添了一回又一回。听了门口的响动,一言不发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严了。 我睡不着,盯着窗格子。蛛网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只蛾子,小小的,翅膀贴着身子,挣了两下却越裹越紧。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网上一线白。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里屋的水声,隔一阵,响一次。 第八章 夏 期末考最后一科是数学,头顶的吊扇转得慢,风搅不动那团热气,汗从后脖子往下淌,褂子贴在背上,黏了吧唧。卷子发下来,我从头写到尾,还剩小半节课,又把题验了一遍。草稿纸上爬满数字,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浸软了,笔尖在湿纸上画,一走一滑。 收卷的铃声一响,戚老师站到讲台前。她没急着放人,先交代暑假作业:练字帖一天一页,作文十篇,数学卷子两套,英语单词一天抄一页。她说话嗓门不大,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初二是个坎,生物、地理有条件的可以找人借书看看。"她顿了顿,眼睛扫过教室,"谁要是在家里闲出毛病就来找我,我给他在门房派个扫地的活。" 底下没人敢笑。 放学,我跟二蛋搭肩往外走。隔老远就看见妈妈推着那辆旧单车,站在校门口那块树荫下等着。二蛋喊了声婶子,先跑了。车把上挂着一根冰棍,就一根,蜡纸皮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剥开蜡纸,递到我手里。 我坐上后座,舔了一口冰冰凉,妈妈骑车比平时慢。风从河面上来,打在脸上,热热的,带着腥味。我搂着她的腰,嗅见她身上淡淡的汗香。 爸回来以后,妈妈的话就少了。骑车回家那一路,她哼了好多年的歌,许久没听过了。 进了机械厂那边的巷子,墙根下头蹲着的人比往常少。看见我们过来,有人话说到半截,停了,有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太阳把墙皮晒得发白,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躁。 我把书包甩到床上,砸出一声闷响。作业本、字帖、卷子,塞得满满当当,比上学的时候还重。 爸回来有个把月了,那天早上妈妈起得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门口站了站,跟我说:"我去接你爸。" 我愣了一下,上次她也这么说,天黑了是一个人回来的。 妈妈说:"这次能接回来。" 她骑上那辆旧单车走了,车后座上绑着那块布垫子,我坐在门槛上等。 日头从东墙根爬到头顶,又往西歪。门槛底下的青苔晒得干了一层,我抠一块,又抠一块,指甲缝里塞满绿末子。知了在树上叫,歇一阵又叫一阵。巷口空着,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数到一百,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一望,又回来坐下。 ... 我闻到了饭香,妈妈从灶间探出头,说:"看看你爸又上哪家了,一会就吃饭了,去叫他回来。" "准是在二蛋爹那。"我出门就往二蛋家去。 还没到二蛋家门口,就听见了爸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从院里飘出来。 "老田,你听我一句,名单上的名字,划一个少一个……" 我在门垛外头站住,没敢进去。一股中药味从院里飘出来,黏糊糊的贴在鼻子上。院里那棵树底下,爸和二蛋爹对面坐着,中间一张小桌,桌上两碗水,谁也没碰。二蛋蹲在房檐下,低着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咳嗽。 爸又说:"曹厂长这回啊,另拿出两万给先签的。按工龄算,一年多加二十。两万块分完就没了,后签的照老价。你现在签,能多拿三百来块。" 二蛋爹还是不吭声。半晌,他抽了口烟,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按,按灭了,说:"小北,你是咱们工人的代表,又转头给老曹当说客,现在这两头不是人,你说你图啥。" 爸没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院里静下来,那两碗水摆在桌上,热气早就散尽了。 我扒着门垛,不敢进去。二蛋抬起头,看见我,又低下去,接着划拉地上的道子。 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临了又撂了一句:"厂子改革是大势,老田你考虑考虑。" 我迎着爸,他苦着个脸,摆摆手,自己先往家走。 爸瘦了,两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走路慢,一条腿先迈出去,停一停,另一条腿再跟上。 爷爷病了,从爸回来的那天起就把自己关房里。不吵不闹,也不去医院,谁的劝也不听。 爸回来总要先去的爷爷那屋,爷爷躺在床上,铺着一张旧凉席,脸朝里侧着,一动不动。爸搬个矮凳,搁在床头坐下,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就那么看爷爷。 爸拧开床头那台电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他把蒲扇举到爷爷后背,一下一下地扇。 "爸,这大热天的,您身子要紧。"爸说。 "能省点是点,这往后钱可难赚。"爷爷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从凉席上飘出来。 爸的手没停:"这不还有我和静秋嘛,您放心,亏不着您。" 爷爷叹口气没再说话。爷俩就这么待着,直到我端饭进去。 一碗粥,一碟咸菜。 爸摆摆手让我搁在桌上。 窗台上搁着把旧卡尺,皮套磨得发亮,爷爷以前老说,这卡尺跟他一样,进厂那天就在了。 饭桌上,妈妈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拆开拿出一贴黑乎乎的东西,搁在爸手边。 "河滩那个摆地摊的,说治腰上好。"她说,"吃完回屋,我给你贴上。" 爸看了一眼,没接,说:"多少钱?" "五毛。" "费那钱干啥。"爸扒了口饭,"过些天就好了。" 爸回来后就腰疼,半夜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他翻身,翻过去,哼一声,没一会又翻回来。妈妈也没睡好,早上眼睛肿着。 谁也不提这事。饭桌上,爸把粥喝完了,说:"今儿去厂里看看。" 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爸回来以后,家里话就少了。爸话少,爷爷话少,妈妈话也少。谁也不开口,给我憋闷坏了。 爸去了厂里,车间眼下没班可上。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爸在厂办帮忙,给曹大奎安抚工人,算安置账。白天去,晚上有时候半夜还没回来。 厂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厢里码着铁架子、废料子,蒙着帆布。我顺着门口往里走,老远看见车间门口围着一圈人,爸站在圈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 他念那纸上写的,安置方案,工龄,钱数。念一段,停一停,再念。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念得很慢。 没人接话。工人就那么站着,有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烟灰弹在脚边。蹲着的人里有谁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嗯"了一声,没下文。 有人喊:"你爹签了,你咋不签?你劝我们签,你自己咋不签一个?" 爸没抬头,接着念。 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工装上全是铁锈点子,袖口磨得发白。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爸骂:"他妈的,叛徒!周小北,你对得起车间那帮兄弟吗!" 那口唾沫落在爸脚前。爸没看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把纸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接着念。念到"工龄"两个字,顿了一下,又往下念。 我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我想喊一声爸,没喊出来。 爸念完了,把纸叠好,装进裤兜,拍了拍。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工人不说话,看着他。他也没看谁,往台阶边走。走了两步,看见我,站住了。 爸吸了一口,抬头看我:"你咋来了?" 我说:"溜达。" 爸没再说话,把烟抽完,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吧。" 我跟着他往厂门外走。 走到厂门口,我回头看,车间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吊车的影子耷拉在地上,长长一条,压着那摊唾沫。 工人散了,废料还在拉。 进了八月,爸变得行踪不定,不知道是在哪家做工作。 常有个外地人来巷口找爸说话。那人我撞见过一回。花衬衫,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就停在巷口。说话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 天擦黑,我蹲在墙根找知了猴。地上有小眼儿的,拿指头一抠,洞口就大一点。正抠着,巷口一声喇叭,短的。我抬起头,看见那辆桑塔纳又停在那儿,那人靠在车门上,爸就在前面一点。 那人把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吸了一口。他说话声音忽高忽低,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又吹散。有一句我听清了,他说:"让你当组长……" "组长"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就压低了。后面又飘过来几个字:"南边""钱",都被风刮散了。 爸没说话,站在那儿听了半晌,转身回来了。 进门,爸一声不吭。头发乱着,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自己抓的。妈妈在灶间门口站住,看了他一眼,问:"又是那个方……" 爸打断她:"没事。" "可不能再两面三刀,那个刘三你知道的,手段可狠!"妈妈的声音打着颤,再不敢往下说。 她回了灶间。灶间里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听着乱七八糟的。 有一回夜里我都睡下了,听见院门口有人按喇叭,两声短的。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院子门开了,爸出去了,上那辆车走了。 那天夜里,爸天快亮才回来。我听院门响,听见爸进屋的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灯没开,屋里黑着,听他脱衣裳,脱了老半天。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二蛋说了。二蛋说:"那是方老板,县城做钢材生意的,财神爷找你爸干啥?" 我说不知道。二蛋也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他蹲在河滩上抠蛤蜊,后脖子叫太阳晒得通红。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爹说,方老板手笔可大,谁沾上谁沾光。"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是听我爹瞎说的。" 那几天爸回家很晚,头发乱乱的。 第九章 秋 水退了,河滩露出一片湿泥,泥里净是蛤蜊,半埋半露,我想捡些回家给爸煮汤喝。弯腰捡了没多大会儿,累得我直起腰歇气。往河面看了一眼,水边上漂着点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贴着水面一荡一荡,像是谁扔的破衣裳。 我又看了一眼,心里犯嘀咕。破衣裳不这么动。风不大,那团东西却一下一下地晃,晃得很有劲。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水边,一股臭味先顶上来。不是河滩那种腥,是另一种臭,腥里带甜,热天里最经不住的味道。 "二蛋。"我眯起眼,往水面上看,"你看那是什么。" 二蛋直起腰,顺着我看过去,看了半天,说:"破衣裳呗。" "不像。"我说。 他又看,这一回他看的时间长,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那股味又冲又上头,熏得人恶心。我明白过来,是从水里边这东西身上来的,可不是臭鱼烂虾的味。那不是破衣裳,是头发,泡得胀开了的头发,四散在水面上,底下的东西露出一点轮廓:脸朝下,衣裳鼓着水泡,贴在身上。胳膊伸出来一截,白得不正常,有点浮囊。 我手里的蛤蜊掉进泥里,二蛋腿一软,一屁股坐进泥里,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那是……"他说不出下半句。 我说:"别看了,跑。" 我们俩连滚带爬往岸上跑。二蛋跑丢了一只鞋,回头去捡,又不敢往河边看,撅着屁股把鞋提上,接着跑。跑到有人的地方,他才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河里泡着个死人!" 有人报了警。警察来得快,警车停在堤上,下来几个人,拉了一圈警戒线,把河边围起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站在警戒线外头,交头接耳。有人问我们:"看清楚了吗?男的还是女的?" 二蛋说不出话,我定了定神,说:"女的,头发很长。"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 有个警察走过来,问我:"你看见的?" 我说是。 警察把我们带回局里。楼不高,进了门就是一股烟味,混着汗味。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夹着本子走的,有在打电话的,声音很大。我们被领进一间屋子,墙刷成淡绿色,半截墙皮起了泡。 屋里人不少。靠窗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警察,正打电话,眼睛没看我们。另一个警察让我们坐下,说了句"等着",就出去了。桌上的电扇嗡嗡转着,风是热的。 我和二蛋并排坐着。没人问我们,也没人看我们。二蛋低头抠手指,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走。屋里有烟味,有茶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 等了半天,才有个警察过来,摊开本子,问:"几点到的河边?" "上午。"我说。 "几个人?" "就我俩。" "看见什么了?" 我说:"就见着水面上漂着团头发,人朝下趴着。" 他记着,头也不抬,又问:"碰了没有?" "没有。" "回去以后,这事不要到处说。"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小孩家,暑假别到河边玩。签个字,回吧。" 这话说得不凶,但也没个热乎气。二蛋先签,手抖着,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接过笔,正要写,眼睛落在墙角那扇铁门上。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块锈。 我心里忽然想:爸是不是也坐过这屋?也对着这张桌子?他手腕上那一圈青,是不是手铐弄出来的? 我想问警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签好了?"他问。 我说好了。他收了本子,又问:"你家大人呢?用不用通知家里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妈这会儿应该在家,可我不想让她来。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我回头看,那栋楼立在那儿,跟来时一样。 门口围着一圈人,比河边还多。最前头停着一辆车,车顶上架着天线。旁边立着个男的,戴一顶鸭舌帽,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镜头黑乎乎地对着人群。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在说话。 女人穿着衬衫牛仔裤,领子立起高高的,大热天还裹得这么严实。裤脚底下露出一截丝袜的收口,肉色的,把小腿勒得细细的。汗从鬓角流下来,顺着脖子钻领子里,领口那一片料子颜色发深。她侧过身去递话筒的时候,衬衫前襟绷紧了,扣子缝里错开一条缝,看见的是一抹刺眼的青。我赶紧移开眼睛,又忍不住看回去。手里的话筒贴着一小块牌牌「安平生活」。我多看了她两眼:这么热的天,她不热吗? 有人认出我们来,指着就喊:"就是这俩小孩看见的!" 那女记者走近了把话筒递到我跟前,声音放轻:"小朋友,姐姐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我说好。 大黑粗的一个镜头对准我的脸,我喉头发紧,磕巴着把话说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延。" "今年多大了?" "十一了。" "在哪个学校?" "实验中学。" 她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我答得很慢。 她又问:"你在河边看见什么了?" "我当是件破衣裳。"我说,"走近了才看清,是头发,泡开了,漂了一大片。我吓得拉着二蛋就往岸上跑。" 她记着,问:"看清脸了?" "没有。"我说,"我胆小,怕她晚上来找我。"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二蛋站在我旁边,脸没点血色。她没问二蛋,只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别多想。" 采访完,她把话筒递给那个扛摄像机的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硬壳纸,素面,印着几行字:安平市电视台,白迎春,下面一行电话号码。 "小朋友,"她声音放轻,"以后柳河有什么新闻,打这个电话,姐姐有奖励哟。" "谢谢姐姐。"我说。 她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刑警队长走过去。话筒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手里。到跟前,开口时声音还是轻的,话却换了个样:"请问郭队长,这次案件跟两个月前柳河下游打捞起来的无名女尸,是否存在关联性? "案件正在调查中。"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要不要并案侦查,得等尸检结果出来才能判断。这个问题,今天就到这里。" 记者走了,人群紧跟着散了。 郭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拨了号。响了三四声,那头才接。 "刘三!你他妈想吃花生米是不是!" "老哥。"那头声音带笑,"咋了,这么急?" "操你妈!别他妈攀关系,谁跟你做亲戚倒八辈子霉!"郭铁压着声,"他妈的今年第几个了!知不知道马局盯你盯得有多死!" 那头没接话,停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这不是手下人又弄来了一批南方娘儿们嘛,不来点狠的不听话。" "赶紧让你的人过来顶包。"郭铁说,"前两个我压住了,这次市里的记者不知道闻着什么味给招来了。要是市局接管作并案侦查,老子也兜不住。" 那头还是笑:"明天就会有人到公安局自首,我这边扫干净首尾,辛苦郭队长了。" "明晚,金都三楼劳您大驾。三儿亲自给你挑个没开苞南方娘儿们,保您满意!" 郭铁沉默了一下,蹦出一个字:“俩!” "行,下半场茶室给你留位子,祝郭队情场得意,赌场更得意!" 郭铁把皮鞋搭在办公桌上,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烟从肺里经过,在鼻孔里慢慢冒出来。他靠着椅背,看着烟头那点红火一寸一寸往下烧,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红牡丹的霓虹灯隔着几条街,红一阵绿一阵,照在他的眼睛里。 *** 曹小飞是在河滩市场找上我的。他带着两个人,把我堵在墙角,说:"周延,暑假作业,你给我写了。" "凭什么?"我说。 "凭你爸现在在给我爸干活。"曹小飞说,"你爸都是我家的狗了,你还不该给我写作业?" 我没说话。他爸是曹大奎,爸现在替曹大奎一家一家劝他们签下岗安置协议,这话没错。 "不写也行,"曹小飞笑了一下,"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回头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你爸再去蹲篱笆子,你信不信?" 我攥着一兜蛤蜊,没说话。 "明天上午,干部家属楼,三单元五楼。"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回家,把这事咽进肚里,没跟家里人说。爸已经够烦了,妈妈在家也总有忙不完的活。我不能添乱。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机械厂干部职工家属楼是楼房,我家住平房。上了五楼,敲门,曹小飞开的。屋里一股凉气,空调开着。客厅里彩电开着,冰箱立墙角,沙发前头摆着一台游戏机。家里没大人,只有他和两个同学。 "滚去那儿。"曹小飞指了个房间的方向,"作业本在桌上,你写吧。" 曹小飞的房间不大,可东西比我们家整个家都多。床架上是个方正的厚床垫,是我没见过的样式,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被弹了起来。床单是缎面的,伸手摸一把,带着一股凉气,跟妈妈的腰一样滑。我坐在床上颠了两下,枕头被颠歪了,底下露出只袜子。女人的丝袜,肉色的。我愣了愣,一把塞回去,谁会把丝袜压在枕头底下。 书桌是那种组合式的,带书架,上头搁着游戏机、随身听、一摞漫画,书架顶上还放着个遥控赛车。我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写了没几行,笔停了。摸了丝袜的那只手,指头在笔杆上蹭,握不住笔,眼睛总往床那边溜。 门关严了,客厅里的声音还能从缝里挤进来:游戏机的音乐声,手柄按钮的啪啪声,笑闹声。 "打他打他!" "换人换人!" “操!亮子不准还手,站那让我打!”有人喊,一群人跟着笑。 中午,曹小飞进来一回,看了看我写的,点头:"行,写得挺快。下午把那本英语也写了。" 我没有说话,我写了一天,他们玩了一天。 写完了,曹小飞斜我一眼说:"行了,滚吧。以后见着老子叫飞哥懂吗!明天再来写。" 晚上回家,我什么都没说。饭桌上妈妈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同学家了。妈妈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曹小飞家的空调、彩电、游戏机,想着妈妈求人的样子,那些天她回来得晚,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手搭在门框上,站够了才进来。想着爸出来后替老曹卖命的样子。我们家的电扇还是爸妈结婚时添的,转起来嗡嗡响。 我恨曹小飞,恨他为什么是厂长的儿子,为什么我爸不是厂长。 *** 县招待所三楼,包间。桌上几道菜已经凉了,酒是剑南春,开了两瓶。方老板做东,主位还是郑主任。马科长坐方老板旁边,胡半仙坐门口,背靠着门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混着菜香。菜凉了大半,空酒瓶在地上堆了几个,话头才刚开。 "郑主任,周小北那边,我试过了。"方老板说,"软的硬的都使了。许他组长,不要;给钱,不要;说办成事一家子去南方,也不要。" 郑主任捏着酒杯,没接话。方老板又等了一会儿,说:"这人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郑主任重复了一遍,把酒杯放下,"那就不能让他挡着道。" "您的意思是?" 郑主任没直接答,拿起筷子,在桌沿上笃笃点了两下,慢悠悠地问:"老方,你知道现在厂里什么情况吗?" "您说。" "八成以上的下岗名单,都签字了。"郑主任说,"曹大奎的安置方案,工人们认了。下次大会,何副县就要在会上推下一步。新公司一注册,资产一过户,你再想插进去,门都没有。" 方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他给郑主任斟满酒:"那依郑主任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郑主任喝了口酒,说:"改制要改不下去,得有人闹。工人要是不认账,何副县就得回头收拾曹大奎。" 方老板听懂了。他低头,捏着酒杯转了半圈,又问:"郑主任,那个刘三,是何许人物?" "刘三?"郑主任抬眼看他,"砂场的,客运的,红牡丹舞厅,金都夜总会都是他的。县城里的大流氓头子,跟赵县长关系近。" 方老板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有数:周小北点过一句"曹大奎背后有刘三的人",他没往心里去。一个流氓头子,跟曹大奎能有多深的关系。 "郑主任,"方老板端起酒杯,"您放心,这事我来办。" 他转向马科长:"马科长,你在厂里年头长,车间里,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马科长一直闷头喝酒,听这话,放下杯子,说:"有倒是有。方老板想干什么?" "厂里设备失修,人尽皆知。"方老板说,"维修单批不下来,机器带病转,出点事,谁也怪不得谁。" 马科长看着方老板,没接话。 "闹出人命最好。"方老板说,"出了人命,曹大奎就捂不住了。" 包厢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扇转的声音。郑主任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马科长半晌,说:"车间里有个人,钳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儿子瘫在床上。他要是知道事成之后有人给他把债还了,什么事都肯干。" "你找他谈。"方老板说。 马科长点了头。 方老板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说:"老曹这碗饭,该吃到头了。" 郑主任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方老板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酒喝了。 同一层楼,隔壁包间。曹大奎带曹小飞吃饭,秘书李梅在旁作陪。桌上摆着几道菜,一盘虾就在她前边,李梅一只一只剥了,码进曹小飞碟里。曹小飞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着。 曹大奎独自喝酒,话不多。李梅拿湿毛巾给曹小飞擦手,问:"作业写完了?" "有人写了。"曹小飞说。 李梅看了曹大奎一眼,没敢接话。曹大奎抬眼看儿子:"少出去野,多看书。" "知道了。" 手机响了。曹大奎看了一眼来电,冲李梅摆摆手。李梅领着曹小飞坐到沙发那头。曹大奎接起来,是刘三。 "嗯。"曹大奎听着。 "姓方的?"他问了一句。 电话里说了好一阵。曹大奎脸上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说了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压低声音,又说:"弄死。" 停了一下:"再找辆车,撞姓方的一下。别撞死,给他长个记性。" 挂了电话,曹大奎把手机搁桌上,脸上那点冷意一点点收回去,又成了平时那副和气相。他过去,手在李梅腰上搭了一下,说:"别把孩子宠坏了。" 李梅脸一红,低着头说:"知道了。" 曹小飞坐在沙发那头,低头摆弄一台小游戏机。 *** 二号车间这两天在挪铁架。铁架是从老铸造车间拆下来的,横七竖八搁在车间东头,等着起重队的车来吊。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巡检记录收进厂办抽屉有些日子了,机床带病转着,厂里人都知道,谁也不提。 那天上午,车间里人不多。马科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一个老师傅说了几句话,走了。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车间干了半辈子,话少。他进了车间,在吊装架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去,鼓捣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又直起身,伸手在横梁的销子上抹了把油泥,当是蹭脏了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走了。没人往那边看。 出事是在下午。铁架开始吊,工人们围着看。周小北也在,他替曹大奎盯着设备装车,一条腿落得慢,站得离铁架近。 铁架吊到半空,忽然晃了一下。有人喊:"小心!" 没等声音落地,销子脱了,整架铁架带着风声倒下来。 周小北往后退了一步,腰上的旧伤让他慢了半拍。他躲开了头,没躲开身子。铁架压在他身上,闷哼一声,就没声了。 车间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 围着的工人有的愣住,有的往后躲。有人想上前,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你少沾这个!" 周小北被压在铁架底下,一动不动。血从铁架底下渗出去一拃远。 是厂办的人打的120。车来了,几个人把铁架抬开,把人抬上担架。有人看了一眼,说:"腰怕是断了。" 救护车开走了。车间里的人还围着,交头接耳。那个老师傅蹲在墙根,烟头烫了手,才发觉烟早烧完了。 天擦黑,车间的人散了。有人拿铁锹撮了沙土,把水泥地上那摊血盖上。吊车师傅把铁架卸回地上,卷了电线,开车走了。马科长在车间门口露了一面,没进去,跟着也走了。 医院那头,抢救,手术。手术室外的灯亮了大半夜,灯下那把长椅上坐了我和妈妈、爷爷。 第二天,医生把妈妈叫到办公室,说:"命保住了。脊椎神经伤到了,能醒过来下半辈子躺床上,醒不过来怕是……植物人。" 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厂里的报告写得简单:操作不当。设备失修是厂里出了名的旧账,维修单半年没批下来,档案上有据可查。销子的事,谁也没提。 谁也没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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