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62完)作者:洛笙辞
2026/08/19 发布于 pixiv
字数:10200 标签:无绿 后宫 调教 第六十二章 旧阁闻新曲,回首见人间(完结) 天亮了。 第一线晨光越过东都城墙时,城上残存的冷白星光正在退去。 它退得很慢。 像一场笼罩人间太久的霜,终于在日色之下失了根。城墙砖缝间的星纹先暗,随后是屋瓦、飞檐、古井、街角铜镜、夜巡司暗藏于坊门下的星眼。那些曾在长夜中无声睁开、凝视百姓喜怒哀乐的冷白痕迹,一点一点散入晨风里。 铜镜重新只是铜镜。 它映出的是破碎屋檐,是满脸尘灰的人,是晨光下微微发白的天,不再有一只眼睛藏在镜面深处,替世人判定谁该被看见,谁该被带走。 井水也重新只是井水。 城南几口古井里,昨夜翻涌的星光已沉到底。有人战战兢兢探头去看,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晃了一下,随即被井壁落下的碎灰打散。那水不再映出观星殿,不再映出天启,也不再映出那道高悬于人心之上的冷白目光。 东都醒了。 可醒来之后,没有欢呼。 至少,最初没有。 长街上有孩子被母亲紧紧抱住,哭得喘不过气;也有老人坐在倒塌半边的门坎上,茫然看着自己双手,像忽然记起多年前某个本该痛哭的日子,自己竟从未真正哭过。有人在晨光里跪下,不是拜神,而是因一段被夺走的悲伤骤然回到心口,痛得再也站不住。 也有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曾被「归位」过。 那发现并不壮烈。 只是一个茶棚掌柜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曾为弟弟之死去过官署,曾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想讨一个公道。可第二日醒来,他竟平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仍照常开店,照常煮茶,照常同邻里说笑。直到此刻,那一夜的寒风、怒火与不甘重新涌上来,他才在满街晨光里蹲下身,哭得像个走失多年的孩子。 还有人记起自己曾恨过。 有人记起自己曾爱过。 有人记起自己曾经想逃。 那些被天启削去、压平、整理成无害模样的七情,重新回到人心里时,并不全是光明。它带来痛,带来混乱,带来无数难堪的旧事,也带来人不得不重新面对的自己。 夜巡司。 几处暗楼中的星盘同时熄灭,原本用来传递天启判定的铜铃一枚枚裂开。有人冲入密室,试图销毁卷宗,却发现那些被标记者的名字已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符号;每翻开一页,纸上便像有一张张曾被带走的面孔抬起来看他。 钦天监。 观测楼上,几名老监正站在崩裂星盘前,一夜之间像老了二十岁。他们之中有人仍喃喃说着「若无天启,东都如何避灾」,有人却终于跌坐在地,望着自己多年来亲手校正过的归位名册,半晌后掩面失声。 也有人逃。 趁着晨雾未散,趁着各处衙署尚未回过神来,抱着秘册、印信与半袋金银,匆匆从侧门离去。 可这一次,没有冷白星眼替他们遮掩。 也没有天启替他们把错误整理成必要。 每一条巷子、每一面墙、每一口井,都像在晨光里重新有了记性。 我仍未从古殿中走出。 可天启与人间最后的接口断开时,这座城的醒来也曾从七情之桥的余波里掠过我心头。我看见它不是胜利之后的洁白,不是神明退去后立刻降临的太平。 东都仍是东都。 破墙还在,血迹还在,死者不会因天亮便走回家门,那些曾借天启之名行事的人,也不会因天启断手便立刻变得无辜。 天亮以后,人间没有变得干净。 只是所有人,终于要亲眼看见自己留下的污痕。 城南旧井之下,古殿入口的星纹也暗了。 那些曾在石壁间流动的冷白光线,一道一道收回裂缝深处,最后只剩几缕残光停在古老纹路边缘,像将熄的灰烬。石门仍在,沉重、斑驳、带着久埋地下的寒意,可它已不再像一扇通往天启深处的门。 它只是一块古石。 一块见过太多人走入,又终于等到有人走出的石头。 井下血气很重。 碎裂的石阶上满是刀痕与符灰,钦天监术士的残破法器散落一地,夜巡司的黑衣人倒在墙边,生死不知。陆青仍站在石门前。 说是站,其实已近乎靠着刀撑住身体。 他右臂垂在身侧,衣袖被血浸透,左手握刀的指节白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从唇角渗下来。可他没有倒。 因为门还未真正开。 因为他还没有看见我回来。 石门内最后一点星光黯下时,陆青抬起头。 我从门中走出。 脚下像踩着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身后星海已散,天启的冷白光芒不再追来。可我每向前一步,都仍像拖着万千人心的余重。七情剑在掌中黯淡下去,供脉印留下的暗红微光,也终于一点点散入指缝。 陆青看着我。 他的眼神先是很空,像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后,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来得真慢。」 我刚想开口,他手中的刀便「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整个人向前倒去。 我伸手接住他时,才发现他身上的伤比我想得更重。肩、肋、背、腿,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他一直守在这里,不是因为仍有余力,而是靠一口气硬生生站到现在。 确认我回来,那口气便散了。 「陆青。」 他已昏了过去。 我扶住他,井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住下。」 柳夭夭坐在半截断墙上,身后是刚刚亮起的天光。她一条腿垂在墙外,肩上绑着草草缠好的布条,血已透了出来,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几名影杀立在她身后,人人带伤,却没有人说话。 我抬头看她。 她笑得很轻,眼尾却红着。 那一点红,在晨光里藏不住。 可她很快转过脸去,像只是被井下灰尘迷了眼。 「看什么?」她道,「活着出来就行。再晚一点,我可真要下去捞人了。」 我想说谢谢。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柳夭夭似乎也知道,摆了摆手。 「少来。先把人弄上来。他再流一会儿血,怕是真要去跟天启作伴。」 井口另一侧,寒霜正在慢慢退去。 冷霜璃立在断裂地脉之前,长刀仍插在地上。她身上的白衣染了血与尘,眉眼却依旧冷得像深冬湖面。直到确认我从门里走出,确认我身后没有冷白星潮倒卷,确认地脉虽裂却未崩,确认东都没有随天启一同陪葬,她才伸手拔刀。 刀锋离地时,覆在裂缝上的寒霜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她收刀入鞘。 走到我面前时,她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惊喜,更没有什么漂亮的话。像她只是检查一件原本可能坏到无法收拾的事,最后发现勉强还能看。 「还行。」 她淡淡道。 「至少你没把整座城一起埋了。」 我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差一点。」 冷霜璃看着我。 「差一点和做了,是两回事。」 她转身望向逐渐亮起的东都,声音仍冷,却比先前少了几分锋利。 「活着的人,总要学会分清这一点。」 我没有再说话。 井口之上,晨光落下来,照在陆青染血的衣襟上,照在柳夭夭微微偏开的脸上,也照在冷霜璃收回鞘中的刀上。 他们都还活着。 伤痕累累。 满身狼狈。 谁也不像传说里得胜归来的人。 可正因如此,这一刻才像真正的人间。 井口外,天色更亮了些。 东都的晨光并不温暖。它穿过尘烟,穿过倒塌的屋脊,穿过尚未散尽的寒霜与血气,落到古井旁那片残破空地上时,仍带着长夜未尽的凉意。 空影就坐在那里。 他背靠一截断墙,身形淡得几乎要与晨雾融在一起。若非那一线残存气运仍在他指间缓缓流动,我甚至会以为自己看见的只是日光照出的影子。 可他还在。 一直在。 从我入门,到星海失序,到天启清空,再到最后一剑斩断人心接口,他始终以最后那点气运,替我拴住人间。如今一切终于落定,那条线也淡得近乎看不见了。 我把陆青交给赶来的影杀,向他走去。 刚迈出一步,空影便抬起眼。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不像得胜,也不像告别,只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门外有人回来。 「回来了?」 我停住脚步。 晨光落在他透明的肩头,穿过他的身体,照在身后断墙上。那一瞬,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路上,有太多人没有回来。沈云霁没有,谢行止没有,沈家星海中许多人也不会再以我能看见的方式回来。 我低声道:「回来了。」 空影点点头。 「这就好。」 他没有问我天启如何了,也没有问我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也许在我走出石门的那一刻,他便已知道答案。 若我直接毁了天启,东都不会如此醒来。 若我退回原路,天光也不会落得这样干净。 而我既然能从门里走出,便说明那条当年他没有找到、谢行止用火烧开、沈云霁以供脉印指给我的路,终于真的被走了出来。 空影看着我,目光越过我身后的古井,又越过更远处的东都城。 「我那时候,没想到还能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悔恨。 也不是自嘲。 更像一个走到尽头的人,终于看见后来者没有重复自己当年的败局,于是能平静承认,原来世上真的还有他未曾看见的可能。 我道:「若没有你,我走不到那里。」 空影摇了摇头。 「不用把每一段路都算得这么清。」 他看向晨光。 「我们那一代人,能做的也只是走到自己能走到的地方。走不到的,便交给后面的人。」 我望着他,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本该也有自己的后来。 可他的一生被困在天启留下的旧败里,身体近乎透明,内腑冰封,最后只剩一口气,撑到我入门,又撑到我归来。 如今他终于不用再撑了。 空影像是看见了我的神色,笑意又淡了些。 「别露出这副样子。」 我沉默。 他道:「你们这些后来人有个毛病,总以为没能活到最后的人,便一定很遗憾。」 晨光穿过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看见自己正在一点点淡去,却没有半分惊慌。 「可有些人能看见自己输掉的局,没有一直输下去,已经很好。」 他抬头,望向东都。 城中哭声仍在,钟声也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起。晨雾中有人奔走,有人救人,有人押着夜巡司残党离开,也有人扶着受伤的亲人坐在街边,茫然看着日光落下。 那不是一个干净的黎明。 可它是真的黎明。 空影看着那片光,眼神安静得像终于卸下一副背了太久的甲。 「原来天亮,是这个样子。」 这句话落下时,他的身形更淡了。 没有狂风。 没有星海震动。 也没有什么壮烈的光焰。 只是晨光从他肩头穿过,像水穿过薄雾。他的衣角先散,随后是手指、眉眼、轮廓。那些曾被冰封在体内的寒意,也随着日光一点点化开,没有留下霜痕。 我向前一步。 空影却已轻轻摇头。 像是说,不必。 也像是说,够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托付。 因为该托付的,早已在石门前托付过。 也没有遗憾。 因为该走的路,终于有人走了出去。 下一息,晨光彻底穿过他原本坐着的地方。 断墙前空空如也。 只剩一点微不可见的气运,在日色里轻轻一闪,随后散入东都清晨的风中。 我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直到风从井口吹过,带来城中第一声真正属于清晨的鸟鸣。 空影不在了。 可他看见了天亮。 空影消散之后,井口旁安静了很久。 其实周遭并不是真的安静。 远处有人在搬开倒塌的梁木,有人喊着医者,有夜巡司残众被押过长街时仍在挣扎,也有人终于在晨光里哭出声来。东都从长夜中醒来,醒得凌乱,醒得疼痛,醒得一点也不像传说里的太平。 可在空影坐过的那截断墙前,我却听不见那些声音。 我只看见晨光落在空处。 像一个人终于把最后一口气还给了天亮。 直到有人走近。 脚步很轻。 我没有立刻回头,却已知道是她。 林婉停在我身后数步之外。 她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唤我君郎。她身上的柔光已淡了许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昨夜承过满城之痛后,她整个人像被雨水洗过的花枝,仍立着,却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极小心。 她只是望着我,轻声问: 「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一句落下时,我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被天启击中的那种疼,也不是万千七情倒灌时几乎撕裂心神的疼。 而是一种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的疼。 我曾真的差一点忘了。 忘了沈云霁,忘了谢行止,忘了冷霜璃、柳夭夭、陆青、空影,也忘了眼前这个曾在万千痛苦中唤我回来的人。 我曾在无数人的哭声里分不清自己是谁,也曾被一段段不属于我的童年、死亡、相逢与背叛拖入深处。若不是她那一句「君郎,回来」,若不是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个将我钉回此刻,我也许真的会成为一道接口,一座桥,一段被万千七情用尽后再也找不回名字的残响。 而现在,她站在晨光里,没有急着靠近。 她在等我自己回答。 我看着她。 停了一息。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林婉。」 她眼睫轻轻一颤。 我又道: 「我回来了。」 林婉闭了闭眼。 那一瞬,她像终于将昨夜撑到现在的那口气慢慢放下。没有大哭,也没有扑入我怀中,只是眼眶红了,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点头。 「那就好。」 很简单的三个字。 可我听见它们时,却比在星海中听见万千亡魂选择去留时,更觉得自己站回了人间。 因为沈云霁最后让我回去。 她没有要我留下陪她,也没有要我救回昨日。她以最后一缕残响,将我推回活人该走的路上。 而真正接住我的,是眼前的人。 是林婉。 是这些还会流血、会疲惫、会冷笑、会骂人、会撑着不倒的人。 是这座并不干净、并不圆满、甚至还在哭泣的东都。 我忽然明白,回来并不是从死者那里逃离。 也不是将故人忘掉。 回来,是终于承认死者有死者的离去,活人有活人的路,而我不能永远站在两者之间,替昨日守着一盏不会再亮的灯。 林婉向我走近一步。 这一步很慢。 像是在确认我不会退,也像是在确认她自己还有力气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手,却没有立刻碰我。 我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 于是我先伸出手。 林婉的手落入我掌心时,很凉。 可那凉意是真实的。 不像冷白星光,不像幻境,不像天启借沈云霁之形造出的旧夜。它带着人的疲惫,人的余温,也带着昨夜未散的恐惧。 我握住她。 没有用力。 只像握住一件终于没有被天启夺走的事。 林婉低声道:「你身上还有很多声音。」 我怔了一下。 她望着我,眼底仍有未退的泪意,却也有一点很轻的笑。 「但你在。」 我点头。 「我在。」 晨光从井口照下来,落在我们之间。 林婉的手仍在我掌中。 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掌心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微光动了一下。 我低头。 供脉印已经碎得近乎看不见了。 原本暗红如血的印记,如今只剩一缕细小光痕,停在我掌心纹路之间。它不像天启的冷白星光,也不像七情剑意燃起时那般明亮。它很淡,淡得彷佛只要晨风再轻一点,便会被吹散。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沈云霁最后留在人间的痕迹。 不是魂。 不是命。 也不是可以被我握住、带走、保存下来的东西。 只是她走完自己的路之前,曾将供脉印交到我手中,曾以最后一点残响,替沈家与那些被回收的人心开了一扇门。 如今门已开了。 天启断了手。 沈家不再是供脉,亡魂不再是材料,七情也不再是那只冷白眼睛窥探人心的接口。 她也终于不必再留下。 我看着掌心那点微光,忽然很想合拢手指。 那是一个极轻、也极卑微的念头。 不是想复活她。 我已经知道那不可能。 也不是想把她重新困在身边。 我只是……想多留一息。 多留一息也好。 就像当年瑶香阁里红灯摇晃,我若能早些知道那一夜会成为一生都回不去的开端,也许会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垂眸、每一点笑意都记得更仔细些。 可手指刚刚动了一下,我便停住了。 晨光落在掌心。 那点微光没有挣扎,也没有催促。它只是静静停着,像在等我自己明白。 我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景曜,回去。 不是留下。 不是救我。 不是记得我。 是回去。 回到活人该走的路上去。 我闭了闭眼。 胸口很痛。 那痛比星海倒灌时更安静,也更深。天启能把一个人的悲伤归类,能把痛苦标记为失衡,能将执念判作偏离。可它永远不会懂,有些痛不是要被修正的。 它只是爱过之后,必然留下的空处。 第一次失去她时,我甚至来不及学会告别。 观影盘碎裂,血光落下,命运像一只冷手,将她从我面前硬生生夺走。我恨过,怨过,想过若能回到那一刻,哪怕把自己也一并撕碎,也要将她留下。 所以天启才能在瑶香阁里用她的模样困我。 因为我心底最深处,确实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若能停在初见那夜,该多好。 可人不能永远停在初见那夜。 沈云霁也不该永远停在我的悔恨里。 她是沈家的女儿,是曾自己选择破盘的人,是在最后一刻仍将我推回人间的人。她不是天启保存下来的残影,不是沈家宿命中的供脉,也不是我用来填补失去的旧梦。 她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路。 而这一次,我必须亲手放开。 我慢慢张开手。 掌中微光在晨风里轻轻一颤。 没有声音。 没有幻影。 也没有那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再回头看我一眼。 它只是散开。 像一粒星尘终于离开了囚住它太久的夜空,落入天光之中。那光穿过我的指缝,掠过林婉的衣袖,掠过古井边的碎石与血痕,最后与东都清晨的日色融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也追不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看见了。 也知道她不会问。 良久,我低声道:「她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才真正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哑。 很轻。 却没有碎。 林婉望着我,眼眶仍红着。 「嗯。」 她只应了一声。 我抬头,看向渐亮的天空。 那里没有冷白星眼。 没有观影盘。 也没有沈云霁被保存下来的残响。 我再一次失去了她。 可第一次,是命运从我手中夺走她。 这一次,是我终于学会让她离开。 晨风从井口吹过。 我掌心空了。 可那空处不再像一个永远流血的伤口。 它仍痛。 也许会痛很久。 但那痛终于不再是一条锁链。 我握住林婉的手,没有回头去看那点微光消散的方向。 因为我知道,沈云霁不在那里。 她也不在昨日。 她已经走了。 而我还要回到人间。 数月后,我回到归雁镇。 入镇那日,天气很好。 不是东都破晓时那种带着血腥与尘灰的天光,而是真正属于寻常日子的晴。街边有人晒布,有小贩推着木车叫卖新蒸的糕饼,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瘸腿黄狗跑过巷口,笑声撞在青石路上,又被风吹得很远。 归雁镇还是旧模样。 也已经不是旧模样。 我沿着那条曾走过的街慢慢往前,路旁有几家铺子换了招牌,有一间茶棚多搭了半边棚顶,卖炊饼的老妇不见了,换成一个年轻妇人,手脚利落,嗓门很亮。她并不认得我,只问我要不要买一个刚出锅的。 我摇头。 她也不在意,很快又招呼别的客人。 我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才是世间最寻常,也最不讲道理的事。 有些地方在一个人心里早已天翻地覆,可对人间而言,也许不过是换了一块招牌,添了两张桌椅,明日照旧开门迎客。 瑶香阁还在。 也不叫瑶香阁了。 门前那盏曾映着红影的旧灯不见了,楼上雕栏换过新漆,门匾也换成了另一个名字。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算账时总要用手指在算盘边敲两下,伙计肩上搭着白巾,从堂中一路小跑到门口,高声问客人几位。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叫瑶香阁。 也没有人知道,许多年前,有一个女子曾在这里隔帘唤我,有一盏红灯曾照得酒盏水纹久久不散。 我走进去时,伙计迎了上来。 「客官,楼上还是堂中?」 我抬头看向二楼。 那里比记忆中亮了许多。 窗纸新糊过,桌椅也换了样式,墙边挂着几幅俗气却热闹的花鸟图。原先那片薄帘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半卷竹帘,被风一吹,轻轻敲在窗框上。 我道:「楼上。」 伙计笑着引路。 我上楼,走到当年初见的位置坐下。 其实那张桌子早已不是从前那张。 木色不对,桌角也没有旧日那道细细裂痕。可位置大抵还是那里,靠窗,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也能看见远处青瓦被日光照得发亮。 我坐下后,要了一壶酒。 不必说祭谁。 也不必说等谁。 酒送上来时,伙计顺手替我倒了一盏,笑着说今日楼下请了个弹琵琶的姑娘,若吵着客官,只管说一声。 我看着盏中酒色,说:「不吵。」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不多时,琵琶声响起。 第一声有些生。 指尖似乎拨得急了,音色略微发涩,随后那姑娘很快稳住,曲调慢慢铺开。她弹得算不得极好,中间有一处转音甚至错了半拍,引得楼下几个酒客低声笑起来。那姑娘像是恼了,重重拨了一下弦,反倒把下一句弹得更亮。 我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天启幻境里的琵琶声,每一轮都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没有错音,没有停顿,也没有楼下客人的笑声、伙计催菜的喊声、掌柜敲算盘的声音,更没有风吹过窗纸时,那一点不合拍的沙沙声。 那时候的一切太完整。 完整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旧梦。 而此刻,楼下有人喊酒淡,有人拍桌催菜,有孩童趴在栏边偷看弹琵琶的姑娘,被母亲一把拽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声,街上有人牵马经过,马蹄踏过青石板,惊起窗外两只雀鸟。 琵琶声在这些声音里断了又续。 每一轮都不一样。 我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刻喝。 酒面轻轻晃着,映出窗外日色,也映出我如今的眉眼。那圈水纹在盏中一圈一圈荡开,没有被谁定住,也没有被某只冷白眼睛凝视。 我低头看着它。 很久以前,我曾想把一切留在水纹未散之前。 留在那一夜。 留在沈云霁还会隔着帘子唤我的一瞬。 可如今我终于知道,水纹本就该散。 酒会凉,人会走,曲会弹错,昨日不会因你不肯松手便重新变成今日。可也正因如此,下一盏酒才会被添满,下一轮曲才会重新响起,下一个走进门的人,才会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遇见属于他的悲欢。 我看着那圈水纹散开,忽然明白,原来真正的人间,从不是没有波澜。 是波澜过后,仍会有人把酒添满,把门推开,继续往前走。 楼下琵琶声又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慢。 也更稳。 我将酒盏放回桌上。 盏中最后一点水纹,也终于散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公子。」 我的手停在酒盏旁。 那声音并不大,几乎被楼下笑语与琵琶声盖过。可它落入耳中时,却像穿过了许多年,穿过瑶香阁旧日的红灯,穿过观影盘碎裂时的血光,也穿过东都那一夜漫长得近乎无尽的风雪。 我猛然回头。 作者的话: 写下这一章的时候,我其实停了很久。 因为这一次,真的到最后了。 从最初的瑶香阁,到后来的东都长夜;从观影盘、无影门、摄魂阵,到天启真正露出它的模样;从沈云霁的离开,到谢行止最后那把火,再到景曜终于把七情还给人间。这一路写下来,像是陪他们走过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故事里的人要继续往前走,写故事的人也要学着放手。 其实我一直觉得,结局不一定要把所有话都说尽。有人离开了,有人活下来,有些答案不会再被补全,有些声音也许只是从身后轻轻唤一声,便已经足够。 所以最后,我把景曜放回了归雁镇,放回了那间已经不再叫瑶香阁的普通酒楼里。因为真正的人间,也许就是这样:你心里天崩地裂过的地方,世间仍会换上新招牌,添上新酒,继续迎来送往。 但这并不是遗忘。 只是人终究要往前走。 非常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你们。能被陪伴到最后,对一个写故事的人来说,是很珍贵、也很奢侈的事。你们的留言、追更、收藏、支持,都是我把这个故事写完的重要力量。 这本书到这里,正文就正式结束了。 后面如果状态合适,我可能还会写一两篇番外,补一些没有展开的小片段,或者让某些人再在故事之外多停留片刻。具体会不会写、写多少,我还想看一看感觉,也看一看大家的反应。 另外,我还有其他作品正在更新中。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也希望你能继续支持我的其他书。 我们就不在这里说再见了。 毕竟故事会结束,但人间还有很多路要走。 谢谢你们陪我写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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