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你怎么不来见我? 次日午后,顾琇来禀下一日行程。见魏瑾也在,他并未露出什么异色,只照常见礼,将事情简略说完,便拱手告退。
待帘子落下,魏瑾才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倒还算识趣。”
玉娘失笑,没有接话。他也不再多言,只俯身替孩子掖好蹬开的薄被。
又过数日,长安城郭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朱墙青瓦被日光照得分外清晰。离京数月,再看见这座熟悉的城池,连一路上早已习惯了车马颠簸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望。
玉娘也望了许久,只觉自己离开这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再见,竟恍若隔世。
直到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才低下头。
小家伙方才在乳媪怀里睡得不安稳,被她接过来以后反倒安静了,这会儿只露出半张白嫩的小脸,眼睛闭着,一只手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
玉娘伸手将那只小手重新拢进去,又替他掖好襁褓。
“快到了。”她低声道。
也不知是在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
车队渐渐放缓,前方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魏瑾骑马走在车驾一侧,远远看清来人服色,回头道:“宫里的人到了。”
玉娘抬眼。
来的不只是寻常内侍,尚药局的侍御医、宫中拨来的女官与侍从,还有几辆预备替换的车驾,都已经候在了路旁。为首的正是邹文义。
车驾停稳后,魏瑾先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扶她下来。
邹文义已经快步上前见礼,笑容一如往常周全:“奴婢恭迎郡主回京。”
她下意识望向邹文义身后,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回。
“琰哥哥让你来的?”
邹文义低头笑道:“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候着了。一路车马劳顿,陛下惦记郡主身子,特意命侍御医随行,还专门交代,郡主今日只管先回府歇息,旁的事都不急。”
玉娘听着,垂下眼,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他倒还是这样。”
什么都会替她备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重新坐回车中。
不远处,一辆没有悬挂宫中仪仗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林荫下,车帘只掀开了一线。
魏琰坐在车内,目光越过前方往来的人影,落在那辆熟悉的车驾上。
他其实已经看了很久。
从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开始,他便认出了她的车。
后来车驾停下,玉娘扶着魏瑾的手下车,他也看见了。
隔得并不算近,可那道身影,他那样熟悉。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与她耳鬓厮磨,后来又日夜思念,怎么可能认错。
好像是比离开长安时清减了些。
大约是一路奔波,她下车时也不甚利索,搭着魏瑾的手落了地,站稳后才慢慢松开。
魏琰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
直到乳媪从后面的车中下来,怀中抱着一团小小的襁褓。
魏琰的目光定在那里。
乳媪似乎说了什么,玉娘很快转过身,将孩子接了过去,动作已经十分熟练。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伸手整理襁褓,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唇边忽然弯了一下。
魏琰搭在车门上的手没有再动。
他从前当然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出生。庭州送来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
何时生产,母子是否平安,孩子身体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些终究只是纸上的几行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玉娘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那个孩子就在她怀里。
那是她与曼苏尔的孩子。
魏琰盯着那团小小的襁褓,胸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一时竟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远处似乎起了一阵风,卷起官道上的些许浮尘,玉娘下意识侧过身,用袖口替孩子挡了一下。
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极了。
魏琰垂下眼,搭在车门上的手终于收了回来。
车外的内侍始终垂首候着,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道:“走吧。”
马车并没有驶向前方,而是沿来时的路缓缓掉头。
邹文义送玉娘重新登车后,才折返回林下。青帷马车已经转过方向,辕马踏着官道上的薄尘,缓慢地朝大明宫的方向驶去。
他快步跟上。
低垂的青绡车帘后,沉静平缓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气色如何?”
邹文义脚步一顿。
方才陛下分明亲眼看了许久。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只恭敬答道:“奴婢近前瞧过,郡主气色尚可,就是舟车劳顿,有些疲倦。侍御医已经跟上车驾,等郡主回府安顿好后再仔细诊一回。”
车内安静片刻,有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生产以后,她可落下什么病症?”
“不曾。”邹文义道,“庭州那边送来的脉案奴婢都带回来了,尚药局也早已看过。郡主生产还算顺利,产后恢复得也好,只需照常调养,不曾落下什么病症。”
“让他们仔细些。”
“是。”
车内又陆续问了几句,无非是一路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可还安稳,途中可曾有过不适。邹文义便一一答了。
直到马车已经驶出很远,车内都再无别的动静。
邹文义这才恍然想起,里头那位竟丝毫没提过那个孩子。
行将至丹凤门时,车内忽然又传来声音:“郡主府那边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妥当了。陛下先前吩咐添置的人手也已经过去了,药材、用物一应俱全,郡主回府便能歇下。”
魏琰靠回车壁,闭上眼。
“那便好。”
此后一路,他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郡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颜家的管事早已带着几名旧仆候在门前,见车驾停下,便忙迎上来,帮着一道安置随行的人手与箱笼。
“夫人原也在这里等郡主,只是小郎君今日入夜便闹得厉害,乳母怎么哄也不肯安生,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先回去了。”管事躬身道,“临走前还吩咐小人转告郡主,今日先好生歇息,她明日再过来看您。”
玉娘听得有些好笑。
她离京前见颜晟时,那孩子分明还是个任人抱来抱去的乖巧小团子,怎么一年多不见,竟已经闹得连乳母都哄不住了。
“不用。”她笑道,“明日我回颜府便是。你回去替我同哥哥嫂嫂说一声,叫他们不必再跑一趟。”
管事应声称是。
玉娘这才带着人进府。
府中早已收拾妥当。离京一年多,院中的草木比走时繁盛了许多,廊下新换了灯笼,屋内陈设却仍是旧日模样。
寝屋窗边的香炉中熏着沉水香,里头只佐了少许龙脑。香已焚过一阵,初起的清锐渐渐敛去,沉水香温润清远的气息正透满屋中,显然有人一直记着她的习惯。
玉娘一路看过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直到侍女替她解下披帛,她在熟悉的妆台前坐下,望见铜镜中自己的脸,才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回到长安的实感。
侍御医来诊过一回,与庭州的脉案并无多少出入,只说她身体无碍,一路劳顿,多歇几日便好。孩子也一起看过,吃睡都正常,并无不妥。
玉娘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倦意便渐渐上来了。
孩子今日也累得厉害,吃过奶后便睡得很沉。乳媪抱他回了旁边的暖阁,玉娘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张小脸睡得安稳,这才回房。
她原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人来,外间却忽然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
“郡主,陛下来了。”
玉娘正在拆发间最后一支簪钗,闻言,手指停在发间。片刻后,她才道:“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间已经传来脚步声。
魏琰没有带什么人,仍同从前夜里来寻她时一样。
邹文义照旧候在门外。帘子掀开,魏琰独自走了进来。
玉娘抬眼,那道久违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白日里隔得太远,魏琰只觉得她似乎清减了些,如今真正站到近前,才发现大约只是自己看错了。
她气色其实很好,脸颊依旧莹润,只是眉眼间比离京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长发才洗过不久,松松挽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柔软的家常襦裙,在满室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只是看久了,又仿佛有哪里已经不同。
从前的她也这般温柔,待人真诚友好,但那多半出于天性和颜征的教导,因此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天真的清澈。
如今那份清澈仍未消失,眼底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坚定。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他们小心照料的玉娘了。
她的温柔有了重量,也有了更加确切的去处。
魏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还是玉娘先开口:“白日里不是已经到城外了么?”
魏琰眸光一动,显然没想到她已知晓。
玉娘看着他的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白日里没见到他,原本也只当他政务繁忙,后来回府途中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邹文义将万事都备得那样周全,甚至可以说细致过了头。可真正见到她以后,他反倒没有亲自盯着诸事安顿妥当,只略作交代便匆匆离开了。
这实在不像一个跟在魏琰身边多年,办事谨慎内廷总管。
若非有更要紧的人在等着他,他绝不会这样半途抽身。而能让他把尚未办完的圣命暂且撂下的人,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
偏偏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玉娘也没解释,只道:“你今日怎么不来见我?”
魏琰沉默片刻:“白日人多。”
玉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当然听得出这不是全部缘由。可他们分别太久,今夜她不想一见面便逼他解释,于是她没有再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魏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淡淡补了一句:“何况我现在不是来了么?”
玉娘唇边慢慢弯起一点:“嗯。”
她没有再问。
魏琰这些年大约一直都是如此。看上去将心思藏得很好,却又总会有意无意地露出些端倪。
能让玉娘看得明白,他似乎也知道她看得明白。
只是两个人谁也没有点破。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过来些。”
魏琰怔了怔,玉娘已经朝他伸出手。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方才一路压在心底的东西像是也松动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过去,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玉娘的指尖才刚合拢,腰间便骤然一紧。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魏琰揽进了怀里。
力道很重。她的脸撞在他胸前,鼻端顷刻间都是熟悉的气息。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魏琰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抱得更紧。
分别得实在太久了。
久到书信一封接一封,从长安到庭州,从庭州再回长安,久到他已经习惯从旁人的笔下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身体如何、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可直到此刻,将这个人真正抱进怀里,他才终于觉得那些漫长而令人烦躁的等待有了尽头。
玉娘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过了许久,她才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琰哥哥。”
“嗯。”
“你抱得太紧了。”
魏琰这才松了些,却仍没有放开她。
玉娘仰起脸,忽然笑了一下:“我真的回来了。”
魏琰低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玉娘望着他眼底压抑得极深的思念和漫长等待留下的疲惫,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魏琰偏过头,脸颊贴进她掌心。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玉娘怔了怔,指尖便沿着他的鬓角抚了过去。
她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一路奔波的明明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比从前憔悴了?”
“谁让你一走就是这么久。”
他声音里难得透出这样的怨意。
玉娘听得失笑:“好啦,又不是我故意不回来。何况我如今不是已经在你面前了么?”
魏琰看着她,没有接话,随后又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角。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靠着。
离得太近,玉娘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唇畔,带着她身上隐约的甜润香气。魏琰原本闭着眼,渐渐却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仿佛只是循着那一点温热,下意识偏过脸。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彼此的呼吸顷刻交缠在一起。
玉娘没有动,他的唇覆了上去。
最初只是唇瓣相贴。没有急切,也没有更深的索取,他们只是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
可分别得实在太久。魏琰原本还克制着,吻了片刻,环在她腰后的手却越收越紧。玉娘仰起脸迎着他,指尖从他鬓边滑到颈后,轻轻攀住了他的肩颈。
呼吸很快便乱了。
魏琰扣着她的后腰,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原本只是扶在腰间的手也渐渐不再安分,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软衣料,一遍遍抚过她的腰窝与脊背,手指沿着纤细的腰线慢慢收拢,揉过腰侧柔软的皮肉,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向自己。
玉娘的腰身在他的抚摸下渐渐放松,随着亲吻愈发贴近他。魏琰察觉到她的回应,掌心顿时收得更紧,拇指在她腰窝里缓慢摩挲,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未能触碰的温度一点点重新找回来。
隔着凌乱的衣料,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魏琰的呼吸越来越沉,紧贴着她的小腹也逐渐绷出鲜明的轮廓,随着他每一次动作,更加清晰地抵在她身上。
玉娘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情动。她动作停住,耳根也随之热起来。
魏琰自然知道,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抵着她的额头缓了片刻,待呼吸稍稳,才低声问:“累不累?”
玉娘怔了怔,很快便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你到这时候才来问我?”
魏琰看她一眼:“我是怕你经不住我折腾。”
玉娘耳根倏然热起来:“……谁说要让你折腾了?”
“哦——”魏琰故作恍然,“方才见你朝我伸手,我还当你不累呢。”
“我叫你过来,又不是叫你……”玉娘说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记,“你少胡说。”
魏琰低笑,顺势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蹭乱的发丝。
玉娘看着他,唇边笑意更深,也不再同他斗嘴。她今日确实累了,一路车马劳顿,直到此刻真正回到熟悉的屋子里,倦意才一点点漫上来。
魏琰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低头在她唇角又轻轻啄了一下,随后才将人重新揽回怀里。
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玉娘靠在他胸前,眼睫一点点垂了下来。
魏琰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安静,低头看去,她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有叫她,俯身将人抱起,轻手轻脚放到榻上。
玉娘被惊动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是他,手臂径直勾住了他的脖颈,往下一拉。
魏琰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她枕侧。
“玉娘?”
她却已经重新闭上眼,自然地往他身前靠了靠。
魏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顺势解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几乎就在床褥陷下去的同时,玉娘便循着熟悉的温度偎了过来。魏琰伸手接住她,将人重新拢进怀中。
一年多未曾这样相拥而眠,彼此的身体却仿佛还记得从前。
没过多久,玉娘的呼吸便渐渐绵长起来。
邹文义昨夜等到后来,便知道这趟一时半会儿又是回不去了,索性留下两个侍女守夜,自己熟门熟路地去了外院歇息。
翌日天还未大亮,魏琰便醒了。
玉娘仍睡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前,长发散在枕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将她的手挪开,起身更衣。
动静到底还是惊醒了玉娘。她睁开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软声含糊道:“要走了?”
魏琰原本已经直起身,闻声又低头看了她一眼。
玉娘眼睛还半阖着,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下意识搭在他腕上。
他停了一下,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
“嗯。”
这个吻很短,离开时却又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魏琰这才重新起身,系好腰间革带:“待会儿有朝会。”
玉娘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尚未透亮的天色,也没有留他。
魏琰走到榻边,替她将滑下去的薄衾拉回肩头。
“再睡一会儿。”
玉娘点点头。
待他转身,她忽然想起什么。
“琰哥哥。”
魏琰回过头。
“你还没看过孩子呢。”
魏琰搭在革带上的手顿住,他垂下眼,语气里辨不出是什么情绪:“今日紫宸殿还有常朝。”
玉娘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其实答非所问。
玉娘也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魏琰终究先移开了目光。
“改日吧。”
魏琰离开郡主府,回到大明宫时,晨鼓方歇。
紫宸殿内灯火未尽,常参官已依品序入班。夏日天亮得早,殿门外已有一线晨光漫过丹墀,照得阶前砖石隐隐泛白。
他换过朝服,在御座上坐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玉娘榻边俯身吻她,此刻冠冕端整,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从未离开过宫城。
常朝先议了几桩急务。
先是河东水患的赈济,又议了北庭送回的军报。其间有人奏请调换两州刺史,魏琰听完,只问了几句任官履历,便命吏部照议。
顾琇立在班中,自始至终垂目听奏。
待几件事议得差不多,魏琰随手合上一封奏疏,忽然道:“周敬宗入中书省几年了?”
殿中静了少顷。
中书令出列答道:“回陛下,周敬宗乾元八年入中书为舍人,至今已近两年。”
“朕听闻他此前在地方上任过?”
“是。周敬宗早年自栎阳令起家,后历两州司马、雍州别驾,又外放绛州刺史。任上考课皆优,回京之后才入中书知制诰。”
魏琰垂眼翻了翻手边的簿册:“绛州那几年,吏部考功如何评的?”
颜如松随即出列:“臣前些日子才看过绛州旧档。周敬宗任内钱谷清明,户口有所增益,积年讼案也清理了不少。三年考课,皆在上等。”
魏琰问:“回京以后呢?”
“中书省历年考绩亦无劣等。”
“资序可够?”
颜如松略一思忖:“若迁中书侍郎,不算越次。”
魏琰合上簿册。
“中书侍郎尚缺一员。既然履历、考课都无碍,吏部将他的历任考簿送过去。”他语气寻常,听不出褒贬的意思,“中书照例议拟,门下审覆。若无不合,再报与朕看。”
中书令与颜如松一并应是,殿中几名重臣不约而同抬了抬眼。
这项任命并不突兀。周敬宗资历足,政绩也够,中书舍人本就在天子近侧掌制诰,如今再进一步进入中书省枢要,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是这一进,离真正的中枢便又近了一层。
顾琇也不由侧目。
周敬宗这个人,他自然知道。四十三岁,出身不算显赫,却一路凭考课与政绩升上来。为人称不上刚直,却极少在朝中与人结怨,平日言辞谨慎,真正遇上需要表态的事情,又往往比旁人更快看清风向。
尤其这两年,陛下显然很喜欢用他。
顾琇垂下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升迁而已,只是未免太巧了些。
他昨日才将玉娘送回长安,今日常朝,魏琰便亲手将另一个人往中书省里推了一步。
周敬宗与他并无旧怨,甚至私下还算得上点头之交,可两人的政见却从来谈不上相合。顾琇行事重法度与旧制,周敬宗却更看重实际结果,尤其涉及君权与台省之间的分寸时,向来更偏向御前。
这样一个人入中书侍郎之位,当然不至于立刻改变什么,但却足以影响以后许多事情……
顾琇忽然想起去年冬日那封从庭州送回来的短笺。
他擅自折返,魏琰当时什么也没说,甚至后来再没有追究过一句。
如今想来,倒也的确不像他的性情。
顾琇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顾卿。”御座上忽然传来声音。
顾琇敛去思绪,出列拱手:“臣在。”
魏琰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方才在想什么,只将案边另一封奏疏递给邹文义。
“御史台昨日送来的河东盐案,你看过了么?”
“已经看过。”
“如何?”
顾琇接过奏疏,略一翻阅,便平静答道:“涉案官员共九人,其中三人证据确凿,余者尚有疑点。臣以为应先交大理寺复核证词,再定刑名。”
魏琰听完,点了点头:“那便照你说的办。”
没有刁难,没有冷言,甚至没有半点私人情绪,冠冕堂皇得无可指摘。
顾琇躬身领命,重新退回班中。
直到常朝将散,魏琰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群臣依次退下,顾琇走出紫宸殿时,晨光已经越过宫墙,照在殿前长阶上。
身后有人唤他:“顾侍郎。”
他回过头。一名四十余岁的文臣正从阶上走下来,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
正是周敬宗。他走到顾琇面前,含笑拱手:“往后同在中枢,还要请顾侍郎多多指教。”
顾琇也还了一礼:“周舍人客气。”
周敬宗笑意不改。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
身后的紫宸殿门缓缓合拢。
数日后,中书议拟已毕。
制草送至门下,顾琇亲自覆核周敬宗的历任考课、资序与任官文牒。
又过了几日,制书正式下达,周敬宗迁中书侍郎。(一百一十二)暂且不了 待早朝散去,颜如松便径直回了府。
玉娘到时,他已经换下一身朝服,只着浅青细葛常服立在阶前。郑观月也在一旁,显然早已等了有一阵。
车驾停稳,玉娘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了他们。隔着不过几步距离,她却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颜如松望着她,倒先笑了:“你还知道回来。”
还是从前的语气,玉娘鼻端发酸。她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原本一路上想过许多话,到最后却只唤了一声:“哥哥。”
又转头对郑观月:“嫂嫂。”
颜如松眼底的笑意淡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这一抱并不久,松开时,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才道:“气色倒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怎么人人见我,第一句话都是看我气色?”
“你一走就是这么久,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个惊喜。”郑观月已经笑着迎上来,“我们还能先问什么?”
话音刚落,乳媪便抱着孩子从后面的车中下来。
颜如松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早已从陛下那里得知玉娘在庭州平安生产、母子无恙,却也仅止于此。直到此刻,那些寥寥数语才终于变成了眼前这个真实的小人儿。
襁褓里的小家伙正在熟睡,脸颊白嫩,一无所觉地窝在乳媪怀中。
郑观月先上前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接了过来,低头端详片刻,忽然笑道:“睡着的时候倒和他表哥小时候一个样,瞧着乖得很。”
玉娘想起昨日管事的话,也笑道:“那还是只像小时候罢。如今这份闹人的本事,我可不敢要。”
“你还说。”郑观月嗔她,“昨夜他若不是闹得厉害,我早见着你了。”
众人一同往内院去。
坐下以后,孩子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颜如松起初抱得还有些生疏,被玉娘笑了两句,很快也就自在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问:
“名字取了么?”
“取了。”玉娘伸手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颜知远。”
颜如松抬眸:“随我们家姓颜?”
“嗯。”
“哪个知,哪个远?”
“知道的知,远方的远。”
颜如松低声念了一遍:“颜知远。”
玉娘偏头看了一眼他:“不好听么?”
“很好。”
郑观月笑问:“那小名呢?”
玉娘面上笑意敛了些:“阿念。”
颜如松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只低头望着孩子。恰好那只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攥住了她的一截指尖。
玉娘唇边的笑意又渐渐深了些。
“以后就叫阿念。”
颜如松没有追问这个“念”字究竟念的是什么,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唤了一声:“阿念。”
就这样,在回到长安的第二日,这个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临走时,郑观月又让人往玉娘车上添了许多东西。
有给孩子新裁的夏衣、薄衾,还有几匹最柔软的细布。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她自己生养之后才知道真正用得上的小物件。
“这些你带着。”
玉娘看着满满几箱东西,忍不住道:“嫂嫂,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郑观月笑她,“你第一次养孩子,又是在外头一年回来,哪里知道什么真正趁手?”
她说着,又拿出一本册子。
“这个也带上。”
玉娘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竟记了不少东西。从孩子吐乳、夜啼,到什么时候添衣、什么时候该请医者,都零零碎碎记了不少。
郑观月道:“我那时候也是头一回做母亲,什么都慌。如今想来,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这些,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看着玉娘:“你在外头有人照顾,可到底不比长安。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便来问我。”
玉娘握着那本册子,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低声道:“多谢嫂嫂。”
郑观月笑了笑:“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上车时,她又回头看了颜如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颜如松见她站着不动,挑眉道:“还有东西忘了拿?”
玉娘失笑:“没有。”
有些事情她是要替阿念早做打算,只是今日才刚回来,到底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她最终只是朝兄长与嫂嫂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登车。
等车驾回到郡主府,已是午后。
玉娘下了车,才穿过二门,忽然听见西边院落传来几声琴音。
她脚步蓦地停住。
琴声隔着一道院墙传来,断断续续,不过寥寥数音,却清润得近乎剔透。起落之间收放自如,尾音又处理得极净,偌大的长安城里,能将琴弹成这样的,本就没几个人。
她甚至不必听完,便已经认了出来。
是闻澜。
玉娘循着琴声往西院去。
院门半掩,廊下几株修竹已经长得比她离京时高了不少。夏风掠过,竹叶筛下的日影在青砖上一层层晃动,琴声也随之泠泠跳跃,时疏时密,仿佛连满院碎光都随着弦音一道流转。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琴音戛然而止。闻澜坐在窗前,身前案上横着那张她熟悉的琴。大约是听见了门轴的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竟一时都没有开口。
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清隽秀美的眉眼,衣着素净,静坐在窗前竹影之间,倒像与那几竿修竹融在了一处,清雅而沉静。
最后还是玉娘先笑起来:“你怎么不弹了?”
闻澜望了她片刻,才笑了笑:“怕弹错。”
玉娘惊讶:“你也会弹错?”
“方才不会。”他垂眸按住尚在轻颤的琴弦,“现在兴许会了。”
玉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先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也仿佛随这一笑散了。
“昨日便听说你回来了。”闻澜重新看向她,“只是你才回长安,一路又辛苦,我怕过去扰你休息。”
“今日我又去了兄长府上。”
“嗯。”他说得平静,“我知道。”
玉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琴案上摊开的曲谱:“所以你就在这里专程等我?”
闻澜没有否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近一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闻澜只是将她紧紧拢在怀中,脸埋在她鬓边,久久无话。
玉娘也安静下来。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屋里没人说话。直到耳边传来闻澜极低的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玉娘心口一软,轻轻应道:“嗯。”
闻澜的手臂收紧了些。
玉娘感受到他怀抱里的不安,抬手回抱住他,声音也认真了些:“我回来了。”
夏风吹动窗边竹帘,细碎的碰撞声落进安静的屋里。
闻澜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一寸寸看过,像是想从眉眼间找出这一年多光阴留下的痕迹。看了半晌,最后却只诚实道:“看起来过得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了。她看了闻澜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人么?”
闻澜望着她。河中远在万里之外,她这一走便是一年有余,其中之事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问完的。
他只是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玉娘怔了怔,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我们日后慢慢说。”
“好。”
她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澜明显有些意外:“给我的?”
“当然。”
玉娘让清瑶把从西域带回来的长匣取来。
匣盖打开,里面并非金玉珍玩,而是一卷卷大小不一的乐谱。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则抄在皮纸上,形制、笔迹各不相同,除了汉字,还夹杂着许多闻澜从未见过的异域文字。
闻澜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认真起来。
玉娘抽出其中一卷。
“这一册是在撒马尔罕得来的,记的是粟特旧曲。还有这几卷,是波斯商人手里的谱子。我其实看不太懂,只觉得同长安常听的曲调很不一样,就买下来了。”
闻澜接过去展开,目光沿着谱面慢慢看下去。
玉娘又翻出另一卷:“还有这个。”
“这是哪里的?”
“拂菻。”
她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低头看那张陌生的皮纸。
“我在撒马尔罕的商馆里听一个吟游乐人奏过一次。很好听,只可惜后来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找人问清曲名,只记得一点旋律。”
闻澜转头看她:“你还记得?”
“应该还记得些。”
“很喜欢?”
“嗯。”玉娘点头,又有些遗憾地看着手中的谱子,“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找出来。”
闻澜听她这么说,目光在那卷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放到琴案一旁。
“那我们来试试。”
“怎么试?”
他重新在琴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过来。
“你还记得多少,便哼多少给我听。”
玉娘眼睛一亮,在他身旁坐下。
她闭眼回想了一会儿,才试着低低哼出一小段旋律。第一遍尚有些生疏,到了第二遍便顺畅许多。
闻澜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唱完,才低头在弦上试出几个音。
才弹过两句,玉娘立刻道:“不对。”
闻澜停下来看她。
“这里不是这样落下来的。”
她伸手在琴弦上虚点了两下,想了想,又重新哼了一遍。
闻澜听完,再次落指。
“这样?”
玉娘侧耳听了听。
“前面是,最后这里还要再高一点。”
闻澜依言换了一个音。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对,就是这样。”
一段不过数句的旋律,两个人来来回回试了几遍。玉娘努力从久远的记忆里回想,想起一点便哼一点,闻澜则替她将那些零散的音一个个落在弦上,再慢慢连成完整的句子。
等最后一个音终于与记忆里重合,玉娘眼睛都亮了起来:“就是这个!”
闻澜也笑了,低头将方才试出的曲调记在纸上。
“后面呢?”
“后面……”
玉娘努力想了半晌。
“忘了。”
闻澜抬头看她。
玉娘立即理直气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闻澜被她逗得失笑:“那便先记这些。”
“剩下的还能找回来么?”
“未必能完全复原。”闻澜看了看手中的乐谱,摇头道,“不过既有这些谱子在,总能慢慢摸出些调式规律。若以后再遇见相近的曲子,说不定也能接上。”
玉娘顿时满意了。
“那这些都交给你。”
闻澜垂眸看向满案的曲谱,又抬眼看她。
“本来就是给我的?”
“当然。”玉娘笑道,“我在撒马尔罕看到的时候,就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闻澜没有说话。半晌,他才伸手将那几卷谱子仔细收到一处。
他眼底的欢喜其实很明显,却不知究竟是因为这些万里迢迢而来的乐谱,还是因为她人在万里之外时,见到喜欢的曲子也曾想起过长安的他。
玉娘忽然注意到琴案另一侧还堆着几卷从前不曾见他翻过的律吕书,旁边压着一本抄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随手翻了两页,奇道:“你近来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闻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
“太常寺秋后要择补一批乐工,有一场考校。”
玉娘抬起头:“你要去?”
“嗯。”他笑了笑,“我想去试试。”
魏琰照旧会来郡主府,只是近日朝中事务似乎格外繁杂,他来的次数少了些,也比先前更晚。
有时玉娘已经洗漱过了,才听见外间传来邹文义压低的声音,有时他不过坐上半个时辰,陪她说几句话便又要回宫。若赶上第二日朝事不多,他也会留下,只是五更未至便要起身。
玉娘问过一回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魏琰只说没有,她便也没有再问。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魏琰始终没有主动提过那个孩子。那日清晨的一句“改日吧”,便也一直没有了下文。
这日,他倒难得来得早。
玉娘去了前院看几册刚送来的庄田账目,魏琰进门时她还没有回来。侍女奉了茶,他便独自坐在窗下翻书。
夏日午后的院落很静,窗外树影浓密,蝉鸣隔着院墙传进来。魏琰才翻过两页,侧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哭声并不响,很快便被乳媪哄住。片刻后,帘栊掀开,乳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大约是想带他到廊下透透气。
走到外间,她才看见窗边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
她抱着孩子便要退。
魏琰合上书,看过去,语气不辨喜怒:“就是他?”
乳媪脚步停住,低头谨慎应道:“是。”
魏琰没有说话。
城外那一日,他其实已经见过这个孩子。可隔着人群与车马,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团被乳媪抱在怀中的襁褓。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清那张脸。
孩子才睡醒不久,眼睛睁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红。大约是听见陌生的声音,原本正攥着乳媪衣襟的小手松开了些,也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太小了。眉眼尚未真正长开,脸颊柔软饱满,连神情都是婴孩特有的懵懂。
魏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孩子也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那孩子张了张嘴,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乳媪忙低声哄道:“阿念乖。”
魏琰看她一眼:“阿念?”
“是小郎君的小名,大名叫颜知远。”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便低下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
“去吧。”
乳媪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陛下神色冷淡,她实在摸不准他对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很快,廊外便重新响起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琰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久久没有往下翻。
玉娘回来时,魏琰正立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看着庭中被日光照得发白的一片石阶,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她进门便笑着问了一句,将手中的账册交给侍女。
“宫里的事散得早。”魏琰看了她一眼,“你才回来,怎么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玉娘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积了一年多的事情,总不能全扔给旁人。”
两人又闲话几句,外间忽然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玉娘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乳媪抱着阿念从廊下经过,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魏琰。
“你见过他了?”
魏琰没有否认:“嗯。”
玉娘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什么时候?”
“你回来以前。”
“哦。”
她没有问他孩子的事,只端着茶盏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魏琰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玉娘抬眸:“你若想说,方才不就说了?”
魏琰:“……”
他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别开眼,只道:“等日后吧。”
“好。”
玉娘听得明白,至少眼下,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念。
她并不打算逼他,便也没有再问。
这晚魏琰也留了下来。
夜深以后,外间的灯已经灭了大半。玉娘沐浴回来时,他正倚在榻上看一份邹文义刚送来的奏疏。
她散着长发坐到妆台前,才梳了几下,身后便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不多时,魏琰走到她身后,将她手中的梳子拿了过去。
玉娘从镜中看他,故意揶揄道:“陛下还会这个?”
魏琰:“不会。”
玉娘忍不住转过脸看他:“那你拿我的梳子做什么?”
“不会可以学么。”魏琰说得坦然。
他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一绺长发,动作倒是无比耐心。
那绺头发很快便理顺了,他却仍握着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曼苏尔知道么?”
玉娘的目光停在铜镜里。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没有。”
木梳缓慢穿过她的长发,魏琰心里竟松了些。
至少那个人还不知道。
“以后呢?”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暂且不吧……”
魏琰握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
暂且。
他垂眼看她:“所以你准备一直瞒着他?”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靠在妆台边沿。
“他若知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魏琰没有接话。
玉娘低下眼:“何况他现在还在战场……”
这才是她始终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很了解曼苏尔。若他知道阿念的存在,绝不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很可能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他如今走的是那样一条路,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那条路上不仅有他自己,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甚至其中好些人她都曾见过。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都系在了他的选择上。
她不愿让这个孩子在此刻成为他的牵绊。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娘轻声道:“嗯。”
他没有再问,只将梳子放回案上。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他顿了顿,“我不问了。”
玉娘抬眼看他。
魏琰已经伸手将她从妆台前拉了起来。
“睡吧。”
这一夜阿念倒睡得很安稳,直到后半夜,隔壁才隐约传来一声很短的啼哭,很快又静下去。
玉娘却醒了。
魏琰睡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搭在她腰间。窗外月色从帘隙里落进来,屋里昏暗得只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晚间和魏琰说过的话。
那个已经被自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又重新浮了上来。
曼苏尔应该知道么?
从道理上说,当然应该,那也是他的孩子。
可真要将那封信寄出去,她依旧下不了决心。
玉娘闭上眼。
再等等吧。
至少现在,暂且不了。(一百一十三)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哄人 曲江池畔入秋后凉爽了许多。
玉娘嫌府中闷了几日,便索性带着阿念出来走走。魏瑾听说后,自然也跟了来。闻澜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却被玉娘一句“你整日闷在院里看那些曲谱,也该出来透透气”一并叫上了。
几人去了曲江南岸的芙蓉园。魏瑾早叫人在园中收拾出一处临水亭榭,四周竹木掩映,离游人常去的地方又远,倒十分清静。
亭外便是一湾池水,秋风拂过,水面碎光粼粼。隔着层层花木望出去,远处曲江池上偶有画舫缓缓经过。
阿念起初还算安生,被乳媪抱着看了一会儿水,没多久便不知为何闹起脾气。乳媪换着姿势哄了半晌也不见好,孩子只皱着一张小脸,哼哼唧唧地往玉娘那边伸手。
玉娘只得将他接过来。
“怎么了?”她摸了摸他额头,又去看他的襁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阿念自然答不出来,埋在她怀里继续哼。
魏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给我。”
玉娘抬眼:“你会哄?”
“这有什么不会的。”魏瑾答得十分笃定。
玉娘有些怀疑,却还是将孩子递给了他。
魏瑾抱孩子的姿势比从前已经熟练不少,只是阿念很不给面子,到了他怀里不但没停,反而扭了两下,眼看着又要哭。
魏瑾低头看他:“小祖宗,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玉娘没忍住笑:“你同他讲道理,他能听懂么?”
“怎么听不懂?”魏瑾一本正经,“都这么大了。”
“他才多大点。”
正说着,身侧忽然响起几声琴音。
闻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琴案前,指尖随意拨过几根弦,并未成曲,只是几个很简单的音。
阿念忽然安静了一下。
魏瑾:“……”
玉娘也愣了愣。
闻澜又拨了几声。
方才还在魏瑾怀里不安分的孩子渐渐停下挣动,睁着一双眼睛朝琴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玉娘笑起来:“原来他喜欢这个。”
闻澜也笑了笑,低头顺着方才的调子慢慢弹了下去。
那曲子并不复杂,甚至算不得完整,只有一段来来回回的旋律。玉娘听了一阵,忽然觉得耳熟:“这是我那日给你的曲谱?”
“嗯。”闻澜道,“是那卷拂菻歌谱里附的一段唱调。”
玉娘有些惊讶:“那些东西你都整理完了?”
“还没有,才理了不到一半。”
“有这么难?”
“倒不是难。”闻澜道,“只是各处记法不同,有些只存曲辞,有些另标了调名,还有几卷我到现在也没能全看明白。”
玉娘点点头,又听了一会儿:“这个我记得。”
“你那日哼给我的,和这里记的有两处不一样。”
“哪里?”
闻澜停下手,将其中一节重新弹了一遍。
玉娘侧耳听着,很快便道:“不是这样。”
她索性起身走到琴案旁,俯身去看铺开的曲辞:“这里应该再高一些。那时候那个乐人就是这样唱的。”
闻澜依言重新弹了一遍。
玉娘听罢点头:“对,就是这样。”
“看来这里记得并不全。”
“本来也不能全照着上头来,那乐人自己唱的时候就添了不少东西。”
两人正低声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玉娘回头。
魏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阿念站到了他们身后。
“在说方才那支曲子。”玉娘指了指曲谱,“我从撒马尔罕带回来的。”
魏瑾低下头,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些他完全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皱眉研究了一会儿,坦然道:“看不懂。”
闻澜抬眸看他,玉娘倒笑出了声:“看不懂你还凑过来?”
“看不懂不能问么?”
魏瑾抱着阿念,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又朝那张曲谱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说哪里不一样?”
“这里。”
玉娘伸手指给他看。
魏瑾认真看了半晌:“还是看不懂。”
“……”
玉娘被他逗得直笑:“你连谱都不识,我怎么同你说。”
“玉姐姐你可以教我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闻澜低头拨了一下琴弦,没说什么。
玉娘看了魏瑾一眼。明知道他哪里是真对这支曲子生了兴趣,不过是见自己和闻澜说得热闹,非要挤进来罢了,可她还是挪近了些。
“那你先听。”
她从最简单的几个音开始,一个一个弹给他听。
“这个呢?”
魏瑾皱眉想了一会儿:“方才第一个?”
“不对。”
“那第二个。”
“也不对。”
玉娘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当然有。”魏瑾不服,“你再弹一次。”
她果真又弹了一遍。
魏瑾这回听得格外认真,连阿念在他怀里抓住他衣襟上的玉扣都没理。
“这个是第三个。”
“对了。”
魏瑾眉梢一下扬起来,转头看闻澜,神情里竟颇有几分得意。
闻澜沉默了一下,赞道:“殿下真是天资过人。”
魏瑾很是受用:“我也觉得不算难。”
玉娘看得清楚,忍着笑道:“才认出一个,有什么可得意的?”
魏瑾方才得了夸奖,正是信心十足:“那你大可以再考考我。”
“好啊。”玉娘随手又拨了一个音,“这个呢?”
魏瑾凝神听了一会儿,十分笃定地报出一个。
“错了。”
“……”
玉娘努力绷紧唇角。
魏瑾皱眉:“你再弹一次。”
她便又弹了一遍,耐着性子重新教他。
闻澜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明明半点乐理根基也无,却偏偏学得兴致勃勃,眼底也带了笑。
片刻后,他伸手替魏瑾翻过一页曲谱:“殿下若想学,不妨先从这一页开始。”
魏瑾立刻抬眼看他:“这页容易?”
“嗯。”
魏瑾狐疑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哄我?”
闻澜神色不变:“没有。”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闻澜想了想:“方才见殿下兴致正好,不忍打断。”
玉娘终于没忍住,伏在琴案边笑出了声。
魏瑾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瞪她:“你也笑我?”
“没有。”玉娘忍住笑意,“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今日格外好学。”
魏瑾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正要说什么,怀里的阿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垂在琴案边的纸角。
三个人同时低头。
还没反应过来,那张曲谱便被毫不客气地揉皱了一块。
闻澜:“……”
魏瑾立刻握住他的小手,难免有些幸灾乐祸:“这可不是我的错。”
玉娘忙将曲谱抢救下来,一边抚平,一边笑骂:“你还好意思说?他在你怀里呢。”
“他自己要抓,我也拦不住啊。”
“你不会看着?”
“我方才不是在跟你学乐谱么?”
“学了半日,就认出一个音。”
“玉姐姐你——”
“怎么?”
玉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魏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索性低头捏了捏阿念的手:“都怪你。”
阿念无辜地冲他咧了咧嘴。
玉娘看见,又忍不住笑了。
闻澜将那张被揉皱的曲谱重新铺平,指腹慢慢压过折痕,唇角也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曲江水面风过粼粼,亭中琴音断断续续,夹着几人的说话声,一时倒比远处画舫上隐隐传来的丝竹还要热闹。
午后的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亭外树影被拉得斜长。又过了一阵,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玉娘循声望去。
魏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袭玄色常服,身后只跟着邹文义。闻澜最先起身行礼,玉娘也跟着站了起来。
魏瑾慢了半拍,到底还是把怀里的阿念交给乳媪,起身唤了声:“皇兄。”
魏琰让众人免礼,目光从亭中扫过。
琴案上摊着几卷曲谱,其中一张还留着方才被阿念抓出来的折痕。魏瑾的位置离玉娘很近,面前那页谱子上甚至还横着她方才拿来教他的琴拨。
魏琰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了?”
“今日。”
魏瑾说完,又补了一句:“玉姐姐教我的。”
那语气听着颇有几分炫耀。
魏琰看向玉娘:“教得怎么样?”
玉娘还没来得及开口,魏瑾便道:“自然很好。”
魏琰:“我问她。”
魏瑾立刻看她。
玉娘到底替他留些面子:“教得也还成。”
魏琰显然不信。
魏瑾轻哼一声:“皇兄若是不信,尽可以考我。”
魏琰倒没有这个兴致:“不必。”
“为何?”
“怕你给我丢人。”
魏瑾:“……”
这回连闻澜都偏过脸笑了一下。
魏瑾看见,更觉没面子,索性又坐回琴案旁:“方才教到哪里了?”
玉娘哭笑不得:“陛下才刚来。”
“皇兄又不是外人。”
魏琰看了他一眼,魏瑾也回看他,神色坦然。
玉娘只得将他面前那张曲谱抽走:“今日先学到这儿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魏瑾不满,
“明日再教。”玉娘哄他,“我又没说不管你。”
魏瑾这才作罢。
两人一来一回,话接得自然。
魏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出声。
魏瑾对玉娘的喜爱几乎从幼时就开始,小孩子不懂遮掩,喜欢谁便往谁身边凑,后来长大了也没怎么变过。
魏琰却不一样,他是在后来才渐渐意识到的。
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亲近和关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意味,等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许多事反倒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
魏瑾却从来没有这层顾虑。
方才也是。
连最简单的几个音都分不清,也敢理直气壮地缠着玉娘学,而她竟也真耐着性子陪了他这么久。
魏琰低头喝了口茶。
茶有些凉了。
玉娘恰好瞧见,伸手便将他手里的茶盏拿走:“都凉了,你还喝。”
她唤人重新沏了一盏,顺手放回他面前。
魏琰抬眼看她。
玉娘已经转过身,又同魏瑾说起了别的。
阿念伏乳媪怀里渐渐犯了困,眼皮一点点往下坠。魏瑾伸手想去碰他的脸,被玉娘抬手拍开。
“别招他,才刚要睡。”
“我没用力。”
“那也不许。”
魏瑾只得收回手。
魏琰坐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你倒挺喜欢他。”
魏瑾转头:“阿念很可爱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问的。
魏琰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阿念便彻底睡熟了。
日头也渐渐沉到柳梢之后,水面最后一点碎金落进柳影里。闻澜将琴收进匣中,玉娘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魏瑾道:“我送你。”
“你不是还要回府?”
“先送你也来得及。”
“不必。”魏琰忽然开口。
魏瑾转头看他。
魏琰放下茶盏:“你们先回去。”
“那玉姐姐呢?”
魏琰没有理他,只看向玉娘:“园中已经备了晚膳。你若不急着回去,留下陪我用些?”
玉娘怔了一下。
魏瑾也看向她。
她低头看了眼乳媪怀中已经睡熟的阿念,想了想,对乳媪交代道:“你先带阿念回府,夜里若醒了照旧让人喂他便是。”
说完,又转向闻澜与魏瑾:“你们也先回去吧。”
魏瑾眉头皱了起来:“玉姐姐……”
玉娘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好了,明日我再陪你,好不好?”
魏瑾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玉娘站在亭外,目送几人沿着水边小径渐渐走远。
“别看了。”
她回过头。魏琰仍坐在亭中看着她:“人都走远了。”
玉娘听出几分不对,忍着笑走回来:“你今日是不是同阿瑾有些过不去?”
“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觉得你太惯着他。”
玉娘走到他跟前:“那怎么办?”
魏琰仰头看她。
“你哄哄我。”
他说得坦然,竟半点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唇角渐渐扬起。
“真要哄?”
“嗯。”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
魏琰原以为她至多低头亲他一下,谁知下一刻,玉娘竟提着裙摆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他明显怔了一瞬,手却本能地揽上她的腰,将人稳稳扣进怀里。
玉娘原本还很从容,真正坐实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出这姿势比自己方才想的暧昧得多。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腰臀被他的手臂圈住,稍一动,便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
魏琰垂眼看着她,呼吸也比方才沉了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方才那点玩笑似的酸意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味。她坐在他怀里,他的手又扣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衣料贴得很实,仿佛只要再收紧一点,彼此之间便连最后那点空隙也没有了。
玉娘自然也察觉到了。
可既然已经主动坐了上来,她反倒不肯这时候退,同他对视片刻,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这样够不够?”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方才那点意外已经从眼底褪去,目光却渐渐深了。
“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哄人。”
玉娘歪了歪头:“怎么,不要了?”
话音才落,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她整个人都被他往怀里带近了一截。
“谁说不要。”
亭外便传来一片齐整却轻稳的脚步声,其间夹着衣袍窸窣与杯盘相触的细响。
玉娘一怔,下意识便要从他腿上起来,腰间那只手却仍稳稳圈着她。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提醒。
“我听见了。”
“那你还不松手?”
魏琰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很没道理:“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玉娘动作顿住。
她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反倒重新坐稳:“谁说我不敢。”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
外头,邹文义已经带着宫人到了亭阶下,隔帘禀道:“陛下,晚膳备好了。”
“进来。”
帘幕掀开。
邹文义领着人入内,脚步只在看清亭中情形时极轻地停了一下,旋即便垂下眼去。身后几名宫人更是个个屏息敛目,只盯着自己手中的食盘,连头都不敢往上抬。
玉娘原本还在强撑着从容,这会儿真有人进来,耳根到底还是热了。偏偏魏琰一只手仍圈在她腰间,半点也没有要放她下去的意思。
她索性也不挣了。
宫人依次将晚膳摆上食案,动作比平日还要利落,瓷盏落案的声响极轻,偌大的亭中竟没人敢多出一口气。
邹文义最后奉上温酒,躬身问道:“陛下,可要留人伺候?”
“不用。”
“是。”
邹文义垂首应下,随即后退半步,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几名宫人依次躬身退出亭外,他落在最后。
待最后一人退下,邹文义走到亭柱旁,抬手摘下束住帘幕的铜钩。原本拢在一侧的帘幕随即散落下来,他又伸手将最后一道褶痕理顺,直到严严实实遮住亭中光景,这才离去。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玉娘偏过脸看魏琰:“他们明日怕是都要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玉娘瞪他。
魏琰却已经神色自若地拿起银箸,将一块炙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不是要吃饭?”
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这样吃?”
“不然呢?”
他问得理所当然。
玉娘默了默,忽然也拿起筷子:“那就这样吃。”
她果真就这样吃了起来,侧坐在魏琰腿上,一手扶着食案,另一只手执箸,神情竟还算从容。
魏琰将她圈在怀里,偶尔替她夹上一筷菜,仿佛两人当真只是换了个亲近些的姿势用膳。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帘外水声潺潺,亭中只偶尔响起杯箸相触的细响。
玉娘才吃了几口,便察觉腰后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窝里若有若无地摩挲。动作不重,像是漫不经心,温热的触感却随着一次次抚弄透过薄软的衣料渗进来,弄得她腰间渐渐发痒。
玉娘没有理会,仍旧低头夹菜。
那只手便顺着腰线开始缓慢向下,最终停在她的臀上,五指收拢,将一侧柔软的臀肉握进掌中,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玉娘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魏琰仿佛毫无所觉,只从碟中夹起一片鱼脍,仔细剔去细刺,送到她唇边。
两人目光相接。
玉娘迟疑片刻,还是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将那片鱼脍含了进去。湿润的唇瓣从银箸前端擦过,魏琰掌心一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按近了些。
隔着层迭的衣料,两具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空隙。
玉娘这才真正感觉到抵在臀下的那处变化。
起初还只是隐约硌着她,随着魏琰越来越沉的呼吸,坚硬滚烫的形状也变得愈发鲜明,沉沉地陷进她的臀缝间。
她耳根渐渐泛红,却仍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菜。
片刻后,又像是坐得不舒服似的,轻轻挪动了一下臀。
衣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臀肉从那处硬热上缓慢碾过,魏琰呼吸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立时勒紧。
“别动。”
玉娘低头吃着东西,唇边却悄悄浮起一点笑。
她安分了不过片刻,腰胯便又极其磨人地向前挪去,随后贴着那根已经完全硬起的性器重新坐了回来。
魏琰呼吸骤然沉下去。他扣住她的腰臀,将人牢牢按在自己腿上,眸光终于彻底暗下来。
他贴在她耳侧,咬牙道:“你再动下去,今晚这顿饭便不用吃了。”
玉娘回头。
随后在他极度危险的目光中,她扶住他的肩,腰胯当着他的面又缓缓送了一次。
柔软的臀肉隔着衣料,从那根粗硬的性器上一路磨过,再不紧不慢地坐回去。
亭中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以及两人凌乱的喘息。
魏琰盯着她。
“玉娘,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他一把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掀开垂落在膝间的裙摆,顺着小腿探了进去。
撩开宽松的裤管,滚烫的掌心贴上腿弯,又沿着大腿内侧缓慢上移,粗粝的指腹擦过细嫩皮肤,所到之处都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玉娘下意识并紧双腿,却只是将那只手紧紧夹在裙下。
魏琰动作一顿,停在她大腿根处,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玉娘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没能将那只手推回去。
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目光又转向她故作镇定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顺势握住她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肉,五指缓慢收拢。炙热的掌心不顾那点微不足道的阻力,沿着腿根一点点向上,终于隔着亵裤贴上她的私处。
玉娘呼吸一滞。
薄薄的布料下,阴唇的形状已经被湿热的花液焐得柔软而鲜明,每一处细微的轮廓都清晰地勾勒在他指间。
魏琰的指腹贴着那道软烂的肉缝缓慢滑动,由穴口一路向上,最后停在阴核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玉娘腰身猛地一颤。
“琰哥哥……”
一声来不及压住的轻喘从她唇间漏出来,握着银箸的手也跟着晃了一下。
魏琰另一只手仍稳稳圈着她的腰。他垂眸盯着她骤然泛起潮红的脸,指腹隔着布料缓慢揉搓那一点,像是要从她脸上亲自检验自己这番触碰带来的反应。
玉娘偏过脸,努力定了定神,想要重新给自己夹菜。
一片水芹菜才离开碟面,便从微颤的银箸间滑了下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又夹了一次,那片芹菜却再次落回碟中,溅起一点墨色的汤汁。
魏琰看着她,始终没有出声,裙下的手却勾开亵裤边缘,缓缓探了进去。
滚烫的指腹贴上已经极为敏感的阴唇,玉娘手中的银箸一顿,终于从指间滑落,磕在瓷碟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意外的声响并未扰乱魏琰的动作,他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两片嫩肉。
柔软的肉缝透出着濡湿的热气,被他向两侧轻轻分开,带出一声细微的水响。指腹陷进一片又软又热的媚肉里,沿着穴口缓慢打圈摩挲,黏腻的花液在指腹与穴口牵出细丝。
湿软的穴肉在他指下时紧时松。每一次不受控制地收缩,都会挤出小腹深处的水意,一股股漫过他的指尖。
魏琰蘸了点花液一路向上,直到将阴核也涂得肿大发亮,才用指腹压住缓缓揉了一圈。
尖锐的快感从被压住的那一点猛地荡开。
玉娘浑身剧震,双腿夹得更紧,像是想阻止他,敏感的穴口却在那只手的抚弄下阵阵收缩,花液反而更加汹涌。
魏琰的手腕很快也被浸透,空气中晕开一种甜腻的腥气,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裙下的指尖骤然加重力道,在肿胀的阴核上用力猛搓。
抵在她臀后的腰胯也向前送了一寸,隔着衣料将那道灼热的坚硬更加严密地抵进她臀间。
玉娘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后仰,手指死死握住食案的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
待她脊柱绷得已近僵麻,魏琰才终于松开那颗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肉核,又抵着穴口里面的软肉缓慢勾弄。
每勾一下那圈嫩肉便跟着抽缩一次,花液从里面汩汩漫出,在地上渐渐汇成一小滩淫靡的水迹。
“琰哥哥……够了……我不要了……”
玉娘再也受不住。
她腰胯细细颤动,想要躲开裙下的手,臀肉却压着身后那根硬得发痛的性器来回磨过。
魏琰低喘一声,圈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腰胯也不由自主开始对着她的臀缝一下下顶送。
前后两处同时受到逼迫,玉娘呼吸已然乱得不成样子。
她只能向后无力地倚进魏琰怀里,腰身软软陷在他的臂弯中,小腹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勾弄发紧,穴口却仍在裙下不断收缩、流水。
魏琰低头含住她发烫的耳垂,用力吮了一下。
“啊——!魏琰……别……”
她口中的呻吟几乎变了调,终于忍不住软声求饶。
魏琰停下动作。
“吃完了?”
玉娘伏在他肩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说不出话。
他没有催促,只将指腹贴在红肿湿润的阴核上,极轻地碾了一下,似是在提醒她。
玉娘立即攥紧他的衣袖,低声道:“……吃不下了。”
魏琰终于将手从她裙下抽出来。
沾满花液的指腹离开阴唇时,黏稠的水意在两者之间牵出一缕细丝,很快又断落在裙下。
他没有再在这里继续,只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玉娘猝不及防,连忙攀住他的肩颈。
“去哪儿?”
“别殿。”
魏琰抱着她走出亭榭,手臂稳稳托住她仍在发软的腰腿。
走下亭阶后,他贴近她耳边:“日后还敢不敢这么招我?”
玉娘把脸埋进他颈侧,半晌没出声。
魏琰也不催她。
过了一会儿,怀里才传来闷闷的一声:
“……敢。”
魏琰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大步往别殿走去。(一百一十四)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暮色将尽。
芙蓉园里宫灯次第亮起,蜿蜒铺过临水曲廊。晚风自曲江池上吹来,拂动廊下重重纱幔,远处紫云楼映在水中,金碧灯影被细碎波纹揉成一片浮动的流光。
邹文义果然没有走远。
他原本候在曲廊尽头,远远看见魏琰抱着玉娘从亭中出来,脚步只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迎上前来。
“陛下。”
魏琰没有停步:“紫云楼。”
“是。”
邹文义垂首应下,抬手朝身后轻轻一示意。原本沿途候着的宫人立即退到廊柱之后,掌灯内侍也纷纷背过身去,只将一盏盏宫灯高高举起,照亮通往紫云楼的道路。
没有人抬头。
更没有人敢往魏琰怀里多看一眼。
邹文义落后几步,经过方才那座水亭时,目光掠过严严垂落的帘幕。他并未亲自进去,只招来两名惯常在御前伺候的宫女,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立即躬身入亭,撤去已经冷透的晚膳,收拾席间凌乱的杯箸与濡湿的坐褥,其余宫人则被遣得更远。
待安排妥当,邹文义才重新跟了上去。
魏琰一路没有放下玉娘。
她腿间的余韵仍未消散,身子还有些发软,只能靠在他胸前,双臂环着他的肩颈。魏琰每向前迈出一步,她的腰臀便在他臂弯中轻轻晃动,濡湿发肿的腿心被衣料反复厮磨,激得她呼吸始终平复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魏琰身下那处仍旧硬得厉害。
她被他横抱在怀里,臀侧正好压着那道滚烫坚硬的轮廓。随着他的脚步,那东西隔着衣袍一下下硌着她,提醒着她方才自己究竟将他招惹到了什么地步。
玉娘将脸埋进他颈侧,不肯再动。
魏琰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知道安分了?”
玉娘小声道:“我只是累了。”
魏琰唇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紫云楼西偏殿早已点起灯火。
两名宫人打开殿门,立即垂首退到两侧。魏琰抱着玉娘径直入内,绕过外殿十二扇金泥山水屏,往内寝走去。
邹文义停在殿外。
“都退下。”魏琰道。
“是。”
邹文义抬手遣散廊下所有侍从,自己落在最后,亲手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门扇闭合,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脚步声,内寝顿时安静下来。
几座铜鹤灯树燃得明亮,鎏金兽炉中正焚着黑沉水香,烟气细细浮过低垂帷幔。临窗的朱漆床榻铺着织金锦褥,帐中暗绣团龙云纹,流动的水光隔着窗纱映进来,在明黄帐顶上轻轻摇晃。
魏琰走到榻前,将玉娘放了下来。
玉娘原以为他至少会让自己坐稳,谁知膝弯才刚触到锦褥,压在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
魏琰就没给她躺下的机会。
他握着她的腰将人转过去,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脊背,迫使她俯伏在榻上。
“琰哥哥……”
双膝陷进柔软的被褥,玉娘猝不及防被他摆弄成了这副姿势,只来得及匆匆回头一瞥。
魏琰已经掀开她层迭的裙摆。
濡湿的亵裤紧贴在腿心,薄薄的布料已经被花液浸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头湿淋淋的缝隙。
魏琰勾住裤腰,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扯,湿黏的布料擦过穴口,引得玉娘腰臀一颤。
两条雪白的大腿就这样暴露在灯下。
中间那道肉缝早已被他在亭中揉弄得红肿泥泞。湿软的阴唇微微张开,穴口仍在余韵中一阵阵翕动,花液顺着腿根缓慢淌落,很快就在锦褥上洇开一点深色湿痕。
魏琰的呼吸骤然沉重。
他另一只手扯开腰间玉带。白玉带钩跌在榻边,磕出“当”的一声清响。玄色绫袍被匆匆掀开,那根已经胀硬许久的性器终于挣脱束缚,粗硬滚烫地弹出,沉沉抵在她湿透的腿心。
玉娘身子一僵。
魏琰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粗硬的肉茎,将早已淌满前液的龟头压进她的臀缝,沿着水淋淋的阴唇缓慢蹭了一下。
玉娘腿根止不住地颤了颤。
魏琰低头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
玉娘撑着锦褥回头。她脸上潮红未褪,呼吸仍旧凌乱,嘴上却不甘示弱:“谁怕了?”
魏琰盯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重新将龟头抵住穴口。
“记住你说的。”
话音落下,魏琰扣紧她的腰,腰胯沉沉向前送去,粗大的龟头一下撑开湿软的穴口。
玉娘只觉得腿心一麻,那圈原本还在细细收缩的嫩肉被硬生生扩张开,紧接着,滚烫坚硬的柱身裹着湿滑的水意,一寸寸碾进她体内。
身下饱胀得仿佛要裂开,硕大的冠缘每向前挤过一层柔软褶皱,便刮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直到在最深处被花心沉沉顶住。
“啊——”玉娘手臂一软,跌进锦褥。
小腹深处骤然泛开一阵又酸又软的热意,身下本能地收缩,软肉灵活地勒缠住敏感的冠缘,激得魏琰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忍下尾椎处不断流窜的酥麻。
她体内实在太热,太紧。
肉茎粗壮的根部被极富弹性的穴口严丝合缝地箍住,深处湿软的内壁密密裹住冠首,带来一阵阵吮吸般的细腻触感。
他腰腹被吸得肌肉绷紧,性器在她体内更加胀硬,扣在玉娘腰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收紧。
“玉娘……”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玉娘伏在锦褥间急促喘息,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你慢……慢些……”
魏琰将整根性器埋在她体内等了片刻,待那阵密集的痉挛稍稍松缓,才俯下身,胸膛压住她的后背,贴着她耳边揶揄道:“现在才求饶,会不会太晚了?”
玉娘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魏琰腰胯向后退开。
湿热的甬道死死裹着茎身,向外拖动时内壁仿佛仍在吸附挽留,直到粗大的龟头退至穴口,那圈红肿软肉依旧紧紧箍着冠缘,不肯轻易将他吐出去。
下一刻,他重新顶了进去。
“呃啊……”玉娘被这一下撞得扬起脸,方才咬在齿间的呻吟再也按捺不住。
魏琰笑了笑,再次向前,粗硬的肉茎直贯到底,龟头重重碾过花心。
“魏琰……”玉娘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手指死死抓住身下锦褥。
她伏在那里,身子被他撞得来回起伏,两点乳珠一遍遍蹭过织锦褥面上微微凸起的鸳鸯纹,很快就被磨得红肿发麻。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在自己身体最深处磨人似的四处戳弄,搅出一片片下流的水声,酸胀的快感从花心一阵阵漫上来,连刚刚被他揉弄过的阴核也跟着抽跳发痒。
“别……别再磨了……”她断断续续地哀求,“我受不住了……”
魏琰恍若未闻。他握着她的腰臀,一下接一下向里狠狠捣送,粗硬的性器反复撑开穴口,待到龟头即将脱离,又裹着满根湿亮的花液重重掼回深处。
穴口紧紧咬着根部,甬道随着抽送一层层碾压过柱身凸起的筋络。每次龟头抵入,深处那片湿软的嫩肉便会贴着冠缘收拢,像是含住马眼以后又向里轻吸一口。
帷帐随着床榻猛烈摇晃,鎏金帐钩接连碰在床柱上。外面隐约传来宫门换值时整齐的甲胄声,殿内却只余肉体相撞的沉闷拍击。
尚未完全褪下的玄色团龙常服堆在魏琰腰间,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反复扫过玉娘雪白的腿侧。她的裙裾凌乱地压在腰上,露出两瓣被撞得不断颤动的臀肉。
“琰哥哥……慢……慢一点……”
玉娘被撞得在锦褥上不断向前滑去,只能用手肘勉强撑住身体。魏琰却又将她拖了回来,腰胯严密地贴上她的臀,性器一次次尽根没入。
“玉娘,松一些。”
魏琰的呼吸也乱得厉害。
她体内非但没有因长久激烈的交合而放松,反而越绞越紧。每次他往外抽出,那些湿热的软肉都会紧紧吸住鼓胀的龟头,等他重新顶入,甬道又从前端一路收缩到根部,像是要将他彻底锁死在里面。
“你这样夹着我,”魏琰俯身亲昵地贴住她汗湿的鬓发,蹭了蹭,哑声道,“还要我怎么慢?”
“明明是你……”
玉娘话才说到一半,一次直抵花心的重顶便将余下的部分尽数撞断在喉间。
她小腹骤然收紧,腿根也跟着阵阵打颤。他从身后入得太深,每一下都将花心撞得发麻,饱胀的快感一层层堆积,仿佛整个下腹都被那根滚烫的硬物填得满满当当。
魏琰察觉到她在自己怀中越发明显的颤抖,动作却没有停。
他一手仍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身下探进去,重新寻到那粒已经被揉得红肿发烫的阴核。
指腹才压上去,玉娘便惊呼出声:“不要碰那里……”
“方才不是很喜欢?”
魏琰蘸着不断漫出的花液,随着腰身挺送的节奏,一下一下揉转那一点。
玉娘很快便再也撑不住,股间泻出一股股滚烫的水液。
魏琰索性托住她的腰,将人从锦褥间抱起来。她双膝仍跪在榻上,后背却被迫贴进他怀中,整个人几乎坐在他不断挺送的腰胯上。
冠首噗呲一下顶开花心,被湿软的嫩肉吞没以后竟还没有停,又往更深处硬生生挤进一截,直至沉沉撞上宫口。可怜的小口被顶得向里凹陷,每一次撞击都像凿穿了她的身体,震得小腹深处阵阵酥麻。
玉娘仰头靠在魏琰肩侧,张口急促喘息,双手本能地向后攀住他的肩颈,柔软的大腿也紧紧夹住他的身体。
魏琰低头咬住她的唇。
“抱紧我。”
玉娘手臂一点点收拢。
她整个人柔顺地依附在他怀里,越缠越紧。魏琰垂眸看她,只觉心头愈发滚烫,她离开后胸口始终空落的那一处,也仿佛在此刻终于被填满。
他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面吻她,一面从身后更加沉重急促地贯入。
“琰哥哥……太深了……小腹……呜……好酸……”
玉娘连连摇头,凌乱的乌发汗湿地黏在颊侧,眉尖难耐地蹙着,眼尾却被层层迭起的快感逼得一片潮红。她张着湿润的唇想求他慢些,出口的声音却被一次次深入撞得稀碎,只剩带着哭腔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往外淌,显得既狼狈又靡艳。
“再忍一忍。”
魏琰眼底发红,含住她的耳垂吞吐,腰身猛地向上一顶。
“就快到了,玉娘。”
“琰哥哥——”玉娘浑身一震,娇软的尾音失控地扬高。
魏琰动作持续加快,肉体撞击声变得又密又重。玉娘被他抱在怀里,腰胯随着他的挺送不断起落,水液被打得唧唧作响,在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逐渐形成一圈圈白沫。
不断积聚的快感终于越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玉娘仰起脖颈,浑身骤然绷紧。花心先是狠狠一缩,然后整条甬道都开始痉挛,从最深处一路绞向穴口,湿热的软肉一阵紧过一阵,死死吸住仍在其中进出的粗硬茎身。
魏琰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那种包裹与吮吸实在太过强烈。她体内每一次痉挛,都带着湿热的穴肉反复挤压过龟头与冠缘,每收缩一次,都像重新将他向更深处吸去。
精关深处被勾得酸麻发胀,他几乎被她逼得停在原处。
“玉娘……”魏琰不由吸气。
玉娘仍在他怀里失控地战栗,痉挛的穴肉一口咬住他的茎身,每一口都将他绞得腰眼发麻。
魏琰再也忍不住。他扣紧她的腰肢,在那圈软烂呲水的穴肉里接连重顶数下。最后一次,整根性器尽数没入,硕大的冠首死死抵住宫口。
龟头突突膨大,几乎要将宫口撑裂,滚烫的精液在玉娘的惊叫声中,一股接一股灌入她的胞宫。
魏琰伏在她汗湿的背上,将她死死扣在胸前,一遍遍亲吻她的鬓角与侧脸。
“玉娘,玉娘……”
他喉间含混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于失而复得的满足与狂喜。
玉娘在他怀中喘息片刻,抬手覆住他紧箍在腰间的手臂。
“我在。”
魏琰呼吸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重重帷幔低垂,殿中再无人说话,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过了许久,魏琰才将已经脱力的玉娘放回榻上。
玉娘软软倒进绛色绫褥间,衣襟散开大半。一侧丰润的乳房从衣料中滑出来,红肿的乳尖上悄然沁出一点乳白,沿着雪白的弧度滚落,在绛色褥面洇开一小片浅痕。
魏琰呼吸一滞。
他伸出手,拇指抹过乳尖上新沁出的奶汁,垂眼看了看,随即将沾湿的指腹送入口中。
玉娘怔怔看着他,耳根倏然红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魏琰已经俯下身,托起那团沉甸甸的柔软,张口含住尖端。
“琰哥哥!”
玉娘惊得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肩,却早已使不出多少力气。
温热的唇舌裹紧乳尖,缓慢而有力地向里吮吸。乳房深处顿时生出一阵细密的牵扯,微酸的酥麻顺着胸口一路荡开,激得她刚刚平复的腰腹再次发紧。随着他的每一次吸吮,乳汁便从胀痛的乳腺深处被一股股牵出来,溢进他湿热的口中。
“别……别这么吸它……”
玉娘呼吸渐渐乱了,手不知不觉滑进他发间,插入浓密齐整的发丝。她原本想将他推开,手指却在乳尖被舌尖卷住重重一吮时骤然收紧,下意识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向自己胸前。
青白玉小冠被抓得歪斜,冠中玉簪也松脱了半寸。魏琰察觉到头上轻微拉扯的力道,含着她抬起眼。
玉娘被他看得耳根滚烫,偏过脸去,胸乳却仍在他的唇舌间不断起伏。乳尖牵出的酸麻感越来越重,沿着脊背往下蔓延,弄得她浑身发软,连脚趾也细细蜷了起来。
“够了……”她终于低声求他。
魏琰这才松开唇。
被吮得湿亮的乳尖仍在轻轻颤动,一点乳汁沾在他的唇角。他垂眸看了片刻,突然重新覆到玉娘身上,低头吻住她。
玉娘被迫在他唇间尝到一点温热的淡甜,呼吸再次乱了。她无力地挣了挣,魏琰却扣着她的后颈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榻边宫灯无声燃烧,将再次交迭的身影拢入深处……
待魏琰终于肯放过她,外头已近二更。
玉娘赤裸着仰躺在榻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舌根仍有些发麻,喉咙也哑得厉害,小腹在接连数次剧烈的抽搐后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阖着眼,只觉得连呼吸都嫌费力,暂时一点也不想同魏琰说话。
魏琰扯过锦被,将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随后,他朝外唤了一声:“邹文义。”
隔着殿门,邹文义的声音立即响起。
“奴婢在。”
“备水。”
“是。”
外头很快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名宫女将温水、干净巾帕与寝衣送至外殿屏风之后,随即躬身退下。
魏琰披上外袍,出去取回铜盆。
他回到榻边时,玉娘已经勉强翻过身去,正用锦被蒙着脸,只露出一双仍泛着潮红的耳朵。
魏琰在榻边坐下,将巾帕浸进温水里拧干,随后掀开被角,仔细替她擦去腿间黏腻狼藉的水迹。
玉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你今日也闹得太过了。”
魏琰神色自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玉娘立即从锦被后探出头瞪他。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这会儿倒知道怪我了。”
他替她擦拭干净,重新掖好被角,这才俯身吻了吻她的眼角,又用鼻尖亲昵地蹭过她潮热的脸颊。
“睡吧。”他低声道,“我不闹你了。”
长安又落了一场秋雨。
雨停时,庭前梧桐已经黄了大半,湿漉漉的落叶贴在青石阶下,风一过,便沿着廊角打着旋。
玉娘午后无事,正坐在廊下翻看从西域带回来的几卷旧纸,清瑶忽然从外院快步进来。
“娘子,太常寺那边放榜了。”
玉娘抬起头。
“闻郎君中了。”清瑶脸上已经藏不住笑,“名次还很靠前,太常寺已经留了人,叫他明日便去当值。”
玉娘怔了一下。
闻澜入太常寺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几卷旧纸,片刻后,唇角才慢慢弯起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名次都已经贴出来了。”
玉娘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自己怎么没来告诉我?”
清瑶在旁笑道:“许是还没来得及呢。这样的好消息,总要亲自来说才算数。”
玉娘想想也是,便没再追问。
到了午后,闻澜果然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霜青细葛袍,颜色清雅,怀里抱着几卷已经重新分理过的曲辞,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玉娘一见他便道:“闻大人。”
闻澜脚步停住。他抬眼看她:“郡主莫要取笑我。”
“怎么是取笑?”玉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故意端详他片刻,“进了太常寺,难道还不许我叫一声闻大人?”
闻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玉娘忍住笑,故意板起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
“昨日?”玉娘眉梢一扬,“那你今日才来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
闻澜没与她争,只低头将最上面那卷纸展开:“先前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重新分了一遍。康国的曲辞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卷记法不一样,我打算带去太常寺再慢慢看。”
玉娘低头看去。纸上原本杂乱的批注已被重新誊清,不同来处的曲辞与调名各自分开,旁边只留了寥寥几处待考的小字。
她翻了两页,忽然问:“这些以后都要带过去?”
“嗯。”
“那以后我在府里是不是就不常见到你了?”
闻澜抬起眼。
玉娘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有了这样的差事本是好事,她方才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日日见他?
她顿时有些羞惭,慌忙又补道:“我是说,你在太常寺有了差事,是不是都得早出晚归了?”
闻澜看着她:“当值又不是卖身。”
玉娘:“……”
“况且,”他低头将散开的曲辞重新理齐,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太常寺每日总有散值的时候。”
顿了顿,又道:“有些地方若看不明白,总还是要回来问你的。”
玉娘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闻澜。”
“嗯?”
“恭喜。”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玉娘正定定地望着他,眉眼间带着笑。
闻澜看着她,眸底像有什么无声地化开。
“嗯。”
窗外阳光落进来,将案上那些来自遥远西域的旧羊皮纸照得泛起浅黄。
玉娘倚着凭几,安静地看他将那些曲辞一卷卷收好,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闻澜终于有了他自己想走的路。
而那些不远万里被她带回长安、曾经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收下的东西,如今也在另一个人手里有了真正有意义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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